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经也试着找过一个。她可真是个难缠的女人,把这地方搅得不得安宁。大多数女律师走起路来都一副盛气凌人、要干仗的架式。难对付着呢。拉马尔说他们害怕再雇用女律师,因为要是她不努力干活,他们也不能撵她走路。实在拿她没招儿。”
洛林糕端上来了,服务员再来斟酒时,她们谢绝了。餐馆里如云的蕨类植物下面,拥塞着上百名年轻的职业人员,餐厅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自动电唱机里传出斯莫基·罗宾逊柔曼的歌声。
“我有个好主意,”凯说,“我认识一位房地产经纪人。我们打个电话给她,看看房子去。”
“什么房子?”
“你和米奇的呀。她会让你看几套价格适中的房子。”
“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价格叫适中呀。”
“差不多总在1万到1.5万吧。上次一个新来的律师在橡林区买了一幢,我记得就是那么个价。”
艾比身体前倾,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那一个月得付多少?”
“我也说不准,不过你肯定付得起,大约每月1000美元,或许再多一点。”
艾比看着她,吃惊得直咽口水,曼哈顿那些狭小的公寓,租金是它的两倍呢。“给她打个电话。”
果然不出所料,罗伊斯·麦克奈特的办公室的确是间可以眺望壮观风景的“权势办公室”。它位于四楼的一个拐角。这位任事合伙人请米奇在沙发边的一张小会议桌旁坐了下来。一位秘书被打发去煮咖啡了。
麦克奈特问米奇对孟菲斯之行印象如何,米奇回答说,挺不错的。
“米奇,我想把公司的待遇跟你明确一下。”
“好的。”
“头一年的基本工资是8万,通过资格考试之后,再加5000。这5000不是奖金,是加薪。考试定在11月份,因此你夏天的大部分时间得好好复习。我们有自己的复习课程,还有合伙人对你进行个别辅导。这主要是在上班时间进行。你是知道的,大多数公司逼着你干活而指望你抽空自学。我们可不这么干。本公司至今还没有谁考砸过,我们也不担心你会破这个例。工资起初是8万,六个月后加到8.5万,干满一年,升到9万。另外,每年的12月份还能拿一笔奖金,数目根据一年所创的利润和表现而定。去年,普通律师的平均数是9000美元。你也晓得,法律公司与普通律师分享利润是极罕见的。关于薪水有什么问题吗?”
“第二年以后呢?”
“成为合伙人之前,基本工资每年大约增长10%。工资也好,奖金也好,都不是铁定的,得视表现而定。”
“够公平的。”
“你也知道,你买房子一事对公司至关重要,既能使家庭更稳定,又能增加声誉,我们很关心这类事情,尤其是对普通律师。为此,公司提供低息抵押贷款,30年期限,利率稳定。如果几年后你决定把房子卖出,这一切优惠条件也就取消了。这是一次性交易,我们只支持你头一次买房,往后就得靠自己了。”
“利息多少?”
“只要不和国内税收局发生冲突,能低到多少就低到多少。目前市场利息大约是10%或10.5%。我们想必可以按7到8给你。我们替几家银行做事,他们会帮这个忙的。有了这么高的薪水,贷款是没有问题的,实际上,必要时,公司会以担保人身分签合同的。”
“那真是相当慷慨了,麦克奈特先生。”
“这对我们至关重要,何况我们又没丢失一分钱。一旦房子选好了,余下的一切手续都由我们的房产部门去办,你就只等搬进去好了。”
“拜尔车怎么说?”
麦克奈特格格地笑了起来。“我们大约在10年前增设了这项待遇,事实证明还是挺诱人的呢。是这么回事,你挑选一辆拜尔车,小型的,我们租赁三年,交你使用。停车费、保险金、维修费全由我们付。三年后,你可以以展销价从租赁公司买下。这也是一次性交易。”
“挺诱人呢。”
“当然。”
麦克奈特看了看记事簿。“我们还承担雇员全家的全部医疗及牙病费用。怀孕、体检、镶牙等等,一切均由公司付费。”
米奇点了点头,但他并未为这点所感动,这种做法在不少公司中很普遍。
“我们有一个谁也比不了的退休计划。你每存入一元钱,公司就拿出两元来,不过这有个条件,你至少得存基本工资的10%。比如说,一开始你的年薪是8万,头一年你存8000,公司再加1.6万。一年后,你的8000就成了2.4万。纽约的一个金融专家专门处理这笔钱。去年我们的退休保险金净赚了19个百分点,挺不错吧。存上20年,45岁时你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正好可以退休。这也有个说法:假如你中途不干,存不到20年,那你只能拿回本金,别的什么都拿不到,利息一分也没有。”
“听起来相当苛刻嘛。”
“一点也不。实际上,相当慷慨,找找看,还有哪家公司会以二配一。据我所知,一家也没有。这是我们自己照顾自己的一种方法。我们有许多合伙人50岁退休,有些45岁就退了。这没什么严格的规定。有人干到60多岁,70多岁。各人视自己的情况而定。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保证一笔丰厚的退休金,而且让人们有条件选择早退休。”
“现在有多少退休合伙人?”
“20来个。你时不时能在这儿见到他们的。他们喜欢来这儿吃午饭,少数几个人的办公室还保留着。拉马尔同你谈过假期的事吗?”
“谈了。”
“很好。要早点预约房间,特别是到韦尔和开曼岛。飞机票要自己买,住公寓是免费的。我们在开曼有很多生意要做,往后会时不时派你去那儿呆上两三天,这里的事一概不用烦。这些出差旅游不算度假,每过一两年就能轮到一回。米奇,工作起来我们玩命地干,因此深知闲暇的价值。”
米奇点头赞同,想象着正躺在沐浴着阳光的加勒比海滩,边吮吸着菠萝汁,边观赏着身着三点式比基尼的女人。
“拉马尔提到过应聘金没有?”
“没有,不过听起来倒挺新鲜的。”
“如果你来我们公司工作,我们交给你一张5000美元的支票。我们希望你用这笔钱添置新衣服。你穿了七年的牛仔服和运动衣,也许没有多少西服可以替换,这我们清楚。仪表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我们要求我们的律师穿得考究、正统。虽然没有统一着装规定,不过,你会知道如何穿得得体的。”
他是不是说5000美元?5000美元买西装?眼下米奇一共才有两套西服,一套正穿在身上。
米奇愣愣地坐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有什么问题吗?”
“有。大公司一向臭名在外,人们叫它们‘血汗工厂’,那里的普通律师头三年被关进图书馆,淹没在枯燥无味的研究之中。我可不愿那么干。我并不在乎做应当做的研究工作,我也深知自己是个垫底的人物。可我不愿意替全公司做研究,写摘要。我想跟真正的客户打交道,处理真正的问题。”
麦克奈特聚精会神地听着,等着用背熟的话来回答。“我理解,米奇,你说得对,在大公司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在这儿就不成其为问题。头三个月,你除了复习考试之外不用干什么活儿。考试一完事,你就开始干法律方面的事。公司将把你配给一个合伙人,他的客户也就是你的客户。你要替他做大部分的研究工作,自然还有自己的,偶尔也会请你协助别人写写摘要,搞搞研究。我们想让你干得快快乐乐。公司的跳槽率是零,我们为此自豪。为了不让工作脱离正轨,我们不惜做出额外努力。要是你与合伙人不能和睦相处,我们就给你另找一个。要是你发觉自己不喜欢搞税法,我们会让你试试证券和金融。选择权在你。公司很快就要投资一大笔钱在米奇·麦克迪尔身上。我们想让你干出成绩。”
米奇呷着咖啡,搜肠刮肚想问点什么。麦克奈特先生扫了一眼记事簿。
“搬迁费全由我们支付。”
“那要不了多少钱,不过就租一辆小货车。”
“还有什么问题吗,米奇?”
“没有,先生。我想不出什么了。”
任事合伙人麦克奈特收起了记事簿,两肘支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米奇,我们不想催你,不过希望你尽快给我们一个答复。你要是另有他就,我们就得继续找人面试。这又是个很费时的过程。我们想让新来的律师7月1日前正式上班。”
“让我考虑10天行吗?”
“好的,就是说3月30日以前会有答复?”
“当然,不过我会提前同你们联系的。”米奇告辞,走出麦克奈特的办公室,只见拉马尔正在外面的过厅里等他。他们约好7点钟一块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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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本迪尼大厦的五楼上没有律师办公室。合伙人餐厅和厨房占去了西头,中间是几间既没用过也没粉刷过的空锁着的贮藏室,余下的三分之一的地方被一堵厚实的混凝土墙封隔起来了。墙的中央有一扇小铁门,旁边装着一个按钮,门的正上方悬着一台摄像机。铁门的里边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在里面守着门,监视着墙上的闭路电视屏幕。一条曲曲折折的过道穿过由几间狭小的办公室和工作间构成的迷宫,一整套人马在那儿秘密地干着收集和分析情报的差事。外墙的窗户上厚厚实实地涂满了油漆,里边还有一层百叶窗严严实实地遮挡着。干着急的阳光怎么也找不着空儿钻进这座堡垒里。
保安头目德法歇占据着这些又小又不起眼的办公室中的最大的一问。光秃秃的墙上,孤零零地挂着的证书表明他曾在新奥尔良警察署忠心耿耿地干过30年侦探。他矮墩墩的身段,肚皮微挺着,胸背结实硬朗,宽厚的双肩上架着他溜圆溜圆的大头,脸上一副难得一笑的神情。他皱巴巴的衬衣的衣领很宽容地敞着,一任那臃胖的脖颈无拘无束地耷拉下来。
麦克迪尔离去后的星期一上午,奥利弗·兰伯特站在那扇小铁门前,出神地望着头顶上的摄像机。他揿了两次按钮,等了好一会儿,保安部的门总算开了。他快步穿过了狭小的过道,来到德法歇杂乱的办公室里。德法歇抽着荷兰老板烟,对着干净的烟灰缸吐了口烟,顺手把桌上的文件拂得满地都是,直到露出木头桌面。
“你好,奥利。准是想谈谈麦克迪尔吧。”
在本迪尼大厦里,德法歇是唯一当面叫他奥利的人。
“不错。还有点别的事。”
“听我说,他过得很开心,对公司的印象不错,也挺喜欢孟菲斯,很可能会应聘的。”
“你手下的人是藏在什么地方的?”
“我们包下了他们两边隔壁的客房,在他房间里装了窃听器;自然,大轿车、电话以及所有别的地方也都装上了。老规矩,奥利。”
“具体谈谈吧。”
“好的。星期四晚上,他们回来得很晚,没谈什么便睡了。星期五晚上,他把公司的情况全都对她说了,还说你真是个大好人呢。你想必爱听这样的话吧。”
“说下去。”
“他对她描述了豪华的餐厅,与合伙人共进午餐的经过,还向她谈了具体的待遇情况,说待遇比别的单位优厚得多。他们兴奋不已。她想要座带庭院、有私人车道、草坪周围种了树的房子。他说会有的。”
“他对公司有什么疑问吗?”
“这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提到过公司没有黑人和女人,不过好像也没把这太当一回事儿。”
“他妻子呢?”
“她呀,乐了个够呢。她喜欢这座城市,和奎因的妻子谈得很投机。星期五下午她们看房子去了,看到两处她挺喜欢的。”
“地址你都弄到了吗?”
“那还用说,奥利。星期六上午,她们打电话要了大轿车,满城兜了一圈。她们对轿车喜欢得了不得。我们的司机避开了那些破旧的地方。她们又去看了好几幢房子,我想大概看定了一幢:东草溪地1231号。那房子没住人。一个名叫贝齐·贝尔的经纪人领她们进去看了看。出价14,000美元,当然肯定要不了那么多。”
“好了。关于薪水呢?”
“薪水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到目前为止我们出的最高。他们不停地谈钱啦,工资啦,退休啦,抵押贷款啦,拜尔跑车啦,还有奖金啦,无所不谈。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真是两个囊空如洗的穷光蛋。”
“可不。你认为我们能把他们吸引过来,是吗?”
“绝对没问题。他说过,虽说我们公司比不上华尔街的那么有名望,可我们的律师也是一样的出类拔萃,而且友好得多。我想他会应聘的,没错儿。”
“他起什么疑心了吗?”
“还不至于。奎因曾明确告诉他要离洛克的办公室远点。他后来对妻子说,除了几个秘书和合伙人,谁也不曾进过洛克的办公室,因为奎因说洛克这人性情怪僻,不合群。我想他没有起疑心。他老婆倒是说过,公司似乎对一些不相干的闲事太关心了些。”
“比如说——”
“个人私事,像生孩子啦,老婆是否工作啦,等等。她好像有点气恼,星期六早上,她对米奇说她决不能容忍一帮律师来指教她该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生孩子。不过,我认为这不是什么问题。”
“他是否意识到了这工作的长久性?”
“我想意识到了,他们压根儿没提过先来干几年然后再走。我觉得他领会了我们的意思。像大家一样,他也想成为合伙人。他穷得丁当响,因此一心想挣大钱。”
“夫妻生活呢?”
“夜夜都过,听起来就像是在这儿度蜜月。”
“他们做些什么?”
“我们看不见,你忘了?听上去挺正常,没什么古怪的。不过,我倒是想到过你,你那么喜欢看照片。我总是叮嘱自己:为了老奥利,真该装几台摄像机。”
“闭嘴,德法歇!”
“再说吧。”
然后两人都默不作声,德法歇扫了一眼律师公文纸,暗自笑了笑。
“总而言之,”他说,“他们的婚姻是牢固的。他们好像很亲密。你的司机说整个周末他们都是手拉着手,三天里没说过一句斗气话。挺不错的,是不是?可我呢,都结过三次婚了。”
“可以理解。他们打算几时要孩子?”
“过两三年。她想工作一段时间,再要孩子。”
“你觉得这小伙子怎么样?”
“是个挺好、挺本分的小伙子,而且雄心勃勃。他有成功的渴望,不到峰顶不会罢休,必要的话,他会不惜冒险,甚至打破某些常规。”
奥利笑道:“我想听的就是这话。”
“她还打了两次电话,都是给她在肯塔基的母亲的。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谈到他的家庭没有?”
“只字未提。”
“还没雷的消息?”
“我们不是在找吗,奥利?给我一些时间。”
德法歇合上了麦克迪尔的卷宗,打开了另外一叠更厚的。兰伯特揉了揉太阳穴,眼睛盯着地板,轻声问道:“有什么最新情况?”
“有个情况不太妙,奥利。我得到证实,霍奇打算与科津斯基合伙干,上星期,联邦调查局弄了张搜查证搜查了科津斯基的家,发现了我们的窃听器。他们告诉他,他家被‘咬’上了,自然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上周五,科津斯基在三楼图书室把这些偷偷告诉了霍奇。我们的窃听器就在附近,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不多,但我们知道他们谈到了窃听器。他们深信什么都被‘咬’了,而且怀疑是我们干的。他们交谈时特别谨慎。”
“联邦调查局干嘛费那个事,非要弄张搜查证呢?”
“问得好,大概因为我们的缘故吧。那样,既显得合法,又很得体。他们可不愿侵犯我们。”
“哪个特工干的?”
“塔兰斯,显然是他负责这件事。”
“他能干吗?”
“挺能干,既年轻,又热情过人。虽是新手,但精明强干,不过还不是我的弟兄们的对手。”
“他多长时间同科津斯基谈一次?”
“没法搞清楚,他们认为我们在监听,因此双方都极其谨慎。我们只知道他们上个月见了四次面。不过我怀疑不止四次。”
“他泄露了多少情况?”
“不多,我想。他们仍在暗中做交易,还没动真格的。我们听到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一星期前。他很少开口。他怕极了。他们花言巧语哄他,但没什么进展。他还没拿定主意合作。但别忘了:他们想收买他,至少我们认为是这样。他们搅得他心神不宁,几乎决心放弃这笔交易。眼下他正在三思,不过还在同他们保持接触。正是这点叫我不安。”
“他妻子知道吗?”
“我想她不知道,她只晓得他最近心神不定,他说都是叫生意上的事给折腾的。”
“霍奇的情况呢?”
“就我们所知,他还没同邦工①说过一句话。他跟科津斯基大概谈过不少,嘀咕过不少。霍奇总是说他怕联邦调查局怕得要命,说他们不地道、骗人、爱耍手腕。没有科津斯基,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①对联邦调查局特工的戏称。
“要是除掉科津斯基呢?”
“霍奇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见鬼,奥利,我想我们还不至于要走那一步。他又不是什么野心勃勃的暴徒,碍了我们的手脚。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有老有小的。”
“你的同情心也真太过分了,想必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干。见鬼!其实这帮小子是我养大的呢。”
“好吧,那就让他们回到原道上来吧,趁眼下还没弄得不可收拾。纽约方面起了疑心,奥利,他们问了许多问题。”
“谁?”
“拉扎洛夫。”
“你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德法歇?”
“什么都说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他们要你后天到纽约去,作详细汇报。”
“他们要我干什么?”
“要你回答问题。还要谈下一步的计划。”
“什么计划?”
“预备计划,打算怎样干掉科津斯基和霍奇,如果有必要,还有塔兰斯。”
“塔兰斯?你疯了吗,德法歇?我们怎么能干掉一个警察,他们会派军队来的。”
“拉扎洛夫是蠢货,是白痴,这你是知道的,奥利,可我们总不能去对他这么说吧。”
“我想我会的,我要到纽约去对拉扎洛夫说,他是个十足的笨蛋。”
“你去说吧,奥利,去说吧。”
奥利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朝门口走去。“再监视麦克迪尔一个月。”
“行啊,奥利。他一准会应聘的,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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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马自达卖了200美元,这笔钱有一大半立即投资到了一辆12英尺U-Haul联租货车上。等到了孟菲斯,公司会把这钱补给他。零零碎碎不成套的家具,有一半送了人或扔掉了,装上车的是一台冰箱,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只五屉柜,一台小彩电,几箱碗碟、衣物和别的零碎物件,还有一只不忍丢弃的旧沙发。这沙发在新居是呆不了多久的。
艾比搂着小狗海尔赛,米奇开着车穿过波士顿,向南驶去,驶向充满希望的遥远的南方。一连三天,他们行驶在偏僻的公路上,欣赏着乡野风光,跟着收音机唱着歌儿。他们住廉价的汽车旅店,谈着房子、拜尔车、新家具、生孩子和致富经。他们摇下窗玻璃,任风儿吹拂,此时卡车正以接近45英里的极限时速行驶。车行经宾州某处时,艾比提出他们或许可以在肯塔基停一下,回家看看。米奇没做声,却把车子开到了一条经过南北卡罗莱纳州和佐治亚州的公路上,离肯塔基疆界有200多英里。艾比心想,算啦。
星期四上午,他们到达了孟菲斯城。果然看见一辆黑色3181跑车,像公司事先许诺过的,停在汽车棚里,仿佛原本就在那儿似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车,艾比目不转睛地看着房子。厚密的草坪绿茵茵的,修剪得整整齐齐。树篱也修剪过了,金盏花正怒放着。
他们果然在工具间的一只桶里找到了钥匙。
第一次试车后,他们急匆匆卸卡车,生怕邻居们看见他们少得可怜的几件家什。他们把U-Haul车还到了最近的一家租车行后又试了一次新车。
午后,一位室内装饰师,也就是将要替米奇装饰办公室的那位,来了。她带来了地毯、油漆、窗帘、地板革、布帘、墙纸的样品。艾比觉得,在剑桥住的还是那种简陋的公寓,如今却劳驾起装饰师来,这真有些滑稽,可她还是应酬着。米奇呢,马上就厌烦了,说了声对不起又去试车了。他开车兜着风。这是一个美丽的街区,静谧的街道两旁绿树成荫,如今他也是这里的一员了。骑着单车的小伙子们停下来,朝他的新车吹口哨,他微笑着。他朝走在人行道上大汗淋漓的邮差挥手致意。我,年方25、离开法学院刚刚一个星期的米切尔·麦克迪尔,来了。
3点钟光景,他们跟装饰师去了一家高档次的家具商场。店经理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奥利弗·兰伯特先生已为他们安排妥了信贷事项,当然,前提是他们愿以信贷方式购货,而且不论买什么,买多少,都没有限制。他们买了一屋子家具。米奇时不时皱着眉头,甚至两次公开以太贵为由反对购买其中两件,可那天,一切是艾比说了算。装饰师时而恭维她几句,说她的眼光棒极了,还说她自己星期一会到米奇那里去,帮他装饰办公室。好极了,米奇说。
揣着一张孟菲斯市区图,他们动身前往奎因的寓所。头次来时,艾比看到过那房子,可忘记了怎么个走法,只记得它坐落在一个叫做什么契卡索花园区的城区。不过,她还记得那房子周围的片片绿荫地,记得那些高大的房屋,记得那一家家经过庭园设计师精心设计的如画的前院。他们把车停到私人车道上,前面停着一新一旧两辆梅塞德斯车。
女佣很有礼貌地向他们点点头,但没有笑脸相迎。她领他们到起居室后,便走开了。屋子里又暗又静,没有孩子,没有声音,看不到一个人。他们边等边欣赏家具,轻声赞叹着,渐渐地等得不耐烦起来。可不,他们可是应邀前来赴宴的呢:6月25日,星期四,晚6时整。米奇再次看了看表,说了几句这家人真不懂规矩之类的话。他们等着。
凯从过道里走了过来,强作笑颜,肿胀的双眼怔怔地看着他们,睫毛油从眼角边淌了下来。忽地,眼泪夺眶而出,尽情地流满了双颊。她用手帕捂住嘴,搂了搂艾比,挨着她坐到了沙发上。她咬着手帕,放声大哭起来。
米奇跪在她跟前问:“凯,出了什么事?”
她益发紧咬手帕,摇摇头。艾比摩挲着她的一只膝盖,米奇拍拍另一只。他们不安地看着她,等着最坏的消息。“是拉马尔还是小家伙出事了?”
“出了件惨事。”她轻轻吸泣着说。
“谁出事了?”米奇问。
凯揩揩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公司的两个律师,马蒂·科津斯基和乔·霍奇,今天遇难了。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米奇一屁股坐到咖啡桌上。他对马蒂·科津斯基还有印象,4月份他第二次来孟菲斯时,他们一起在沿河大街一家快餐店吃过一顿午饭。眼看就轮到他晋升合伙人了,不过他对此显得不那么有热情。至于乔·霍奇,米奇一时还对不上号。
“是怎么发生的?”他问。
凯止住了哭,可眼泪仍止不住地流。她又揩了揩脸,看着米奇。“我们也不太清楚。他们在大开曼岛,戴着水肺潜水。大概是船爆炸了,想必他们是淹死的。拉马尔说详情不得而知。几个钟头前,开了个全公司大会,大伙都知道了。拉马尔差点摸不到家。”
“他在哪?”
“游泳池边。他在等你呢。”
离游泳池几英尺的地方,拉马尔坐在一把白色金属躺椅里,边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撑着一把小遮阳伞。附近的一块花圃旁,一台旋转洒水器正咔哒咔哒地响着,咝咝地喷着水,水以完美的弧状四溅,也溅到了桌子上、伞上、椅子上,以及拉马尔·奎因的身上。他全身淋透了。水从他鼻子上、耳朵上、头发上直往下淌。蓝色棉布衬衫和羊毛长裤上水淋淋的。他没穿袜子,也没穿鞋。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水一次又一次地泼洒在他的身上,他缩也不曾缩一下。他失去了触觉。一侧树篱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瓶没有打开过的海内肯汽水躺在椅边水泥地上的一个水坑里。
米奇扫视了一眼后院的草坪,也许想弄清楚邻居们是否看得见。他们自然是看不见的,一道8英尺高的柏树篱确保里面的一切秘而不露。他绕过游泳池,在干地的边上停了下来。拉马尔注意到了他,点点头,强作浅浅一笑,示意米奇坐在一把湿椅子上。米奇把椅子拉过去几英尺,坐了下来,正好又一阵水倾泼而下。
拉马尔的目光又回到了围篱上,或者是远方的什么东西上。许久许久,他们默默地坐着,听着洒水器啪啪的声音。拉马尔时而摇摇头,试图咕哝点什么。米奇讷讷地笑着,不清楚倘若要说点什么的话,该说些什么好。
“拉马尔,我很难过。”他终于开了口。
拉马尔点点头,看了看米奇。“我也一样。”
“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他的目光从围篱上移开了,抬起头侧脸朝米奇那边望去。一头黑发水淋淋的,耷拉在眼前。他双目通红,眼圈青紫。他目不转睛怔怔地望着,等候着又一阵水洒过。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没什么好说的了。很遗憾,这事偏巧发生在现在,在今天。我们没心思做饭。”
“这点小事,可别往心里去。刚才我就没有胃口了。”
“你记得他们吗?”拉马尔用手捋去嘴唇上的水珠。
“记得科津斯基,但不记得霍奇。”
“马蒂·科津斯基是我的一个最要好的朋友,芝加哥人,早我三年来公司,眼看就轮到他升合伙人了。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律师,我们全都敬慕他,向他求教。他是公司最出色的谈判高手,在任何压力下都能镇静自若,不急不躁。”
拉马尔揉了揉眉头,看着地上。他在说话时,水从他鼻子上淌下来,弄得他话音不清。“他有三个孩子,一对双胞胎女儿长我儿子一个月。他们总是在一起玩。”他闭上双眼,紧咬嘴唇,哭了起来。
米奇真想告辞,他竭力不看他的朋友。“我很难过,拉马尔,很难过。”
数分钟后,哭声止住了,但水仍在洒泼着。米奇扫视空旷的草坪一眼,想找到露在外面的水阀。两次他想鼓足勇气问他能否关掉洒水器,两次他都打定主意:拉马尔既然能不在乎,他也该坚持着。也许那有助于拉马尔。他看了看表,离天黑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事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他们正在潜水,突然船爆炸了。潜水教练也遇难了。他是土生土长在岛上的。眼下,他们正设法把尸体弄回来。”
“他们的妻子当时在哪儿?”
“在家。谢天谢地,他们是出公差。”
“我想不起霍奇的模样。”
“乔是个高个头、言语不多的金发小伙子,是你见面时认得,但转过身就会忘的那种人。像你一样,他也是从哈佛毕业的。”
“多大年纪?”
“他和马蒂都是34岁。他本该在马蒂之后升为合伙人。他俩很亲密,我想我们都很亲密,尤其是现在。”
他十根指头全埋进头发里,将头发往后梳着。他起身朝干地走去,水从他衬衣下摆、裤脚上直往下淌。他在米奇身边停下来,直直地望着邻家的树尖。“拜尔怎么样?”
“棒极了。真是好车。谢谢你把车送过去。”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我已让它跑了300英里。”
“女装饰师露面了吗?”
“去了。她和艾比一起花光了下一年的工资。”
“很好嘛。那是座漂亮的房子。你来了,我们很高兴,米奇。我只是对现在这种遭际难过。你会喜欢这儿的。”
“你不必难过了。”
“我还是不能相信。我都麻木了,吓呆了。一想到要见马蒂的妻子和孩子,我就发抖。去他家,比用牛鞭抽我还难受啊。”
女人们出来了,她们走过铺了木板的院台,下了台阶,到了游泳池边。凯找到了自来水阀,洒水器立即安静了。
他们离开契卡索花园区,迎着西沉的夕阳,随着缓缓涌动的车流往闹市区驶去。他们手握着手,坐在车里,很少说话。米奇推开遮阳顶,摇下窗玻璃。他竭力不去想拉马尔,不去想科津斯基,还有霍奇。他干嘛要满面悲伤?他们又不是他的朋友。他替他们的家人难过,可他实际上还不认识他们呢。他,米切尔·麦克迪尔,一个无家庭牵挂的穷小子,该高兴的真是太多了。漂亮的娇妻、新房子、新车、新工作,还有哈佛新授的学位。眼下,一年就能拿薪水8万美元,两年后他就可以挣六位数。而他所要做的仅仅是每周干90个小时的工作。不费吹灰之力。
他驶进一个自动加油站,加了15加仑油。他在站里付过钱,买了一扎六盒一扎的米氏饮料。艾比打开两盒,他们又挤进长长的车流里。米奇脸上正漾着笑意。
“吃饭去吧。”他说。
“我们穿得不合适吧。”她回答道。
他盯着她修长、棕褐色的双腿。她身穿一件长不过膝的白布裙,一件洁白的活领短布衫。米奇自己则穿着短裤和一件褪了色的黑马球衬衫,脚上穿的是平底鞋。“凭你这两条腿,就连纽约的任何餐馆,我们都可以畅通无阻。”
“去幽会餐馆如何?那儿穿着随便些。”
“好主意。”
在餐馆里,啤酒端来了,招待默默地斟满了两杯。艾比浅浅地喝了一口,笑意顿失。
“拉马尔不会有什么事吧?”她问。
“谁知道呢?起初我还以为他喝醉了呢?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他淋湿一身。”
“一个不幸的人,凯说,尸体要是能及时运回来的话,星期一就可能举行葬礼。”
“谈点别的吧。我可不喜欢葬礼。什么葬礼都不喜欢,即使死者是不认识的人,只是出于敬意才去参加的葬礼,我也不喜欢。我经历过几场可怕的葬礼。”
烤猪排上来了,是盛在垫着锡纸的纸盘子里端来的。他们用手抓着吃。
“那你想谈点什么呢?”她问。
“谈怀孕生孩子的事。”
“我以为我们应该再等上几年。”
“不错。但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勤奋操练呀。”
“米奇,看你那副馋相,像是谁冷落了你似的。”
他们边吃边聊,直到米奇把他那份排骨啃得精光,又把她那份也啃了一半。喝光啤酒,付过账,他们出了餐馆。他小心翼翼地开着车穿过市区,找到了一条他白天兜风时记下了名字的街道,左绕右转跑错了两次之后,总算找到了草溪地,找到了他们自己的家。
四天后,即本该是米奇坐到他崭新的办公桌前的第一天,米奇带着他可爱的妻子,和公司剩下的39位律师及其可爱的妻子们一道,向马丁·科津斯基①的遗体告别。教堂里挤满了人。兰伯特的悼词是那样的才气横溢,那样的哀婉动人,连米切尔·麦克迪尔这样的硬汉子也抵不住阵阵寒涩涌向喉头。艾比刚见到马丁的妻儿,就眼泪汪汪了。
①“马蒂”的正式全称。
当天下午,他们又聚集在东孟菲斯长老会教堂,向约瑟夫·霍奇②的遗体告别。
②“乔”的正式全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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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8点30分,米奇如约到达罗伊斯·麦克奈特办公室外的小过厅,这时,里面空无一人。他哼哼哈哈咳嗽了一阵,焦急地等着。一名头发灰白的老年秘书从两只文件柜后面走出来,阴沉着脸,爱理不理地瞅着他。显然,他是不受欢迎的。于是他自我介绍一番,解释说他是按约定时间来见麦克奈特先生的。她笑笑,也作了自我介绍。她叫路易丝,是麦克奈特先生的私人秘书,至今已干了31年。她问,要喝咖啡吗?嗯,他说,要浓的。她转身不见了,一会儿用托盘端来一杯咖啡。她通过内部对讲机向老板打了招呼,并让米奇先生坐下。这时,她认出他了。在昨天的葬礼上,另一个秘书指着他说他就是米奇。
她为笼罩在这儿的阴沉的气氛表示歉意。没人有心思干活儿,她解释说,等一切恢复正常,恐怕还要一些日子;他们是两个多好的年轻人啊。电话铃响了,她解释说麦克奈特先生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不能打扰。电话又响了,她听着,然后陪他进了任事合伙人的办公室。
奥利弗·兰伯特和罗伊斯·麦克奈特起身欢迎米奇,把他介绍给另外两位合伙人:维克多·米利根和埃弗里·托勒。他们在一张小会议桌周围坐了下来。路易丝被打发去再弄些咖啡来。米利根分管税法,托勒呢,刚刚41岁,是年轻一辈的合伙人之一。
“米奇,真对不住,刚来就让你碰上这么件令人丧气的事。”麦克奈特说,“你昨天出席了葬礼,我们都感谢。很抱歉,你头一天成为我们公司一员,竟是这么个悲哀的日子。”
“我觉得我应该去。”米奇说。
“我们真为你骄傲。我们对你有重要安排。公司刚失去了两位出类拔萃的律师,他们两人都是干税法的,因此我们只好让你多干点儿。我们大家都得加把劲了。”
路易丝用托盘端来了咖啡。银质的咖啡壶,精美的陶瓷杯。
“我们很悲痛,”奥利弗·兰伯特说,“那就请你和我们一起分担些吧。”
大伙点点头,眉头紧蹙着坐在桌边。罗伊斯·麦克奈特看了看律师记事本。
“米奇,以前大概也跟你谈过了,在我们公司,每个普通律师都配一名合伙人。合伙人的职责是监督并指导普通律师。这种关系十分重要。我们想尽量给你配一位既能协调相处,又能密切合作的合伙人。通常我们是不会出错的,当然,我们也有过过失,配的人气质不相投。不管怎么说吧,那样的事一旦发生,我们就会另换合伙人。埃弗里·托勒将是配给你的合伙人。”
米奇讷讷地朝刚配给他的合伙人笑笑。
“你将在他的指导下工作。你将处理的业务和文件也就是他的。其实,都是税法活儿。”
“好的。”
“有件事差点忘了,我想中午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去。”托勒说。
“那当然。”米奇道。
“坐我的轿车去。”兰伯特说。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托勒应道。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大轿车?”米奇问。
他们笑了,似乎很欣赏他的这种个性。“大约20年后吧。”兰伯特先生回答说。
“我可以等待。”
“拜尔如何?”维克多·米利根问。
“挺棒。它就等着为我效劳啦。”
“搬家顺利吧?”
“嗯,一切顺利。我很感谢公司在各方面给予的帮助。你们让我们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我和艾比都不胜感激。”
麦克奈特止住笑,目光又回到了律师记事簿上。“我已经告诉过你,米奇,资格考试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你还有六周时间准备,我们尽可能全力支持你。公司设有由合伙人辅导的复习课程,考试的方方面面都将涉及到。我们大家,特别是埃弗里,将密切关注你复习的进展。每天至少要用半天时间复习,空暇时间主要也用来复习。本公司至今还没有不及格的先例。”
“我不会开这个头的。”
“你要是考砸了,我们就收回拜尔车。”托勒浅浅一笑。
“你的秘书是一位名叫尼娜·赫夫的女士。她在公司干了8个年头,性情有点变幻无常,长得也不怎么样,不过倒挺能干。她对法律所知颇多,而且好为人师,尤其是对新来的律师。能否让她安分守己,就看你的了。要是你和她相处不好,我们会换了她。”
“我的办公室在哪?”
“二楼,沿走道从埃弗里办公室再向前一点。女装饰师下午要来为你选桌子和家具什么的,尽可能多听听她的意见。”
拉马尔的办公室也在二楼,想到这点真叫人心安神定。他想起拉马尔坐在游泳池边,浑身淋透,忽而失声痛哭,忽而语无伦次地咕哝着的情景。
麦克奈特说:“米奇,我想跟你谈件事,上次你来这里时原本就该谈的,可我忘了。”
米奇等了一会儿,终于说:“好的。什么事?”
几个合伙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麦克奈特。“我们还不曾容忍过哪个新来的律师背着学生贷款的负担上岗的。我们宁愿你把精力心思花在别的事儿上,把钱也花到别的东西上面。你欠多少?”
米奇呷了口咖啡,很快地算了算。“将近23,000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