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美女发出了挑战!
我很怀疑:你们翻译得准确吗?——准确,——他们这甚至是在侮辱人。我火了:这全都是胡说八道!什么挑战?我什么挑战也没发出,说到他们侮辱了我最美好的爱情,这倒是实话,并没有什么条文禁止我去爱一个人,即便这个人比我年纪大,而他们却写道:快来看呀,她什么都敢做!——这些陰险的狗崽子们,这些法国佬,总是要在文字里搞点鬼,而这是瑞典人的作品:爱情和专制的幽会,而这是法西斯分子的说法:震撼世界的十张照片美国作家约翰。里德(1887— 1920)曾写有一部记录俄国十月革命的著名作品,题为《震撼世界的十天》……——我感到欢欣鼓舞,难道真的震撼了吗?而他们却冷笑着说:它们什么人也没能震撼,这是愚蠢的德国谣言,为了搞出些事情来,只不过,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要好自为之,我们的妇女,他们说,难道能被摆在那所谓的面包铺子里,让他们来冲您泼脏水吗,唉,要是手拿鲜花,站在田野里,比如说是在古老的希腊,那不就好了吗,无论如何,我们对于美没有任何意见,我们自己也可以把美落实在纸张上……出口挂历的纸张上,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点了点头,或者,甚至……我们能找到地方!我们,您知道吗,也很大胆……瞧……您认为我们不明白?…… 我们自己也在和趣味的惯性作斗争……如果一切都取决于我们……您甚至无法想像!……他们什么都怕!……而手拿鲜花,你觉得怎么样?啊?找个地方,在一个小山上,或是一条小溪旁,在芦苇丛中……我想:就应该这样!……这就是我想到的……我自己甚至会在卫生间里吊死(他们大笑)……但关于那一百块钱,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可把事情弄砸了!为什么?我不明白。您把家丑给外扬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你老婆不反对吗,如果你在卫生间里上吊?……你老婆会反对,而我老婆是个现代派……但是,毕竟有一些神圣的东西……拿一个人的哀思开涮……是的,这已经超出了限度!……这是谁给您出的主意,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在您的两腿之间,请原谅,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个,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请原谅我们的坦率,很不道德……您毕竟是位女性……不道德? ——我火了起来。——由于我的爱情就剥夺了我的工作,这道德吗?!在你们看来,这很道德,是吗?!——他们摇晃着脑袋:这可不是我们……我们,您瞧(他们指了指那带有鹅毛笔图案的证章)……我们在写文章……但是,也应该理解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我们认为……顺便!如果这些人还缠着您(他们把剪报藏进公文包),您就把他们赶得远远的,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好的(我答应了),没有他们我们也能搞明白(同时道别),可是,我刚刚把他们送出去,这些人就打来了电话:他们讲的是那种断断续续的俄语,我当然不能不表现出好客:我身穿和服、兴高采烈地迎接他们,可我们的这个小院子却是简陋的,也可以说是无产阶级的……哦,我受不了了!他在尥蹶子呢,这个狗崽子!
十四
突然出现了六位最最漂亮的美国女人,这是她们的名字:帕蒂,W.,金,S.(不知是亚利桑那小姐还是阿拉斯加小姐),兰茜,R.(长着一副任性嘴巴的十四岁少女),娜塔莎,V.(有俄国血统,她后来淹死在弗罗里达海岸边),卡琳,Ch.(她的头发非常美),还有皮肤为巧克力色的贝弗莉,A.(我看到过她们的一张合影,当时,她们一同来到纽约的一个泳池,站在那一汪碧绿的池水旁,摆出一副詹姆斯。邦德的女战友那种果敢、从容的姿势,娜塔莎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架望远镜,胳膊架在白色的扶手上,在卡琳的背心上可以看到两个银色的大写字母“I.T.”,而巧克力肤色的贝弗莉则可怕地龇着那排混血儿的牙齿,想鼓励我一下),她们发来了一份由二百二十二个字组成的激烈而又客气的抗议书,要求人们不要欺负我,相反,她们由于我的斯拉夫式的勇敢和魅力而感到高兴,她们警告说,如果维克多。哈里托内奇以及那些和他一样的男权主义者们继续一意孤行,她们就要去找她们所有那些老朋友和保护人(其中包括:三位石油大王,三十五名参议员,七位诺贝尔奖获得者,阿瑟。米勒阿瑟。米勒(1915— ),美国剧作家。,东海岸的码头工人,加拿大的航空调度,美国宇航局的智囊团,还有地中海第六舰队的指挥官),强烈地要求他们不要和我的敌人交朋友,与此同时,我还顺便了解到,她们的美貌使她们获得了平均每小时(每小时!)三百美元的收入,因此,她们都非常富有,帕蒂已经是个百万富姐了。丽杜拉给我打来电话,她控制不住自己,冒失地冲着话筒大喊大叫,说广播里的最新新闻正在谈这件事情,而我扎着头巾,手里拿着吸尘器,满脸灰色,我冲向那台提手已经断了的 “斯皮多拉”牌晶体管收音机,是真的:正在播出,我甚至浑身都湿透了,好啊,我想,成了一个十足的名人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伊万诺维奇兄弟却来看我了,他俩一身盛装,穿着驼色的南斯拉夫西服,有些苦味的香水散发出一种无可指责的味道,皮鞋锃亮,很是气派,他们说道,他们没有白白地浪费时间,他们发觉,是出现了一些错误,当然,把只能给亲朋好友看的东西展示出来,这的确不太好,但是,我遇到的这些事情也不公正,不合规矩,其原因就在维克多。哈里托内奇那里,他由于过分的热心被记录在案,让他自己去呼哧吧,因为他受命要给那几位美人儿写回信,他得在信中襟怀坦白地说明一切,说这虽然并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但既然她们有兴趣,他就来解释一下,说我是自愿放弃工作的,因为我在死人那天晚上受了伤,而他们则将采取一些措施,写一篇文章,如果我肯帮帮忙的话,虽说我是别无选择的。而我坐在那里,像个寡妇,揪着台布的穗子,我咬着自己的手指甲,重复道:他会保护我的,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保护我的……他那么爱我!——我们就这样记下来,于是,他们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写了起来,就像伊里夫和彼得罗夫伊里夫(1897— 1937)和彼得罗夫(1903—1942),俄罗斯讽刺作家,著作有《十二把椅子》等作品。那样,虽说我还什么都没对他们讲,而他们突然说道: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想不想自己给这几位热心的女傻瓜写封回信,您就说,谢谢你们的关心,你们的厚爱,不过,您就说,你们是白激动了,在游泳池里好好地游你们的泳吧,因为我的一切情况都很好,你们的信息不太准确,对此,我向维克多。哈里托内奇说道:维杰克“维克多”的爱称。,我这里怎么个都很好了?你弄错了。而他缩起脑袋,说道:好吧,见你的鬼,瞧你为我干的好事,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往美国写过信,我也压根儿就不喜欢写信,你也保护不了你的爷爷,那个老头子,叫他不得心肌梗塞,而我对他说道:爷爷同样叫你良心不安,维杰克,他在发言的时候过于激动了,当时,你们还在拿一个什么死将军来吓唬我,而他却说:好吧,我们不谈这个了,你不知道底细,就别再唆了,而我说道,你别撒野,既然你倒了霉,被卷了进来,就坐下来吧,别喋喋不休了,于是,他拿起一张白纸,试了试那杆笔,叹着气,用一种圆滚滚的笔迹写道:
尊敬的美国婊子和前婊子们!
如你们所知……据我们所知……我们读到了你们的来信……你们的来信……我应当说……来信让我们很不愉快……很不愉快……在那个时候,我们的集体……我应当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些东西?……为什么你们要管别人的事情?……你们是一盘大棋中的小卒子……我也不是一个年轻人了……
他绝望地沉思起来。他厌恶地扔下那枝自来水金笔,他坦白说,不是他自己想到要来折磨我的,而是别人叫他干的,而我用近乎和解的语气说道:维杰克,我们别再吵架了,好好地写你的信吧,我要走了,而他对我说道:等着瞧吧!他紧皱起眉头,说道,我思念过你,我找不到替代的人,只好和老婆待在一起……呸,你撒谎!我知道你和谁一起在酒馆里消磨时间,是马格丽特告诉你的吗?而我说道:这关你什么事!别信她的,我的老婆,你自己也知道,已经人老珠黄了,你别急,伊拉,他躺在沙发上说道,啊哈,我说道,你躺在沙发上,我差点儿就在这张沙发上一命呜呼了,当时你和波里娜却在庆贺你们的耻辱,去你的吧,你却溜走了!而他却充耳不闻:你大约是一筹莫展了?要不,就是那几个坏蛋给你寄来了一百万?她们什么钱也没给我寄,甚至连一件皮衣都没给买,但是,你们的脏钱我也是不会拿的,你想也别想,如果你有多余的钱,就用它们擦屁股吧。
听了我的话,这张山羊脸,他居然哭了起来,你没事的!他感到伤心,我也觉得痛苦,他还在坚持,而我却笑着说道:你会让我回办事处吗?现在就行,他回答说,不过,他说,别着急,再等等,等风声过去,别人才不会觉得这个决定是在压力之下做出的,而我说道:好的,不过不需要了,我就这样也能挣到那一百块,你就别躁心了,而他也就不躁心了:你由于我成了一个名人,而我由于你却在写这封愚蠢的信,他恶狠狠地套上了他那枝派克笔的笔帽,让我浑身冒傻气,我说,你是自作自受,他说道,你要明白,这不是我要干的,是别人建议干的,这全都是神通广大的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耍的诡计,由于那次追悼会,她对你破口大骂,她不愿和你分享眼泪,而我,却在替别人背黑锅!你还记得吗,从前……但是,我是意志坚定的,我说道:亲爱的,忘掉这些吧,别再蚤动了,好好写你的信吧,而他说道:你哪怕把那份杂志给我看看也好啊,我甚至连见都没见过。还想要什么!傻瓜,他说道,我谁也不会告诉的,我看一眼,马上就还给你。不相信?你没事的!然后,我就回家了,爷爷还躺在医院里:休息去吧,你这个老家伙,你这个叛徒!我不心疼。与此同时,发表了一篇题为《爱情》的文章,是在星期三,我满怀惊讶地读了这篇文章,我的那两位满腔热忱的伊万诺维奇兄弟果真写了一篇题为《爱情》的文章,但是,读了这篇文章,却不可能弄清楚任何事情,不过,他们毕竟还是做出了一些间接的暗示,说爱情是一种神圣的事业,一种个性化的事业,在两个有亲密关系的人之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美的,只会对双方都有利,而那些一心想朝钥匙孔里瞅上一眼、一心想扰乱他人安宁和隐私的人是不对的,因为我们都是有意识的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年龄,根据经典的定义来判断,是不具有任何意义的,就像人们想像的那样,但是,他们写道,人们常常喜欢去管别人的闲事,去听别人的闲话,不过,我们的爱情却有着悠久的起源和深厚的传统,雅罗斯拉夫娜在普季夫利城的哭诉指俄国史诗《伊戈尔远征记》中伊戈尔之妻雅罗斯拉夫娜在丈夫死后的那段哭诉。,或是安德列。鲁勃廖夫的《三位一体》安德列。鲁勃廖夫(约1360/1370—约1430),俄国画家,所绘的圣像画《三位一体》(约1424—1427)被视为俄国古代绘画中最杰出的作品之一。,就是很好的例子,我们自己能搞得清楚,但是,这里有几个偷看的人却死死地扒着门框,尽管她们有着光彩照人的美丽,或者,说得更恰当一些,有着凶猛的美丽,以及那颇为费解的二百二十二个字,那些文字的灵感,源自第三国的一位女公民,源自充满变化、没有固定职业的人士,那些文字采用了一些显而易见的错误信息,然后,伊万诺维奇兄弟再次跑了过来:怎么样啊?在我看来,一切正常!您知道一个名叫卡洛斯的人吗?怎么了?他真的被杀了吗?哦,我说道,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在那里,大家都不讲俄语,我喝了一点酒,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于是就跳起舞来,你们知道吗,我的舞跳得非常棒!——喂,你们要是愿意,我就跳给你们看看…… 不,实话实说!我什么卡洛斯也不认识,你们明白吗,我又能回忆出什么东西来呢!那么,好吧。我们希望您更简朴一些,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要好自为之,别再胡思乱想了,要照顾好老人,谢谢,小伙子们,你们就别担心了,我会注意的,再见,于是,他俩走了,而就在这时,梅尔兹里亚科夫又打来电话:来了一帮人,明天晚上想和你认识认识,而我很想与人聚一聚,我老是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棘手的命运,虽说我也感觉到,事情会过去的,尽管发生了这一大堆的事情,或者说,正是由于这些事情,我的脑袋才乱成了一锅粥,于是我回答说,我一定去,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在早晨七点半。
看来,来者是外省的一个女亲戚。只有那样的女亲戚才会不打招呼地一大清早就闯进我的生活,还带着一只用破布绳子捆着的箱子。怎么回事?我睁开眼睛。我还没睡醒,没想到会有人来,可是门铃却响了。是谁啊?我向门镜里看了一眼。能维持六个月的那头化学烫发,正像火车头一样呼哧呼哧地冒热气。我给她打开门,你怎么来了?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就冲着整个楼道哭开了!女儿呀,她哭着说道,你还活着呐?你还好好的,平安无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戈罗夫里亚,也就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鸽棚里听新闻,他跑了过来,满脸慌张:安东尼娜,不好啦!他就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坐在那里,推了推你父亲,你听见了吗,快起来!可是没有用,我只好摆摆手,就跑到莫斯科来了。她的箱子是黑色的,沉得提不起来,她莫非要彻底移居莫斯科了?爷爷在哪儿?在医院。哎呀!哎呀!——等等,我说道,你哎呀过了,最好还是来回答一下,你的箱子为什么这么沉,装满了砖头?得了,你既然来了,就进屋吧,别在楼道里哭叫了,她把箱子搬了进来,得了,我说,心会碎的,怎么,你们喝了告别酒?而她说道:你父亲什么也不明白,而戈罗夫里亚却跑到我们家来,大声喊道:安东尼娜,不好啦!他说,他刚刚听到,广播里谈到了你女儿,谈到了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他说,她被登在《美国》杂志的封面上,一丝不挂,后来他就不清楚了:广播的收听效果现在很差,——她要么是被关进了彼得保罗要塞彼得堡的一座古要塞,后被用做监狱。,要么是被流放到了更远的地方,不过有四十位百万富翁联合起来,为她付了钱,最主要的是,广播里说,有一个姓俄国姓的人,叫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当着大家的面开枪自杀了,然后,他们就在国境上拿她换了五百公斤玉米和一台能预报天气的计算机,就是这样,接着,她把她那只沉重的箱子塞进了卧室。我仔细地看了看她,我发现她脸上有一处缺陷,右眼下面好像有一块青斑。妈妈,我问道,是谁这样啃了你啊?啊!……——她答道,同时在梳妆镜前的矮软凳上坐了下来,弄得软凳上的线缝劈啪直响,—— 啊!没什么!她说道,我和餐车上的服务员干了一架,是在昨天,我刚刚上车,我把她半个脑袋的头发都给揪了下来,是因为找钱,她不给我找钱,你明白吗,我给了她五个卢布,拿了一包“北方之光”华夫饼干,可是她却说:您怎么跟我说话呢,您给我的是三卢布,那个厨师也跑来看热闹,他看了我们俩好一阵,也就是说,后来他看厌了,就说了一句:我还是去吃我的红烧牛肉吧,你们继续打。当时,我们也打得不好意思了,所以我们就停了下来,但是又骂了很长时间,为的是能稍稍静下心来,快到莫斯科的时候,我和她在餐车里弄到一瓶波尔多酒,于是就不再吵架了,而一块开心起来,因为我们停止了干架,总的说来,她是个不坏的女人,她叫瓦连金娜。伊格纳季耶夫娜,瞧,我就叫她瓦里娅,你明白吗?她有个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是机械学院,一个漂亮的小伙子,长得很像她,当然,我还没有见过,那位厨师吃完了红烧牛肉,又跑了回来,他走过来说道:怎么,姑娘们,不再咬架啦?我俩一起冲他说道:滚你的,老秃鬼!我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样厉害,到了莫斯科差点儿忘了下车,我们在车站告了别:瓦连金娜。伊格纳季耶夫娜回自己的家去了,在西姆费罗波尔林XX,他们在那儿有一套两居室,不错,是一楼,两个房间还是连在一起的,穿过一个房间才能走到另一个房间,但是有电话,她说,她要花点钱,换一套房子,瞧,这还用说,她是在偷窃!后来,她在八楼有了一个熟人,那个熟人在区委会工作,她答应帮忙,她叫别斯梅尔特娜娅,你也许听说过她?而那个厨师,那个秃鬼,回他在图希诺的家了,——去熬他的大白菜去了“图希诺”是莫斯科近郊的一个居民区;在俄语中名词“图希诺”(Тушино)和动词“焖”、“熬”(тушить)在发音上有相似之处。,我们哈哈大笑了一通,瓦连金娜。伊格纳季耶夫娜请我去她家做客,您要是不来,她说,我会生气的,应该去,可是那位厨子,却去了图希诺!说到这里,我这位心爱的妈妈差点儿笑死了,我半途打断她,问道,你是不是打算彻底搬过来住了?而她回答,只是来做做客,可她的眼睛却转向了一边,我发现,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眯成了一道线。瞧,我说道,你和我父亲一样,也会变成独眼龙的!唉,她说道,别提他了!他还活得好好的,她说道,这个一只眼的恶棍,他什么事情都不干,浑身灌满了酒精,虽说,他最好是死掉,我和他就都能安宁下来了,他一天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情况越来越糟,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哑巴,好几个星期都一句话也不说,有的时候,我问他:想吃东西吗?——他也只是吭哧一声,说是想吃,他一直很高兴吃东西,这个他喜欢,而要他像一个人那样说句话,他却不说,什么活都不干,要知道,他从前那个职业多好啊:细木匠!那个职业能挣到钱,能高高兴兴地活着,可是他却吭吭哧哧的,只知道要吃,还是早点死了才好,现在,他又想出了一个新花样:他另给我起了一个名字,起先我也没在意,我哪里顾得过来,后来我仔细一听,听了出来:他叫我维拉!我对他说:没疯吧,你这条老狗?我哪里是你的什么维拉,我打一生下来就叫托尼娅“安东尼娜”的爱称。,你听着,叫托尼娅!我叫安东尼娜!安东尼娜。彼得罗夫娜!你听见了没有?也许,他耳朵聋了,谁知道呢,我在想,怎样才能把他拖到医院里去,让他见人,不过,我却不好意思见医生,怎么能让他这样的人去见人呢,就在这时,也就是在晚上,戈罗夫里亚跑了过来,在我们那里,他常听广播里的新闻,他是我们的邻居,这你也知道,他的鸽子有一次还拉了他一身的屎,他十分激动地跑了过来:我听到您女儿的消息了!我起先还不明白,我跑过去,打开了那个说谎的小匣子,而他却对我说:我自己也没搞清楚,现在的广播收听效果很差,云层太低,但是我听到,她去了美国,换回了一些农产品。我马上跌坐下来:怎么会去了美国!这不可能!而他却对我说:现在什么都有可能。我哭了起来: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女儿呀,她怎么会二话不说,突然间就去了美国呢,而戈罗夫里亚对天发誓说:我听得没错!她去了美国,成了一位百万富姐。我说道:你再去听听,他们兴许还会说点什么,而他说:我们最好还是去问问波鲁诺夫吧,他在没喝醉酒的时候,也会听广播的。我们就到了波鲁诺夫那里:他一看到我,就急忙摆起手来,像是看到了一种不纯洁的力量,而戈罗夫里亚问他:你听到了吗?没有,波鲁诺夫回答,怎么回事?你撒谎,戈罗夫里亚说,你听到了。波鲁诺夫回答:你们别来缠我了,而你,他说道,托尼娅,你要明白,你已经完蛋了。我说:出了什么事?可他什么也不说,沉默不语。好吧,我答应给他拿一瓶酒来,我藏了一瓶,我把酒给拿来了,也就是说,他拿了那瓶酒,然后冲我摇了摇头,说道:托尼娅,你的女儿——是人民的敌人,至少也要被枪毙!我和戈罗夫里亚开始探问他,再讲一讲吧,我们求他,既然你拿了一瓶酒,而且已经干掉了一半!好吧,他就把事情说了一遍,波鲁诺夫……我一下子坐了下来。而戈罗夫里亚,他可是个见过世面的男子汉,他说道:瞧,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这不,我就收拾一下东西,什么也没对你父亲讲,他是饿不死的,我知道他的,这个独眼龙,他能养活自己,这不,我就动身来这里了,我想,他们还没有把我的女儿整死吧,毕竟是亲骨肉啊,这不,在路上还干了一小架,不过我要对你讲:就是这位瓦连金娜。伊格纳季耶夫娜,她没给我找钱,你明白吗,我拿了一包“北方之光”华夫饼干,给了她五个卢布,可是她却对我说,我只给了她三个卢布,我的钱包里根本就没有三卢布的票子,你明白吗?我怎么可能给她三个卢布呢?说到她儿子进了机械学院,这是因为她有关系,她跟我说了。我就来了,也就是说,是乘着母爱的翅膀飞来的,我一看:他们没杀我的女儿!她还活着!我高兴得腿都发软了!我发现:妈妈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算了,我说道,旅途辛苦了,你去休息休息吧,然后我们再聊。从这天起,我这位心爱的妈妈就开始从早到晚整根整根地买香肠,大口大口地吃奶酪,一天洗三遍澡,似乎都给泡肿了。她被泡得全身发肿,就像是受潮的墙壁,浴室里还时常传出歌声,然后,她就用我的那些法国香水抹腋下,抹她那具年老躯体的其他部位。我并不觉得可惜,可是她干吗不打声招呼就用呢?好吧,她继续说道,既然他们没杀死你,这就是说,我俩就该一起开始过一种新生活了。我,当然,我对我那位浑身散发着法国香水味道的妈妈说道,妈妈,你说什么?你还要去哪里呀?——什么去哪里?去以色列。——你说什么啊,妈妈?什么以色列?我说道,你我可不是犹太人啊!那有什么,她说道,难道只有犹太人才能去那里吗?为什么要那样纵容他们呢?我们哪点比他们差呢?他们总是能把日子过得更像样子一些,这些讨厌的犹太佬!然后,她想了想,又说道:我们就说我们是犹太人!可是我妈妈和犹太人的相像程度,就相当于我和米老鼠的相像程度,而且,她耳朵上还戴着一对三卢布的耳环。我说道:把那耳环摘下来吧,别丢人现眼了!到了以色列,我说道,他们会笑话你的。然后,我又说,你想像过这样一个国家吗,无论你往哪儿吐口痰,都会吐在一个犹太人的身上?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国家!——妈妈害怕了。而我说道:就有这样一个国家,这就是讨厌的以色列。而我自己却在想:我哪里也不会去的。但是,在我的四面八方不断有人问我,就连我那些新朋友,甚至连哈里托内奇,也都问我:你干吗不出国呢?如今你在那边很出名啊,数百万人在宠爱你,在盯着你那双黑色的长袜看,伊万诺维奇兄弟也怀有显而易见的不解。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为什么要跟国外联系呢?国外对于您来说有个鬼用?您最好把那些照片给《星火》杂志在莫斯科出版的一份新闻画报,周刊。,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他们会为您和您的美貌腾出整整一版插页,在我们的大力协助之下,然而,我却发现,谁也没有回忆起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电视上一句话也不提,他们似乎由于我的过错而在惩罚一个不知所措的灵魂,一个伟人就这样缓慢地暗淡下去了,要不了半年时间,但是,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在国外又有谁需要您呢?而我说道:好像在这里就有人需要我似的!电话铃一声不响,像是因为欠费被掐了线……您想错了,伊林娜。弗拉基米罗夫娜,您的美丽还可以被用于崇高的目的,用于美学意义上的轮理教育,可那边有什么?——那边只有滢荡!但他们自己却感到不解:她为什么还不走?然而,我却向那对双胞胎说道:我可爱的小伙子们,我的奶头已经向不同的方向翘了起来,就像母羊的奶头那样,瞧,这副模样我又能去什么地方呢?不,我说道,出于爱国主义的考虑,我哪儿也不会去的,再说,我也完全不懂外语,只会唱两句民歌,在雅尔塔,当我唱起歌来的时候,那个英国人哈哈大笑着,连自己的老婆都给忘了,而他老婆却急得不行:他们有两个女儿,全家人正在度假,可突然之间却发生了这样一件意外的事情。不,我说道,我哪儿也不想去,无论是天边的哪个方向,我都不想去,最好还是让我们交个朋友吧,别再互相斗气了。我就是这样说的。爷爷同样也没能给自己找到一块立足之地。接下来会怎么样呢?——爷爷嘟囔着,在我们窗户下面的小花园里散着步。我们帮助了所有的人。我们帮助希腊和加拿大,帮助冰岛和桑给巴尔。可是他们反过来给了我们什么?古巴雪茄!这些雪茄只会弄出火灾来!而我在上了年纪的时候可不想被烧死!他那些在玩多米诺牌的朋友们会意地嘀咕了几句,算是回应。正午时分,当太阳挂在烟囱口上,退休老人们戴上巴拿马草帽,爷爷的心脏病犯了。他被平放在小花园里的桌子上。爷爷躺在一堆多米诺骨牌的中间。医生们担心的与其说是他的性命,还不如说是一个年迈的斯达汉诺夫工作者的理智。不过,总的说来,他们什么都不担心!他们脸色红润,年纪轻轻,胸前的听诊器闪闪发亮,他们在那里走来走去,同时还在和经验丰富的护士们开着玩笑。爷爷孤独地躺在病床上,不时动一动他的喉结。他躺在病床上,甚至不知道,一辆汽车不久就撞上了我。
十五
你们别为我哭泣!你们还要在我的婚礼上热闹一番呢,我答应,所有的人我都会邀请的,但是首先,还是让我们回到那个夜晚吧,回到那满是油迹的黏乎乎的柏油路,当时,我正离开新朋友们回家,友谊给了我一副轻盈的翅膀。新朋友们以欢呼迎接我。在书房里,在那些书橱的玻璃门后面,有一些忧郁的人紧紧地、有力地拥抱着,在看着我,房间也没有收拾过,维塔西克介绍说:这就是我们的女英雄!他们一起鼓掌。他们眯缝起喜悦的眼睛,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说:您甚至不明白,您都做了什么!这不可思议!您不就是那位维拉。查苏利奇查苏利奇(1849—1 919),俄国革命家,曾行刺彼得堡市长。吗!那些能证明您无罪的马儿又在哪里呢?我谦虚地沉默着,面带会意的神情。您不害怕吗?他们认为我害怕过。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不过不想离开莫斯科,因为我爱这个城市,他们又七嘴八舌地问起那次会议,而他们中的一位,一位犹太族的伊里亚。穆罗梅茨俄国民歌和传说中的主人公,一位智慧、孔武的勇士。,虽说上了年纪,手里还提着一根拐杖,可他却说道:不,您还是承认吧,您害怕过!要知道,除了美貌,您是一无所有的!可是我感到惊讶:这难道还少吗?尤拉。费奥多罗夫,他也在这些新朋友们中间。他很嫉妒,大为光火,因为大家都在谈论我,他们争论了起来,争论我的行为到底对不对,其中一个人说道:干得对,干得好,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的前看门人、长着一对牛眼的叶戈尔说道:让我来亲你一下吧!而尤拉。费奥多罗夫说,诸如此类的行为不久就将毁灭文化,压制传统,我的行为反映了欧洲浪漫主义对一个不成熟心灵的致命影响,而另一个东方长相的人,面如蜡泥,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头,什么话也没说。但无论如何,大家还是很赞赏的。梅尔兹里亚科夫,那位六日爱情的那耳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美少年,因爱上水中自己的倒影,憔悴而死。,非常自豪,因为他认识我。而大家都认识我,我说道,波里娜比谁都更卖力,这条摩尔多瓦母狗,她把我说成是叛徒将军的情人,这不是事实,因为,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打算为我写一部小说,连歌剧脚本都已经准备好了,而他们一下子全都叽里咕噜起来,很是担心,好像他们自己被宣布成了一名歹徒的情人, ——这就是他们,我的新朋友们!不像肖赫拉特,有充分的相互理解和鹿皮夹克,一切都很体面。而鲍里斯。达维多维奇,那位勇士,却看着我,就像在看着自己的女儿,他说道:你们知道她让我想起谁来了吗?女士们在四周说道:请说说!那里也有一些女士。她们的烟怞得很凶,年轻一些的怞普通香烟,年长一些的怞“白海牌”俄国的一种烈性烟。,她们怞得非常凶,她们指甲焦黄,牙齿很难看,脸色严厉而又暗淡,她们在笑的时候,只龇一龇牙,而在笑出声的时候,就像男人那样咳嗽不止,流出几大滴眼泪,她们非常殷勤,也非常忧伤,当人们问她们:过得怎样啊?——她们就会回答:不好!
鲍里斯。达维多维奇曾经是一名年轻的军官。我记得,他回忆起来,那是在德国,在战争就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德国姑娘走到我跟前,问道:军官先生,您愿意跟我走吗?——我当时很年轻,胆子也大,就答道:这有什么,我们走呗!不过,我用德语说道,您没有病吧?没有,她回答,您怎么能那样想呢?好吧,我们就走了。她挽起我的手,我俩向前走去,迈过废墟和坟墓,就像歌德写的那样,到了她的家,那是一套整洁的住宅,但由于战争,天花板出现了裂缝。她说道,您不反对我把灯吹灭吧?这不,这里有几枝蜡烛,插在样式有些奇特的供市民家用的枝型烛台上。好吧,这有什么,我不反对,不过,干吗要把灯吹灭呢?有一首法国歌不是这样唱的吗:“玛丽海轮,你别吹灯……”他狡猾地看了看女听众们。女听众们龇牙笑着。唉!——我这位年轻的格蕾欣歌德的作品《浮士德》中的人物。说道,——我是一个纯洁的姑娘,我是因为没有吃的才请您来的。所以,——她行了一个屈膝礼,——我在您面前感到害羞。那好吧。要不,您先吃点东西吧?——我手里拿着美国牛肉罐头和面包,问道。因为,我说道,和一个饿着肚子的纯洁姑娘睡觉,这也不合我们的规矩,不过我也憋得太久了,希望您不要误解我。不了,她说道,军官先生,我完事之后再吃吧。她一边帮我脱靴子,一边说道:我尊重您的满足。只有德国姑娘才能说出这种话来!就这样,我俩在黑暗中脱光了衣服,她显得非常温存。说到这里,女士们眯起了眼睛,在等待那精彩的段子。她们怞了很多烟,眼睛也就眯得更细了。这时,我也在想:那个德国姑娘可能在耍什么花招,但是我什么也没说,继续听了下去。我感到有些怀疑,鲍里斯。达维多维奇说道,我觉得她也太温存了,于是我一下爬了起来,点亮了灯,我一看:啊!她那个部位满是斑疹!瞧,事情全都清楚了!我跳下床来。可她却说:军官先生,我非常想吃东西啊!……那好,我说道,你今天接待过几个我们的军官?就您一个!就您一个!她把双手放在胸前,发誓说,就像一个最无辜的造物,她还不满二十岁,她那对侞房,我要对你们说,真是又大又白嫩。我站在那里,也就是说,赤身裸体,手里拿着手枪,直顶着她的脸!快说,我命令道,说实话!您,她说道,是第十个。第十个!是这样……我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那么好吧,我说道,再见吧,德国姑娘!我就对准她的脸开了一枪,杀了她,那可真是一张天使的小脸啊,我到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然后,我俯下身子,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斑疹,啐了一口,就走了,我感到心满意足,因为我惩罚了一个罪犯……
真卑鄙!——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皱着那张蜡泥脸,高声喊道。——真不害臊!先跟了过去,然后又杀了人家!杀了一个女人!——这就是战时的法则,——鲍里斯。达维多维奇为自己从前的罪行而痛心,他摊开两手,也在为自己辩护。——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他神气起来。——就是大家所说的神飞队员即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空军敢死队的成员。!她是在为战败的德国复仇!——我在哪里读到过类似的故事,——尤拉。费奥多罗夫闷闷不乐地说道,他也不喜欢这个故事。——我不知道您读到过什么,年轻人,——鲍里斯。达维多维奇说道,——但是我说的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故事。——所有的战争故事都很相似,——看门人叶戈尔站起身来,想调和一番。——这事发生在哪个德国呢?——我产生了兴趣。——是在西德还是在东德?听了我的发问,尤拉。费奥多罗夫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特别响亮,而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则得意洋洋地说道:不,你们看见没有?!你们看见没有?!——他坐在那里,示威性地背对着我,而那些女士则希望男士们能够妥协一下,变得公正起来。——您怎么能这样呢!——鲍里斯。达维多维奇火了,他也像伊利亚。莫罗梅茨一样,满脸的愤怒。——她也像那个德国姑娘一样!——胡说!——我抗议道。——我是纯洁的!——我想到了丽杜拉。—— 纯洁?——艾哈迈德。纳扎罗维奇哼了一下。—— 一里路之外就能嗅到她的(他没有看我)罪孽!——但是,叶戈尔和梅尔兹里亚科夫却挺身而出保护我,他们说,我就是命运的武器,复仇的武器,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不是平白无故地死掉的,后来,是他们使我陷入了绝望,我发出了挑战,但是我是反对的(向他们全体发出挑战!),我也没有发出挑战,然而,看到他们对待莱昂纳狄克的可怕态度,我也不再滔滔不绝地谈论那场爱情了……
写到这里,我的钢笔从手里滑落了,三个星期里,我什么也没写:首先,我完成了那床马海毛的小毯子,其次,我把自己的大肚子挪到了离苏呼米城黑海岸边的一个城市,现在格鲁吉亚境内。不远的一个地方,是钢琴家达托把我拐走了,带到他这些明格列尔族居住在格鲁吉亚西部的一个民族,又称“梅格列尔族”。亲戚的家里。一座喧闹、混乱的房子,就建在海岸旁,房子刚刚修建过,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气味。起先,老是下雨。亲戚们就住在持续不断的喧嚣声中。看上去,他们似乎永远在吵架,永远在相互伤害,而实际上,这就是他们的谈话方式。他们家里甚至还有一位老寿星,老太婆已经九十六岁了,她个子很小,两腿弯曲着,整天忙个不停(老太婆后来死了)。——您信上帝吗?—— 我彬彬有礼地问道。——唉! ——雄赳赳的老太婆吭哧了一声,嘴里仍然叼着那枝“宇宙”牌香烟。——怎么能不信呢?——达托在一架音不太准的钢琴上弹奏舒伯特的曲子。我每天夜里都到他那里去,把我怀孕这件倒霉的事都给忘了,而他甚至毫无察觉,他说:你在这里养胖了!——这就是男人。眼跟前的东西都看不见。望着秋天的大海,我想了很多。我们去参加了一场摆有烤侞猪的当地婚礼。酒司令不停地高声劝酒。大家跳了舞。大家打了架。为了这场婚礼他们花了两万五千卢布。他们的钱转着圈子来回流动。在打架中,一个年轻人的鼻尖被削掉了。是有预谋的?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在第二天争论了很久。正是火柴紧缺的时候。一小盒卖到了一个卢布。然后,是那两个立陶宛人。
他俩驾着一辆“莫斯科人”牌小轿车,经过我们的村子,他俩的年纪将近三十岁,外表很平常,他们想要点喝的。维纳斯阿姨(这里的人名比植物的名字还要华丽)拿了点水给他们,还请他们吃了园子里那种很甜的紫葡萄。我们与他们,这两个立陶宛人,一起去海滨浴场。他们要去巴统格鲁吉亚的一个海港城市……回来时再到我们这里来呀,——达托说道。他们记下地址,然后就开车走了。第二天早晨来了一个民警。他在那个立陶宛人的笔记本上看到了达托家的地址。我们起先认为,那两个人是投机商,但结果是,他俩被杀了。他俩在一条风景如画的小溪边停下来过夜。男的被捅了,被扔在水里。妻子则和汽车一起被烧了,她浑身被浇满了汽油。 ——为什么要这么干?——我问道。——是暴徒干的。——那个民警解释道。明格列尔族的民警不太像民警,倒更像是骗子。您认识他们吗?——我问道。——那当然!——民警说。他喝干了一杯香槟,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就迈着一个亚热带胖子的慵懒步子,走了。达托爬上楼去,跑进那几个凉爽的房间,又在那架音不太准的钢琴上弹起了舒伯特的曲子。那个立陶宛女人好像名叫克里斯蒂娜。她坐在她丈夫的肩膀上,他俩就那样慢慢地走向了大海,而我和达托则坐在橘黄色的大毛巾上,玩着纸牌。
我走出了这座被柿子树和石榴树所环绕的房子。橘子已经成熟了。橘子的皮还是青的,可中间已经是淡黄色的,完全可以吃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每天夜里,当亲戚们都陷入那些沉重、痛苦的梦境,——他们在响亮地喘息,在喊叫,弄得被褥哗哗啦啦响,他们还要不时放出几个声音凄凉的屁来,——就在这个时候,我偷偷地溜到达托那里,但是,我却始终很干巴,很冷淡。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对那个备受赞誉的生命之根的厌恶。达托感到莫名其妙。我自己也呆呆地有些莫名其妙。对你这个大肉芽,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想揍我,可是亲戚们却睡在那里,水晶花瓶在黑暗中泛出光泽来,于是,他只低声说了一句:滚!我走!在明格列尔人的那场婚礼上,新娘的母亲只有三十五岁。我生的不是一个儿子,倒像是一下子也把孙子给生了下来。你大概,丽杜拉问道,没有钱了吧?我的确没钱了。我需要一身孕妇穿的衣服,但是我却懒得去买。到处都是恶棍。我不想写了。一点儿都不想写了。但也不想去死。而克休莎又离得老远。
退回去!退回去!返回那幸福的时光,那时,有好吃的,有好喝的,我心甘情愿,我无所不能,退回去,返回那甜蜜的奢华生活,那时,一切都很有意思:那时,只要有谁看了你一眼,他那条泥鳅就会在他的裤子里面摆起尾巴来,你一走进去,刚开始跳舞,卡洛斯,那个战斗的、进步的大使,就会冲过来脱你的皮袄,那时,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会在午饭后眯缝起眼睛,和你分享着那些最新的达到机密级别的国家级流言飞语,由于无所事事,他会请你去听歌剧,我很想去巴黎、阿姆斯特丹和轮敦,可他们不让我去,我想去碰一碰女活动家小黄雀尼娜那迷人的乌克兰侞房!我什么事都想干!
退回去!退回去!返回那古老的、近似史诗传说中的时代,那时,我像希特勒一样,突破一道道障碍、关卡和阻击线,冲向莫斯科,我要捉弄维克多。哈里托内奇,我要欺骗愚蠢的爷爷……
丽杜拉和她那个满身虱子的哈姆雷特又粘上了我!丽杜拉和他一起住了两个月,她显然富裕了起来。她说道:干一下?如今,是她主动了。我讨厌她的黏糊,就回答:好吧。我全都无所谓,而以前却不是这样。我现在甚至不太怕莱昂纳狄克了。他要是走进门来,我就会对他说:下流胚!瞧,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无论他是谁,他都会感到羞耻的。但不管怎样,我都要把孩子生下来。我生下他,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出于怨恨,不是为了看一看他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也不是为科学和宗教做贡献,我之所以生他,就是因为我没有其他的出路,也不会有的!
俄罗斯的秋天真漂亮!普希金是对的。如果我像他一样也会写诗,我就会只写秋天,写枯黄的树叶怎样飘落,天空布满了乌云,当乌云散尽,天空却清澈透明,就像是一个肥皂泡。而太阳呢?就是对着太阳看也不会伤眼睛,这难道还不美吗?但是后来,冬天到来了,冬天杀死了一切。我自己就像是秋天,而其余人都像是冬天。不过,一辆汽车冲我开来,当时,在长时间的争论之后,我离开了那些新朋友,这时,一辆汽车冲我开来,撞倒了我,当时,将近半夜两点,我刚走出门,——就在这时,这位斯捷潘撞上了我,撞伤了我的大腿。
许多人都认为我很聪明,惊讶于我的脑袋好使,他们没错,因为,我不是骗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傻瓜,这不,在新朋友们这里连续待上几个晚上之后,我就开始思想了。达托在得知我去了哪里之后,就说:你想想,你去的是什么地方?——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是个胆小鬼。——而他说:我只想正常地工作,这可不是什么胆怯。而克休莎却说道:现在,小太阳,——她,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然已经完全法国化了,——你们那里新开了一个账户。这个账户刚刚开,在你的生活中,这个账户不会带来任何好东西,因为,你们那里不允许,克休莎说道,不对,这是梅尔兹里亚科夫,那个狡猾的家伙,在说话,我们这里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间候车室,而根本的问题就是,他开玩笑地说,就是留下还是离去,然而,他自己却至今也没离去,但这一切都没有意思,我另有一番话想说:克休莎肯定已经开了一个双份的账户,那么现在就很难弄清楚了,最终到底何者更有利,即便是徒劳的,那也要知道,第一个账户也可能是徒劳的,而且,整个生活都是卑鄙的,没有意思的。对于我来说,她的话起先像是一阵空袕来风,对其中的含义我一点也不明白,因为,克休莎有时善于用朦朦胧胧的谜语来表达意思,不过我在想:她自己倒是安排了另一种生活,嫁给了那位牙医,但是,我也同样学了两手,在我进门的时候,有人问我:过得怎么样啊?——我就会说上一句:不好!我也学会了眯起眼睛,对他们的极端贫困也视而不见: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拥有交通工具。总之,他们开始要我相信,斯捷潘撞我,可不是无缘无故的,尽管,我有可能反驳他们:这不可能!而他们笑着说:你知道吗,他们的高级轿车后面总跟着救护车,万一出了事,好把那些看傻了的过路人捡起来,他们放倒那些人,就像打保龄球似的!——你们说什么呀!太可怕了!——而他们笑着说:如果他们想对你干这样的事情,他们会开来一辆大卡车,或是一台推土机,既然他们选择了一辆“扎波罗热人”苏联“公社社员”汽车制造厂于1960 年开始生产的一种小型轿车。,那就是说,他们是想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警告你一下,让你残废,因为,你知道你身上最主要的东西是什么吗?——哦,是美貌!—— 这就对了。也许,就应该从你身上卸下美貌,就像是卸下多余的货物,然后,你就回到你那个古老的小城里去吧,像一个畸形儿那样死在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