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够隐秘吧?”米奇问。
“还可以。那姑娘是谁?”
“我知道,你更喜欢白天见面,更喜欢人群集中的地方。”
“很好。那姑娘是谁?”
“挺精明,是吗?”
“说得对。她是谁?”
“我的一个雇员。”
“在哪儿找到的?”
“这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老是问些不相干的问题?”
“不相干?今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说要和我谈谈本迪尼大厦里的事儿,正说着,突然提出要换一下电话,让我到一家杂货店门口的公用电话旁等她的电话;还交待我定要在某时某刻到达那儿;我去了,她也准时打了电话。那是1点半的事。要知道,我在附近100英尺之内安插了三个人,注意当时那一带的动静。她让我今晚10点45分准点到这里,把这一带封锁起来,等待你慢慢跑过来。”
“挺顺利,不是吗?”
“不错,目前是这样。可她是谁?我是说,你让外人卷进来了。这确实让我担心,麦克迪尔。她到底是谁,了解多少内情?”
“放心吧,塔兰斯。她是我的雇员,什么都知道。其实啊,你要是像她那么了解内情,此刻你就在法庭上起诉,而不是坐在这里对她说三道四了。”
塔兰斯用劲吸了口气,想了想。“好吧,那就把她知道的告诉我吧。”
“她知道,过去三年里莫罗尔托家族及其同党从这个国家拿走了8亿美元现金,分别存到了加勒比地区不同的银行里。她知道存到了哪些银行,什么账号,哪天存的等等。她知道,莫罗尔托至少控制着350家在开曼注册的公司;这些公司定期把钱合法寄回国内。她知道汇寄的日期和数额。她还了解到,至少有40家开曼公司所属的美国公司归莫罗尔托家族所有。她知道的可真是多啊,塔兰斯。你不觉得她是个非常精明的女人?”
塔兰斯说不出话来,他愤怒的目光刺向黑暗的夜空。
米奇洋洋得意地继续说:“她还知道,他们是如何把不义之财换成百元面值的大票,又如何把它们偷运出国的。”
“如何偷法?”
“不用说,当然是用公司的利尔飞机。不过,他们也托人送。他们让每人带上9800美元现金,替他们买张去开曼岛或巴哈马群岛的机票。你也清楚,数目在一万元以下是不必申报海关的。这些人俨然一副老游客的样子,口袋里揣满了现金,把它送到那边的银行。听起来好像钱不多,是吧,可是倘若有300个人,每人每年跑20趟,算算看,从这个国家流走了多少现金!这也叫跑单帮吧。”
塔兰斯轻轻点着头。
“好多人都想跑单帮,既能免费旅行,又有钱赚。公司还让一些训练有素的手下人带上100万现金,用报纸工工整整地包好,那样就可以逃避机场检查仪器的检查。有的西装革履,一副华尔街大老板的派头,有的干脆穿草鞋,戴草帽,把票子装在旅行背包里偷带出去。你们偶尔也能逮到一二个,他们即使进了班房,也会守口如瓶。对吧,塔兰斯?偶尔也有人携款而逃,可是黑手党决不会忘记他们的,钱自然是找不回来了,可他自己也就完蛋了。”
塔兰斯听着听着,很明显,他该说点什么了。“可你已经拿到100万了。”
“多谢啦。我快准备好接受下一笔钱了。”
“快了吗?”
“是的。我和那姑娘还有两件事要做。我们正设法再从沿河大街弄出几份证据来。”
“你们弄到了多少文件?”
“一万多。”
塔兰斯嘴巴大张着。他盯着米奇。“见鬼!从哪儿弄到的?”
“你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一万份文件啊。”塔兰斯惊叹道。
“至少一万。银行单据、电汇单据、公司执照、公司贷款文件、内部备忘录、各种人士之间的往来函件。好东西多着呢,塔兰斯。”
“你妻子提到过一家达恩·莱恩有限公司。我们审阅了你交给我们的文件。材料相当棒。关于这家公司,你还知道些什么?”
“多着呢。它是1986年以1000万资金注的册。注册金是从墨西哥银行的一个账户上电汇到该公司的。只是这笔现金原本是1400万,付过开曼海关和开曼银行老板们的佣金后便只剩下1000万了。公司注册时,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叫迪耶戈·桑切斯的。此人碰巧是墨西哥银行的副总裁。总裁是个叫纳森·洛克的好人儿。这家舒适的小银行的司库是阿尔·鲁宾斯膝,这家伙,想必你认识,我可不认识他。”
“莫罗尔托的暗探。”
“想不到,真想不到。还想听?”
“说下去。”
“这笔数目为1000万的种数基金投到了这家公司以后,短短三年之内,就赚来了9000万现金。非常有赚头的生意呀。公司开始到美国买各种各样的产业:得克萨斯的棉花农场、代顿的公寓楼群、贝弗利希尔斯的珠宝店、圣彼得斯堡和坦帕的饭店,统统都买。大多数现金交易是从四五家不同的开曼银行分别电汇支付的。该公司主要是一个非法转移现金的机构。”
“这些你都有文件证据?”
“问得真蠢,韦恩。我要是没有文件,我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还得要多久?”
“两星期。我和我的雇员还有得忙,实在是不容易把文件从那儿弄出来。”
“那一万份文件是从哪里弄来的?”
米奇没理会这个问题。他猛地站起身朝门走了过去。“我和艾比想到阿尔伯克基去住。现在就着手安排吧。”
“急什么,还有好多事要先安排。”
“我说过两星期,塔兰斯。两周后,我就准备交给你们。从此我得销声匿迹。”
“别那么忙,我总得看几份文件吧?”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塔兰斯。我可爱的妻子不是答应过你,雷一出狱,就给你一大摞有关莱恩的文件?”
塔兰斯看着漆黑的球场。“我试试看吧。”
米奇走到他跟前,用指头指着他的脸。“听着,塔兰斯,仔细听着。我想我们还得把话说说清楚。今天是4月17日,两周后就是5月1日。在5月1日我如约把文件交给你。这批铁证如山的文件,完全能够摧毁当今世界上一个最大的犯罪家族,而那最终将断送我的一生。我答应过你们,你也答应过帮我兄弟出狱。你还有一周时间,4月24日之前要是办不成,我将溜之大吉。你的案子,你的前程也就要化为泡影。”
“出狱后他怎么办?”
“你啊,老是这么蠢!跑呀,没命地逃跑。他只能这么办,也只需这么办。他有个拥有百万美元的弟弟,这弟弟又是个转移钱款、银行电汇方面的专家。不出12小时,他将离开这个国家,去找那100万美金。”
“去巴哈马群岛?”
“去巴哈马群岛?你真是个白痴,塔兰斯。那笔钱在巴哈马10分钟都没呆到。你怎么能信任那儿的一帮腐败的傻瓜呢。”
“沃伊利斯先生可不喜欢别人给他限定期限,他实在是烦透了。”
“叫他放明白点。告诉他准备好下一个50万,我差不多准备好了;告诉他把我兄弟弄出来,否则就拉倒。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塔兰斯,反正雷得在一周内出来,不然的话我就溜了。”
米奇用力关上门,朝看台下面走去。塔兰斯在后面跟着。“我们什么时候再谈?”他叫道。
米奇跳过栅栏,站在跑道上。“我的雇员会打电话给你的。照她说的办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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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纳森·洛克每年4月15日一过,都要到韦尔休假三天。今年的假期却被德法歇取消了,这是拉扎洛夫的命令。洛克和兰伯特坐在五楼德法歇的办公室里,听他一件件地列举着一系列的蹊跷事。德法歇煞费苦心,极力想把这些事情揉合成一个骇人的谜团。
“他妻子走了,说是回家看妈妈去了。她妈得了肺癌;还说她厌倦了米奇目前的生活。几个月来,我们也零零碎碎听到了他们之间的一些口角。她对米奇一天干那么长时间的工作有点怨言,但也不会严重到这步田地。她回娘家去了,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她妈病了,是吗?切掉了一边肺,是吗?可我们查遍了肯塔基、印第安纳和田纳西所有的医院,都说没听说过她妈妈的大名。你们不觉得这很蹊跷吗?”
“得啦,德法歇。”兰伯特说,“四年前,我妻子也做过一次手术,我们就是飞到梅奥的诊所做的。没有哪条法律规定非得在离家一百英里之内做手术。或许他们不想惹麻烦,登记的时候换了名字呢?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洛克点头赞同。“米奇经常和她通话吗?”
“她大约每天给他打一次电话。谈狗呀,谈她妈妈呀,谈办公室的事呀。昨晚,她告诉米奇,她至少两个月不打算回来了。”
“她有没有提到过是哪家医院?”洛克问。
“绝对没有。她一向都十分谨慎,不怎么谈手术的事。如果她妈妈真离开过家的话,那么现在也该回家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德法歇?”兰伯特问。
“闭嘴,听我说完。试想一下,没准,这只不过是一个把她弄出城去的借口,让她远离我们,避开临头的大祸。明白吗?”
“你是假定米奇在跟他们合作?”洛克问。
“我拿钱就是吃这碗饭的,纳特。我猜想他大概知道电话被窃听了,所以他们打电话才这么谨慎。我想他大概是为了保护她,才把她弄出城的。”
“挺玄乎,”兰伯特说,“挺玄乎。”
德法歇在办公桌后来回踱着。他瞪了瞪奥利,忍住了。“大约10天前,有人在四楼上复印了一大批不寻常的东西。说不寻常,是因为那是在凌晨3点干的。根据我们的记录来看,复印这批东西时,只有两个律师在这幢楼里:麦克迪尔和斯各特·基姆布尔,两人的办公室都不在四楼。这次复印一共动用了24个计费文号,3个是拉马尔·奎因的文件号,3个是桑尼·卡普斯的,另外18个是麦克迪尔经手的文件号头;没有一个是基姆布尔的。维克多·米利很大约是两点半离开办公室的,当时麦克迪尔正在埃弗里办公室里工作。是他送埃弗里到机场的。埃弗里说他锁好了门,但也可能是忘了。要么是他忘了,要么就是麦克迪尔有他的钥匙。我于是逼埃弗里仔细想了想,他觉得他几乎能肯定门是锁上了。不过当时是深更半夜,他累得要死,而且匆匆忙忙,也有可能是忘了,对吧?可他也没授权麦克迪尔回他的办公室去工作。的确,这没有什么了不得,因为他们一整天都在那儿赶卡普斯的案子。问题是,这些东西全是11号机器复印的,恰好是离埃弗里办公室最近的那台。我想完全可以假定这事是麦克迪尔干的。”
“复了多少份?”
“2020份。”
“哪些文件?”
“那18份全是税法客户的。嘿,我肯定米奇会这么说:报表都做好了,他不过是每样都复印了一份,就这样赖得一干二净。听起来也挺合理合法,对吗?不过,复印的事一向是秘书们干的,何况凌晨3点跑到四楼一开机就是2000多份,到底搞的什么名堂?再说那是4月7日,4月15日干完的活,却提前一星期全部复印出来了,你们谁有这等本领?”
德法歇停住脚步看着他们。他们正在琢磨着,有点被他说服了。“更蹊跷的还有呢。五天后,他的秘书又把同样的18个计费文号输入了二楼她的复印机里,用它们大约复印了300来份。我虽说是个外行,但我估摸这个数目倒是更合情理些。你们不这么看吗?”
他们都点了点头,但没吱声。德法歇奸笑着继续踱起步来。“这么说,我们可逮着他的把柄了,一气复印了2000多份,这是赖不掉的。那么严重的问题就是:他复印了些什么?如果说他用不相符的计费文号开了机器,那到底复印的是什么东西呢?所有的办公室都锁上了,当然除了埃弗里的。我问过埃弗里。他有一排金属文件柜,里面装的是真正的文件。他把它们锁起来了。可是麦克迪尔干嘛要复印合法文件呢?他不会的。埃弗里还有四只装着秘密文件的木柜,禁止任何人碰它们,对不对?这是公司的规矩。连别的合伙人都不能碰。比我的文件柜锁得还紧。因此,麦克迪尔是没法拿到的,除非他有钥匙。埃弗里把他的钥匙给我看过了,还对我说7号之前的两天里,他不曾动过那几只柜子。埃弗里查了一下,里面的文件看上去都整整齐齐的。他也说不准是不是有谁摸过。不过,你又怎么能看一下文件就可以知道是不是有人复印过呢?不能,你们看不出来。我也看不出来。因此今天上午,我把文件都拖来了。我打算送到芝加哥去,请他们鉴定一下指纹。这大约需要一星期。”
“他不可能复印那些文件的。”兰伯特说。
“那他还能复印什么呢,奥利?我是说,三楼四楼全部锁上了。全锁了,除了埃弗里的办公室。假如他正和塔兰斯勾搭,他想从埃弗里办公室得到什么呢?还不是那些秘密文件?”
“你是说他有钥匙?”洛克说。
“不错,我假设他配了一套埃弗里的钥匙。”
奥利哼哼鼻子,夸张地笑了起来。“这不可能。我不信。”
洛克那双黑眼轻视般地瞪着德法歇。“你说他是怎样配到钥匙的?”
“问得好,这问题连我也答不上来。埃弗里给我看过他的钥匙,两串,一共11把。他一直带在身上。这也是公司的规矩,对吧?称职的律师就该这么做。醒的时候,钥匙揣在口袋里;外出过夜时,钥匙压在床垫下面。”
“一个月来他到什么地方出过差?”洛克问。
“上周到休斯敦见卡普斯不算,时间上太近。在这之前,4月1日,他去大开曼呆过两天。”
“是有这么回事。”奥利说,认真听着。
“妙得很,奥利。我问过他,两个晚上都干了些什么,他说除了工作,什么也没干。有天晚上去一家酒吧坐了一会,仅此而已;还发誓说两夜他都是一个人睡的。”德法歇揿下了一台便携式录音机的放音键。“可他是在撒谎。这个电话是4月2号9点15分从A单元主卧室打出去的。”磁带转动着:
“他在冲澡。”第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没事吧?”第二个女人的声音。
“没事,我挺好。”
“你还得在那儿呆多久?”
“10分钟,也许15分钟吧。”
“好吧,利索点。”
德法歇揿下了另一个键,继续踱着步。“我不清楚她们是什么人。我还没有同埃弗里摊牌,眼下还没有。但他让我担心。他老婆提出要离婚,而他又爱追逐女色。这对公司的安全影响很大。我想拉扎洛夫会亲自处置的。”
“听这个女人的口气,好像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洛克说。
“显然是的。”
“你认为钥匙是她配的?”奥利问。
德法歇耸耸肩,坐到了破旧的皮椅上,那自信的神气消失了。“有可能,不过我表示怀疑。我琢磨过好长时间了。假设那女人是他在酒吧搭上的,后来两人都喝醉了。那他们上床时可能就很晚了。深更半夜,她怎么能配好那么多钥匙呢?我不认为是这么回事儿。”
“她有个同伙?”洛克说。
“是的,可我还是不敢苟同。也许她们正设法偷他的钱包,就在这时出了什么事儿。他身上带了2000美元现金。要是他喝醉了,谁能担保他没把这点告诉她们呢?也许她打算在最后一刻拿了钱就跑,可她没这么做。我搞糊涂了。”
“没有别的假设了?”奥利问。
“现在没有。我爱假设,可这样的假设也太离谱了。试想,怎么可能呢?这两个女人拿了他的钥匙,深更半夜去找人配,还不能让他发觉,然后第一个女人再溜回去躺在他床上,而这一切又与麦克迪尔和他在四楼上用复印机有牵连,这猜想真太离奇了。”
“我同意这个说法。”奥利说。
“会不会是贮藏室里的东西?”洛克问。
“我想过了,纳特。我想了一整夜。她要是对贮藏室的单据感兴趣,那就必定与麦克迪尔及其他人有牵连。我想这也不可能。就算她找到了贮藏室和那些单据,埃弗里就在楼上睡着,深更半夜的她又能做什么?”
“她可以看啊。”
“是啊,那只不过100万张嘛。别忘啦,伙计,她想必一直都在和埃弗里喝酒,不然他不会起疑心吗?这么说,她一夜都在陪埃弗里喝酒、交欢,等到他睡着了,突然跑下楼去看银行单据?这说不通。”
“她可能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奥利得意地说。
“不,她不可能。”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奥利。联邦调查局的人不会这么干。首先,这么做是违法的,再说单据也很可能找不到。而且,更能说明问题的是——”
“是什么?”
“假如她是特工,她就不会打电话。外行才会打那种电话。我想她只是个扒手。”
德法歇如实向拉扎洛夫报告了女贼的事,而拉扎洛夫虽然指出了一百个漏洞,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他命令把三楼、四楼、地下室以及大开曼两套公寓的锁统统换掉,立即搜查岛上所有的锁匠,查明什么人在4月1日深夜或4月2日凌晨配过钥匙。他还命令立即鉴定埃弗里文件上的指纹。德法歇得意地回答说,他已经这么干了,州律师协会档案里有米奇的纹样。
他还下令对埃弗里·托勒停职六天。德法歇认为这会打草惊蛇。拉扎洛夫说,那就告诉托勒,让他说心绞痛到医院住院检查,再让医生命令他休假两个月;再锁上他的办公室;把麦克迪尔派给维克多·米利根。
“你不是说有个妙计可以除掉麦克迪尔吗?”德法歇说。
拉扎洛夫狞笑着挖了挖鼻孔。“不错,我有个妙计,派他到开曼出趟差,中途飞机神秘地爆炸了。”
“牺牲两名驾驶员?”德法歇问。
“是的,那才不会看出有破绽。”
“千万别在开曼一带干那种事,那太巧合了。”
“好啊。可总得在水上吧。要少留痕迹。我们要用威力大的爆破装置,省得他们能找着遗骸。”
“飞机很贵啊。”
“是很贵,所以我先要请示一下乔伊。”
“一切听你的。用得着我们的话,吩咐一声就行了。”
“当然。现在就开始着手考虑。”
“华盛顿那人怎么说?”德法歇问。
“我在等他回话。今天上午我给纽约挂过电话,他们正在查,一周后大概就能知道结果。”
“这样就省事多了。”
“是的。假如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就得在24小时之内除掉他。”
“我这就着手安排。”
星期六上午,办公室静悄悄的。几个合伙人和12名普通律师身穿咔叽短裤、马球衫晃来晃去,打发着时光。此时,秘书们都不在。米奇看了一下邮件,回了几封信。两小时后,他离开了办公室。是去看雷的时候了。
沿着40号州际公路,他驱车东行了5个钟头。每到一个路边停车场和加油站,他都要停留一会,看看动静。没有发现一辆可疑的车,真的没有人跟踪。
他被安排到9号探监室。几分钟后,雷在厚实的铁栅门对面坐了下来。
“你上哪儿去了?”雷带着些许愠怒地说。“这个世上,你是唯一能来看我的人。你倒好,四个月来,才来两趟。”
“我知道。眼下正是税收季节,我都忙瘫了。今后一定改正,再说,我也给你写过信了。”
“是啊,每周我总是能收到你几行字的信。什么‘你好,雷。睡得好吗?吃得好吗?狱中过得如何?希腊语或者意大利语学得如何?我很好。艾比很好。狗病了。我得跑跑步去了。很快就来看你。爱你的,米奇’。”
“你的信也好不了多少。”
“我能说什么?看守们在贩毒品,一个朋友被人戳了31刀。算了,米奇。谁想听这些?”
“我一定改正。”
“妈妈好吗?”
“不知道。圣诞节后我就没回去过。”
“我不是叫你去看看她吗,米奇?”
米奇把一根手指放到嘴边,轻轻点着。雷向前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米奇用西班牙语轻声说:“说西班牙语,讲慢点。”
雷微笑着问:“什么时候?”
“下周?”
“星期几?”
米奇想了一下。“星期二或者是星期三。”
“几点?”
米奇笑笑,耸了耸肩,朝四周望了望。
“艾比好吗?”雷问,又说起英语来。
“她回肯塔基两星期了,她母亲生病了。”米奇看着雷,轻声说,“相信我。”
看守走到雷身后,但并没有看着他们。他们彼此用眼神沟通。
“打算让我去哪儿?”雷匆匆用西班牙语问道。
“佩尔迪多滩希尔顿。上个月我和艾比去开曼岛度了一次假,真美呀。”
“我没有听说过那地方。在哪儿?”
“在加勒比海,古巴的下面。”
“我将叫什么名字?”雷用西班牙语问。
“李·斯蒂文斯。”
“有空给我带本西班牙书来看看。护照弄好了?”
米奇笑着点点头。看守走到雷身后停住了脚步。他们谈起了在肯塔某度过的往日时光。
薄暮时分,米奇把拜尔车停到了纳什维尔市郊一个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上。他把钥匙留在车上,锁好了车门,然后走进店内,进了男装部。一件黑色棉运动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试了试,决定穿在身上出去。他太喜欢它了。在店员结账时,他翻阅着电话簿找到了一家出租车公司的号码。他打了电话,约好出租车10分钟后到。
天色已暗,南方春天有点阴冷。米奇坐在酒吧里,注视着购物中心入口处。他肯定没有人跟踪他,于是他便若无其事地走到出租车前。“布伦特伍德。”他对司机说,然后钻进了后座。
布伦特伍德20分钟便到了。他找到了E楼480号。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紧张地问。他听到那声音心就融化了。
“巴里·斯邦克斯。”他说。
艾比拉开门,猛扑上来。他们疯狂地吻着,米奇抱起她,走进屋里,把她轻轻放到长沙发上,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天完全黑下来了,购物中心买东西的人渐渐散去了。这时,一辆黑亮的雪佛莱轻型货车开到拜尔车后面停了下来。一个小个儿男人跳下车,望望周围,将一把尖头螺丝刀戳进了拜尔车门的锁里。
今天,这家伙交上了好运,他发现钥匙还插在车上。小伙子暗暗发笑,随即发动车子,急驶而去。
这时,那个北欧大汉从躲在一旁的搬运车中跳下来,愣愣地看着。太晚了!车子开得太快了!车子被偷走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偷了!这下该如何交待?
他重又钻进搬运车里,等着米奇回来。
他们亲热了一个小时,孤单之苦暂时得到了缓解。他们手拉手,亲吻着走进里间卧室。此时,米奇才注意到一旁成堆的文件。
他将在近日花几个小时审读这些文件,但不是在今晚。几分钟后,他就要离开艾比,回到购物中心。
艾比又把他带到了长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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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浸礼会医院麦迪逊侧楼十楼空荡荡的门厅里,只有一位值班医生和一名男护士。探视时间9点已经过了,现在是10点30分。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厅,跟值班医生打了个招呼,护士没理他。他敲敲门。
“进来。”一个粗壮有力的声音说。
他推开厚实的门,走到床边。
“你好,米奇。”埃弗里说。“没想到吧?”
“怎么啦?”
“早晨6点,我醒来时胃痉挛起来。我冲了个澡,感到肩膀这儿一阵剧痛。呼吸随着急促起来。我给大夫打了电话,他让我到医院里来看看。他认为是轻度心脏病发作,没什么要紧的。不过这几天他们要做一系列检查。”
“心脏病发作?”
“他是这么说的。”
“这不奇怪,埃弗里。这家公司,哪个律师能活过50岁,就是奇迹。”
“是卡普斯害了我,米奇。这心脏病是他逼出来的。星期五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在华盛顿另找了一家税法顾问公司,向我索要他的全部文件,他可是我最大的客户啊。去年一年我收了他40万服务费,差不多是他所交税款的数目。付钱给律师他倒不在乎,可要让他纳税,他就感到极为愤怒。真是不可思议,米奇。”
“还不值得为他送掉一条命吧。”米奇边安慰他,边用眼睛寻找静脉滴注设备,但一个也没找到。
“我太太提出离婚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没什么奇怪的,是吧?”
“奇怪的是,她去年没有提出。我曾提出给她一笔钱,私了算啦,希望她能接受,我不希望离婚。”
“兰伯特怎么说?”
“18年来,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可是这一次他真的生气了。他说我酗酒成性,追逐女色,丢了公司的脸,建议我去看精神病医生。”
埃弗里故意说得很慢,时不时还带点虚弱的沙沙声,听上去像是掐着嗓门似的。
“我想你是该找个精神病医生看看。也许应该找两个。”
“谢谢。我需要的是晒一个月太阳,大夫说过三四天我就可以出去,但两个月不能上班。那就是60天哪,米奇!他们说60天内,我无论如何都不要上班,去转转都不行。”
“多有福气啊。我要是也能发场轻度心脏病就好了。”
“艾比好吗?”
“我想还好吧。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真该去看看她,把她接回来,让她过快乐些。”
那位男护士走了进来,瞪了米奇一眼。“探视时间早过了,先生,你该走了。”
米奇跳起身。“是的,这就走。”他拍了一下埃弗里的脚,朝门外走去。“过两天再来看你。”
“谢谢你来看我。问艾比好。”
电梯里空无一人,米奇到16楼,下了电梯,然后匆匆到18楼,在远离电梯的走道尽头,只见里克·阿克林一面对着电话话筒在说话,一面朝米奇点点头,米奇向他走去。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米奇走进一间窄小的等候室。室内又黑又空,摆着两排折叠椅和一台发光的出售可乐机。塔兰斯就坐在边上,翻着一本旧杂志。
米奇坐到他身边,面对着走道。
“我想你得到了口信。”
“当然。太聪明了,麦克迪尔。今天下午,我正坐在办公桌前忙自己的事儿,着手搞一个案子,突然秘书进来告诉我有个女人打电话来,说是要谈谈一个叫马蒂·科津斯基的情况。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电话,才知道是你的女雇员打来的。她说她有急事找我,她总是这么说。于是我就说,好吧,我们谈谈吧。她说,不行,一定要在外头。我依约到一家餐厅,一个招待走过来问我叫不叫科津斯基。我想,大概是我吧。我接了电话。正是你那女雇员打来的。她告诉我,你将在11点左右来这儿看埃弗里。真是太聪明了。”
“挺顺利,不是吗?”
“是的。如果她在我办公室的电话里跟我说,会省掉很多麻烦。”
“我更喜欢照我的方式办,那更安全。再说,还能让你出办公室溜达溜达。”
“好吧,好吧。你现在开什么车子?”
“一辆租来的车。”
“那辆黑色小车呢?”
“里面‘虫子’太多,尽是‘臭虫’。星期六晚上,我把它停到了纳什维尔一个购物中心边上,故意把钥匙留在里面,什么人把它‘借’走了。我素爱唱歌,可嗓音糟透了。自从学会开车以后,我一直在车子里唱歌。可是有了这么多‘臭虫’,我就不想唱了。我讨厌那辆车。”
塔兰斯忍不住笑了笑。“干得不错,麦克迪尔,相当不错。”
“真可惜,今天上午你没有看到奥利弗·兰伯特的脸色。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把报警报告放到他办公桌上。他结结巴巴对我说,他很难过,保险公司会承担损失的,他们将给我另配一辆。还说给我弄辆出租车应一下急。我告诉他我已经租了一辆,他不喜欢这辆,因为他晓得里面没有‘臭虫’。他立即亲自给拜尔车的代理商挂电话。给我弄辆新的。他问我想要什么颜色的,我说想要辆暗红色的。那儿根本就没有一个型号是暗红色的。那位代理商只好答应帮我预订。于是,十个月来,我第一次可以在车里自在地唱歌了。”
塔兰斯仍旧笑着,显然是感兴趣了。“真不知道销赃店的那帮家伙在拆车时发现里面竟有这么多的窃听器,会该怎么做?”
“也许当做立体声装置卖给当铺。值多少钱?”
“我的人说那是一流货,值15万。我也说不准,真是不可思议。”
两名护士大声说着话走了过去,阿克林装作在拨电话。
“托勒好吗?”塔兰斯问。
“好极了。但愿我的心脏病发作起来能像他这么轻松。他将在这儿住上几天,然后休假两个月。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进得了他的办公室吗?”
“我干嘛要进?我把什么都复印好了。”
塔兰斯凑过去,等着下文。
“不,我进不了他的办公室。他们把三楼四楼上的锁全换了,地下室的也换了。”
“你怎么知道?”
“我雇的那姑娘,塔兰斯,上星期,她把那幢楼里的每一间办公室都跑遍了,包括地下室。她检查过每一扇门,摸过每一个抽屉,打量过每一个壁橱。她也看过邮件、文件,连废纸堆也翻了个透。其实,压根儿没有什么废纸。那幢楼里共有十台碎纸机,四台在地下室里。这些你知道吗?”
塔兰斯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动不动。“她怎么——”
“别问,塔兰斯。我不会告诉你的。”
“她在那儿工作,是个秘书什么的,她正从内部帮助你。”
“塔兰斯,你就别瞎猜啦。别浪费时间替她操心了。她替我干事,我们将一起把东西交给你。”
“地下室有什么?”
“12个小工作间,12张桌子,1000只文件柜,都是电脑控制的文件柜。我想,那大概就是非法转移现金的操作中心。在每个小间的墙上,她看到了12家开曼银行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那儿,没有多少情况可捞,想必他们很谨慎。边上有间小房间,锁得严严实实,里面尽是比冰箱还要大的电脑。”
“听起来像是那种场所。”
“是那种场所!不过死了这个心吧。要把东西从那儿弄出来而不惊动他们,绝不可能。我看,只有一个办法能把那些东西弄出来。”
“说吧。”
“搜查证。”
“死了这条心吧。没正当理由。”
“听着,塔兰斯。事情看来就得这么办,你说呢?我无法把你想要的全部文件给你,但你需要的,我全都可以给你。我手里掌握了一万多份证据,我虽没有全部看过,但作为证物申请一张搜查证绝对不成问题。凭我现有的证据,你可以起诉公司半数的成员。”
塔兰斯走到过道里,朝四周望了望。里面空无一人。他伸伸腿,走到专售可乐汽水机前,斜靠在上面,从那扇小窗望着东方。“为什么只是半数成员?”
“起初,只能是一半,外加几个退休合伙人。在文件上有很多合伙人用莫罗尔托家族的钱创办了那些开曼空头公司。对他们起诉不成问题。一旦你获得了全部文件,就可以起诉每一个人了。”
“文件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我很走运。我有个预感,那些凭据应该藏在开曼岛上。幸运的是,我猜对了。我们在开曼复印了那些文件。”
“我们?”
“那姑娘,还有个朋友。”
“那些凭据现在在哪儿?”
“你又问起蠢话来了,塔兰斯,它们在我手里。你该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我要地下室里的文件。”
“听着,塔兰斯,你只有拿搜查证进去,才能把地下室里的文件搜出来。听清楚了吗?”
“谁在地下室里?”
“不知道。我在公司十个月了,还不曾见过他们一面。我不知道他们的车停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如何进出。我想那些人在地下室里干肮脏的勾当。”
“那里有些什么样的设备?”
“两台复印机,四台碎纸机,还有高速打印机和电脑。全是一流的设备。”
塔兰斯走到窗前,显然是在沉思。“有道理,有道理。我一直在想凭着那帮秘书、职员和律师助理,这家公司怎么能严守莫罗尔托家族的秘密?”
“很简单。秘书、职员和律师助理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成天忙着替真正的客户办事。合伙人和资深律师则坐在他们宽大的办公室里,动脑筋赚钱,具体脏活全由地下室那一帮人包了。真是个了不起的机构!”
“他们有多少合法客户?”
“几百个。他们是出色的律师,当然有数目惊人的客户。这是个绝妙的掩护。”
“麦克迪尔,你是说,你已经拿到可以用来起诉和获得搜查证的文件了?”
“是这个意思。”
“就在本国?”
“是的,塔兰斯,那些文件就在本国。其实,离这儿很近。”
塔兰斯再也坐不住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你还能从沿河大街弄出什么来?”
“什么也不能。那太危险了。他们把锁都换了,这有点让我不安。我是说,他们为什么单单把三楼、四楼的锁给换了,而不换一楼二楼的?因为两星期前,我在四楼复印了一批东西。我并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我越来越不安了。再不能从沿河大街弄资料了。”
“那位女士呢?”
“她也进不去了。”
塔兰斯咬着指甲,身子前后晃动,眼睛仍旧盯着窗外。“我想要那些资料,麦克迪尔,我想尽快拿到手。明天怎么样?”
“雷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是星期一,我想,大概明晚可以把他弄出来。说了你不相信,我被沃伊利斯训斥了一顿。这事他得亲自出马,卖面子张罗。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他把田纳西州两名议员全召了去,亲自和他们一起飞抵纳什维尔去见州长。唉,我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全是为了你兄弟。”
“他会感激你的。”
“出来后,他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你只要把他弄出来。”
“没法打包票。万一他伤着了,可怪不得我。”
米奇站起身,看了看表。“我该走了,我想外面一定有人在等我。”
“什么时候再见面?”
“她会和你联系的。按她说的办吧。”
“米奇,别再玩那一套了。她可以在电话里跟我说。我保证!线路没问题,求求你,别再那样搞了。”
“你妈叫什么名字,塔兰斯?”
“多丽丝。”
“多丽丝?”
“是啊,多丽丝。”
“天下真小啊。我们不能用这名字。高中时你的舞伴是谁?”
“嗯,我想我还没有上过舞场。”
“不足为怪。那你的第一个情人是谁,有吗?”
“玛丽·艾丽丝·布伦纳。她感情炽烈,是她先缠我的。”
“我想也是。我那女雇员就叫玛丽·艾丽丝。下次是玛丽·艾丽丝给你打电话。严格照她说的做,行吗?”
“我等不及了。”
“帮我一个忙,塔兰斯。我想托勒是在装病。我总有个奇怪的感觉,他装病好像和我有关系。派你的人查查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好的。正好我们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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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星期二上午,办公室到处在叽叽喳喳议论着埃弗里·托勒的病情。大伙关切地说,他恢复得很好,正在接受检查,不会留下后遗症;他是劳累过度,紧张过度致病的,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尼娜拿来一摞信件,等着签名。“要是你不太忙的话,兰伯特先生想让你去一下。他刚打过电话。”
“好的。我10点还得见弗兰克·马尔霍兰。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是秘书嘛,哪有不知道的理。在你办公室还是他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