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上午第一件事,就是把有关材料送到路易丝的办公桌上。”
“你,呃,你是说公司愿意偿付这笔贷款?”
“这是我们的规矩,除非你反对。”
“不反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必说什么啦。过去15年里,我们都是这么对待每一个新来的律师的。把文件交给路易丝好啦。”
“这真太慷慨啦,麦克奈特先生。”
“嗯,是的。”
中午时,一辆高级轿车在车流中徐徐穿行,埃弗里·托勒在车上侃侃而谈。米奇使他想到了自己的过去,他说。他是一个来自破碎家庭的穷小子,在得克萨斯西南部到处寄人篱下,中学一毕业,便流落街头。他靠着在一家鞋厂上夜班挣得的钱上完了大专。得克萨斯大学埃尔帕索分校的奖学金使他敲开了通向成功的大门。他以优异的成绩从该校毕业,向11家法学院提出入学申请,最后选上斯坦福。他毕业时是全班第二名,拒绝了西海岸所有大公司的聘请。他想做税法工作,只想做税法工作。16年前,奥利弗·兰伯特招了他,那时,公司里的律师还不足30名。
他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不过他很少谈他的家庭。他滔滔不绝地谈钱。钱是他最喜爱的东西,他这么说。他的头一个100万已经存到了银行里,下一个再等两年也就够了。只要你一年毛收入有40万,那是要不了多久就能挣到的数目。他专门替购买超级油轮的人撮合合伙股份,是这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每小时收费300美元,每周干60小时,有时达70小时。
米奇一开始每小时收费100美元,一天至少干5小时,直到通过资格考试拿到执照。而后每天可望干8小时,每小时150美元。开给客户的收费账单是公司的命脉,一切都围着它转。晋升啦,加薪啦,奖金啦,生存啦,发迹啦,统统取决于一个人开出的收费账单的情况。新来的伙计更是如此。要想得到上司的呵责,简单得很,只要不重视每天开出的收费账单的数目就行了。埃弗里不记得受到过这方面的呵责,也没听说过公司有谁不重视自己的收费账单情况的。
普通律师每小时收费的平均数是175美元,合伙人嘛,300美元。米利根有两个客户每小时付他400美元。纳森·洛克曾每小时拿过500美元,那是牵涉到在好几个国家互换资产的税法活儿。每小时500美金呐!埃弗里一想到这便来了神儿。他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每小时500美元,每周50个小时,每年50周。一年可就是125万呀!干法律这一行赚钱就这么容易。你弄一帮律师,论小时干活,用不了多久就能建起一个王朝。律师越多,合伙人赚的钱就越多。
可别忽视收费账单哪,他告诫米奇说,这是生存的第一要诀。要是没什么业务资料可以用来开账单了,立即向他的办公室报告。他多的是。每月10日,合伙人要在一次丰盛的午餐会上检查头一个月的收费账单情况。那可是个隆重的仪式呢。罗伊斯·麦克奈特先念每一个律师的名字,然后是此人一个月的收费总数。合伙人之间的竞争很激烈,不过是诚心善意的。他们全都富起来了,不是吗?目的相当明确。至于普通律师,谁收费少了,是没人说什么的,除非他连着两个月都这样。奥利弗·兰伯特会附带地说他几句。还不曾有谁连续三个月收费都上不去的。普通律师,如果开出收账单的数目特别高,也可以挣得一份奖金。合伙人资格取决于创收的实绩纪录,因此千万别忽视收费情况,这永远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当然,要在资格考试以后。
资格考试是件令人讨厌的事,是桩必须忍受的苦役,是任何哈佛毕业生都用不着害怕的玩意儿。只要集中精力复习,努力记住在法学院学的每一门课程内容就成,他说。
轿车驶进了两幢高楼间的一条侧街,在一个小天篷前停了下来,天篷从路边一直延伸到一扇黑色金属门前。埃弗里看看表,对司机说:“两点再来。”
吃顿午饭要两小时?米奇心想。如果开收费账单给客户的话,那就是600美元啊。多浪费呀。
曼哈顿俱乐部餐厅占据着一幢10层办公大楼的顶层。埃弗里把这幢楼房称做垃圾堆,不过很快又指出这家俱乐部是全城最棒的午餐和宴乐场所。它不仅提供美味佳肴,更有那舒适惬意的氛围:这里全是白人,全是阔气的白种男人。赫赫有名的人,赫赫有名的午餐。银行家、律师、行政要员、企业家,还有几个政客,还有几个贵族。一座镀金电梯径直向上穿过空荡荡的办公楼层,停在了环境优雅的10楼。领班亲热地叫着托勒先生的名字,询问了他的好友奥利弗·兰伯特和纳森·洛克的情况。他为失去科律斯基先生和霍奇先生深表慰问。埃弗里谢了他,并把公司的最新成员介绍给他。埃弗里最喜爱的餐桌就在拐角里,已为他准备好了。一个名叫埃利斯的殷勤备至的黑人递过菜单。
“公司不允许午餐时喝酒。”埃弗里翻开菜单说。
“我午餐从不喝酒。”
“很好。那喝点什么?”
“茶,冰镇的。”
“冰镇茶,给他。”埃弗里对招待说,“给我来杯孟买马丁尼①,放冰块的,再放三颗橄榄。”
①一种鸡尾酒。
米奇不做声,在菜单后面偷偷笑着。
“公司的规矩真是太多了。”埃弗里咕哝了一句。
他喝了一杯马丁尼,又要了一杯,不过两杯过后他不再喝了。他替他们两个叫了菜,是一种烤鱼,那天的特色菜。他很注意体重,他说。他每天还到一家健康俱乐部去活动活动,那是他自己的健康俱乐部。他邀米奇哪天跟他一起去出出汗,也许在资格考试后吧。
米奇问到了他的孩子。他说他们跟母亲住在一起。
鱼烤得很生,土豆片也很硬。米奇在盘里挑挑拣拣,一边慢慢吃着色拉,一边听合伙人一一说着其他吃午餐的人。那张大餐桌边上,与几个日本人坐在一起的是市长,公司的一个银行家主顾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一些人都是大名鼎鼎的律师和大老板之类的人物。他们都吃得津津有味,看上去个个地位显赫,威风凛凛,餐厅里的气氛不禁有些沉闷、乏味。照埃弗里的说法,俱乐部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不论在各自的领域,还是在市里,都是一股潜在的力量。埃弗里在这里真是如鱼得水。
他们都谢绝了甜点,要了咖啡。每天上午,米奇可在9点前到达办公室,埃弗里解释说,点了一支蒙特齐诺香烟。秘书们会在8点半到。工作时间是上午9点到下午5点,不过没有谁一天只干8小时的。就他本人来说,他在办公室干到晚上8点,很少在6点前离开过。他每天可以开出12小时的收费账单,天天如此,不论实际上他到底干多少个小时。一天12小时,一周5天,一小时300美元,一年算50周。90万美元!那就是他的目标。去年,他只开了70万,不过那是因为受了一些个人问题的影响。只要活干了,公司可不管你米奇是6点,还是9点上班。
“大门什么时候开?”米奇问。
人人都有一把钥匙,他解释说,因此可以来去自由。保安措施虽然很严,不过门卫也习惯了这帮视工作如命的人。有些人的工作习惯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维克多·米利根,年轻时,每天干16小时,每周7天,直到当上合伙人。后来,他星期天不干了,再往后,生了场心脏病,星期六也只好放弃工作了。大夫硬要他一天只干10小时,一周干5天,打那以后,他一直都不开心。马蒂·科津斯基叫得出所有门卫的名儿,他一向9点上班,因为想和孩子们一起吃早饭。他9点到办公室,半夜才离开。纳森·洛克声称,秘书一到,他便没法好好工作,因此他6点上班,对他来说,上班太迟是不体面的。他是个61岁的老人,存款不下1000万,却照例从早上6点干到晚上8点,一周干5天,外加星期天半天。要他退休,就是要他的命。
没人记钟头,合伙人解释说,来去自便。只要活干了就成。
米奇说意思他懂了。看来,每天干16个小时并不稀奇。
一家大公司的一位律师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跟埃弗里说了起来。他先是慰问一番,接着问起了死者家属。去年,他和乔·霍奇一起处理过一起案子。他简直不能相信这桩悲剧。埃弗里把他介绍给米奇。他又说他参加了葬礼。他们等着他离开,可他没完没了地唠叨着他是多么难过。显然,他是想探听详情,埃弗里却口封得死死的,他终于走开了。
两点,用餐的显贵们渐渐离去。埃弗里签了支票,领班送他们到门口,司机正在轿车后面耐心地等着。米奇猫进后座,沉到了厚实的皮椅座里。他望着林立的高楼和行进的车流,然后看看人行道上匆匆来去的行人。心想,不知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见过大轿车和曼哈顿俱乐部里面是啥样儿?又有几个能在10年之后成为富翁?他笑了,感到很惬意。远在万英里之外的哈佛,我不欠你的学生贷款啦!而肯塔基更是恍若隔世。他的过去被忘却了。他来到了这儿,未来的路就在脚下。
装饰师正在他的办公室等着。埃弗里说了声对不起先走了,他让米奇一小时后到他的办公室去开始工作。女装饰师带来了许多本办公室装潢及用品图片,米奇征求她的意见,并尽可能饶有兴趣地听她讲,然后对她说他相信她的眼力,随便她挑什么都成。她选了一张不带抽屉的樱桃木办公桌,几只暗红色真皮沙发椅,还有一块贵重的东方小地毯。米奇说太好了。
她走后,米奇坐到那张旧条桌前。这桌子看上去很精致,要不是因为有人用过,算是旧货,倒还正合他的心意。办公室15英尺见方,北面有两扇6英尺高的窗子,与对面那栋旧楼的二楼遥遥相望。没什么景致可看。他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勉强瞥见东方的那条河。他暗自思忖着:一定要弄间更漂亮的,等着瞧吧。
尼娜·赫夫小姐敲了敲门,自我介绍说她是这儿的秘书。她45岁,身材敦实肥胖。只要看她一眼,你便会明白为何她至今还是孑然一身。她没家庭负担,显然是把钱都花到了衣着和化妆用品上——花再多的功夫打扮也是白费蜡!米奇真不明白她干嘛不花点钱请个健美顾问什么的。她直截了当地对米奇说,她在这家公司干了8年半了,对办公室的一套程序,了如指掌,要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她好了。米奇谢了谢她。她说原先她在打字室里工作,这次调她回来干秘书活,她真是感激不尽。米奇点点头,仿佛听懂了她说的话。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她问。
“问这干嘛?”
“如果知道她的芳名,她打电话来,我也好亲热些,友好点呀。”
“叫艾比。”
“你喝什么样的咖啡?”
“浓的,我自己会泡。”
“我替你泡,没关系的。这也是秘书的分内活嘛。”
“我要自己泡!”
“哪有秘书不泡咖啡的!”
“要是你敢碰一下我的咖啡,我就把你送到收发室舔邮票去。”
“我们有自动舔票机,华尔街那帮家伙舔邮票吗?”
“这只是打个比方。”
“得了,你妻子的大名我记住了,有关咖啡的问题我们也达成了一致,我想我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工作了。”
“上午8点半准时上班。”
“是,老板。”她走了。米奇暗暗笑了笑。她可真是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不过倒也很逗。
拉马尔的办公室在紧隔壁。他上班虽迟了些,可还是在米奇这儿逗留了一会儿,约好晚上7点带凯和孩子们去看米奇的新家。
亨利·奎因5岁,姐姐荷丽7岁,两个小家伙趴在崭新的餐桌上斯斯文文地吃面条。艾比看着他俩,做起了宝宝的梦来,米奇觉得他们机灵讨人喜欢,但没激起他那方面的感想。他正忙着回忆一天里发生的事。
女人和孩子们吃完了,都各自娱乐去了。
“他们把你安排在托勒手下工作,我真有点吃惊。”拉马尔抹了抹嘴说。
“为什么呢?”
“我想他还不曾指导过一个普通律师。”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倒也没有。他很能干,不过不怎么与人合作,有点独来独往,喜欢自顾自地干。他和妻子闹别扭,据说已经分居了。但他从来不谈这事,总闷在心里。”
米奇推开盘子,呷了口冰镇茶。“他是不是个出色的律师?”
“是的,非常出色,能当上合伙人的都很出色。他的主顾中有好些是大富翁,在他的庇护下偷税漏税达数百万。他指导的很多偷税投资项目风险都很大,近来,他甘冒风险与国内税收局顶着干,这方面他是出了名的。你得做大量的研究工作,研究如何钻税法的空子。那是挺有意思的。”
“午餐时,他一半时间都在给我上开收费账单的课。”
“那绝对重要。总是有股压力逼你要多开收费账单。我们所能兜售的就是时间。你一通过资格考试,开收费账单的情况每周都要受到托勒和麦克奈特监督,他们把你的收入情况输入计算机,马上就能知道你到底为公司挣了多少利润。头6个月,他们期望你每周开30到40小时的收费账单,两三年后,每周50小时。在考虑你升合伙人之前的好几年间,你得持续不断地每周干满60小时。任何一个能干的合伙人,没一个不是每周开满60小时收费账单的。”
“那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呀。”
“听上去是那么回事,这中间也有鬼。好的律师,每天大多只需干八九个小时,却能开12个小时的账单。这就叫虚报,自然对客户不公平,可人人都这么干。那些大公司就是靠虚报发起来的。”
“好像不道德吧。”
“好多事都不道德。一个大夫一天为上百号特护病人看病,可能吗?那些给病人做不必要手术的医生又道德吗?其实,有些我所见过的最不道德的人恰恰还是我的客户。如果他们是百万富翁、亿万富翁,想依靠你来合法地欺诈政府,这样,你虚报一点服务费是很容易的。我们全都这么做。”
“公司教你们这么干吗?”
“不,全靠自学。一开始,你可以拼命干许多个钟头,可你总不能老这么干,于是,你就走起捷径来了。真的,米奇,要不了一年,你就知道怎样只干10小时却能开出两倍的收费账单了。这似乎是律师必备的第六感。”
“我还得具备什么?”
拉马尔搅着冰块,想了一会。
“要有一些玩世不恭,干这一行的人要不了多久都得这样。在法学院,你对律师职业怀有一种神圣感。什么个人权利的斗士啦,宪法的捍卫者啦,受压迫者的卫士啦,客户利益的维护者啦,等等等等。可是,等你到这儿干上6个月,你就会明白,律师不过是一张嘴,随时都可以卖给出最高价码的人,不论是谁,恶棍也好,混蛋也罢,只要付得出高得怕人的费用就成。哦,是的,你会变得玩世不恭的。那很令人悲哀,真的。”
“我刚上班,你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我讲这些。”
“钱会补偿一切的。一年两万块钱竟能让人忍受那么多苦役,真是令人吃惊。”
“苦役?你说得真可怕。”
“对不起。还不至于那么糟。我的人生观上周四彻底变了。”
“不想看看房子吗?可棒啦。”
“改日吧,这会儿我只想找个人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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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清早5点,新床头灯下方崭新的床头柜上的闹钟猛地响起,随即又安静下来。米奇在黑黝黝的屋子里磕磕碰碰地摸索着,发现海尔赛正伏在后门边。他把它放进了后院,转身去冲个澡。20分钟后,他回到卧室,和仍在熟睡的妻子吻别。她一动不动没任何反应。
不需要穿过拥挤的车流,办公室也不过10分钟的路程。他暗暗决定,他要在5点30分开始他头一天的工作,要是有人比他还早,往后他就5点到,要不就4点30分,只要是头一个到,什么时候都成。睡眠不过是一种浪费。今天,他将是头一个到达本迪尼大厦的律师,以后天天如此,直到当上合伙人。倘若别人要干10年,他就只需要7年。他要成为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合伙人。他已下定了决心。
本迪尼大厦边上的那块空地,有10英尺高的铁栅栏围着,一名卫兵把着门。里面是一个停车场,两道黄线之间用油漆喷着米奇的名字。他把车停在门口,等着,身穿制服的卫兵从暗处走过来,到了车旁。米奇揿揿按钮,落下窗玻璃,出示一张印着他照片的塑料证件。
“想必你是新来的吧?”卫兵接过证件说。
“是的。米奇·麦克迪尔。”
“我认识字。看车子就知道了。”
“你叫什么?”米奇问。
“达奇·亨德里克斯。在孟菲斯警察局干了33年。”
“幸会,达奇。”
“幸会。你可真早啊!”
米奇笑着接过身分证。“可不,我还以为大伙都到了呢。”
达奇勉强笑了笑。“你是第一个,洛克先生一会儿也要到了。”
门开了,达奇要他把车开进去,他找到喷着自己名字的地方,停好了车子,从后座上拿起暗红色鳗皮公文箱,轻轻关好车门。另一名卫兵在后面的出口处等着。米奇作了自我介绍,看着卫兵打开门。他看了看表:正好5点半。时间还是够早的。现在,公司其他的人正在酣睡呢。他舒了口气。
办公室的一角放着三个卡纸盒,里面是书、文件、律师公文纸,还有课堂笔记。他把第一个盒子放到桌子上,抽出盒里的东西,把所有的材料都归好类,一小摞一小摞整整齐齐地堆在桌子上。
喝过两杯咖啡,他在标着三号号码的盒里找到了资格考试复习资料。他踱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外面依然一片黑暗。他没注意到一个人影蓦地出现在过道里。
“早上好!”
米奇转过身,怔怔地看着那人。“你吓了我一跳。”他说,倒抽了一口冷气。
“抱歉。我是纳森·洛克,想必我们不曾见过。”
“我是米奇·麦克迪尔,新来的。”他们握着手。
“知道,知道。很抱歉没能早点见你。你几次来的时候,我正忙着。我想我在星期一的葬礼上见过你。”
米奇点点头。他肯定自己这辈子决不曾在100码之内见过纳森·洛克,否则他绝对忘不了。他那双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哟:寒光逼人的黑眼睛周围,有着一圈圈黑色的皱纹,叫你看了没法忘记。他头发全白了,顶发稀疏,耳边长着浓密的鬓发,鲜明地衬托出他黑黝黝的脸膛。他说话时,两眼眯缝着,漆黑的眼球射着凶光。阴险的眼睛!能掏人五脏六腑的眼睛!
“也许吧。”米奇被这张恶魔般的脸震住了,喃喃地说,“也许吧。”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有这么邪恶的脸。
“看来你是个爱早起的人。”
“是的,先生。”
“很好。很高兴你来这里工作。”
纳森·洛克退出过道,一眨眼不见了。米奇扫视了一眼过道,忙关上了门。难怪他们把他安排在四楼,离大伙远远的,米奇心想。这下他明白了为何到应聘后才能见到洛克,原来是怕他吓着了,没准会拒聘呢。
埃弗里·托勒拿着厚厚一叠材料在等着米奇。“这是卡普斯卷宗,只是一部分。我们的客户名字叫桑尼·卡普斯。他从小在阿肯色长大,如今住在休斯敦,大约有3000万财产,可他一向是一分钱掰作两半用。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几只旧驳船,他以此捣腾出了密西西比河上最大的拖船队,如今世界各地都有他的船只。他有八成法律业务由我们处理,除了诉讼,其余业务全是我们的活儿。他想再合伙建立一个有限股份公司,买下香港另一家华人油轮船队。卡普斯通常是主要合伙人,他打算凑起25个合伙人来分担投资风险,集资经营。这笔生意大概价值6500万。他这人极难对付,你将不必直接同他打交道,实际上,除了我,公司里谁都没跟他谈过生意。这叠卷宗是我替他经手的上一个合伙项目的部分材料,里面有计划书、合伙协议、意向书、有限股份协议等文件。我要你认真看一遍,一个字都不能放过,然后为船队投资项目起草一份合股协议。”
米奇手中的卷宗一下子似乎变得非常沉重。也许5点30分还不够早。
埃弗里接着说:“卡普斯给了我们大约40天的时间准备,我们已经拖延了一阵子。原是马蒂·科津斯基协助我,他准备的材料,我看完就交给你。有什么问题吗?”
米奇翻动着文件说:“我每天要花几个小时在这个项目上?”
“多多益善。我知道资格考试很重要,可桑尼·卡普斯同样重要,去年一年他就付了将近50万律师费给我们。”
“我会办好的。”
“知道你会的。我对你说过,你的收费标准是每小时100美元。记着,别忘了开收费账单。”
“我怎么能忘呢?”
奥利弗·兰伯特和纳森·洛克站在五楼的铁门前,看着头上方的摄像机。只听见什么东西猛地咔嗒一声响,门开了。一个卫兵朝他们点点头,德法歇正在办公室等着。
“你好,奥利。”他轻声招呼说,仿佛没看见另一个似的。
“有什么最新情况?”洛克冲着德法歇蓦地问了一句,看也不看他一眼。
“哪儿的情况?”德法歇平静地问。
“芝加哥。”
“上头很着急,纳特①,不管你信不信,他们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明说了吧,他们弄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逼得他们那么做不可。”
①纳森的昵称。
“什么意思?”
“他们问了些难对付的问题,比如说我们为什么不能管好自己的人?”
“你怎么说的?”
“一切正常。漂亮极了。伟大的本迪尼公司坚不可摧。漏洞堵好了。生意一如既往。没问题。”
“他们造成了多少损失?”兰伯特问。
“不清楚,我们压根儿搞不清楚,不过我想他们还不曾谈过实质性东西。他们已下了决心打算同联邦调查局的人谈,这不用怀疑,但还没谈成。出事那天,我们从可靠渠道得到消息,说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正赶往开曼岛,我们于是断定,他们相约到那儿,肯定是打算彻彻底底地告密去的。”
“你怎么知道?”洛克问。
“得啦,纳特。我们自有我们的门道。再说,岛上到处都有我们的人。要知道,我们一向精明能干。”
“那自然。”
“是不是干得一团糟?”
“不,不。绝对达到专业水平。”
“怎么把当地人也搞进去了?”
“我们得做得天衣无缝,奥利。”
“那儿的当局怎么说?”
“什么当局?那是一个平静的小岛,奥利。去年,那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四次潜水事故。对他们来说,那不过是又一起事故。三人不幸溺水身亡。”
“联邦调查局有什么看法?”洛克问。
“不清楚。”
“你不是有内线吗?”
“不错,可我们找不到他。到昨天为止,我们还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我们的人还在岛上,他们没发觉什么异常情况。”
“你们打算在那里呆多久?”
“一两个星期。”
“联调局的人露面怎么办?”洛克问道。
“我们盯得很紧,他们一下飞机,我们就会知道。我们会跟踪他们,一直到他们下榻的旅馆,甚至还可以‘咬’上他们的电话。他们早餐吃什么,谈了些什么,我们将一清二楚。我们将派三个弟兄盯他们一个,连上厕所都不放过,还要叫他们蒙在鼓里。纳特,我对你说过,这事干得干净利落,绝对达到专业水平,让人抓不着蛛丝马迹。你就放心好了。”
“这事真叫我恶心,德法歇。”兰伯特说。
“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干,奥利?你要我们怎么办?坐着不管,让他们谈去?得啦,奥利,我们都是人,我也不想干这种事,可拉扎洛夫要干。你想同拉扎洛夫论理去,去好了。到时候,你不被人发现在什么地方漂着才怪呢。那帮伙计也真是何苦呢?他们本该保持沉默,可偏要丢下心爱的小车不开,派头十足的律师不当,去装什么假正经。这不,有什么好下场。”
纳森·洛克点了支烟,朝德法歇那边吐了一团浓浓的烟雾。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坐着,等烟团在桌子上方消散。德法歇瞪了“黑眼”一眼,但没说什么。
奥利弗·兰伯特站起身,注视着门边空荡荡的墙。“你找我们来干嘛?”他问。
德法歇深深吸了口气。“芝加哥让我们在所有还不是合伙人的律师家里装上窃听器。”
“我说有事吧。”兰伯特对洛克说。
“这不是我的主意,可他们坚持要这么做。上头很紧张,他们想采取一些额外预防措施,以防万一。你不能埋怨他们。”
“你不认为这太过分了?”兰伯特问。
“不错,完全没有必要,可芝加哥不这么认为。”
“什么时候干?”洛克问。
“也许下周吧。那需要花好几天的时间呢。”
“全都要装?”
“对,他们是这么说的。”
“连麦克迪尔家也得装?”
“是的,连麦克迪尔家也得装。我想塔兰斯会再试一次的,没准这次会从新来的身上动手。”
“早上我见到他了,”洛克说,“他比我先到。”
“5点32分到的。”德法歇说道。
法学院的笔记被移到了地上,卡普斯卷宗铺满了桌子。尼娜吃午饭时带回了一块鸡丁三明治,米奇边吃边看。一点刚过,沃利·赫德森来给他上资格考试复习课。沃利的专业是合同法,他递给米奇一本活页笔记本,至少有4英寸厚,重量与卡普斯卷宗差不多。
考试要持续四天,包括三个部分,沃利解释说。第一天考法律道德,四小时的多项选择题。吉尔·沃恩,也是合伙人,是公司在法律道德方面的专家,他将负责指导该项复习。第二天的考试持续8小时,题目就叫多州法,涉及到各州通用的大多数法律,也是多项选择题形式,不过试题很能迷惑人。接下来的就是重要部分了。第三第四天每天都考8小时,内容涉及实体法律的15个门类。答题应当简明扼要,试题侧重田纳西法。所有15个门类,公司都有全面复习计划。
“你是说15门全都复习?”米奇拿起笔记本问。
沃利笑笑。“是的,我们很全面,公司至今还没有谁考砸过。”
“知道,知道,我不会开创这个先例的。”
“今后6个月里,我们每周至少碰一次头,把这些材料通一遍,每次大约两小时,你可以相应地安排一下。周三3点如何?”
“早晨还是下午?”
“下午。”
“好的。”
“你也知道,合同法与统一贸易法是密不可分的,因此我把统贸法融汇到了那些材料里面。我们将两者兼顾,不过那就要多花些时间。典型的资格考试里,贸易业务题占的分量是很重的。那些问题,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真难呢,因此说,这本笔记非常重要。我从以往的试题中选了一些实例题在里面,还附了示范答案。读起来肯定会很有趣的。”
“我都等不及啦。”
“本周先看头80页。有几道简单的习题,你还得做一做。”
“你是说家庭作业?”
“一点没错。我下周要给你评分。”
“这比法学院里还厉害呢。”
“这考试比法学院的要重要得多。我们非常重视,成立了一个专门委员会来督促你。从现在起,到你考试为止,我们要密切关注你的复习进程。”
“委员会里有哪些人?”
“我本人,埃弗里·托勒、罗伊斯·麦克奈特、兰德尔·邓巴和肯德尔·马汉。我们每周五碰一次头,对你的进度作出评估。”
沃利拿出一本大小和信笺差不多的小笔记本,放到桌子上。“这是你的进度日志,每天花了几小时,复习了哪些课目,都要一一记上去。每周五上午委员会开会前我来拿。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米奇说,把笔记本放到了卡普斯卷宗上面。
“很好。星期在下午3点见。”
他刚走不到10秒,兰德尔·邓巴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沃利留下的那本惊人地相似,其实是一模一样,只是没那么厚。邓巴是负责不动产法的。5月份,米奇的房子就是他经手买的。他把笔记本递给米奇,上面贴着《不动产法》标签。他解释说他的专业是资格考试最关键的一环。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财产,他说。这些材料是他在过去10年间精心准备的,还承认说,他常常想把它们作为一部研究财产权益和土地金融的权威专着出版。他每周需要一小时,最好是星期二下午。他神吹了一小时,说什么30年前,他参加考试的时候,资格考试是如何不同于今天。
肯德尔·马汉跟着就来了。他想每周六上午见一次面。要早点,7点30怎么样。
“没问题。”米奇说着接过他的笔记本,放到别的笔记本旁边。这本上记的是宪法,肯德尔最喜欢的一个门类,虽然他很少用得着。他说,这可是资格考试最重要的一部分呢,至少5年前他考的时候是这样。临毕业那年,他在《哈佛法学评论》上发表过一篇论“第一修正案”的文章。他认为米奇也许想看看,便附了一份复印件在笔记本里。米奇几乎是立即答应说他会看的。
整个下午就这么人来人往,全公司差不多有一半律师都来过了,又是给他笔记,又是交待家庭作业,约定辅导时间。至少有6个人提过本公司还不曾有人考不及格。
到了5点,米奇小小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考试复习资料,足足能叫一家10来号人的公司忙得喘不过气来。秘书向他道别时,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笑便低下头继续看沃利的合同法讲义。一小时后,吃饭的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于是12个小时里,他头一次想起了艾比,给她挂了电话。
“我一时还回不了家。”他说。
“可我正在烧晚饭呢。”
“把饭留在炉子上。”他有点儿急促地说。
沉默了一会。“你几时可以回家?”她缓缓地、斟词酌句地问。
“几小时以后。”
“几小时!你已经在那儿呆了一天啦。”
“不错。可我还有更多的活得干。”
“可这才是头一天呀。”
“我有多忙,说了你也不敢相信。”
“你没事吧?”
“我很好,等一会就回家。”
启动发动机的声音惊醒了达奇·亨德里克斯。他猛地站起身。门开着,他等在门口,停车场上最后一辆车子开到他跟前停了下来。
“晚上好,达奇。”米奇说。
“你现在才走?”
“可不。太忙啦。”
达奇按亮电筒看了看时间:11点30分。
“走吧,当心点。”达奇说。
“好的。几个小时后再见。”
拜尔车开上了沿河大街,驶进了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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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个秘书在一只文件橱里翻来倒去找着埃弗里急要的什么东西,另一个秘书手持速记簿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时而记下他的指示。他正朝电话那头的什么人直嚷嚷,时不时静下来听听,指示就是在这当儿边听边作的。电话上的三只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他对着话筒说话时,秘书们便相互尖声吵了起来。米奇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站在门口。
“别吵啦!”埃弗里朝秘书们嚷道。
文件橱前的那位砰的一声关上抽屉,走到旁边的另一个橱子前,弯下腰去开最底下的抽屉。埃弗里朝另一个秘书打了个响指,指了指台历。他连声再见都没说,把电话挂了。
“今天我有些什么安排?”他边问边从落地书橱里抽出一份案卷。
“上午10点在商业街与国内税收局的人见面,下午一点与纳森·洛克碰头商谈斯宾诺莎案卷。3点30整,合伙人会议。明天要上税务法庭,今天一整天都应该做做准备。”
“太棒了。全都取消,订好周六下午去休斯敦的机票和星期一一早的回程票。”
“是,先生。”
“米奇!卡普斯卷宗在哪?”
“我桌子上。”
“看完了多少?”
“一大部分。”
“我们得开足马力干啦。打电话的是桑尼·卡普斯。他要我周六上午到休斯敦见他。他想让我们立即起草一份有限责任合伙协议书。”
“没问题。”米奇以尽可能显得有信心的口吻说,“也许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不过草稿我会赶出来的。”
“我最迟周六中午要,尽可能弄好些。我将派个秘书去教尼娜如何从记忆库里提取协议书正本。那可以省去一些口授和打字。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是跟桑尼·卡普斯是没什么公平可讲的。他这人十分苛求。他告诉我这笔生意必须20天做成,否则就完蛋。一切全都指靠我们了。”
“我会弄好的。”
“很好。星期六上午8点我们再碰个头,看看进展情况。”
埃弗里揿揿一盏闪亮着的指示灯,对着话筒争辩起来。米奇回到办公室,在15本笔记底下找到了桑尼·卡普斯卷宗。尼娜从门外伸进头来。
“奥利弗·兰伯特要你去一下,越快越好。”
米奇看了看表。“能不能等一等?”
“恐怕不成。兰伯特先生向来不喜欢等人,你最好现在就去。”
“他要我去干嘛?”
“他的秘书没说。”
米奇穿上外套,系好了领带,直奔四楼,兰伯特的秘书爱达·任芙萝正等着他。爱达把他领进里间宽敞的办公室,从外面关好了门。
奥利弗·兰伯特从椅子上站起来,丢开放大镜,和蔼地笑着。“你好,米奇。”他不紧不慢地说,似乎根本不把时间当回事儿。“到那边坐吧。”他指指长沙发。
“喝点咖啡?”兰伯特先生接着问。
“不用。谢谢。”
米奇坐进长沙发里,解开外衣扣,架起二郎腿,极力放松自己。可是,就在埃弗里握着话筒,听着那个卡普斯老兄在那头说话的当儿,他能感觉到埃弗里话音里的焦虑,能看出他目光里的绝望。这才是他上班第二天呢,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他的头疼得厉害,胃也难受得厉害。
兰伯特先生像祖父一样慈祥地微笑地看着他。是一番谆谆教诲的时候了。他穿件白得耀眼的全棉活领衬衫,系着小巧的黑蝴蝶状领结,这给他增添了一种极富才干和智慧的神采。一嘴牙齿宛若宝石般晶莹闪亮。一位61岁的人中俊杰。
“就两件事,米奇。”他说,“知道你这一阵子很忙。”
“是的,先生,是很忙。”
“焦虑不安成了举足轻重的法律顾问公司的一种生活规律,像桑尼·卡普斯那样的客户,简直要人命。不过客户是我们唯一的财源,所以,我们常常替他们卖命地干。”
米奇笑笑,旋即蹙起了眉头。
“两件事,米奇。头一件,我妻子和我想请你和艾比星期六和我们一起吃顿饭。我们经常到外面吃饭,总爱带上几个朋友。我自己也算得上个厨师,但我特别喜欢美酒佳肴。通常,我们在城里一家我们最喜欢的餐馆订上一大桌,邀一些朋友共度良宵,分享9道佳肴和最稀奇的美酒。你和艾比有空去吗?”
“当然。”
“肯德尔·马汉、沃利·赫德森、拉马尔·奎因和他们的妻子也一起去。”
“很荣幸。”
“那好。在孟菲斯,我最喜欢的餐馆是‘朱斯蒂娜’。这是家法式老店。周六晚7点怎么样?”
“我们一定去。”
“其次,有件事我们还需要谈谈。想必你很清楚,但还是值得提一下。这对我们非常重要。我知道,在哈佛,老师也教过,就是说,作为律师,你和客户之间存在一种秘而不宣的关系。我们特别重视为客户保守秘密。我们不与任何人谈论客户的事。不和别的律师谈,不和妻子谈,甚至彼此之间都不谈。你说得越少,麻烦就越少,日子就越好过。本迪尼先生教导我们要严守秘密。出了这幢楼,本公司成员甚至连客户的名字也决不提一下。由此可见,我们有多么认真,多么谨慎。”
米奇纳闷:他说这些,目的何在?这是连法律专业二年级学生都能倒背如流的职业规范。“我明白。兰伯特先生,你不用替我担心的。”
“‘嘴巴关不牢,官司吃不了’,这是本迪尼先生的座右铭。你迟早会结识本市别的公司的律师,他们也许会打听我们公司或某一个客户的情况,我们避而不谈,明白吗?”
“当然明白,兰伯特先生。”
“很好,米奇。我们真为你自豪。你会成为了不起的律师。一个非常富有的律师。星期六见。”
爱达捎信给米奇说托勒先生要他马上就去。他谢了谢她,径直冲下楼,来到托勒先生的办公室,只见又是一番忙乱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