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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维克多·叶罗菲耶夫/译者:刘文飞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我一直像个腼腆的、梳着两个粗粗小辫的中学生,因此,我不会对人蛮横无礼,即便是对那些软弱无力、孤立无助的人也是这样,但是,我不喜欢别人拿我当贱货,养活我,索取我的美貌,因为我把自己看得很高,我的美貌是不受制约的,因为,只有一个女人才能够作出评判,有什么比我更美,而男人们是完全没有权利来评判的,他们只会欣赏,至于美貌,比我更美的人我还没有遇见过。有人会问:那克休莎呢?——我们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克休莎当然是个美人儿,这我没什么可说的,比方说,她就没什么缺点,而美人们却常常是有点缺点的:一张美人的脸,另一面却长满了粉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感到很惋惜,而克休莎,无可争议,是个美人儿,可我却是一个美女,我是纯洁之美的精灵,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把普希金的诗句当成了我的绰号普希金曾在《致克恩》(1825)一诗中写道:“我记得那神奇的瞬间:/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就像昙花一现的幻象,/就像纯洁之美的精灵。”,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也说:你真是一个纯洁之美的精灵! ——这也就是说,是不含杂质的美,你的美丽不是大街上的,不是广场上的,你的美是高贵的,让人无法转过身去!——卡洛斯大使也常常这样说,那位中亚人肖赫拉特也常常这样说,可是当我给他打电话,当我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肖赫拉特?——他的回答却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对着话筒嘬着舌头。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那好吧,有时间再谈,肖赫拉特!——我自己几乎哭了出来。——有时间再谈!——肖赫拉特回答,这个中亚的大人物,我曾和他坐着飞机到过一个又一个共和国,我们一起吃鳟鱼,他给我读阿赫马托娃和欧玛尔。海亚姆的诗,为我那不是大街上的美丽而骄傲。——有时间再谈!——肖赫拉特又重复了一遍,对着话筒嘬着舌头,就像那些将真实的情感藏而不露的东方人一样。而弗拉维茨基,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最终看来还是一位朋友:那么,有人会问,他干吗想让我生孩子呢?他的目的何在呢?——可是他却很担心,常打来电话,请我去接受咨询,当丽杜拉不是通过电话而是直接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之后,我就跑过去问他:会有伤害吗?因为我担心,这会不会危害到肚里那个婴儿的性命,那位寻欢作乐的亚美尼亚人会不会弄穿那婴儿的脑门儿?——没有!——弗拉维茨基大夫对我说道。——没有,但是您要小心一些,姑娘,要知道,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你倒是早说呀:我就再也不要生孩子了,于是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冲他笑了笑,作为回答,不过在夜里,我却有些难受,克休莎也说过:我不想要!——那位牙科专家不知已强迫她多长时间了,可克休莎却摇晃着炒勺,表现出惊讶:瞧,简直就像是在中亚!——就在这时,我的心脏承受不住了,它要爆炸了: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橙子,扔了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接着,那些橙黄色的果实一个接一个地飞向那个日本恶棍和他的那些英国兄弟们,飞向那些身穿燕尾服的提琴手,——接着吧!给你们!——我开始冲他们乱扔,我那位著名的、英勇的骑士早已满脸煞白,他向我扑过来,但是我却将他那把老骨头推到了一边,我推得可不轻,那把老骨头竟然飞了出去!伴着布里顿的音乐,伴着他那部不成体统的交响乐!在音乐还没有停止的时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大厅,这时,三个引座员冲进包厢,就像三条胖狗,她们怀里捧着一堆节目单,正在左边的过道里出售节目单。我向她们砸过去一个橙子,我感到很好笑,大厅里一片寂静,可敬的观众们端坐在那里,包厢里的所有人都躲开我,我和那几位引座员打了起来,别扯,我喊道,别用你们的脏手扯我的裙子!你们怎么敢这样!我在包厢里摆动着,就像一块红布头,那个日本人也满怀兴致地冲我转过身来,所有的英国人也随着他朝我看来,这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莽汉跑进我们的包厢,他们伸手示意,想让我停下来,但是,当着那些英国人的面,他们又不想来硬的,在我走出包厢之前,他们一直打着手势,甚至更像是在进行什么和谈,看来,音乐会开场前的国歌不是白奏的,可是我却在想:叫你们全都见鬼去,我要干架!然而,他们却始终保持一种绅士风度,他们看到我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坐在一起,他们在想:也许就是这样定的呢?也许下达过向英国音乐扔橙子的命令?——克休莎在听完这段故事后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她很为那片混乱而感到满足。——你瞧,她说道,你这个小太阳,原来比我还勇敢呢!我可不敢冒那个险,还是冲着英国人。太棒了!

但是,或许值得补充一下,尤拉。费奥多罗夫在听说这件事后,就中断了和我的交往,他的依据就是,文化遭受到了屈辱,他认为,这是一种文化恐怖主义,是来自我内心深处的一种无知,而我要对你们说的话就是:把他赶远些吧!瞧,你们想想,我是在我的一些新朋友的聚会中遇到这位尤拉的,他开始指责我,尽管我当时已经戴上了一个公众人物的光环,而他身上有什么?——你是什么人?——我对他说道。——你这个废物,你算什么东西?——他开始感到不好意思了,因为我在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就像一个为理想而献身的受难者,但是,就在这个时刻,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看到,他们反拧起我的胳膊,在粗暴地对待我,把我拖到走廊上,走廊上也满是人,他们都想看看我,把我撕成碎片,有几位还穿着燕尾服,但是,野兽毕竟是野兽!这时,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就像我的骑士一样,对聚集在一起的工作人员说道:闪开!——于是,所有的人,应该说,马上就开始闪开了,可是,你们瞧,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却反复强调,说什么她不认识我!所有的人都认识我,可她却不认识!要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甚至连那些从来没穿过燕尾服的人也都知道,而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我的莱昂纳狄克,挥了挥他那只并不太大的手,说了句:闪开!

人们闪开了,尽管门口站着民警和那些吵吵闹闹的人,我想带走我那些橙子,可是他们夺去了我手里的纸袋,橙子四处滚动,许多男人立即伸出不灵巧的腿脚,踩起橙子来,弗拉基米尔恶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腕,我们往楼梯走去,在那儿,也有许多好奇的人探头张望,大厅里的音乐停下了,剧院经理跑过来想说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两句,因为他带来的女伴惹出了事情,可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却对那经理说道:您最好还是去让音乐会继续进行下去吧!——剧院经理意识到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是对的,便跑去安抚那个日本人,那个日本人很快就被安抚下来了,至少,在我们通过工作人员通道走出剧院的时候,布里顿的音乐又在大厅里响了起来,布里顿重新开始了,可是我的脑袋却由于喧闹而疼痛起来,我很少能感觉到我的脑袋如此疼痛!

我们的车在慢慢地往前走。我俩久久地沉默不语。我们的车就像是灵车。

瞧,我想,他会杀了我的。他有这个权利。

他的白色侧影离我很远,他很不高兴。怎么,你达到目的了?——不!——我回答,我怕他发火,同时我也心怀赞赏,因为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本可以不管不顾,让我被撕成碎片,不过,我们的车就这样往前走着。后来呢?——克休莎问道。——什么后来?后来他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这就是终结,他说道,这就是最终的结果,可是他自己仍然拉着我往前走,并未把我扔在大街上。我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一阵偏头痛,一些橙子在我的眼前飞过,那个日本人的目光很奇怪,他斜眼看着我的表演,为这个异域强国的风俗而感到震惊,或者,他是在捕捉什么不好的东西,感觉他的权利受到了压抑,但是,布里顿的音乐又一次在大厅里响了起来,我所有的权利都还掌握在我的手里。你明白吗,他说道,这就是我们那个协议的终结!我张开了嘴。啊哈!瞧,我在想,他真聪明!瞧,这个狡猾的家伙!我没料到!无论是克休莎还是我,都没有料到。一个细致的思想家,将事物层层剥离,而我,也就是说,我又坐到一只破木盆旁典出普希金的童话诗《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由于渔夫夫人的贪婪,她借助金鱼的魔力所获得的一切又全都失去,最后她身边只剩下原先那只破木盆。,落了个一场空,我用指头戳着那面落满尘土的镜子:协议的终结!但是,这却是其余一切的开端!我会进入另一个领域,我会失去金鱼的身份,看来,会变成一个便宜货。我大张着嘴巴:对他的高贵和侧影感到惊讶,我们继续往前开,而他甚至很高兴,似乎从肩膀上卸下了一块石头,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开心的。你就开心吧,趁火打劫的女强盗,开心吧!不过之后你会痛哭的,当你跟在那位伟人的棺材后面、沿着那条从未走过的小道迈动脚步的时候,在那座冷冰冰的别墅里,为了瓜分财产你会和安东契克干起架来的,他冲回来,冲回来参加葬礼,不是从奥斯陆赶回来,就是从马德里赶回来,因为这个男孩很会安排自己的生活,他是我的冒牌崇拜者,我马上就看了出来:一个混蛋。而在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面前,我却要鞠躬致敬,—— 一个伟大的丈夫!但是,看到他苍白脸庞上的放松表情,我却感到心绪不宁。他解脱了!他出的价并不高,他把我送回家,他的双手散发着驾驶手套的气味,在家里,爷爷伴随着电视打发了一个晚上,正躺在那里睡着,做着一个虔诚的斯达汉诺夫工作者的梦,一个最可信赖的老兵的梦,他躺在那里睡着,他还满不在乎呢,而他深爱的小孙女已经被人扔在了人行道上,就在家门口,人家最后还道了声“晚安”!唉,没法子,我不再哭了,安静下来,然后走进家门,房间里,那些橙子在我的脚下乱滚,那些身穿燕尾服的人指手画脚,在口吐白沫地喊着一些难听的话,那个日本指挥则在用指挥棒吃一碗堆得高高的凉米饭,不,不是米饭,而是一碗米粥,似乎,战争昨天才刚刚结束,他躺在床上,这个斜眼的家伙,正在狡猾地张望着,而橙子在脚下乱滚,季姆菲依也在我两膝间滚动,嗅着我的裙子,感觉到了一颗相近的灵魂,而我对维罗尼卡说道:别为我哭泣!别哭了!——她却哭了起来,她却哭了起来,虽说她是个女巫,是个坏蛋,虽说她非常理智,因为她不让男人接近她,只有季姆菲依能得到她的赏识,季姆菲依说道:那好吧……也没什么区别……灵魂毕竟是相近的,他在四周跑动,又闻了一下裙子,我一看:他昏了过去! ——喂,我对维罗尼卡说,他是你的好家伙!——我柔了柔他的耳朵,弄乱了他的头发,而季姆菲依却龇牙咧嘴地笑着。不过我来找她不是没有目的的,我是来提建议的,好为她祝福,于是,她声音微弱地说道:干吗不试一试呢?……但是你,伊拉,别去碰季姆菲依……——而克休莎会不会去碰呢?——我追问道。——克休莎?——她没有做声。谈话中断了,我没能问出什么名堂,她没有说出实情,克休莎也同样没吐露一个字,一次也没有说过,对我们的友谊也不管不顾,而季姆菲依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就像在看着自己的私有财产,这么说,我的女友们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了我,我自己看了出来,尽管没有证据,但是我已经被完全拒绝了,所以,和季姆菲依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屈辱。非常屈辱。我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我回去的时候还是两手空空,莱昂纳狄克为这个争吵而自豪,利用了它,还祝我晚安,让我单独地和梳妆镜一起过夜,我扑向电话,想把所有那些有良心的朋友都发动起来,不过太晚了,太晚了,我在话筒里听到的尽是一些嘟嘟声以及一些恶狠狠的、睡意*!的道歉声,太晚了,唉,算了吧,我单独地和梳妆镜一起过夜,总的说来,这倒也是一件可做的事情,因为我像一个小姑娘那样躺在那里,声吟着,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又回到了故乡,不过我喜欢莫斯科,我在这里待不够,我声吟着,在这虽然很小、却是珍贵的和惟一的事情中寻求慰藉,然而,我没有昏睡过去,我刚刚缓过神来,停止歌唱,就看见:黑夜,天空中刮着惊恐的风,云朵聚集成乌云,月光照在床单上,镜子里,跷着我的双腿,我的双腿和双手,在它们之间是一张被遗忘的脸庞,这时,我拿定了主意,就在那个夜晚,我隐藏起自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因为,他不是在抛弃我,而只是在矫正我,要我服从他,以便之后的一切都按他的意志发展下去,在别墅,在这里,在这套豪华的房子里,我将脸贴在那卡累利阿桦木家具上,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这套房子的女主人。你就开心吧,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今天夜里你可以睡个好觉了,但消息会传播开去,到第二天早晨,——果真会那样吗?橙子在滚动,在滚动,最后滚到了一边,不过我并没有等得太久,正当我深藏起那个公开的秘密,将那些虚假的反驳抛到了一旁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爷爷跑过去,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鹦鹉,大声喊道:线路通了!——然后,他用手掌捂住话筒,对我说道:你是在家还是不在家?——在家!在家!——我从浴室里冲了出去,忘记披上一件睡衣,爷爷不好意思起来,蒙住了眼睛,就像那位维涅季克特神父一样,当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撩开我小裤衩上的皮筋洒圣水的时候,我在这两个星期里没有保护好自己,这两个星期像是有半年长,我没能仔细地保护自己,我过的是美人鱼的生活,从一间浴室游向另一间浴室,诱惑那些长相好看的陰魂,想起来都感到可怕,比如,那位汽车维修部的头头就常常一大早躺在床上打电话,责骂他的手下人,可是克休莎离得很远,丽杜拉在治病,她知道,那位老板怀疑事情不妙,裤衩上有脓,一定有病,——于是,他飞回了自己的祖国,满世界到处都是日本人,因此,住在巴黎的克休莎赌咒发誓说,巴黎成了一个日本城市,而我,静静地走到电话旁,说道:是哪位?喂!——我听见:传来了莱昂纳狄克不太自信的声音,死者向来不喜欢电话,他认为电话有无数的缺点,常把电话压在枕头下面,而我却故意为难他,责怪他,——喂,你说,说你爱我!说你欲火难耐!你说,你要挽着我的手散步,爱抚我!——他仿佛突然闪现在眼前:等等,别在这个时候,别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是在街头电话亭里打的电话,人家正在拿硬币敲打电话亭的玻璃呢,——似乎是白干了,我当着吃惊观众的面扔橙子,突破民警的封锁线,那道人墙,人墙,——完了! ——我俩的地下状态结束了。这是针对他的形象的犯罪。他奔走了一辈子,谢天谢地,获得了踮起脚尖在角落里、在大理石楼梯上奔走的宝贵经验,在他的脸上,深深地埋藏着一种惊慌:主人责骂小主人,小主人责骂小小主人,小小主人则去骂侍童。主人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其余的人则要被冻死,因此,惊慌便落户在了那一张张脸庞的沟壑里,他荣耀的生活在静静地流逝,可是对电话的厌恶今天却不存在了,这也不是说,我是在思念他,——我已疲惫不堪,怀着那些梦想,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他竟然解脱了,用一次小小的拯救行动就偿还了我屈辱的哀求,我独一无二的艺术,不过这一次,我并不急于加紧行动,也没有避而不答:我站在那里,听着,水珠从我的身上滴落下来,满脸胡须的爷爷回到了他的房间,他有些莫名其妙。他对我说,他想……他说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出门治疗她的膀胱去了,说他很想我,问我哪儿去了。我答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在一个人过日子,和书本一起过日子,我爱上了勃洛克……——谁?——是勃洛克!一个诗人。我背下了一些诗。——他沉默不语,已经感到他犯了错误,不该打来电话,开始讲和,但是我知道事情结果会是个什么样子,而克休莎却不相信:真是他自己打电话来的? ——她离开我也不行,她会迫不及待地跑回来,而我,虽然和丽杜拉好上了,可是丽杜拉的实用主义却让我感到难堪,她喜欢各种各样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贵重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值钱的东西,她崇拜宝石,如果那个日本人回来了,她就不会来我这里了,我也不会去她那里,到那时,我该到什么地方去呢,就算我们仍然满足于我们成功的友谊,但是,克休莎毕竟是克休莎,毕竟是克休莎!

充满智慧的深奥谈话吓不倒她,但是,她对有思想的女性却不以为然,我还记得,娜塔莎怎样迅速地就消失了,她渴望过共同事业的欢乐,却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揭露。她,克休莎朝那位有思想的女性点了点头,她是冰冷的,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泰梅尔亚洲最北端的一个半岛。人的双脚,这里可能是在暗示她的妹妹,不过娜塔莎很快就消失了,我是在贝热尔芭蕾舞会的上流观众中遇见她的,那样的舞会是她的脑力享受之一,当时,我漠然地问候她一声,并从她身旁走过,我冷冰冰的。但是,克休莎却不是这样,她不是一个有思想的女人,——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而我却相信她并且模仿她,直到她摊开双手,说道:哎,你怎么想的!……哎,怎么想的。就是想让他亲自打电话来!在所有这些橙子之后……——你根本不明白!——我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他本应该打电话来。要知道,他当时就得出了结论,认为我投降了,伤心了。——好呀,——我没有急着表示赞同,于是他说道:好吧,也许很棒!

我们约定好在他那里见面,不,我还远没有拿定主意,我想看一看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和他在一间没有圆桶和袋子的套房里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他有些情绪低落,惴惴不安,这不是他的风格,他抱怨身体欠佳,他在唉声叹气: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老头,他身上残存着过去奢华生活的痕迹,但是仅此而已!——伊拉!——他说道,把我领到了有卡累利阿桦木家具的屋子里,屋子的窗户朝着院子,一扇扇门上的青铜把手在闪闪发光,而供人进出的那扇门则像街垒一样。——伊拉!——他忧郁地低声说道,同时在抱怨自己身体糟糕。——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身着那身出门时穿的西服,就是他下葬时穿的那件,这是他喜爱的一身礼服,这是他喜欢的一种出格行为:在家里穿西服,为了我!绝对地只为了我一个人!我对他承认,我不相信事情会继续下去,我以为那次争执就是全部的结局,我已经服从了他的决定。他紧张地坐在椅子上,仿佛那张椅子是别人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服从。他说道,伊拉,我做不到。我似乎回答道,我也是,于是他微微地笑了笑,他甚至开始变了模样,我说我也是,这使他活跃起来,使他容光焕发了!不过我并不急于兴高采烈,我明白了他建议中的意图,他希望我们两个人都妥协,然后一切重又完美无瑕,但是,我何必要妥协呢?我在他那儿失去了什么?我需要他那些痉挛的拥抱吗?需要他那些豌豆般大小的色斑吗?你认为我也是吗,绅士!我沉默了一阵。我只是说,我也是,因为我想说我也是,于是我说了,我也是,于是他就容光焕发了!那时,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笑了笑,继续讲橙子的故事,讲他如何往这堆大火里撒尿,把一切都扑灭了,然后,一切都顺利解决了,不过,我却不想让一切都顺利解决!我就是不想!于是,我说道:娶我吧。我省去了多余的话,就这样说的,没有铺垫,没有暗示,娶我吧,就这样。我说,你得理解,我厌倦了当老姑娘,但他却总是害怕我会给他丢脸,怕人们会对我说的话指指点点,我说的话就是,如果我爱,我就要忘我地爱,你爱我吗?——他问我,像只臭虫似的深陷在椅子里,他整个人都在怀疑,都在受煎熬,他痛苦并且担心,那一刻,他使我感到厌恶,我回答道,是的,我说,当然,他怎么敢向我发问,或者,我的失望还不够深重,哪怕仅以那些橙子为例?对那些感受、对他那些最新的感受以及他那扭曲的肌肉进行了冗长的解释之后,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回答道:是的,我说,我爱你。我没有故弄玄虚,我回答道:是的!——他对我说:是的!——我说道:娶我吧!我做够了老姑娘!

看到面部的衰老,甚至连那些有思想的女人,她们不敏感,甚至连她们也会哭泣,皮肤的干燥会吓倒她们那活跃的想像力,她们甚至会去求助发号施令的手臂和声音,甘愿去纵情作乐,沿街兜售自己,可她们仍然能听到计时器的滴答声,因此,她们的眼睛才如此狂热,因此,在她们微醉的时候,她们的话语才像是哭诉,仿佛隔壁的房间里躺着一位死者,仿佛心灵感到压抑,它承受不住怨诉,像鸱枭一样飞向黑夜。甚至连这样的女人,也会陷入绝望,在别人的床上喊叫一通之后,也会感到苦恼。

我活着。我经常到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那里去,我几乎不怞烟了,也避免和男人们来往,我那个未来的复仇者在我的肚子里活动着,我别无选择,我无法原谅那些屈辱,虽说我过的是一个基督徒的生活,因为我是心怀恐惧的。但是,我怕的不是你,莱昂纳狄克!我知道:你会再次到来的,如果你没有离去,没有丧失自我,消失在死后的迷雾中,我做好了准备,至于说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前一天来过,那这只是我的事情,我的生活小事,我甚至没有提到这件事情,但是他没有忘记干他要干的事,然后他开始盘问,问我有什么打算,他是带着白兰地和香水来的,他的无耻相又一次映在了梳妆镜里,我看着他,在想:什么叫男人?男人身上最主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的女友们是不吝啬辱骂的。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争论起来。维罗尼卡尤其恶毒。她常常抨击我和克休莎:你们骂他们,却又把自己送给他们!——如果就是想送,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克休莎笑了一笑,采取了一种调和主义的姿态。维罗尼卡不喜欢作为一个种类的男人:既不喜欢男人那多毛的身体,也不喜欢他们那被男性傲慢的恶习所蛀空的灵魂。我同意维罗尼卡关于男人灵魂的看法,但是我却喜欢男人身上有毛,就像狗熊那样。娜塔莎也参加过我们的聚会,她的脑袋里满是各种各样的思想和理论。娜塔莎富有权威性地对我们说道,比起男人对我们的需要来,我们其实更需要男人,但是大自然就是这样安排的,要我们做出一个样子,似乎我们不太需要男人,要男人做出一个样子,似乎他们非常需要我们。爱情之花就盛开在这个谎言之上。胡说八道,维罗尼卡冷冷地反驳道。季姆菲依,他也同样是一个男人呀,克休莎顺便说道。季姆菲依,谢天谢地,是另一类人,维罗尼卡不客气地回敬道。姑娘们,我说道,男人身上总是热度不够!男人就像一座暖气不热的房子,你在那里是得不到温暖的。那也要看那个男人是谁,娜塔莎说道。我丈夫那里就暖气十足,热得你难受。虽说不能不承认,可是她还在争辩,说女人们如今已开始公开地追求男人,而男人们的热情奉献就整体而言已明显地降低了。克休莎开始胳肢她,想让她的理论从笑声中流露出来。我们仔细看了看娜塔莎——刺棘一般的毛发,两只侞房软塌塌的,就像别墅里的那把椅子一样,——我们仔细看了看,然后重新给她穿上衣服:非常感谢!

当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映照在镜子里,我提醒了他,谈到他的下流和他的调查,谈到他的嘲弄和他的粗鲁,我们有一些东西,值得共同去回忆,一起喝点白兰地,而我自己,却似乎没有被触动,所有这一切我也完全不喜欢,如果根据镜子来判断,那么,那其中有过各种各样的影像:有卡洛斯,拉丁美洲的大使,总统的儿子前文又说他是总统的“侄子”和“兄弟”。,有我的老朋友,前情人维塔西克。梅尔兹里亚科夫,他走了,就像一只鸵鸟一样钻进了灌木丛,甚至还有这个蠢货斯捷潘,他在十字路口撞了我,使劲撞上了我的大腿:我咕咚一声倒在人行道上,怕得要死,我一看,他还站在我身边,也怕得要死,他的车来回摇摆,违反了所有的道路交通法规,可是,我的一些新朋友却要我相信,斯捷潘的撞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的醉酒是装出来的。他不是想杀我,——他想让我残废。因为,我的力量就在于美丽,——报纸上就是这样写的,莱昂纳狄克也这样认为,在这一方面,他称我为精灵,我没有争辩,却感到很生气:我受到了局部的脑震荡,他求我原谅他,他参加了生日晚会,可大腿上却留下了一块青斑,其大小和形状都像地图上的黑海,——那一下撞得多重啊!他不停地诉苦,说要给我钱,在夜里细细地看了我一阵之后,甚至还爱上了我。也许他在假装爱上了我,也许他是爱上了这项任务,谁知道他呢?虽说,我的那些新朋友都确信他是在骗我,并重新提起了那些诸如此类的各种往事。鲍里斯。达维多维奇举出了那个和一位犹太演员与一辆载重卡车有关的经典事例,他还举了一个例子,说一位活动家被人用瓶子砸破了脑袋,而他们一直以为人们是热爱他们的,可是克休莎却说道:他们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劲。没有奇迹,反正什么也干不成。

而我想起了这些。在我拿定主意的时候,我就对他们说,看来,我有汲取各种泛滥之脏物的能力,我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朦胧的力量,维罗尼卡从她的立场出发,问到了那个施暴者,她听到的回答是,实际上每月都要重复一次,这沿街的流亡,这肮脏的门洞,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缩进黑暗的角落,可他最终还是遇见了我:恐怖而又伟岸!——那你就试一试呗!——维罗尼卡说,但是,却没有任何热情。社会问题不会使她激动,虽说我也一样!——似乎,季姆菲依比谁都好!她给自己找到了一种皮革代用品,恶臭和卑鄙,你在都市遇见的一切!我没赞同,如果去帮她,请一些人来,让大家快活快活,那么这就是大公无私,虽说维罗尼卡好像也算是一个女友,她的烹调手艺很高,我常常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回忆起她做的柠檬饼,季姆菲依总能得到最好的一块,在桌子旁边吃得咕噜咕噜地作响,什么事情都不关注,似乎他并不是半小时前那场演出的参加者。无论如何,我都惊讶于他熟练的手法,而且,客人们也陷入了一种窘迫的心理状态:他们开始相互怂恿,女主人也展示出了其艺术,我们取代了那面不合她口味的镜子,也成了一面镜子,她从每对人、也就是每两个人那里收取二十五戈比,早晨,她手脚麻利地做好早饭,对季姆菲依吆喝一声:别叫!——然后就去上班了,去实验室,而季姆菲依,这个寄生虫,像主人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去洗个淋浴,不停地打电话,并不太在意我们大家,也许只有对我是例外,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要拿走我那份食物:我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腰身:乖孩子!——而维罗尼卡,我一看,正看着我们,带着经久不息的怀疑,她是在吃醋,没什么,她总能平安无事,甚至没人会知道,而我,可以说,干吗要为那对莱昂纳狄克的纯洁爱情而白白地受苦呢?

在和解日,莱昂纳狄克因为他的勇敢而获得了奖赏,不过我也不觉得可惜,因为我想念他,一直在等待他的求婚,但是,得到满足之后,他认定他已经完全得到了我,弗。谢又重新端起架子来,甚至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比做丘特切夫。只不过,他说,他要采用散文式的讽喻、而不是扬抑格的诗句来描写这不祥的爱情。情节照例发生在前线,而我,自然就是一位战地女护士。总之,弗。谢解释道,他准备让我永垂不朽,他在收集素材,甚至眯缝起眼睛久久地打量着我,想记住他喜欢的那些特征:颜色像海浪一样的眼睛,时而是碧蓝的,时而是灰蒙蒙的,充满着神秘的色彩,顽皮的女护士,很是多情,而他,一个受了震伤的中年上校,看着看着,就爱上了她,他看见,精力饱满的她,正在笑着,和那些小尉官们纠缠在一起。作为一位爱好诗歌、读过很多书的女性,我知道,丘特切夫尽管写了不少的诗,却并没有离开他的老婆,而莱昂纳狄克却给出了一个对比:他说,我要把这个故事放到上一次战争的世界性事件的背景中去写,他在接受一家文学报纸的采访时透露了这首天鹅之歌,他说,我要让女护士也长着你这对扁桃状的眼睛。我假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可是我自己却冷静了下来,因为我在这件事情中看到了最终的拒绝,于是,我对他说,我再也不能和他见面了,既然他骗了我,至于那些橙子,这不过是歇斯底里,也就是说,是一件女人的事情:歇斯底里!!!——求求你了,亲爱的,用不着说服我,用不着吻我的手,我想嫁人,我想生孩子,这时,他出乎意料地回答道:那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我们永远别再见面了,而我要描写你,为你而痛苦,就当你死了,我要去旅行,去日内瓦参加一个大会,然后,去爬勃朗峰,我会回忆起你,我会感到苦闷,而现在,亲爱的,再见吧,不过,在即将分别之前,最后一次,让我们献身于爱情,就像那个孤独的上校,在出院的时候,那儿像是有炸弹落下,又像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件,反正那位顽皮的女护士将要死去,是他自己用那枝枪口还冒着青烟的左轮手枪杀了她,因为,如果不杀了她,她又会和那些小尉官们缠在一起,而这是他所难以忍受的,于是他就开枪打死了她,再把这一切都写成战争行动,他说,这就是那本书的构思,那本书能让整个国家都失声痛哭,不过我却担心,他甜蜜地降低了声音,他们会禁止出版这本书(有一次,在晚饭之后,他曾想写上一本禁书),一部歌剧脚本已经被预约了,电影界已经折腾起来,说什么人在写剧本:他站在她的上方,叉开两腿,握着那枝冒着青烟的左轮手枪,一列运送物资的列车在不远处燃烧,天空中,一队战机正风驰电掣地向西飞去,这个混血儿,是丘特切夫和头发蓬乱的上校的混合体,然后,他要前去占领华沙,或者是布拉格,或者是哥本哈根,但是,在道德上他却依然是纯洁无瑕的,他有一位妻子,和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长得一模一样,那真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是他家中的十字架,她闷闷不乐地度过了战前的四年光陰,情绪非常沮丧,原因何在,——还是个秘密。

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西尔佐娃洛米纳泽。

你,是我最后的缪斯!由于你,我才重新拿起了笔,他这样说道,但是,他拿起的不是笔,而是我,他很激动,他求我,让我完全开诚布公地对待他,让他在地上爬,跪在我的面前,而我却一脚踢开他,宁愿打架也不让步,于是,他把一根带子塞到我的手上,又更加严实地锁上了门,以防万一。总之,我看出:这是一场告别剧。在这之前,我不瞒你们说,我曾不止一次地怞打过他的两肋,甚至还从中获得了块感,因为他毕竟是个大人物,一件宝物。我是个罕见的废物,他叫喊道,比我还坏的人,你们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他的叫喊并没有使我惊慌失措,我朝他那张心满意足的脸狠怞了一下,也大声喊道: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恶棍还是废物,你害过什么人,侮辱过什么人,你满身的臭大粪,我不在乎!你骗了我,你践踏了我们的协议,你不敢和我结婚,你这个该死的奴仆!他尖叫着,因为我说的实话而狂喜不已,他喜欢这样,而我却在想:你这样开心,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你以为,我打算和你捉迷藏,我也需要一个丘特切夫!这个赤裸着的老人,他爬过来,歌颂我的美丽,你真美,伊林娜,你就是完美,我配不上你!我是个年老的、骗人的胆小鬼!

我回答:住口,你这个喜欢鸡奸的家伙!

他跪在我的脚下,浑身颤抖,你是我的女神,等等,等等,而我对准他的后背,怞了一下!又一下!——我不太相信他:我自己也常常怂恿他发出野兽般的叫喊。喊吧,我常对他说,把你心中那份庄重全都吐出来,你的拉撒路就会活过来。我背叛了你,他疯狂地哭喊道,我配不上你,但是,你就最后一次开开恩吧,——让我恬一恬你吧,从脚指甲恬到头发,就用我这个可恶的、虚伪的舌头,来吧,伊林娜,让我恬恬你!——他被口水给呛了几下,他把嘴唇噘得高高的,嘴唇上满是白沫,好吧,我想,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在撒谎,这一次你可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挠他,揍他,打他,怞他,——与此同时,他却在不停地恬着,他全身通红,喘息着,小声地说道:最后一次,原谅我,伊拉!这其中曾有过我们的合作:他给了自己以允诺,我也给了自己以允诺,也就是说,我也不感到无聊,若清醒地想一想,离开我他又能到哪儿去消磨时间呢?——他会肚皮贴地爬回来,或者成为一个杀手,因为,和我在一起,他是无所顾忌的。

后来,他对我谈到过这一点,因为,在他前来吓了我之后,他说道,我在你身上立即就感觉到了一颗亲近的心灵,我俩就像是未婚夫和未婚妻。你是我非人间的未婚妻!在人间我错过了自己的幸福。就传统的观点而言,我是一个天才,我却把天赋都献给了社会和自己的安宁,我本想,就这样生活,打发掉这一辈子,但是,我却在生命的暮年见到了你,我的未婚妻,我急忙摘下手套,不再在意一切,并高声叫喊道,我是个恶棍!而其他那些人,伊丽莎,却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是好样的, ——瞧,他说道,我的辩白中有一个小小的区别,因为就是用这双眼睛,——他用难看的指甲戳了戳一只眼,戳得那只眼差点儿流出泪水来,——就是用这双眼睛,我看见了许多事情,非常多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去碰那些伤口,因为我爱我的人民,这是实话,我的人民是不爱发怒的,是不爱记仇的,不应该!不应该去打扰他们,让他们不安!

我没有记住所有的话,也没有过多地发问:我不是女间谍,也不是爱听掏心话的人,这是娜塔莎的长项,她也许能套出他的话,不过他也许不会对她敞开心扉,不会让她进家门,有一次,他想见一见丽杜拉,可是在最后一刻他又决定不见了,我和丽杜拉在他面前会如何行事,我全都对他解释了,他迷糊了一阵,提出一些要求,喊叫了几声,最后——还是拒绝了,——不需要丽杜拉,于是,鼻子上已经抹了粉的丽杜拉就留在了家里。

他颤抖起来,我想:你抖吧!抖吧,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他全身颤抖,不停地扭动。待我缓过神来之后,我说道:莱昂纳狄克!你怎么啦?——可他却在呼哧呼哧地喘气,那呼哧声很可怕,似乎他的内脏已经爆裂了,应该去叫医生,我想怞出身体来,可我觉得他的身体已变得沉重起来,但是,他依靠惯性还一直活着,我想怞出身体来,却无意中碰上了他的目光。他看着我,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于是我马上明白了:他不想死在我的身边,因为,无论如何,他毕竟没有和我一起生活过,这是我的感觉,也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是否想见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也许,他同样不想见,安东契克他也不想见?不过,他看着我,眼中甚至带着某种仇恨,他要死了,我看了出来,他就要死了。我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腮帮,我喊道,你的救心丸放在什么地方啊,硝酸甘油什么的,他不想回答,我跳了起来,我该往哪儿跑呢,混蛋,快回答啊!——他的一只手稍稍动了动,他似乎是在说,用不着了,也就是说,晚了!我朝电话冲了过去,他有一部很奇特的电话,你不需要去拨拨号盘,而只要去按按键,他教过我怎样去按那些键,我常常拨打号码100,查询时间,时间已经很晚了,将近半夜一点,外面是春天,我记得,是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他的一只手稍稍动了动,他在呼哧呼哧地喘气,似乎是在说,用不着打电话,于是,我突然想道:他不想叫救护车来,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他还在躁心他的名声。他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满脸是血。我说:药片在哪里啊?应该去打电话。而他用一种厌恶的目光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回答,无论如何也不说出最后的话,在他完事之后,而他像一个小伙子那样完了事,有力而又热烈,只不过,他已经受了内伤,他体内的一切都彻底破裂了,我一看,他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了,你们知道吗,就像一只即将死去的小麻雀的眼睛。

我跑过去拨打急救电话03,我的解释很不连贯,我无法说清楚:地址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给他写过信,我对他说道,你的地址是什么,可是他已经顾不上地址了,他已经没有地址了,他已经像一只小麻雀那样,小眼睛渐渐暗淡了下去……谁也不想遇上这样的事情,可是他们还是要强迫我解释:怎么回事情,是怎样发生的?陆续来了很多人!在亲属中间: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在特鲁斯卡维茨治疗膀胱,安东契克在出差。我在电话里解释了一通之后,马上向他冲过去,我一看:他已经死了!要赶紧在医生到来之前穿上衣服,衣服破烂不堪,他满身是伤。门铃响了。我跑到门口,出现了一个新的难题——门打不开,废物!我无法打开门,门锁很复杂,就像铁路道口的拦木一样,很长很长,有五个弯头,我打生下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冲着门外大叫:我打不开门!——他们在门外大骂着,跑来跑去,他们发现问题很严重,于是开始砸门,可是,这门也同样不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长话短说,在他们砸门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收拾整齐了,而他我已经不去碰了,他就躺在那里,看着我的忙乎。

他们破门而入,跑到他身边,把他翻来覆去,不知为何开始往他身上涂碘酒,对我他们也立即有了意见:你要是及时把门打开就好了!……如果我开不了那种门锁,这叫我有什么法子,瞧,我说道,你们看,这种门锁,而他们却说道:你们俩怎么弄成这样一副破烂不堪的样子,像野猫一样,怎么,你们打架了?我当然会说,请问,我们干吗要打架呢?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上帝啊,写到这里,我又激动了起来!今天,外面刮着寒冷的阵风。怎能不想钻到商店里去大吃一顿呢!……

我对那几位医生说:你们最好也给我一些镇静药,给我打一针,行吗,而医生们却问道,您是什么人?不过,这已经不再是医生们了。似乎,我偷了这家的金银财宝,你怎么去对他们解释呢?我爱他!我爱过他!而他们却坚持着他们的思路:为什么会有这些淤斑呢?唉,好吧,我不好意思起来,我俩玩了一会……做游戏…… ——你们的游戏很有意思,他们说道,仔细地翻看我的护照,穿着风衣一直坐到天亮,他们不相信我,但早晨他们还是放了我,他们说,他们还会传唤我的,因为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正在飞回莫斯科的途中,执行任务的是一架轰炸机,很快就到,要进行技术鉴定,我脑袋里一片混乱,但他们还是放了我,我原想他们是不会放我走的。可是,当我带着那张被我的莱昂纳狄克挠得满是伤痕的脸刚刚回到家里,他们就又向我提出了问题:扔橙子的人就是您吧?我高兴地回答:是我!是我!整个莫斯科的音乐界都知道,可是他们却说:您干吗老缠着他?那些高官们仪表堂堂,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可怕,我爱他,我重申,你们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经历了一场悲剧,我爱他,他答应娶我,他恨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这个老傻瓜,他爱了我两年,他打算写一部关于我的电影,我这里有他送给我的下列礼物:两枚金戒指,上面镶有无花果叶形状的小块蓝宝石,一个带有金链的处女座徽章,数不清的香水,空空如也的糖果盒,两双鞋子,你们别碰我,别来欺负一个女人,最好让你们自己也碰到这样的事情,让一个人当着你们的面在不恰当的时刻死去!我不得不说出那些有损他名誉的细节,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为了他那些奇怪念头去坐牢?而安东,那个混蛋,也想害我,他说他不认识我,而我却说:他怎么不认识我呢!我到别墅时他也在场啊。幸运的是,我立即想到了守门人叶戈尔,于是,他们又折磨起叶戈尔来,他们认为,我们也许是同伙,他们也折磨了叶戈尔的妻子柳霞,那个女仆,那个醉鬼,波尔多酒的爱好者,他们说,他们似乎认识我,就因为这句话,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立即把他俩赶出了别墅,关于橙子的事也马上彻底搞清楚了,那些橙子对我有利,找到了一些证人,如果说,他们还不能确定我们的爱情,那么至少,我们曾一起坐在包厢里听布里顿,——于是,他们似乎不再纠缠我了,而刨完了园子的爷爷,却扛着铁锹回来了,还没进门他就说道:你知道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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