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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维克多·叶罗菲耶夫/译者:刘文飞 当前章节:16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十一

他递过报纸。报上已可以看见那片签名的黑森林,一片黑森林,一副镶着黑框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一身盛装,表情严肃,这张照片似乎是专为讣告而拍摄的,但是,在那张脸的深处却有少许的慌乱和歉意,我带着他坐到热水里,好缓解一下内心的激动,煤气热水器在我的头顶上嗡嗡作响,表明它随时都可能爆炸,我读着报,读了一遍又一遍,我要开诚布公地说:我赞叹不已!

不,在这之前我当然就知道了一切,但是,你如此有名,你在每个领域都如此有名,我却不相信,我却没有料到,我更爱你了,由于你的讣告,由于你是个军人,是个播种者,是个耕种者,是个旗手,后来,再也无人可与你相提并论了,我们失去了所有这一切,但你的遗产却将永远是最可靠的后备武器库中的一把钢铁刺刀,我坐在那里哭泣着,脑海里又回响起你说给我听的那些话,你把我称做金鱼,还有那些关于艺术的交谈,那些前往别墅的有趣旅行,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你的温存和你的爱情。你是一位巨人,我把你称做“莱昂纳狄克”,不是没有原因的,你多么喜欢这个称呼啊!我猜得多准啊!因为这是直觉,我也很高兴地想到,你是趴在我身上死去的,你的最后一声呼喊是为欢庆我们的爱情而发出的,我会第一个走在你的棺木后面,至少是在想像中,第一个从那座时尚的墓地中抓起一把土,撒在你的棺木上,在那片墓地里,每座坟墓都能发出尘世道路上的巨大回声,为了彼此密切交往的需要开挖了一些沟壕,死者们也都装了电话,不过遗憾的是,没有柏树,永远上着锁的大门在守护着他们的谈话。

但是,我不可能得到前往这座忧伤之谷的通行证,他们不会让我去看望亲爱的你,你身上盖满了备用的康乃馨和各机关送的花圈,他们不会让我走进那个大厅,在那里,在勋章和荣誉卫队的包围中,你穿着那身出门穿的西服,遮挡起了淤斑和爱情的风暴,你将被展示给公众,展示给学生和士兵(士兵很多),在那里,那些著名的老战士和文化界的书记们满脸悲伤,流着眼泪,在那里,鲜花和发言会使人头晕目眩,不,他们是不会让我到那个地方去的……

穿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裙子,不加修饰,没有化妆,对你来说似乎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我将前去与你告别,和其他人一样。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马蹄莲。我要在一片愤怒的议论声中献上我的那一小束马蹄莲,再悄悄地为你画一个十字,你已经不像是你了,那张僵死的脸庞难看地肿胀起来,你是那次不成功急救的可怜牺牲品,某一个爱说俏皮话的卑鄙之徒,在我的身后叽叽咕咕,说我不应该给你送马蹄莲,而应该给你送五公斤橙子来,但是,那位马德里的季节工安东契克却会用他那只敏锐的、没有眼泪的眼睛捕捉到我,他曾当着我的面高声叫喊,说我是纯洁之美的精灵,他曾在我睡意*!的眼睛前晃荡着,怀着一个想要亲近的胆怯愿望,—— 一个可怜的男人!——接着,几个人将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把我抓住,他们面色凶狠,似乎我不是来送你的,来送我亲爱的男人,而是企图来偷这家的金银财宝的,他们会拧住我的双臂,像对待一位寡妇那样,让我再次蒙受耻辱,而间谍安东契克,则会去像他那位黑桃皇后妈妈汇报情况,她会发誓要向我报仇,似乎听到他死前哀号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似乎他爱的是她而不是我,被他带去听音乐会的人,在莫斯科郊外僻静的酒馆里受到他款待的人,似乎都是她而不是我,似乎我没有权利这样做,于是,被卫兵那些毛烘烘的手抓着的我,将开始生气,而他们会架着我的胳膊把我送回家,直到这群陌生人办完他的葬礼。

而我在想:她有足够的大度,能让我和她一起在我们共同丈夫的墓前哭泣,因为我既不想去分钱,也不想去分财产,只是想去分享那份内心的情感,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我建议我俩结婚,不过他却神圣地守护着他那个家庭,他可怜济娜伊达,他不仅是一个天才的人,而且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从电视那蓝色的海市蜃楼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整个儿地奉献了出去,心中留下的只有忧伤,只有对未来的恐惧,因此他才掩饰起自己的感情,因此他才写作,讲话,证明不应该去碰那些伤口,因为那些伤口已经化脓了,小人物总是不对的,芸芸众生总是心怀不满的,因为历史的意志会超越那种幼稚的、不发达的智慧。叶戈尔被赶出别墅之后,喝了几杯酒,就放肆起来,开始讲一些与主人有关的趣闻,说他有时也很蛮横无礼,如果有谁依附于他的话,说他怎样跺着脚发火,说他会以一副意外的、甚至是轻薄的模样出现在恭顺的女仆柳霞的面前,使年轻的姑娘害羞极了,不过,你是很难叫柳霞感到害羞的!——她只需要给自己斟上一点波尔多酒,把眼睛睁得大一些,于是我清楚了,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其中首先包括他畸形的一家人,能理解他身上主要的东西,这主要的东西他只向我一个人敞开过:这就是那种关于人的无尽的痛苦,他多么希望人们能生活得富裕一些啊!而在他死后,叶戈尔却说道:他什么愿望也没有,这个狡猾的家伙!一天之后,他说,人们就会忘记他,在他死后第四十天的忌日里,人们不会再来聚会了,如果他们前来聚会,也是为了来白吃一顿,因为死者生前就爱吃。

这话没错。我和他都很爱吃,接受我们点菜的餐厅服务员们都充满景仰,他们知道,坐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没钱的人,不是一个绣花枕头,而是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本人,在吃的方面他可一点也不含糊,我们吃得很多,胃口也很好,在这门吃的艺术上,又有谁能与他相媲美呢!由于这些丰盛的食物,一切都美妙之极,这就像是一部长诗!

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原谅他,大家全都扑过去朝那座新坟吐唾沫,因为,说我们这里的人喜欢死者,这话是不对的,我们这里爱的是那些生前没被爱过的死者,而那些生前被爱过的人,人一死——就成了一粒被扯下的纽扣。如果娜济伊达。瓦西里耶夫娜邀请我去参加追悼会,我是会原谅一切的!原谅一切!——我会成为她的第一个保护人,第一个女友,我会和她一起回忆起他的眼神,他的思想,他的双手,那双散发着贵重的外国皮革味道的手,而那些连他的一个手指甲也抵不上的诋毁者们,就会公开蒙受羞辱,然而,发生的事情却恰恰相反,命运将我投进了他们的阵营,因为我长久的忍耐到了尽头,因为他们不可饶恕地想把我赶出大厅,他就躺在那里,他们不让我献上我微薄的礼物,这几朵白色的马蹄莲,不,济娜伊达那颗卑鄙的心灵是不懂得和解的!就这样,我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沉浸在他的叫喊声中,那时,他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对我哭喊,他把电话掖在枕头下面,他一向对电话持一种怀疑态度,他感到高兴的是,我替他找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字眼:臭狗屎!——是啊,我是臭狗屎!——他非常高兴。——臭狗屎!臭狗屎!——有谁敢于这样谈论自己呢,这难道不是一种基督徒的方式吗?如今,作为东正教会的一位女儿,面对一道深渊,这深渊就是我要把我这个厄运般的小天使生下来的决定,我要做证说:没有谁能像他那样痛骂自己!——是的,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活动家,他们也曾痛心疾首,沉浸于短暂的、模糊的忏悔,但是,与我的莱昂纳狄克的鞭子相比,他们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没有生在那样的世纪,在那艺术之花盛开的时代,各种艺术的花朵环绕着蒙娜丽莎那丰满的文艺复兴的大腿,在爱情和春天幻想的殿堂旁开放。他那个关于上校的最后的构思,那个上校像丘特切夫一样开枪打死了自己那位不合法的情人,他这个最后的构思里难道没有灾难的沉闷回声吗?这里头难道没有他的忧愁在徘徊吗?!

是的,他爱过我,如果说,老昏了头的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曾以自杀威胁他,尽管她那副肥胖的身体根本就自杀不成,那么,他就简直是个圣人,还有谁能忍受他的别墅这艘吱吱作响的航船呢,忍受所有这些寄生虫和食客,这些非常不忠诚的人,在他们中间我觉得反感,他们并非偶然地把我带出了这闷人的告别大厅,尽管我什么话也没说,也没蓄意干任何事情,我只想不被觉察地走过,就像真正的爱情那样,可他们却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了出来,还将我称为女流氓,连爷爷也和他们串通好了,关于这件事情他一点儿风声也没给我透。如果说,他死了,他曾像害怕传染病一样地害怕我,如今他跑到那个地方去了,那地方有个足球运动员在踢球,那个地方的时间却停顿下来了,那样的话,我为什么还要悲伤呢?你就在医院的病床上死去吧,吉洪。马卡罗维奇,虽说从一个基督徒的立场出发我并不反对你痊愈,继续你那老人的可怜生命,因为我不是一个小姑娘,我的生活也并不那样美好!我穿上简陋的裙子,没有化妆,没有梳头,在我遭受屈辱的这悲伤的一天里,我比所有的人都更美丽!但是,他们不给我感受优越的机会。世界很小。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我的忠诚的、长期的保护人,已经皱起他那张山羊脸,准备去干加害我的坏事,而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那位幻想的毁灭者,也急不可耐了,想揭掉我的床罩,连头带脑地钻到床单下面去,闻一闻我那不幸爱情的气息。对我,她竭尽了诽谤污蔑之能事!她会因为我的眼泪而高兴,会把这一切都当成我的耻辱,而哈里托内奇呢?什么,哈里托内奇?他会没精打采地转过眼去,开始主持他的会议,而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我,穿着那件夏天穿的彩裙,会突然听到许多关于自己的新观点,他们会突然散布出那些关于我的流言飞语,在屈辱的寂静之中,会议将把我从活人的世界中开除出去,赶到那样一个地方,那儿行驶的火车空空荡荡,什么也没装,我要去向我那位独眼父亲居住的洞袕,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性话语的天赋,我要去向那位缺少教养的父亲居住的洞袕,他将生活换成了僻静,那僻静就像是终生的死亡。

但是,小鸟一样的克休莎会从枫丹白露飞回来,她善于获得深刻的满足和沉重的爽快,她会向我提出一个出路,一个大胆的举动,我也会同意的,而她就去给X打电话,仅仅是为了她,他才会放弃对男性种族的高贵偏爱,她去给他打电话,好让他带上他的所有装备,跑到我们这里来,她还说道:在X这份特殊的情感中,你会获得成功的。他会把一切都拍成那个样子,使得画面上只剩下那些艺术花边,你要避免那种庸俗!——我聪明的克休莎,她是对的,我并不感到可惜,虽说我预感到了,我已经迈过那道人们能够相互理解的门槛,为什么?因为我的园子比许多人的园子都更漂亮,许多人都曾多次走进这片园子,许多人都怀疑,还有太多的人践踏过这园子,他们彼此没有信赖,他们也不相信我的真诚,我的园子太漂亮了,那园子里的果实太香甜了,我与我那些被咬了几口的果实在一起,它们已经开始腐烂了,时而是这一面,时而是另一面,因为,你们知道吗,对于一位美女来说,生活在畸形儿们中间,这可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当X赶来,这位可爱的摄影师,细腻的行家里手,彼得堡上流社会的朋友,可是他对女人很冷漠,不过,他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为,除了小安德列,我可以大胆地信赖他,甚至可以和他睡在一起,就像和新生婴儿睡在一起,除了他之外,我从不相信这些冷漠的男人,在他们身上我能隐约地感觉到某种令我屈辱的东西,也就是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我不相信他们,我认为,他们干不成事情,但是原来,他们是能干成事情的,但是,他们完全不想去干,我们在他们眼里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就在这时,X来了,带着他的新式相机,带着他那些近乎古怪的各种装备,似乎要去进行一次水下捕猎,他穿一身仿天鹅绒的衣服,指甲是椭圆形的,他对我们的克休莎充满着一种老式的温情,尽管有些怪里怪气的,克休莎很喜欢他这样,她并不掩饰她的得意,像个胜利者一样,于是,克休莎就对他说道:如此这般。你能做吗?——X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来试一试吧!

十二

但是,情人,不是那个和你一起上床的人,而是清晨和你一起甜蜜地醒来的那个人,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深知这一点,他不能原谅我,当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洒下她寡妇的泪水,抢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她告了我的状,目的是为她遇害的丈夫辩护,她丈夫和我一起生活了两年多,他过得很幸福,就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死的时候也发出了一声相称的叫喊,当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在干她那件黑心的事情,我却毫不知晓,我在为我的损失而哭泣,反复阅读那份讣告以获得安慰,而爷爷,吉洪。马卡罗维奇,却在我身边过着他那种不为人知的斯达汉诺夫工作者的生活,什么话也不说,似乎与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关系,当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殷勤地、带着亲密的颤音邀请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看看,我的头脑中甚至连一丝朦胧的怀疑都没有闪过,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安静下来的,看来,为自由生活付账的时刻已经到了,只不过,我想,他为我们的关系大做广告,在同事和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的面前以我作为炫耀,这全都是白搭,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一直认为,不戴侞罩的女人就不是女人,而是一种最低级的造物,因为,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的胸部早就拒绝服从命令了,我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尽管我们已在同一张桌子边一起吃下了几十斤的盐,在我们一同去逛市场和货摊的时候,在我们被带进去换衣服的那辆大轿车旁,挤满了人,像是在抢着买肉,娜塔莎,那位上帝派来的吃生食的人,两手快速地纺着怞象词汇的纱线,说道,肉的哲学左右着世界,透过肉是很难看清上帝和那些永恒问题的,在她出门的时候,抛开肉,她就能看见空气的构成,并冲着那构成露出微笑,她甚至能看见微生物,而维罗尼卡对她赞不绝口,用肉喂她的季姆菲依,好让季姆菲依长得强壮、凶狠些,但维克多。哈里托内奇,那个山羊脑袋,邀请我去约会,我当然能觉察出不善,我的嗅觉很灵敏,感谢上帝!——于是,我决定拒绝邀请,可是他却一再坚持,而且如此殷勤,如此温情,竟使得我认定,他是憋不住了,要不,他就是听说了什么,想打探一番,他一直喜欢我去给他介绍情况,比较一下各种男人的长处,谁谁有什么,谁谁怎么样,不给饭吃都行,只求你给讲一讲长处和偏差,于是,我的叙述就把他给吸引住了,他非常爱听的一个故事是,一位既不是重工业部、也不是轻工业部的部长,一个素质很高的男人,因为我而受了气,因为,在莫斯科河边一次招待客人的野餐会上,我照土耳其人的样子盘腿坐在那里,还脱掉了那件湿抹布似的游泳衣,那件游泳衣也是那位克休莎。莫楚尔斯卡娅送给我的,她同样对肉的哲学持批评意见,和那位吃生食的人一样,她同样恶狠狠地谈到了时间的滢威,不过我却知道那种永恒,那里既没有深度,也没有仁慈:也就是说,尽是一片难以逾越的沼泽,自卸卡车和蹲在那里的那个好奇的邻居小男孩就埋在那里面,那根钢索也划破了我的脸,蜇了我一下,这样的深度,谢谢了,我可不需要,而克休莎,是在瘦肉和少女的淘气中长大的,还是一个瘦削的九年级女学生,她就和一位女友尝试过亲嘴了,而我那位一只眼的老爸却紧盯着我,他的虐待并不完全是大公无私的,可我对一切却都充耳不闻:关于上帝,他们说,透过肉是看不清楚的,非常感谢!而维克多,也就是哈里托内奇,却能通过部长的难堪获得满足,惊讶于部长的轻信,因为那位部长相信我正在教育学龄前的儿童,正在从事这项工作,于是,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常常会用他那嘶哑的男低音发出开怀的大笑,而我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吃野餐,面对着莫斯科河,他感到这不妥,坏了胃口,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一伙人在一起,他们立即被烤肉串卡住了嗓门,这还是客气的说法,但是我却不屑一顾:我坐在那里,我很开心,而部长后来很快就死于癌症了,但是在他死前,他还是与我和解了,甚至还介绍我认识了他年老的妈妈,这就是伊拉,他说道,我对你说起过她,具有典型意义的是,他是个鳏夫,他妈妈很喜欢我,不过他死了,被疾病给熬干了,我还给他送过饭,他的病房里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大夫对我说:即便他能站起来,他也不再是一个男人了,而我却说道:唉,没必要了!听了这话,大夫对我说道:您是一个最高尚的女性!

大夫对我说着这话,而部长却一下子死了,尽管住进了医院,他的病也没能被治好,在一个月之内就被熬干了,绝对是不走运,如果他的病被治好了,他一定会结婚的,亚历山大。普罗科菲耶维奇,这位杰出的、耀眼的人物,不过他很严厉,始终不肯原谅我,因为我曾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他常常痛苦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呢?为什么?——但是,我已经被郑重地介绍给了他年老的妈妈,这是最主要的!我们三个人甚至一起围在浆洗得很挺刮的白桌布旁吃过饭,餐桌上还摆着水晶花瓶,这位老太太,她非常非常地喜欢我,而很尊重高官的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为我感到高兴,他更来劲了,答应一定要把我变成舞台上的女王,但是这件事却什么结果也没有,于是,他给我的女保护人们写了一封短信,替自己辩护,他说,他是根据我的愿望去做的,因为我遭遇了一场重大损失,而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洒干了眼泪,却什么也没得到,因为大家都在颂扬我的爱情,公开地用一些含糊的词句去谈论她,不过,想听的人自然能听明白,而这时,他甜言蜜语地要我前去,什么提示性的话也没有,在十一点钟,于是,我惊讶于他的愿望,身上还带着床上的余温,就直接去了他那里。我一看:一片激动,所有的人都向我这边看来,我想,他们看的是项链,我戴着一串拉丁美洲项链,紫水晶项链,是卡洛斯送的,我要让这个杂种看上我,我一看,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他的女秘书把我领进了大厅,在这个大厅里我们将有一场演示,桌上铺着绿呢布,不过不是为了开宴会,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和其他一些代表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那儿还坐着小黄雀尼娜。我和小黄雀尼娜很熟悉。她爱吃奶油蛋卷,却不知道我们女人的尿到底是从什么部位撒出来的,当她得了膀胱炎之后,她来问我,我也就和她分享了我的知识,但是我们并不十分亲密,波里娜也坐在那里,她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得意,肖马“肖马”是“谢苗”的爱称。。爱普施泰因也在那里,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转过眼去,说起话来,他说,进行一次讨论的必要性早就具备了,是时候了,然后,他让母狗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讲话,她是我的直接上司,他说,她能表达出大家一致的意见,于是,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就从座位上跳起来,奔向自己制作的讲台,奔向讲台上的那个麦克风,似乎要对我的服装进行一番评论,所有的人都盯着我,窃窃私语,而我却仍旧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我在想,大家干吗要来这里呢,甚至连那些身穿皮夹克、嘴里衔着大头针的裁缝师傅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还有那些穿着半透明衬衣的女裁缝,他们干吗要从自己的窝里爬出来呢?自从干部处的档案被大火烧了之后,我们的办公室里还从未这样喧闹过,我盘腿坐着,波里娜冲我大喊大叫,说我不应该盘腿坐着,说我戴了项链,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也在说话,我看见,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在竭尽全力地看那个人的脸色,模仿那个人,那个人说,这不成体统,最后他说,您该坐得端正一些!好吧,我坐了下来,然后,波里娜就开始说东说西了,说到纪律和形象,说到外在的形象和内在的形象,她说道,外在的形象我们刚才已经看见了,到处都是项链,至于内在的形象,如果不更坏的话,那么,去这样问上一句也许是很有意思的,比如说,塔拉卡诺娃想的是什么呢,她希望得到什么呢,不过,提出这样的问题似乎已经为时过晚了,因为,她说,我们已经多次问过她了,不止一次地找过她,和她谈过话,她本人谈过,这位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也谈过,她说,有过那样的谈话,关于形象问题,可是事情却越来越糟糕了,纪律很差,这有可怕的表现,我们的工作是很特殊的,要互相盯着,如果某人的闲暇时间弄得很不成体统,这也会影响到大家,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情,结果,果然有人弄得很不成体统了,出现了种种迹象,她说道,在各个方面,我本人就不止一次地看到,在那些任务很是棘手的出差中,常常会出现一些举止放肆的男人,还有酒,而且直到纯酒精,这些都会出现,尤其是男人,他们会死死地缠住你,就像蜜蜂叮着一块蜜糖,请原谅我的用语,一块变了质的蜜糖!那可不是我们的蜜糖!纪律的缺乏,全民大众都知道,我们也注意到了,这就是一种方式隐蔽的不劳而获,我们如果直说的话,而我不认识的那个人,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一直在瞄着他,一直在随声附和他,整个大厅,也就是说,我的那些女同志们,都在听着,波里娜说道,所谓的忍耐已经到头了,她说,是作出决定的时候了,项链帮不了我的忙,那没什么可炫耀的,衣服中的秩序也众所周知,她的胸脯在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游泳的时候会耷拉下来,她不提这事,却把它推到了我的头上,而我坐在那里,眨巴着眼睛,我的两只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因为我和克休莎一样,不轻视睡觉,不喜欢过睡不好觉的日子,这时,喜欢吃奶油蛋卷的小黄雀尼娜,由于发言而激动得满脸通红,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如果只有怞烟,只有那些像蜜蜂一样的男人,倒也没什么,不过,她说道,让我们完全弄不懂的是,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而先前发过言的肖马。爱普施泰因说,他一直持怀疑态度,不过,他说,她是被一种不健康的气候所包围了,甚至,——怎么说呢?——是一种崇拜的气候,我们感到惊讶的东西,他说,也许就是一种视幻觉,因为气候就是不健康的,似乎,他向维克多。哈里托内奇的园子里扔进了一块石头,不过后者却毫不理会,他坐在那里,气呼呼的,主持着会议,而那些嘴里衔着长别针的裁缝们却在门口张望,我感到:事情不知为何突然转变了!这时,小黄雀尼娜无缘无故地冲了出来,她也是我的代表,唉,好吧,爱普施泰因,他周游过许多国家,也是本地的立法者,而小黄雀尼娜,一个未确立命运的代表,出于怜悯,我曾领她去餐馆看乐队,没有人邀请她去那家餐馆,当时,我们正在非黑土地带旅行,她无缘无故地说道,如果突然发生了战争,伊林娜。塔拉卡诺娃会不会摘下项链,成为一名志愿兵呢?她说,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尤其是在多事的背景下,而波里娜急忙补充说,瞧着吧,塔拉卡诺娃不会成为志愿兵,而会成为臭名昭著的弗拉索夫将军原为苏军中将,卫国战争期间叛变投敌。的情人,情况如果这样,我们就要抓住她,这难道还不是十足的亵渎行为吗,她竟成了我们的形象和同类的广告,她成了举止的广告,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她甚至成了发型的广告,说真的,我们是以什么人为榜样的呢?爱普施泰因喊道:要知道,不是以波兰为榜样的!而我大喊:喂,这太过分了!而我自己在想,他们暗示的是什么,那个弗拉索夫指谁,也就是说,我是明白的,我不是傻瓜,但是,弗拉索夫和这有什么相干呢?我的爱国主义激昂起来,我喊道:不对!这太过分了!——而他们却回答我说,这并不过分,一切都对,他们说,我该闭嘴了,别老晃悠着项链,而我偏晃悠着项链,使人们陷入了可以理解的困惑,因此,您得作出回答,面对聚集在这里的男男女女,他们说,我是没什么可反驳的,因为一切都很清楚了,而小黄雀尼娜还要宣称一遍,如果只有男人和酒精和饭店里蓬乱的床铺,倒也罢了,如果这里头再加上女人,老实说,从最好的方面来讲,这里也会显露出一副最凶恶、最恐怖的面目,肖马。爱普施泰因说,不会有宽恕,而那位名叫杜加林的陌生男人,甚至满脸涨得通红,那样富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竟使得我安静下来,甚至没去回绝那些诬陷,而他们对我说,听一听同样对我有好处,似乎我的举止并不十分谦虚、优雅,谁又能去对他们加以评判呢?于是,我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

于是,他们排成了长长的一列,一个比一个更漂亮,每个人都在给我说媒,说我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将军的情人,还在我身上发现了一些新的缺点,他们纷纷提出批评,甚至连那些手里的活还没干完的裁缝们也发了言,把他们做的服装吹得天花乱坠,并请求我别以我的诡计使这些服装蒙受耻辱,不要去穿它们,而我也不太想去穿它们,对于我来说这也同样是一泡臭狗屎,但是,听到这些话,我毕竟感到有些奇怪,而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一直在生气,把眼睛转向一旁,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憋不住了,由于内心聚积起的对我的敌意而痛苦起来,她憋不住了,小黄雀尼娜就去安慰她,建议她吃奶油蛋卷,于是,她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就像是在小吃部里一样,他们甚至不让我拨弄项链,他们朝我扑了过来,这些裤裆里的虱子,而我坐在那里,没有去拍打他们,只在那里听着,肖马。爱普施泰因已经喊完了,那位姓杜加林的陌生人已渐渐淡化了他那失控的愤怒,他也举出了一些例子,说我对集体产生了危险的影响,他说道,你们看着她,也许甚至会把她给看大了,你们会惊讶于其外貌,而对其内涵估计不足,我想,事情就要结束了,这股自发势力会平息下去,可是情况却并非如此:我的天使保护人,我个人利益的捍卫者,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弗拉维茨基,也脚步轻快地走上了讲台,说了起来,他口齿有些不清,声音却很甜蜜。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我看上去是个外人,可是我的情绪却是非常明确的,我亲爱的病人们,我不止一次地给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做过人工流产,我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我不打算去计算次数,因为我记不清是多少次了,准确的数字我给忘了,虽说,医学秘密在你们面前并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因为,你们代表着你们上级工会的意志。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毫无疑问。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哭)呜—呜—呜—呜—呜!!!!!

小黄雀尼娜:嘣—嘣—嘣!

杜加林:接着说。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兴奋地):每一次我都很震惊!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正确!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我和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毫无共同之处,但是,我却清楚地记得她那些话,她不想被迫地把孩子生下来,虽说,作为一名医生,我不想做恶事,而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她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弗拉索夫将军:她是我的联络副官。

肖马。爱普施泰因:是名女罪犯!可你身上却没有烙印!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

我们是身穿白大褂的人

我们愤怒谴责俄国堕胎的祖母

我们是身穿白大褂的人

我们不让俄国堕胎的祖母进家门!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我是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

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我难于言表地非常高兴!

大厅里的众人:友谊。友谊—谊—谊—谊—谊!!!!!

裁缝们:瞧,伙计们,将军!

弗拉索夫将军(戴着镣铐,站在齐脚脖子深的水中,浑身爬满了耗子):我所有的犯罪念头都来自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塔拉卡诺娃,她是个意大利女骗子,墨索里尼的姘妇。

裁缝们(哭着,并唱道):

蟑螂和蜘蛛

住在我们的家里。

有学位的家伙

蟑螂和蜘蛛

都有鸡奸癖!!!

小黄雀尼娜:嘣—嘣—嘣!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和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当众接吻。)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疯狂地鼓掌):瞧,这才像回事!

我(叫喊道):是你,爷爷!!!

(爷爷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来,他的勋章和眼睛闪闪发亮。他经常用牙粉擦洗勋章。他不认同牙膏,认为它是一种有害的、危险的发明,会将人民引入歧途。爷爷登上了讲台。)

爷爷的发言

亲爱的同志们!

我的亲孙女,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塔拉卡诺娃……

……

……

……

……(沉默。)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爷爷(沉默。)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您是有稿子的呀。

爷爷:我把它给弄丢了。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 (以协商的口吻):他把它给弄丢了。

爷爷:我可以就这么说吗?不要任何修饰?

杜加林:你说吧,老斯达汉诺夫工作者!

爷爷:好吧,我就从这里讲起,她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关灯,浴室里的煤气热水器也不关,这会引起火灾的,所有的东西都会烧得一干二净,我可不想被火烧死,可以说,我活了一辈子,可不是为了在年老的时候被烧死,至于她整天身穿一件日本和服在屋子里溜达,我倒不感到可惜,溜达呗,反正你也没有良心,但是,如果她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或是从什么一个角落里钻出来,抓起电话聊了起来,那样的话,(对杜加林)小伙子,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就会像一个病人那样,精神上受到刺激,他们在她的房间里过夜,他们哈哈大笑,弄得到处是水,似乎无处下脚,水甚至会流到过道里来,而且,她还躺在床上吸烟,我很激动,睡不着觉,如果在年老的时候被烧死了,这毕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一次,我没说假话,我在她的床上看到一大摊血,我本想问问她,但是说实话,我害怕了,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但是那摊血是有过的,至于她身穿一件日本和服走来走去的,我是没有意见的,因为那是件不错的和服,虽说,当然也是下流的……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你根据这些情况能得出什么结论来呢,吉洪。马卡罗维奇?

爷爷(叹了一口气):什么样的结论呢……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比如说,你们能不能一起生活下去?

爷爷:啊,这个!……好吧,就从这里说起,由于火灾的威胁,作为一个受尊重的人,我和她生活在一起似乎是不合适的。我也不需要她的任何照顾!见她的鬼去!(跺脚。)

大厅里的众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传来一声枪响。怎么回事?是弗拉索夫将军开枪自杀了。

裁缝们(抑扬顿挫地):有窟窿的英雄!有窟窿的英雄!有窟窿的英雄!

一位穿白衬衣的女裁缝:姑娘们!让我们去揪下她的头发!让我们用别针挑出她的眼珠!

姑娘们:走呀!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严厉地):嘿—嘿!不得胡来!

小黄雀尼娜(兴高采烈地):嘣—嘣—嘣!

肖马。爱普施泰因:弗拉索夫将军的尸体为什么要开枪自杀呢?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温情地):那又有谁知道呢?

弗拉索夫将军的尸体(带有南俄口音):我并没有开枪自杀。我的一切坏事都得归功于伊林娜。塔拉卡诺娃!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面对我):喂,你有什么好说的?(他的目光充满仇恨。)

我(站在讲台上):我从未爱过这个人(指弗拉索夫将军的尸体)。我爱的是另一个人。我非常爱他!这一切全都是由于他!!!我……我……我……(我昏了过去。)

(时间到了晚上。我仍旧没有知觉地躺在那里。有两张熟悉的脸庞向我俯了过来。这是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和他的女友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时间到了那一天的晚上。)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对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口气软了下来):唉,你这条母狗!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请原谅。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坏蛋。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怎么啦?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没怎么!老妓女!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谁?我?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就是你。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混蛋!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请原谅。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畜生!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请原谅。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恶棍!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请原谅。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我不原谅。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不,你会原谅的!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不原谅。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母狗!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我不原谅。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坏蛋!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住口。我还用……还用挺起的XX干过你呢!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不可能。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可能!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不太肯定):不可能。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 (做了一个恐吓的手势):可能!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滚!我要杀了你!!!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请原谅。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我不原谅!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维佳“维佳”是“维克多”的爱称。!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什么维佳?

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维佳……

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口气软了下来):唉,你这条母狗!

他俩相互探过身去,亲近起来,我在经理的小沙发上动弹着,好让他俩知道我恢复了知觉,有意识地目睹了他俩隐藏在内部的排泄,于是,他俩盯了我一阵,见我活了过来,波里娜。尼卡诺罗夫娜出于个人的原因,对于我的恢复知觉感到很满意,她对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解释道,他的激动是没有必要的,他们的做法并没有过火,而是根据计划来行事的,于是,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也打起精神,像个棒小伙子了,而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想回家,他们却没有在意,只兴高采烈地打量着我,就像在打量一种既成事实,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完全安下心来,他不再和波里娜吵架了,转而非常彬彬有礼地与她交谈起来,并因此而心满意足,因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没有任何的偏差和过火,我恬了恬干燥的嘴唇,带有敌意地看着波里娜,我说道,她也许会丢下我们,我想和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单独待在一起,但是,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却因为我的请求而害羞起来,推说时间已经太晚,提议要为我找一辆汽车,把我送回住处,而他自己却藏到了波里娜的身后,波里娜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头被轧死的动物,带有某种厌恶,而我躺在那里,由于曾失去知觉而浑身无力,我的脑子转得很慢,可是我知道,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实际上是一个不坏的人,他是迫不得已,而她,独自就能干出一切,——甚至还要多!也就是说,她甚至会杀了我,而他同样会感到心满意足的,因为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得了,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一句恶语也没说,就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外面下着温暖的雨,刮着风,人们在散步,他们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四下里看了一阵之后,朝我身边走来,他起先躲在一家商店里,或是某座拱门的下面,在那里,邮票贩子们筑起了一个巢,他朝我走来,撑着一把黑伞,建议来澄清一下我俩的关系,我的记忆感觉到,他曾说了许多败坏我名声的话,甚至还挥舞过拳头,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符合一个医生的身份,可他却一直在求我别那样理解他,而要把他的话听完,他暗示说,他等了我很长时间,因为,当陰影笼罩在我的头上,在我身体不好、甚至摇摇晃晃的时候,他等了我很长时间,提议要挽起我的胳膊送我回家,这毕竟不是一件十分胆小的事情,而他解释道,他落入了一个特殊的境地,他求我理解他,如果不能理解,也至少要发现他的不安,我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不过我对他却没有了任何兴趣,我感觉到,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就像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所说的那样,是一些决定命运的日子,你们要让我去哪里呢,别去爷爷那里,不过,爷爷已经消失在这场雨里了,我该去哪里呢,于是,我没有听斯坦尼斯拉夫。阿尔伯托维奇的谈话,而是坐上一辆出租车,报出我要去的地方,把撑着一把黑伞的弗拉维茨基扔在了湿滑的马路上,他的表白我只听了一半,他们和我有什么相干,我并不反对,不过他也帮不了什么忙,但是谁会来为我鸣不平呢?在我乘车穿过整个城市的时候,我头脑中想的正是这些问题,我浑身虚弱,又活了过来,时而出汗,时而发冷,因为,我已经在昏迷中度过了多长时间,我不记得了,我也很难说清,那昏迷是何时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因为,大家都恨我,这个想法又使我产生了昏厥感,因为,带着大家的仇恨去生活,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不,当然,这种事情先前也有过,但是,在我昏迷过去的时候,大家一起鼓掌,这样的事情却没有过,小黄雀尼娜给了每人一个香兰蛋卷,却没有给我,不过,我该去哪里呢?我还是得回家,因为我首先想和爷爷吉洪。马卡罗维奇一起把问题弄清楚,知道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后来,门响了一下,可是我当时却不想思考,因为,突如其来的事件弄得我非常疲倦,两只手也不听使唤了,脑袋里是一片喧嚣和奇怪的叫喊,他们为什么叫我去见面,这我明白,可是,他们毕竟可以事先好好地提示我一下,否则,事情就会弄得不顺手,显得准备不足,比如,维克多。哈里托内奇就可以把我叫来,对我说上一句,我们要数落你一番,我们要辞退你,你就哭一把鼻子吧,在大家面前尽量表现得得体一些,——请吧,我准备好了,我会哭一把鼻子,立刻就坦白,但是,他们甚至不想把我的话听完,却立即就从四面八方叫喊起来,连那些陌生的面孔也钻了进来,甚至还有这位将军,似乎我真的和他有过什么关系,可是要知道,什么关系都不曾有过,他崇尚狗一样恭顺的姿势,我得向他解释一下局势,等我一回到家里,就在这时我却平生第一次发现,一切东西都是不稳固、不牢靠的,也无法将屈辱的感觉和出租车区分开来,无法将裁缝们的低语和自己的双手、头发区分开来,我放弃了去解决这个严肃问题的努力,不去管这些将军级的虚构,于是,我来到爷爷这里,打开门,我在想:接下来我马上就会给他个厉害瞧瞧,可是他站在厨房里,面对炉灶,围着一个带有红点图案的围裙,正在煎鳕鱼,一看见我,他就满心欢喜地向我迎了过来,而我却冷冷地对他说道,这样的温情我不记得有过,他最好还是少开心一些,因为毕竟是亲人嘛,他却对我说,他的开心不是没有原因的,看到我安然无恙地活着回来了,他很高兴,这就是说,他的天气预报得到了验证,一切都是按他的吩咐进行的,不过他却有些情绪低落,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而我却一直没有回来,而我却对他说道,你为什么把我扔下不管呢?你还有哪些预报呢?而他对我说,小伊拉,我们最好还是来喝杯开心酒吧,于是,他把身体探进冰箱,取出半升库班伏特加,那酒是装在一个带有螺旋瓶盖的酒瓶里的,他把酒摆在桌子上,桌上有一些下酒菜——黄瓜、西红柿、鲱鱼罐头、熏香肠,炉灶上的鳕鱼还在那里吱吱作响,我对他说,你没发疯吧,老家伙?有什么开心事呢?他们以一种可怕的力量把我赶到了这里,我头朝下地落进自己的深渊,像布谷鸟一样咕咕地叫着,可他却对我说道:有什么可伤心的呢?这难道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吗?要知道,一切都平平安安地过去了!——真不错!——亲爱的,他回答说他又不是不懂得生活,可我也不是不懂得生活!不过,我们理解生活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体现出了各式各样的悲观主义,他在看我的时候,时而带有颤抖,时而怀着敬重,他暗示道,他对最近的这些事件一清二楚,讣告的由来他也明白,正由于他明白了,见我忧伤他才觉得奇怪,而我说道,我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既然连我爷爷都那样出色地揭发了我,他却感到很惊讶:我在揭发你,可我当时说的每句话都是在给你解围!——我对他说,老家伙,你为什么事先一点都不告诉我呢?哪怕是早晨说一声也行啊,让我做做准备,换一身衣服去那里,至少可以不戴项链,不穿克休莎的那件裙子,就像一个修女那样,而他却说道:就需要你那身打扮!——谁需要?——什么谁需要?!——我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就继续刨根问底: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下流的事情呢?——他不明白,他说道,他是全心全意的,一开始就要求把我保护起来,不受伤害,他和他们说好了,因此他才去了,因此事情才如此出色地结束了,虽说,他说道,我显然已经落后于现代生活了,我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纵容你,尽管我费了很大的劲儿,还是没能听懂所有的话,而我说道,你为什么要发言呢?!——而他说,我怎么能不发言呢,既然我是一个有意识的人,我想好好地过日子,我不想害你,至于那个报告,他说道,我把它扔到茅房里去了,你喜欢吗?——不喜欢,我说道,——别这样,他回答,那报告里原来还有一些更厉害、更伤人的说法,我不喜欢,就是说,我想了又想,就在今天早晨把它扔到下水道里去了,而自己却装扮成一个傻瓜,就像一个弱老头儿,为了加重分量,我还佩戴上了那些勋章和证章,要让他们知道,我也是个人物!——他们想对你那些上了锈的勋章吐唾沫!——我说道。——你给我说说,你为什么要爬上去发言,事先还不告诉我?——唉,他说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我们最好还是来喝两杯吧。——好吧,我想,他喝上两杯,就会道出实情了,而我自己又想:他说他没有揭发我,可他都说了些什么啊!还谈到了什么一摊血!啊?这还不叫揭发?!——他说道:我是因为害怕才扯到那摊血的,要不他们老是看着我,等在那里,我讲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兴许会冲我发火,说我违反了协议,那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吃苦头的,而现在,他说,你想什么时候来,就请什么时候来,他们监视上了一两年,然后也就厌烦了,你也就见怪不怪了,至于你被开除了……——什么开除了?!——你还不知道?——不,我说道,我不知道,我和虚弱、恶心抗争着,唉,他说道,小傻瓜,你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奇遇,我当初不愿意你住在我这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可是你却用你父母的健康来起誓,我当时就知道,这件事情不会有好结果的,瞧,结果果然不好,虽说,当然你飞得很高,这是事实,如果这是就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来说的话,我要告诉你,在一次突击队员代表大会上,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握过我的手,当时,我还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不知道怎样用体温计量体温,在病床上把体温计给压碎了,我是由于超额完成计划而住进医院的,在我康复之后,我才得知,我一个人就完成了一百五十个黑人劳工的劳动定额,我给累伤了,而大伙儿却兴高采烈地喧闹起来,纷纷在群众大会上发言,赞成莫洛托夫和里宾特洛甫达成的协议莫洛托夫(1890—1986),曾长期担任苏联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1893—1949),纳粹德国的外交部长;这里说的“协议”可能是苏德两国于 1939年在莫斯科签署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在他们开始向我表示祝贺的时候,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也握了一下我的手,就像是面对一位尊贵的客人,而他,你当然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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