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埃弗里掼下电话,还是没道再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米奇。
“又是桑尼·卡普斯。华人船主要价7500万,他同意付,不过合伙人由原来的25位增加到了41位。我们只有20天,要不生意就黄了。”
两位秘书走到米奇跟前,递给他厚厚的几叠卷宗。
“这事你应付得了吧?”埃弗里几乎是以讥笑的口吻问道,秘书们看着米奇。
米奇抓过卷宗,朝门口走去。“当然应付得了。就这些吗?”
“这些足够了。从现在起到星期六,除了卷宗,我可不允许你干任何别的事,明白吗?”
“明白,老板。”
回到办公室,他把桌子上所有的复习资料,15本笔记本全都挪到一个角落里,堆在一起。卡普斯卷宗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一桌,他喘了口气,正要开始看,有人敲门。
“谁呀?”
尼娜伸头进来。“我真不愿打搅你,不过,你的新办公家具送来了。”
米奇揉了揉太阳穴,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句。
“也许你可以到图书室去工作一两个钟头。”
“也许吧。”
他们重新装好卡普斯卷宗,把15本笔记搬到了门厅里,两个大块头黑人正在那儿等着,旁边放着一排笨重的卡纸盒和一块东方小地毯。
尼娜跟着米奇到了二楼图书室。
“两点我本该到拉马尔·奎因那里复习考试,打个电话给他,取消。告诉他我再向他解释。”
“你与吉尔·沃恩有个两小时约会。”她说。
“同样取消。”
“他是合伙人。”
“取消,我再想办法补救。”
“这么做不明智。”
“照我说的做。”
“好吧。你是老板。”
“谢谢。”
离午夜只有一个钟头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除了这铃声和那轻轻的鼾声,二楼米奇的办公室里一片静寂。米奇双脚叠着搁在办公桌上,身体整个儿舒适地躺在又厚又软的皮沙发里,头朝一侧歪着。卡普斯文件铺了一桌,一份厚得吓人的材料压在他的胸口,桌边的地上也是一堆卡普斯卷宗,卷宗边上摆着米奇的鞋子,鞋子中间有一只装马铃薯片的空袋子。
电话铃响了十几次后,米奇动了动。他赶忙跳起身抓起电话。是他妻子打来的。
“你干嘛不打个电话回家?”她冷冷地问,但语气里仍透着一丝关切。
“对不起,我睡着了。几点了?”他揉了揉眼睛,盯着手表看。
“11点。”停了一会儿,她问,“你这就回来吗?”
“不,我得干通宵。”
“通宵?你不能干通宵,米奇。”
“我怎么不能干通宵,在这儿这是常事,公司指望着我们呢。”
“我指望着你回家,米奇,你至少可以打个电话。晚饭还在炉子上。”
“对不起。限期完成任务,我已经深陷在最后期限里了,忙得不知天地日月。我道歉。”
她琢磨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会。“你会老是这样吗,米奇?”
“没准。”
“明白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你害怕吗?”
“不,我不怕。我要睡了。”
“我大概7点左右回家冲个澡。”
“那好。要是我睡着了,别喊醒我。”
她说着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话筒,把它放到了机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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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星期六早晨,他睡过了头,7点才到办公室。他没有刮脸,穿一条牛仔裤,一件旧的活领衫,踏着平底便鞋,连袜子都没穿。一身法学院学生装束。
卡普斯合伙协议书到星期五下午已打印过两遍了。他又作了进一步润饰,到晚上8点,尼娜又赶着打了一遍。他猜想尼娜几乎没什么或根本就没有社交生活,所以就毫不客气地请她干迟点。她说她不在乎加班,于是他让她星期六上午来上班。
尼娜9点到,穿着一条很适合暗探穿的牛仔裤。他把修改过的协议书递给她,一共206页,要她赶着打第四稿。10点他要去见埃弗里。
办公室这一天全变了样儿。所有普通律师以及大多数合伙人都上了班,也有几个秘书。没有客户,因此也就没有着装方面的讲究。身穿蓝色斜纹粗棉布牛仔裤的人多得可以组成一支赶牛分队。
可是,压力还在,至少对最新来的普通律师米切尔·麦克迪尔是这样。他取消了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的考试复习辅导,15本笔记搁在书架上,落满了灰尘,时刻提醒他,他的确可能要成为破天荒第一个考砸的。
10点整,卡普斯合伙投资协议书四稿清样打印好了。尼娜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到米奇办公桌上,转身去了咖啡室。这第四稿被增加到219页。里面的每一个字,米奇都看过四遍;每一项税法条款,他都仔细琢磨过,直到熟记在心。他穿过走道,直奔埃弗里·托勒的办公室。托勒老板正在打电话。一个秘书正往暗红色公文箱里装文件。
“多少页?”埃弗里挂上电话问。
“200多。”
“那可不算少哇。粗糙吗?”
“不会吧。昨天上午之后,我都改过四遍了,几乎尽善尽美了。”
“那就好。我会在飞机上看一遍的,然后呢,卡普斯可是要用放大镜一字一句地看的。要是叫他逮着了半个错处,他就会闹上个把钟头,还要威胁说不付报酬。你一共花了多少小时?”
“54个半,打从星期三开始。”
“哦,真对不起,米奇,我催得太急,让你头一周就忙得够呛。不过,客户们总是逼得紧,人家一小时付我们200美元,我们便玩命地干。这种事往后总是少不了的。干律师这一行,就这么个德性。”
“我不在乎。只是复习的事拖下来了,不过我会赶上的。”
“是不是赫德森那臭小子找你麻烦了?”
“没有。”
“他要是找你麻烦,就告诉我。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才干了5年,就充起教授来了,自以为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问人。我特别不喜欢他。”
“没他的事儿。”
埃弗里把协议书装进了公文箱里。“计划书和其他文件呢?”
“其他文件我都起了个不太成熟的草稿。你不是说我们还有20天吗?”
“是有20天,不过我们还是早点弄好吧。卡普斯这人一向是不等到限期便早早催着要东西了。你明天还干吗?”
“我没打算干,因为妻子坚持要我陪她上教堂。”
埃弗里摇摇头。“妻子们实在是碍手碍脚啊,对吧?”他说,并不指望答复。
米奇没有接话。
“下周六前,我们弄完卡普斯文件,怎么样?”
“好的,没问题。”米奇答道。
“我们谈过科克-汉克斯吗?”埃弗里手里翻动着一叠卷宗问。
“没有。”
“这就是。科克-汉克斯是堪萨斯城一个大型承包公司。承包项目遍布全国,合同数在一亿左右。丹佛一家名叫‘霍陆威兄弟’的机构提出要买下科克-汉克斯。他们想交换一些股份、资产、合同,再投入一些现金。相当棘手的交易。先熟悉一下文件,星期二上午我回来后再一起讨论。”
“我们有多少时间?”
“30天。”
卷宗没卡普斯的那么厚,不过分量却并不轻。“30天。”米奇咕哝说。
“这笔生意价值800万,我们可以捞到20万的服务费。生意不赖啊。你每看一次文件,就收一小时的费,得空就看。其实,你在开车上班的时候,只要科克-汉克斯这名字掠过你的脑际,就算上一小时。在这笔生意上,油水是无边无际的。”
埃弗里想到这又是个有赚头的主顾,心里乐滋滋的。米奇说过再见,回办公室去了。
大约就在鸡尾酒刚刚调配好,大伙边琢磨着酒单边听兰伯特先生比较各种法国葡萄酒的质地、口感及其些微差异的时候,两个男人走进了朱斯蒂娜餐馆停车场,凭一把与米奇使用的毫无差异的钥匙钻进了那辆黑色拜尔车。他们身穿西服,系着领带,打扮毫不引人注目。他们坦然地开走了车子,穿过市中心,朝麦克迪尔的新家驶去。他们把拜尔车按它一贯的样子停在车栅里。开车的那人又拿出一把钥匙,他们进了屋。海尔赛被锁进了盥洗室的壁橱里。黑暗之中,一只手提小皮箱放到了餐桌上。四只手上套好了薄薄的一次性皮手套,然后各人拿起了一支小手电。
“先弄电话。”一个说。
他们麻利地干了起来,从电话机座上拔下听筒放到桌上,再旋下受话器琢磨了一会,一个像葡萄干那么大的插入式传送器粘到了话筒里,过了10秒钟,胶凝住了,他们重又装好受话器,把听筒的一端插入电话机座,挂回到墙上。声音,或者说信号将被传送到即将安放在阁楼上的一个小型接收器里,边上的一个大些的传送器再把信号传给城那头本迪尼大厦顶上的天线。用交流电作电源,电话里那些“小臭虫”们会尽情地施展它们的魔力的。
“给书房装上。”
手提箱于是被移到了长沙发上。他们站在活动椅子里,将一只小钉旋进墙板的木条里,然后又退出钉子,把一支长一英寸、直径为二十分之一英寸的黑色细筒小心翼翼地塞进钉孔,再用一层黑色环氧树脂封得严严实实,那微型话筒便隐而不露了。接下来,他们将一根细如人发的电线嵌进墙板缝里,引到天花板上,与阁楼上的接收器连通。
每间卧室的墙上都埋进了和这一模一样的微型话筒。那两人到主厅里找到了升降梯,爬到了阁楼上。一个从手提箱里拿出接收器和传送器;另一个不辞辛劳地把若干纤细的电线从墙上拽出来,拽齐了,又把它们裹到一块儿,放在绝缘材料下牵到一个角落里。那儿,他的伙伴正把传送器装进一只旧卡纸盒,而后再接上电源线。一根天线伸到屋顶,露出将近一英寸的头儿。传送器和接收器也都安顿妥了。他们匆匆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便下了楼。
他们放开海尔赛,溜进车棚,车子很利索地倒出了私人车道,驶进了茫茫夜色里。
熏丹鲹端上桌时,拜尔车静静地回到了餐馆附近的停车场。
本迪尼大厦五楼上,马库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几排忽闪忽闪的指示灯,等着东麦多布鲁克1231号的信号。晚宴半小时前便散了,现在该是听听的时候了。一只小黄灯吃力地闪了闪。他赶忙套上耳机,按下录音键,等着。标有MCD①6的绿色指示灯闪了起来。那是卧室墙内的窃听器传来的信号。信号渐渐清晰,声音起始很弱,渐渐非常清楚。他开大音量,听着。
①麦克迪尔的英文缩写。
“吉尔·马汉真是条母狗,”女人的声音,是麦克迪尔太太在说话。“她喝得越多,骚劲越大。”
“我倒觉得她是个名门闺秀呢。”麦克迪尔应道。
“她丈夫还不错,她可是只十足的母猪。”麦克迪尔太太说。
“你醉了吗?”麦克迪尔问。
“差不多了,正等着和你美美地癫狂一番呢。”
马库斯加大音量,身子向前倾着。
“快脱衣服。”麦克迪尔太太命令说。
“我们好一阵没这样了吧。”麦克迪尔说。
“那怪谁呀?”
“我还没忘记呢。你真美。”
“上床吧。”她说。
马库斯旋动音量钮,直到转不动为止。他看着指示灯笑了。他喜欢这帮普通律师,刚出法学院校门,精力过人。听着他们做爱的声音,他笑了。他闭上眼睛仿佛正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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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卡普斯危机两星期后过去了,总算没出什么乱子。这主要得归功于公司这位最新的成员连着苦干了多少个18小时工作日。这位新来的成员,资格考试都还没考过。他正忙着从事法律业务,没空儿烦心那件事儿。7月份,他平均每周开出了59小时账单,创下了公司非正式律师的收费记录。在每月例会上,埃弗里自豪地告诉其他合伙人说,米奇真是个了不起的新手。多亏了他,卡普斯的业务提前3天结束了。文件累计达400多页,全都完美无瑕,全都是经过米奇审慎的研究、起草、修改,然后才定稿的。多亏有了米奇,科克-汉克斯的业务一个月后也能了结了。这笔生意,公司将净赚25万。他简直是台机器。
奥利弗·兰伯特对他的学习情况表示了关切。离资格考试已不到3周,大家都知道,米奇显然准备得不够充分。7月份,他取消了一半的复习辅导,日志上记载的课时数还不足20。埃弗里说,别着急,他的小伙子会准备好的。
考试前15天,米奇终于忍不住抱怨了。在曼哈顿俱乐部共进午餐时,他对埃弗里解释说,他肯定要考砸;他需要时间来复习,需要许多时间。给他两周时间死记硬背,他也许能背水一战。但是得让他静下心来,不再有最后期限,不再有紧急情况,不再有通宵达旦的工作,他请求道。埃弗里认真听着,连连道歉。他答应两周之内,不去打扰他,就当没他这个人。米奇连说谢谢。
8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公司在一楼主图书室召开全体律师大会。一半的律师坐在那张古老的樱桃木会议桌四周,其余的人站在靠近书架的地方。书架上排列着几十年都不曾翻开过的精装本法律书籍。律师们全都出席了,连纳森·洛克也来了。他来迟了些,便独自站在门边,不曾与谁说一句话,也没人看他。米奇硬是偷偷地瞥了这“黑眼”一眼。
会场气氛沉郁,没有欢笑声语。贝思·科津斯基和劳拉·霍奇在奥利弗·兰伯特陪同下走了进来。她们被请到会议室前面就坐,面对着悬挂在墙上的两幅黑纱披裹的肖像。她们手搀着手,极力想笑笑。兰伯特先生转身对着为数不多的听众说了起来。
他娓娓道来,那宽厚的男中音散透着哀怜和同情。起初,他几乎是在轻轻絮语,但他那低沉的声音里蕴含着一股力量,使得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清晰地传遍了整间屋子。他看了看两位死者的妻子,诉说着公司感受到的深深的悲恸。只要公司在,她们将永远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他谈起了马蒂和乔在公司里度过的最初的人生岁月,谈起了他们在公司是如何的举足轻重以及他们的死给公司带来了无可估量的损失,谈起了他们对妻儿的爱,对家庭的忠诚不渝。
他滔滔不绝地谈着,无需考虑,仿佛下一句早已等在嘴边。两位死者的妻子一边轻声啜泣着,一边揩着眼睛,接着,几个亲密些的朋友也抽起了鼻子。
兰伯特先生说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伸手揭去了科津斯基遗像上的黑纱。那是一个情感喷涌的时刻,一时哭声大作。公司将以他的名字在芝加哥法学院设立一项奖学金,还将拨出专项资金,负责他子女的教育,全家人都将受到公司的照顾。贝思咬紧嘴唇,但还是忍不住失声恸哭起来。本迪尼公司那帮久经沧桑、心硬似铁、冷酷无情的谈判好手们哽咽着。只有纳森·洛克无动于衷。他那双能看透人魂魄的激光眼死盯着墙壁。
接下来便是揭开霍奇像上的黑纱。兰伯特先生重复着类似的简历、类似的奖学金、类似的专项资金。米奇听到有人嘀咕说霍奇死前四个月时买了一份200万元的人身保险。
颂辞致完了,纳森·洛克退出了屋子。律师们围着两位妻子,或拥抱,或说安慰的话。米奇与她们没有交往,所以无话可说。他踱到正墙前,端详着上面的照片。在科津斯基和霍奇遗像的边上,还挂着三幅略许小点儿但同样威严凛然的像片。其中那幅女人的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下边的铜碑上写着:艾丽丝·克瑙斯,1948——1977。
“聘用她,可真是个错误呀。”埃弗里走上前来,小声说道。
“这话怎么说?”米奇问。
“她是个少有的女律师,哈佛毕业,班上的尖子。她认为所有活着的男人都好歧视女性,而她人生的天职就是铲除一切不平等。不出6个月,我们全都恨她,可又无法甩掉她。她迫使两位合伙人提前退了休。米利根至今还怨恨她,说他的心脏病是叫她给折腾的。当初,他是她的搭档合伙人。”
“她算不算个出色的律师?”
“非常出色,可她的才干让你没法恭维,什么事她都爱争得面红耳赤。”
“她遇到了什么不幸?”
“汽车事故。一个喝醉了的司机把她压死了,真够惨的。”
“她是第一个女律师吗?”
“是的,也是最后一个。”
米奇朝旁边的那幅点了点头。“他是谁?”
“罗伯特·拉姆,我的一个好朋友。亚特兰大埃默里法学院毕业,大约早我三年来这里。”
“他是怎么回事?”
“谁都不清楚。他特别爱打猎。1972年,他在阿肯色猎鹿,结果失踪了。一个月后,人们在山谷底找到了他。他头上有个窟窿。X光片显示子弹是从后脑勺打进去的,大半个脸给炸飞了。人们猜想子弹是从远处的一支高效来福枪里射出的。也许是场事故,不过我们永远都没法弄清楚。我绝对想不出有谁会害博比①·拉姆的。”
①罗伯特的昵称。
最后一幅像片下写着:约翰·米歇尔,1950—1984。“他是怎么死的。”米奇轻声问道。
“他大概是死得最惨的一个。他不是条硬汉子,受不住紧张的压力,先是酗酒,接着又吸起毒来。后来,他妻子离开了他,一场离婚把他折腾得要死不活的。公司尴尬极了。到这儿干了10年后,他开始担心自己升不上合伙人,酗酒益发厉害了。我们花了很大一笔钱给他治病,看精神病医生,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不管用。他绝望了,走了那条绝路。他写好了长达7页的自杀声明,便开枪打烂了自己的脑袋。”
“太可怕了。”
“那还用说。”
“在哪里找到他的?”
埃弗里清了清喉咙,环视了一下四周。“在你的办公室里。”
“什么!”
“可不。不过他们打扫干净了。”
“你在逗着玩儿!”
“不。我说的是真的。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办公室也有人用过。没事的。”
米奇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不至于迷信吧?”埃弗里用令人讨厌的讥讽口吻问道。
“当然不。”
“我想我本该早些告诉你,可这种事总不那么好说。”
“我能换换办公室吗?”
“当然。只要把资格考试考砸了,我们就会在地下室弄一间和那些助理律师一样的办公室给你。”
“我要是考砸了,那都是因为你。”
“没错。不过,你不会考砸的,对吧?”
“如果你能通过,我也能。”
第二天清晨,米奇正在查找一篇论文,突然一眼瞥见了那五幅遗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楼的图书室里。他走到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脑海里回想着埃弗里所说的死者简历。20年里死了五位律师。这可是个危险的地方啊。他在一张律师公文纸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和死亡年份。此时正好5时30分。
门厅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米奇猛地朝右侧别过头。只见“黑眼”在一片黑暗处看着他。“黑眼”走到门边,瞪着米奇,问:“你在干什么?”
米奇看着他,强作一笑,说:“您早。正巧我在复习考试。”
洛克扫了一眼遗像,重又瞪着米奇。“这我知道。你干嘛对他们这么感兴趣?”
“只是好奇。公司里悲剧可不少啊。”
“他们人都早死了。你要是通不过考试,那才叫真正的悲剧。”
“我打算通过它。”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么回事。你的学习态度越来越让合伙人担心。”
“那些合伙人是不是也担心我开出了过多的账单?”
“别耍贫嘴!我们早都对你说过,资格考试是压倒一切的事。一个没有执照的雇员,对公司来说,一文不值。”
米奇真想耍好些“贫嘴”来回敬他,可他还是忍住了。洛克转过身,一眨眼便消失了。米奇回到办公室,关好门,把记着死者的姓名和死亡年份的纸片锁进一只抽屉里,翻开一本宪法复习资料,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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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尼娜急匆匆地走进米奇的办公室,把一堆文件放到自己老板的面前。“请你签名。”说着递给他一支笔。
“这都是些什么文件啊?”米奇边顺从地签着自己的名字边问。
“别问。相信我好了。”
“我发现,兰德马克合伙协议书里有一个词拼错了。”
“是电脑的毛病。”
“那就把电脑修修好。”
“今晚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米奇快速扫视一眼文件,一一签上名。“不知道。干嘛问这个?”
“你显得很疲倦,干嘛不早些回家,比方说10点或10点半,回去休息休息。你的眼睛都快熬成纳森·洛克的眼睛了。”
“真逗。”
“你妻子来过电话。”
“我一会再给她回电话。”
他签完了名,她重又把信函和文件一一叠好。“5点了。我走了。奥利弗·兰伯特在一楼图书室等着见你。”
“奥利弗·兰伯特!等着见我?”
“一点不错。不到5分钟前他来过电话,说是有要紧的事。”
米奇系紧领带,穿过门厅,跑到了一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图书室。兰伯特、埃弗里以及大部分合伙人坐在会议桌周围。普通律师们也都到了,站在合伙人的背后。桌子顶头的椅子空着,等着什么人坐。屋子里静极了,静得几乎是阴森森的。各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拉马尔就在附近,但是不愿意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埃弗里一脸怯生生的,像是有点儿难堪的样子。沃利·赫德森摆弄着蝴蝶形领结的末端,轻轻摇了摇头。
“坐下,米奇。”兰伯特先生神情严峻地说,“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道格·特尼关好了门。
他坐下,目光四下搜寻着哪怕一丝丝能让他安下心来的迹象。丝毫没有这样的迹象。
“什么事?”他怯怯地问,无助地看着埃弗里,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的心像汽锤一般咚咚地跳着。
奥利弗·兰伯特身子微微前倾,靠在桌边,随手摘下老花眼镜。此时,他双眉紧蹙,似乎这事使他很痛苦。“我们刚刚接到纳什维尔来的电话,米奇。我们想就这事跟你谈谈。”
是资格考试!资格考试!资格考试!好哇,有人就要名垂青史了。伟大的本迪尼法律顾问公司终于有人要考砸了。他两眼瞪着埃弗里,真想大喊:“全都是你的错!”埃弗里紧锁双眉,像是一阵头痛发作了;他避开米奇的目光。兰伯特疑疑惑惑地看了看其他合伙人,重又看着米奇。
“米奇,我们一直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真想开口辩说几句: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参加6个月后的考试;他一定要拿它个满分,决不再给他们丢脸。突然腹部一阵剧痛向他袭来。
“是的,先生。”他可怜兮兮地说,一副一败涂地的样子。
兰伯特掉转话头,直逼正题。“我们本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不过纳什维尔那帮伙计告诉了我们,说你夺得了资格考试最高分。祝贺你,律师。”
屋子里爆起了笑声、欢呼声,人们围上前来,又是握手,又是拍他的肩,对他笑着。埃弗里挤过来,用手帕擦着额上的汗珠。肯德尔·马汉把三瓶香槟酒扔到桌子上,打开瓶塞,给所有的塑料酒杯里斟满了酒。米奇终于喘过气来,笑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人们又给他倒了一杯。
奥利弗·兰伯特轻柔地搂着米奇的脖子,说:“米奇,我们真为你自豪。这该得到一小笔奖金。我带来了一张2000美元的支票,我这就交给你,作为对你取得的成绩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奖励。”
又是一阵口哨声和欢叫声。米奇接过支票,看都没看一眼。
兰伯特先生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谨代表公司,把这个赠予你。”拉马尔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裹着的盒子。兰伯特先生剥开牛皮纸,放到桌上。
“这块匾是我们特地为今天这个日子准备的。你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张公司信笺的青铜摹制品,上面刻着全公司律师的名字。不说你也能看到:米切尔·麦克迪尔的名字也加到了信笺头上。”
米奇站在那儿,接过奖品。血色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香槟到了肚里,舒服极了。“谢谢。”他轻声说。
三天后,《孟菲斯报》刊登了通过资格考试律师的姓名。艾比剪下该文,收进了剪贴簿里,还给她父母和雷寄出了复印件。
米奇在沿河大街与河畔大道之间,离本迪尼大厦三个街区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快餐馆。说是餐馆,其实只是在墙上打进去的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只有三两个顾客,专营油腻腻的辣狗①。他喜欢这儿,是因为他可以远离人群,边吃边校看文件清样。既然现在他是羽毛已丰的普通律师,他当然可以在午餐时边吃辣狗,边开每小时150美元的账单啰。
①一种快餐食品,疑从“热狗”而得名。
他的名字见报一周后,他独自一人坐在这家店堂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用叉子吃辣狗。屋子里空无一人,他在看一份一英寸厚的意向书。那个开馆子的希腊人在收钱台后面睡着了。
一个陌生人朝他走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当他确信自己没被人注意,这才走到米奇桌边,坐了下来。米奇看了看那人,放下文件。
“有何贵干?”他问。
那人四下里扫视了一眼,又望了望身后。“你是麦克迪尔,对吧?”
一口浓重的土音,肯定是布鲁克林人。米奇仔细打量着他:他约摸四十来岁,短短的军人发式,一绺灰白的头发垂到眉头。他身穿三件一套的西服,颜色是海军蓝,质地至少有90%的化纤,系着廉价仿真丝领带。一看便知是个不讲究衣着的人,不过衣着倒也干净挺括。他有着一副自负的派头。
“没错。你是谁?”米奇问。
他伸手从口袋里亮出徽章。“塔兰斯,韦恩·塔兰斯,联邦调查局特工。”他扬起眉头,等着米奇的反应。
“想搜身还是怎么的?”米奇说。
“现在还不。我只想见见你。从报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听说你是刚到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法律顾问公司的。”
“联邦调查局干嘛对这个感兴趣?”
“我们对那家公司盯得很紧。”
米奇失去了对辣狗的兴趣,把盘子推到桌子中央,往茶杯里添了点糖。
“喝一杯吗?”米奇问。
“不,谢谢。”
“你们干嘛要监视本迪尼公司?”
塔兰斯笑笑,朝希腊人望了望。“我在这儿实在没法解释。我们自有道理,不过我可不是来和你谈这个的。我来一则是要见见你,二则,也想告诫你。”
“告诫我?”
“是的。告诫你对公司要防着点。”
“你说吧。”
“我说三点。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公司没有一个人值得你信任的。这点万万切记。第二,你说的每一句话,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办公室里说的,或是在那幢楼里的什么地方说的,很可能都被录下来了。你在车里说的话,他们甚至也有可能监听。”
米奇目不转睛,专心致志地听着。塔兰斯见此很高兴。
“第三点呢?”米奇问。
“第三,钱不是树上长出来的。”
“你能详细说说吗?”
“现在不行。我想我们会很亲密的。我想让你信任我,我也知道我得首先赢得你的信任,所以我不想操之过急。我们既不能在你的办公室,也不能在我的办公室见面。我们也不能通过电话交谈。因此,我会时不时想法子找到你的。同时,你要切记我说的三件事。多加小心。”
塔兰斯站起身,伸手拿出皮夹。“这是我的名片。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在背面。只能打付费电话。”
米奇端详著名片,问:“我干嘛要打电话给你呢?”
“你一时还用不着,不过名片得留着。”
米奇把它放进了内衣口袋。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科津斯基和霍奇的葬礼上见到过你。他们死得太惨了,真是太惨了。他们的死不是事故,而是事出有因。”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含笑看着米奇。
“我不明白你的话。”
塔兰斯朝门口走去。“什么时候给我打个电话,不过,要小心。记住,他们会窃听的。”
4点刚过,一声喇叭惊得达奇一跳而起。他骂骂咧咧地走到了车灯前。
“混账,米奇。才4点,这么早来干嘛?”
“对不起,达奇。睡不着,折腾了一夜。”车库的门开了。
到7点半,他已口授了足够尼娜忙上两天的活儿,也只有让她眼睛不离口授机,她的牢骚废话才能少点儿。米奇最直接的目标就是要成为第一个堂堂正正使唤两个秘书的普通律师。
8点整,他端坐在拉马尔的办公室里等拉马尔到来。他边校读一份合同书,边喝着咖啡,还对拉马尔的秘书说尽管忙她自己的事好了。8点15分,拉马尔来了。
“有件事要和你谈谈。”米奇说着关上了门。他要是相信塔兰斯,那就是说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他们的谈话将被录下来。他真不知该相信谁。
“看来问题挺严重嘛。”拉马尔说。
“听说过一个叫塔兰斯的家伙吗?韦恩·塔兰斯。”
“没有。”
“联邦调查局的。”
拉马尔闭上了眼睛。“联邦调查局,”他咕哝道。
“正是,他有徽章什么的。”
“你在什么地方碰上他的?”
“他在尤宁街兰斯基快餐店找到了我。他知道我是谁,还晓得我刚来公司不久。说他对公司了如指掌。他们盯我们盯得很紧。”
“告诉埃弗里了吗?”
“没。除了你,谁都没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拉马尔拿起话筒。“我们得告诉埃弗里。我想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发生了什么事,拉马尔?”
拉马尔告诉埃弗里的秘书情况紧急,要埃弗里立即接电话。几秒钟后,埃弗里来接了。“我们碰上了小麻烦,埃弗里。昨天,一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接触了米奇。米奇这会儿正在我的办公室里。”
拉马尔握着话筒,对米奇说:“他让我别挂上,说他正给兰伯特打电话。”
“没想到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米奇说。
“可不。不过别着急。会解释清楚的,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拉马尔把听筒握得更紧了,听着对方的指示,然后挂好电话说:“他们让我们10分钟后去兰伯特办公室。”
埃弗里、罗伊斯·麦克奈特、奥利弗·兰伯特、哈罗德·奥凯因和纳森·洛克都在那儿等着。他们神情紧张地站在那张小会议桌四周,米奇进去时,又都极力装出很平静的样子。
“坐吧。”纳森·洛克毫无表情地匆然一笑,说,“我们想让你说说事情的全部经过。”
“那是什么?”米奇指着桌子中央的录音机问。
“我们不想漏掉任何细节。”洛克说,然后指了指一把空椅子。米奇坐了下来,看着对面的“黑眼”。埃弗里坐在两人当中。大家谁都没出半点声音。
“好吧。”米奇于是把那天在兰斯基快餐店的情况说了一遍。
“黑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米奇,专注地听着,只字半语都没放过。“你以前见过这人没有?”
“绝对没有。”
“你还告诉过谁?”
“就拉马尔。今天上午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这事。”
“你妻子呢?”
“没。”
“他给你留下电话号码没有?”
“没有。”
“我想知道你们说过的每一个字。”洛克命令说。
“我记得的都说了。我不可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你肯定都说了?”
“让我再想想。”他还留着几件事没说呢。他看着“黑眼”,知道他怀疑不止这些。
“哦,他还说他在报上看到了我的名字,知道我是新来的。就这些。我什么都说了,我们谈的时间很短。”
“再想想还有什么。”洛克坚持说。
“我问过他要不要喝点茶,他谢绝了。”
录音机关掉了,合伙人们似乎松了口气。洛克踱到窗前。“米奇,我们跟联邦调查局有些矛盾,还有国内税收局。这种状况已有好些年了。我们的客户有些是挥金如土的阔佬,他们大把大把地赚钱,又大把大把地花钱,只是想尽量少付或不付税款。为了合法逃税,他们付给我们成千上万的钱。我们事业上的进取精神是出了名的,如果客户要我们干,我们铤而走险也在所不辞。过去20年间,国内税收局也找了些茬子,但我们每每与他们对簿公堂,便用税法制服了他们。因此,他们看不惯我们,我们也不欢喜他们。我们有些客户的职业道德水准并不总是那么高,因而受到了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和骚扰。过去三年里,我们也受到过骚扰。
“塔兰斯是个一心想出大名的新手,他来这里不到一年,已成了我们的刺儿。你不得再同他谈话。你们昨天的谈话没准录了音。他很危险,极其危险。他做事不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联邦调查局那帮小子大多不地道。”
“这些客户有多少被定过罪?”
“一个都没有。和国内税收局打官司,我们包赢不输。”
“科津斯基和霍奇是怎么回事?”
“问得好。”奥利弗·兰伯特说,“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起初,好像是场事故;现在,我们也不敢肯定。与马蒂和乔同在一条船上的还有岛上的一个居民。他是舵手,也是潜水教练。而今,那儿的当局告诉我们说,他们怀疑他是一个以牙买加为基地的贩毒团伙的主要联系人,爆炸没准是冲着他的。自然,他也死了。”
“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洛克指示说,“离塔兰斯远点;他要是再和你接触,立即告诉我们,明白吗?”
“是,先生。”
“对你妻子也不能说。”埃弗里说。
米奇点点头。
奥利弗·兰伯特的脸上又恢复了祖父般的和蔼。他笑着,拨弄着手里的老花眼镜。“米奇,我们知道这事挺可怕的,可我们习惯了。我们一起来对付它,相信我们吧。我们不怕塔兰斯先生,不怕联邦调查局,不怕国内税收局,我们谁都不怕,因为我们没做任何错事。安东尼·本迪尼是凭着苦干,凭着才智,凭着毫不妥协的职业道德创建起这家公司的。这种精神已经融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血液里。当然,我们的客户并非都是圣人,可是律师又怎么能对自己的客户进行道德说教呢。我们不想让你为这件事烦神。离那小子远点,他非常非常危险。你只要对他说点什么,他就会益发胆大包天的,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洛克朝米奇弯起一根手指。“再与塔兰斯接触就会影响你在公司的前途。”
“我明白。”米奇说。
“他知道呢。”埃弗里也护着他说。洛克瞪了托勒一眼。
“我们就谈这些,米奇。”兰伯特先生说,“要谨慎点。”
米奇和拉马尔冲到门边,抄最近的楼梯回办公室去了。
“去找一下德法歇。”洛克对正在打电话的兰伯特说。不到两分钟,两位资深合伙人就坐到了德法歇杂乱无章的办公桌旁。
“你听了吗?”洛克问。
“我当然听了,纳特。那小子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你处理得特棒。我想他害怕了,见了塔兰斯,躲都躲不及呢。”
“拉扎洛夫那边怎么办?”
“我得告诉他。他是头。我们不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他们还会找他吗?”
“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们将对那小子实行24小时监视,窃听他所有的电话,然后等着瞧。他不会轻举妄动,关键在塔兰斯。塔兰斯还会找他的,到那时,我们也会在场的。尽可能让他呆在楼内;他一离开,就告诉我们,如果你们知道的话。不过我想还不至于那么糟,真的。”
“他们干嘛挑上了麦克迪尔呢?”洛克问。
“也许是新策略吧。可别忘了,科津斯基和霍奇投靠了他们。科、霍二人说出来的没准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我也不清楚。他们也许觉得米奇最受不住考验,因为他刚出校门,满腔理想主义热忱,还有强烈的职业道德感,就像我们注重德行的朋友奥利一样。那很好,奥利,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