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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闭嘴!德法歇!”

德法歇敛起笑容,紧咬下唇,正待发作,但忍下了。他看了看洛克:“你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对吧?塔兰斯要是一个劲缠着不放,拉扎洛夫那个白痴总有一天会要我干掉他,把他装进一只桶里沉入墨西哥湾。到那时候,你们这帮德高望重的老爷们就得提前退休,离开这个国家。”

“拉扎洛夫不会命令你干掉一个特工的。”

“不错,那是愚蠢的一着,可拉扎洛夫原本就是个蠢货。他对目前这里的情况非常焦虑,常常打电话来问这问那。我都给他逐一作了回答。他有时听,有时只顾骂娘。不过嘛,他要是让我干掉塔兰斯,我们就得干掉塔兰斯。”

“这真叫我倒胃口。”兰伯特说。

“你是该倒胃口,奥利。你竟让你手下一名衣冠楚楚的律师跟塔兰斯搅和到了一块儿,还开始谈起来了。倒胃口算什么,你他妈的有苦果子吃呢。好啦,我倒是建议你们这些老兄们多叫麦克迪尔忙点,别让他有空去想塔兰斯。”

“我的天!他可是一天干20小时呀,德法歇!”

“那就对他盯紧点,让拉马尔·奎因多接近他,关心他。那样的话,他心里要是有什么没准会吐出来。”

“好主意。”洛克说,然后看着奥利。“我们同奎因长谈一次。他和麦克迪尔最亲近了,没准他还能再亲近点儿。”

“得了,伙计们,”德法歇说,“这会儿麦克迪尔害怕了。他不会轻举妄动的。要是塔兰斯再与他接触,他还会像今天一样,径直跑去告诉奎因的。他已经向我们表明他信任谁了。”

“昨晚他对妻子说了吗?”洛克问。

“我们正在检听磁带,得要一小时才有结果。我们安置在这座城市的‘臭虫’也真他妈太多了,要找点什么,得用上六台电脑。”

米奇正在拉马尔的办公室里,他凝视窗外,小心翼翼地措着词儿。他说得很少。没准塔兰斯是对的,不论说什么,都要被录下来。

“你感觉好些了吗?”拉马尔问。

“好些了,我想。他们说得很在理。”

“先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正像洛克所说。”

“谁?以前谁碰到过这种事?”

“记不得了,好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可你竟然不记得是谁了?”

“不记得。那有什么要紧呢?”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选中我,一个新来的。40名律师中,对这家公司及其客户我是最不了解的一个。他们为什么要选上我呢?”

“我也不清楚,米奇。得了,你干嘛不照洛克说的做呢?设法把这事忘了吧,离塔兰斯那小子远点。除非他有逮捕证,否则你不必和他说话。他要是再露面,叫他滚远点。他很危险。”

“好吧,我想你说得有道理。”米奇强作一笑,朝门走去。“我们明晚还一起吃饭?”

“当然。凯还等着到游泳池边边烤牛排边吃呢。晚点儿吧。7点半左右行吧?”

“到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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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看守喊了他的名字,搜过他的身,把他领进一间宽敞的屋子。屋子里有一排很小的隔间,里面尽是探监的人。他们正隔着厚实的铁栅门,或交谈,或低语。

“14号。”看守用手指指说。米奇走进他的小隔间,坐了下来。不一会儿,雷出现了。他坐在铁栅那边的分隔间中。要不是雷额上有道疤痕,眼角有几缕皱纹,人们会当他们是双胞胎呢。两人都是6英尺2的个子,重约180磅,一样的浅棕色头发,一样的蓝色小眼睛,高挺的颧骨和大下巴也是一模一样。

米奇有3年没来过布拉希山了。3年零3个月。但他们每月都互通两封信,月月如此,如今都8个年头了。

“法语学得怎样?”米奇终于开口问道。雷在部队的测试成绩表明他具有惊人的语言天赋。他当过2年越语翻译;驻扎在德国时,6个月就掌握了德语。西班牙语学了4年,不过那是他在监狱图书室设法从词典上一字一句抠会的。法语最近刚开始学。

“想必还流利吧。在这种地方,你没法儿衡量。我没什么机会练,显然,他们是不开法语课的,所以这儿的弟兄们大多只会一门语言。法语无疑是最美的语言。”

“容易学吗?”

“没德语那么容易。当然,学德语应该容易些,因为我当时生活在那儿,人人都说它。你知道不,我们的语言有50%是源自德语?”

“不。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是真的,英语和德语是堂兄弟。”

“接下来打算学什么?”

“也许意大利语吧。像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一样,那也是一种拉丁语系的语言。或许我会学俄语,没准希腊语呢。我正在看有关希腊群岛的书。我打算不久去那儿。”

米奇笑笑。他离刑满释放少说还有7年呢。

“你以为我是说着玩儿,对吧?”雷问,“我正准备辞别这儿呢,要不了多久的。”

“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不能说,不过我正在着手进行。”

“别干这种事,雷。”

“我需要外头给些帮助,需要足够的钱能让我离开这个国家。1000元就行了。你能弄到,对吧?不会让你受到牵连的。”

“他们是否偷听我们谈话?”

“有时听。”

“那谈点别的吧。”

“好吧。艾比好吗?”

“很好。”

“她在哪?”

“眼下正在教堂。她想一起来,可我没让。”

“真想见见她呢。从你们的信里看得出,你们干得实在是不错啊。新房子,新车,还有城郊俱乐部。真为你们骄傲。麦克迪尔家两代人,你是头一个总算干出了他娘的一点名堂的。”

“我们的父母都很了不起,雷,只是他们命运多舛,没有机会。他们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

雷笑笑,移开目光。“没错。我想是那么回事。见过妈啦?”

“有好一阵没去了。”

“她还在佛罗里达吗?”

“我想是的。”

他们顿住了,看着各自的手指。他们想起了母亲。那可是令人揪心的回忆啊。他们也有过快乐的时光,那时他们还小,父亲也在世。父亲死后,母亲一直没能从悲恸中解脱出来。拉斯蒂一死,叔伯婶母们便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雷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铁栅上的细铁杆儿摸索着。他盯着指头,说:“谈点别的吧。”

米奇赞同地点点头。可谈的事儿有那么多,可都是往昔的事情。除了过去,他们再没一点共同的东西了。

“你在一封信里提到过,从前和你同在一个牢房的什么人现在孟菲斯当私人侦探?”

“埃迪·洛马克斯。他被判强奸罪送来这儿之前,在孟菲斯当了9年警察。”

“强奸?”

“可不。他在这里的日子真不好过,人们对强奸犯很看不上眼,对警察更是恨加一等。要不是我及时插手,他早就没命了。而今他出去都3年了,还一直给我写信。他主要是做些离婚方面的调查。”

“电话簿里有他的号码吗?”

“969—3838。怎么你也用得着他?”

“我有个当律师的弟兄,他妻子在外面胡来,可他抓不住她的把柄。这个伙计能干吗?”

“非常能干。他是这么说的。他赚了不少钱。”

“我能相信他吗?”

“开什么玩笑!就说你是我兄弟,他会为你卖命的。他打算帮我出去,只是还不知道我这就动起来了。可以跟他提一提。”

“但愿你别动那个心思。”

一个看守走到米奇背后。“只有3分钟了。”他说。

“我能给你寄点什么来?”米奇问。

“要是不嫌麻烦,真想请你帮个忙。”

“尽管说好了。”

“到书店替我找一套24小时学说希腊语配磁带的教材。能再弄一本希英词典就再好不过了。”

“下星期我就寄来。”

“再寄套意大利语的,如何?”

“没问题。”

“艾比想给你写信。”米奇接着说。

“那太好了。我只记得她很小时的样子,成天在德恩城中心街她爸爸的银行周围晃来晃去。让她寄张照片给我。我也想要张你家房子的照片。100年来,你是麦克迪尔家头一个拥有不动产的。”

“我得走啦。”

“帮我个忙。我想你该去找到妈妈,搞清楚她是否还在世。既然你出了校门,多和她接触接触会好些。”

“我想到过了。”

“多想想,好吗?”

“当然。过个把月我再来看你。”

德法歇猛吸一口雪茄,把一大口烟朝空气净洁器吐去。“我们找到了雷·麦克迪尔。”他得意洋洋地宣布说。

“在什么地方?”奥利问。

“布拉希山肯塔基州监狱。8年前因二等谋杀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不得假释。真名是雷蒙·麦克迪尔,现年31岁,无家室,服过三年兵役,因故被勒令退役。”

“你怎么找到他的?”

“昨天,有人去看他了,是他的弟弟。我们碰巧盯上了。24小时监视,可别忘了。”

“他的判决记录在案,你该早些找到才是。”

“要是那很重要的话,我们当然能早些找到,奥利,可那无关紧要。我们可不是专干鸡毛蒜皮的事的。”

“15年徒刑?杀了什么人?”

“老一套江湖义气。一群醉汉在酒吧为争一个女人大打出手。不过,他没用武器。警方与X光报告说他用拳头朝被害者头部猛击两下,敲裂了头盖骨。”

“为何被勒令退役?”

“不服上级领导,更有甚者,他还动手打了一名军官。真不明白他如何逃脱了一场军法官司。看来是条野夫莽汉。”

“你说得对,这没什么要紧的。还有些什么情况?”

“没什么。他家不是装了窃听器嘛,他至今还没对妻子提到过塔兰斯,实际上,对谁都没提过。”

奥利笑笑,赞许地点点头。他为麦克迪尔感到骄傲。多好的律师啊!

“夫妻生活呢?”

“我们只能听,奥利。不过,我们听得很仔细,我想他们有两星期没干那事了。当然,他每天要在公司干16个小时,忙得焦头烂额。他妻子好像开始厌烦了。她给母亲打过不少电话,都是对方付费电话,为的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对母亲说他开始变了,这么玩命地干,连命都要送掉的,诸如此类的屁话。对不起,奥利,我知道你很喜欢照片。一有机会,我们就弄些给你。”

奥利盯着墙,但什么也没说。

“听着,奥利。我想该让那小子陪埃弗里到大开曼出趟差。你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

“那不成问题,不过我可以问问理由吗?”

“现在还不成。过后你会明白的。”

那是一幢地处闹市区低租地段的旧楼。楼下的一扇门上写着:私人侦探埃迪·洛马克斯办公室请上楼。二楼办公室门上也贴着一张告示:提供离婚、事故、亲眷失踪、盯梢监视等各种调查服务。电话簿里的广告更为详细:全天24小时服务,证照齐全。服务项目有偷听、拍照、对策策划、儿童监护、出庭作证、声音分析、财产寻踪、保险索赔、婚前背景调查等等,服务宗旨是恪守道德、真实可靠、严守秘密、心平气和。

米奇被那份自信深深打动了。他们约定会面时间是下午5时,他早到了几分钟。一个体态匀称的淡金发美人儿问过他的姓名,指着窗边的一张橘黄色皮革椅说,埃迪一会就好。他打量了一下椅子,见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还有些像油污的斑点,便谢绝了,推辞说他腰都坐疼了。这位名叫塔米、身穿紧身皮裙、脚着黑皮靴的秘书,听了只是耸耸肩,又接着边嚼口香糖,边打起什么文件来。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印着口红的烟蒂。

三分钟后,打字声戛然而止。

“你是律师?”

“是的。”

“在一家大公司?”

“是的。”

“我想也是。你这身装束一看就知道。”

她喝起了可乐,等她喝了个够,这才朝埃迪的办公室示意了一下。“可以进去了,埃迪在等你呢。”

那私人侦探正在打电话,他指指一把木椅子,米奇坐了下来。

埃迪穿着蓝色蜥蜴皮靴,利伐牌牛仔裤,上身是浆洗挺括的活领衫,正好露出黑森森的胸毛和两条沉甸甸的金项链。他掼下了电话。

“哦,你就是米切尔·麦克迪尔!幸会,幸会。”

他们隔着桌子握着手。“幸会。”米奇说,“星期天我去看过雷了。”

“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你跟雷真是长得一模一样。雷说过你们长得很像,把你的事儿全都告诉了我。想必他也对你讲过我的情况。警察经历,蹲大狱的事,强奸罪。他有没有对你解释过那是强奸幼女罪?有没有解释过那姑娘看上去有25岁,其实只有17岁,我是上了人家的当活活给坑了?”

“他提到过,雷言语不多,这你也知道。”

“他真是条好汉,够哥们。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要不是他……”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可不。这些我都知道。跟一位老兄在一间8英尺宽12英尺长的牢房里同住了那么些年,你对他的身世也就一清二楚了。他一谈到你,几个钟头都没个完。我释放出来的时候,你正打算上法学院吧。”

“今年6月毕业了,在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法律顾问公司工作。”

“还没听说过有这么家公司呢。”

“是沿河大街上一家合伙税法顾问公司。”

“我替律师们干过不少狗屁事,离婚调查、盯梢、拍照、收集物证,诸如此类。”他说得很快,简短、干脆、有力,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牛仔靴搁到了桌子上,显然是为了炫耀。“此外,我也让某些律师和我一起办些案子。我要是发现哪个汽车事故或人身伤亡案子有赚头,我就到处找律师,看谁能给我最好的分成。于是我就买下了这幢楼,钱也是这么来的——人身伤亡。这些律师要拿四成的胜诉酬金。四成呐!”他厌恶地摇摇头,似乎不能相信这座城市里真的竟有如此贪心的律师。

“你按钟点收费?”米奇问。

“一小时30元,花销除外。”

正说着,塔米伸头进来说,她走了。

“她是个了不起的小娘们,”埃迪说道,“她正和丈夫闹不和。她丈夫是个卡车司机,可自以为是埃尔维斯①。他们从俄亥俄迁到这儿,只是好让这小丑能挨歌王的墓近点。”

①美国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星,享有“歌王”之誉。

“那么,他们闹不和是怎么回事?”

“女人。你都不敢相信那些埃尔维斯的歌迷们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她们涌向这个城市,观看那小丑学着歌王的样儿演唱。她们朝他扔裤衩,又肥又大的裤衩,专为那些大屁股肥婆们特制的裤衩。他用它们抹抹额头,再扔回去。于是她们给了他各自的房间号码。我们怀疑他有不轨行为,不过还没逮着他的把柄。”

米奇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只是痴痴地笑着,似乎这真是个难以置信的轶事趣闻。洛马克斯看出他的尴尬。

“你和妻子闹矛盾了?”

“不是,根本不是那种事。我需要了解四个人的情况,三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听起来挺有趣的,说吧,我听着。”

米奇从口袋里掏出便条。“我希望这事要绝对保密。”

“那是自然。就像你和你的客户一样,彼此秘而不宣。”

米奇赞同地点点头,但即刻想到了塔米和埃尔维斯的事。洛马克斯干嘛要告诉他这事呢?

“这事必须严守机密。”

“我说到做到,相信我好了。”

“30美元一小时?”

“对你只收20,别忘了,是雷介绍你来的。”

“我很感谢你的照顾。”

“这是些什么人?”

“三个已故的曾是我们公司的律师。”米奇把罗伯特·拉姆、艾丽丝·克瑙斯和约翰·米歇尔的情况对他说了。

“你就知道这些?”

“就这些。”

“你想调查什么?”

“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些人遇难的经过,每个人的遇难背景,谁负责调查每起事故的,还有,任何悬而未决的问题和疑点。”

“你怀疑什么?”

“到目前为止,不怀疑什么,只是好奇。”

“你不仅仅是好奇。”

“好吧,我不仅仅是好奇。不过这会儿,就当我是好奇吧。”

“够公平的。第四个伙计是谁?”

“名叫韦恩·塔兰斯,联邦调查局孟菲斯分局特工。”

“联邦调查局!”

“那对你有什么麻烦吗?”

“是的,有麻烦。调查警察,我得收40美元。”

“没问题。”

“你想了解什么?”

“摸清他的底细。在这儿干了多久?干特工的历史有多长?名声好不好?”

“这挺容易。”

米奇叠起便条,插进衣袋。“这些需要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月。”

“很好。”

“你们公司叫什么来着?”

“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

“夏天遇难的两个伙计是——”

“公司的律师。”

“有什么可疑的吗?”

“没有。听着,埃迪。这事你得特别小心。别往我家里或者办公室打电话,大约一个月后我会再找你。我怀疑我被什么人盯上了?”

“是谁?”

“我要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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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埃弗里含笑看着电脑打出的清单。“10月份,你平均每周开了61小时账单。”

“我还以为是64呢。”

“61够可以啦。其实,我们还不曾有哪个头一年来的律师平均一个月收了这么多的。都正当吗?”

“没虚报。实际上,我本可以收得更多。”

“你一周干多少个小时?”

“85小时到90小时之问。我可以开出75小时的账单来,要是想那么做的话。”

“可别那么干,至少是现在。那会引起周围人的妒嫉的。年轻些的普通律师们对你盯得可紧呢。”

“你想让我慢下来?”

“当然不。你我眼下已落后一个月了。我只是对干到深更半夜感到不安。有点儿担心罢了。大多数普通律师起初都干得像烧野火似地可带劲了——每周80小时到90小时,两个月后劲便渐渐地耗完了,平均大概只有65到70小时的样子。不过你好像精力过人。”

“我不需要睡多少觉。”

“你妻子是怎么想的?”

“那有什么要紧?”

“她在乎你干到深更半夜吗?”

米奇瞪了一眼埃弗里,一下子想起了头天夜里的争吵,当时他回家很晚,离午夜只差3分钟。那是一场克制着的争吵,不过是迄今为止最厉害的一次,而且这样的口角看来往后是必定少不了的。双方都互不相让。艾比说她感到邻居赖斯先生都比丈夫对她亲近些。

“她能理解。我对她说过,我要在两年后当上合伙人,不到30岁就退休。”

“看来你是在争取。”

“你不是抱怨我吧,嗯?上个月,我开出的每一个小时的账单,处理的都是你的文件,你似乎并不太在乎让我超时工作嘛。”

埃弗里把清单放到落地书柜上,皱着眉看着米奇。“我只是不想让你把劲儿一下子用光,或者忽视了做丈夫的责任。”

听一个离开了自己妻子的人在指点婚姻上的事,似乎真有些滑稽。米奇尽量不屑一顾地看着埃弗里。“你不必操心我家里的事。只要我在这儿干得不错,你就该高兴才是。”

埃弗里凑过脸说:“听我说,米奇,我对这种事不怎么在行。这是上头发下来的话,兰伯特和麦克奈特担心你也许干得太猛了。我是说,早上5点就起床,每天早上,甚至星期天都这样。那可是相当紧张呀,米奇。”

“他们说了什么?”

“没多说什么。信不信由你,米奇,那帮老兄真的是关心你和你的家庭。他们要的是有快乐妻子的快乐律师。倘若事事称心如意,律师干活的效率就高。兰伯特尤其和蔼可亲。他打算两年后退休。他极力想在你及其他年轻伙计身上,重温他自己往昔的金色年华。要是他问的问题多了些,或者多指教了几回,好好听着就是。他赢得了在这儿当爷爷的权利。”

“告诉他们我很好,艾比也很好,我们都很快乐,而且我的工作效率很高。”

“好的。还有件突然的事跟你说一下。从明天算起,一周后你我要去大开曼岛一次。我得代表桑尼·卡普斯和另外三个客户见几个开曼银行家。主要是公务,不过,我们一向都设法抽空儿戴水肺或通气管游游泳。我对罗伊斯·麦克奈特说过需要你也去,他同意了。他说你也许用得着一次休假了。你愿意去吗?”

“当然。我只是感到有点儿意外。”

“因为是出差,所以我们的妻子不去。兰伯特有些担心这会引起家庭麻烦。”

“兰伯特先生想必对我家的事太多虑了。告诉他我说了算。没问题。”

“那么说你去?”

“当然去。在那儿呆多久?”

“三两天吧。我们将住在公司的一套公寓里,桑尼·卡普斯也许住另一套。我正在设法联系公司的飞机,不过我们没准得坐商业班机。”

“我没问题。”

在迈阿密登机的开曼航空公司波音727班机的乘客中,只有两人系着领带。第一轮免费朗姆汽酒过后,埃弗里摘下他的领带,塞进外衣口袋。汽酒是由美丽的开曼空姐端来的,她们棕色的肌肤,蓝蓝的眼睛,一脸迷人的笑意。那儿的女人棒极了,埃弗里不止一次这么说。

米奇坐在窗边,极力掩饰着头一次出国旅行的激动。临行前,他在图书室找到了一本介绍开曼群岛的书。那儿一共有三个岛:大开曼、小开曼和开曼布拉克。大开曼岛上18,000家居民,12,000家注册公司,300家银行。人口中有20%的白人,20%的黑人,余下的六成种族和血统不明。首府乔治城近几年发展成了一个国际性的逃税圣地,那些银行像瑞士银行一样严守秘密。那儿没有所得税、法人税、利息税、财产税,抑或赠与税;有些公司或投资项目保证50年不用交税。开曼群岛是一块独立的英国领地,由一个稳定非凡的政府管治着。进口关税和旅游业收入足以承担任何政府部门运转所必需的费用。没有犯罪,也不存在失业。

大开曼岛长23英里,宽8英里,不过,从空中俯视,它显得小多了,就像是清澈、蔚蓝的海水环抱着的一小块岩石。

飞机险些儿落到了一个环礁湖上,但就在最后一瞬间,一个简易停机坪迎上前来,一下子把它托住了。他们下了飞机,哼着歌儿走出了海关。一个黑人男孩接过米奇的行李,连着埃弗里的一起丢进了一辆福特公司1972年产的车里。米奇付了他一笔相当可观的小费。

“七里滩。”埃弗里对司机说。“好的,先生。”司机应道。

岛上一马平川,通往乔治城的路上到处是疾行着的欧洲小轿车、小型摩托车和自行车。住家的房屋尽是带锡皮顶儿的平房,上面工工整整地刷着色彩斑谰的油漆。院落里的草坪很小,也没长什么草儿,不过倒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们离城越来越近,映入眼帘的,是商店,是二层和三层的白色木楼;游客们站在遮阳篷下,躲避阳光。司机蓦地急转弯,他们一下子驶进了闹市区的中心,银行大楼挤满了四周。

埃弗里当起了向导。“这里有世界各地的银行。有德国的、法国的、英国的、加拿大的、西班牙的、日本的、丹麦的,甚至还有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的,据最近统计,共有300家之多。真是个逃税圣地啊。这些银行家们总是严守秘密,相比之下,瑞士人倒像是碎嘴婆了。”

计程车在艰难爬行着的车流中慢了下来,拂面的轻风顿时消失了。“我看到了好多加拿大银行。”米奇说。

“那边那幢楼是蒙特利尔皇家银行。上午10点我们到那儿办事。与我们有业务关系的大都是加拿大银行。”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他们非常可靠,严格保密。”

这条车辆拥挤的街道转了个弯儿,便到了尽头,与另一条街相连。从街口远远望去,加勒比海水天一色,蔚蓝晶莹。海湾里停泊着一艘游艇。

“那就是霍格斯蒂湾,300年前海盗们停船的地方。‘黑胡子’当年亲自在岛上荡来荡去,寻找适合埋财物的地方。几年前,人们在东面博登城附近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一些埋藏的财宝。”

米奇点点头,仿佛他对这个传说坚信无疑,司机对着反光镜笑了笑。

埃弗里揩掉额上的汗珠,接着说:“这地方总是那么招引海盗,当年是‘黑胡子’,如今却是创办公司藏匿金钱的现代海盗。对吧,阁下?”

“对的,先生。”司机答道。

“那就是七里滩,天下最美,也最享盛名的海滩,对吧,先生?”

“对的,先生。”

“滩上的沙白似糖,还有温暖、清澈的海水,热情美丽的女人。对吧,先生?”

“对的,先生。”

“今晚他们是不是还在‘棕榈’举行露天野餐?”

“是的,先生。6点开始。”

“‘棕榈’就在我们公寓的边上,是滩上很受欢迎的一家旅馆,举办的活动最为热烈。”

度假公寓地处七里滩中央,边上是另一幢综合大楼和棕榈饭店。公司的公寓套间既宽敞又富丽堂皇。埃弗里说它们少说也能卖50万美元一套,不过它们既不出售,也不出租。它们是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法律顾问公司那帮疲惫不堪的律师们的休养圣所。

米奇站在二楼卧室外的阳台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风飘荡的点点帆影。太阳正缓缓西沉,无数的轻波细浪托起几百万面小镜子,映照着夕阳。海滩上更是一派热闹情景,米奇正看得出神,埃弗里突然来到阳台上。他穿着一件橙黄相间的花短裤,边呷着饮料,边欣赏着眼前的胜景。

“这儿我来过十多次了,可至今还是激动不已。真想退了休住到这儿来。”

“那太好啦,你可以在海滩上漫步,还可以撵沙蟹玩儿。”

“还可以玩多米诺骨牌,喝红条牌啤酒。你喝过‘红条’吗?”

“记不得喝过。”

“走,喝一杯去。”

那间露天酒吧名叫“朗姆海仔”,里面满是饥渴的游客,几个当地人坐在一张木桌周围,玩多米诺骨牌。

米奇跟在埃弗里身后,穿过人群,挤到了一张桌子旁边,那儿有两个女人在等着。她们是姐妹俩,20多岁,离了婚,两人喝得微醉了。叫嘉丽的那一个和埃费里热乎上了,叫朱丽雅的这一个对米奇频抛媚眼。

“看得出你已经结婚了。”朱丽雅挪到米奇身边说。

“是的,还很幸福。”

她笑笑,仿佛甘心认了这种敌意的挑衅。埃弗里和他的女伴正眉来眼去,米奇抓起一杯汽酒,一饮而尽。除了艾比,他心里什么女人都容不下。

乐队的乐曲响亮起来,是跳舞的时候了。

他感到她挨得更近了,接着她的手摸到了他的腿上。“你想跳吗?”她问。

“不想。”

“噢!得了。我们乐乐嘛,你妻子决不会知道的。”

“我说:‘滚远点。’”

她朝后缩了缩。“你哪儿出了毛病?”

“我厌恶传染病。滚开!”

“你干嘛不滚开呢?”

“好主意。我想我是该走了。”

米奇抓起一杯朗姆酒,挤过跳舞的人群,独自坐在露天餐厅的一个黑咕隆咚的角落里喝着。眼前的海滩上空无一人,但见十几点舟火在水面上徐徐晃动着。多美的景致哟,米奇心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艾比没有来。明年夏天也许他们该一块儿来这里度假。他们需要在一起共度一些时光,远离家,远离办公室。他们之间现在出现了隔阂,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隔阂,他们无法谈论但彼此都深深感受到的隔阂,令他忧心忡忡的隔阂。

“你在呆呆地看什么呢?”那声音叫他吃了一惊。她走到桌边,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她是当地人,黑皮肤,一双眼睛深蓝深蓝,不,也许是淡褐色,在这黑黝黝的夜里没法看得真切。不过,那是双美丽的眼睛,秋波荡漾,放纵不羁。她乌黑的头发披在身后,差不多齐到了腰际。她是个洋味儿十足的混血儿,混合着白种人、黑种人,也许还有拉丁人的血统。没准还要多。她身穿白色比基尼和一条颜色鲜亮的短裙,比基尼的上口开得很低,裙子上一条衩口开到腰际,她没穿鞋子。

“没看什么,真的。”米奇答道。

她很年轻,天真地笑笑,露出完美无比的皓齿。“你是哪儿人?”她问。

“美国人。”

她格格地笑了起来。“你自然是美国人。美国什么地方人?”她说着一口加勒比海人轻柔、文雅、准确、自信的英语。

“孟菲斯。”

“这儿许多人都是从孟菲斯来的,尽是些潜水的。”

“你住在这里吗?”他问。

“是的,一辈子没离开过。我母亲是本地人,父亲是英国人。而今他走了,回到他来的地方去了。”

“喝点什么吗?”他问。

“好的。朗姆加苏打。”

他站在酒吧边等着饮料,突然一种令人不安的什么东西在他胃里翻腾起来。他也许该溜进茫茫黑夜,消失在人群里,平平安安地摸回公寓,然后再插上门,看一本介绍这座国际逃税圣地的书。不,不,那多腻味呀。何况,埃弗里这会儿也许正在同那迷人的嘉丽打得火热。朗姆酒和红条啤酒刺激着他:这姑娘没有危险。他们只是喝上一两杯,然后互道晚安。

他拿着饮料回到桌边,坐到姑娘对面,尽可能隔得远远的。院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是潜水员吗?”她问。

“不。说了你也许不信,我是来这儿出差的。我是律师,明天上午要见见一些银行老板。”

“你在这儿要呆多久?”

“两三天吧。”他客气但简短地答道。他说得越少,越能平安无事。她重又跷起腿,纯情地笑着。他感到自己很无力。

“你多大了?”他问。

“20了,我叫爱莲,我已不是孩子了。”

“我叫米奇。”他的胃里又翻腾起来。他感到头晕乎乎的,连忙呷了口啤酒,看了一眼手表。

她盯着他,勾人魂魄地媚笑着。“你长得真帅。”

他立刻心旌摇荡起来。理智点,他告诫自己,理智点。

“谢谢。”

“你是运动员吗?”

“也算是吧。问这干嘛?”

“你看上去像个运动员,肌肉发达,很结实。”她强调说“结实”的神态使他的胃里又翻腾起来。他欣赏她的身体,真想说句不带暗示性的恭维话。算了吧。

“你在哪儿工作?”他问,往不那么令人想入非非的话题上岔。

“在城里一家珠宝店当店员。”

“家住哪里?”

“乔治城。你住什么地方?”

“附近一家公寓。”他往公寓的方向点了点头。她转身朝左边望望。看得出,她想去看看那公寓。她呷了口酒。

“喜欢海滩吗?”她问。

“海滩很美。”

“月光下才叫美呢。”她又露出了媚笑。

他说不出话来。

“海滩那边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有家更好的酒吧。”她说,“我们散散步去吧。”

“我想我该回去了,明早以前,我还有些活儿要做。”

她笑着站起身。“在开曼岛,没有人这么早就回去的。快走吧,我欠你一杯酒呢。”

“不,我最好还是不去。”

她拉起他的手。他跟着她到了海滩上。他们默默地走着,“棕榈”望不见了,音乐声越来越远。此时,月光皎洁,照着空无人迹的海滩。她褪下裙子,把裙子卷成一圈,套在她的脖子上,又拉起了他的手。

什么东西在说:逃吧。把酒瓶扔进海里。把裙子扔在沙滩上。没命地逃吧。逃到公寓里去,插上门,关紧窗子。逃吧,逃吧,逃吧。

什么东西又在说:别紧张。没什么要紧,不过玩玩儿。再喝几杯吧。能乐且乐吧。谁也不会知道的。孟菲斯在千里之外。埃弗里又不会知道。即使埃弗里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又能说什么?人人都这么干。艾比决不会知道的。

逃吧,逃吧,逃吧。

他们走了一英里,可眼前连个酒吧的影子也见不着。海滩更黑更暗了,一团云恰恰藏起了月儿。她拉着他的手,来到海边上的两把沙滩椅前。“歇歇吧。”她说。他一口喝完啤酒。

“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她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你觉得我美不美?”

“你很美。你的身体也很美。”

她坐到椅子边上,双脚拍打着海水。“我们游泳吧。”

“我,哎,我真的没那份情绪。”

“快去吧,米奇。我爱海水。”

“你去吧,我看你游。”

她跪在他面前的沙地上,差几英寸就脸挨着脸了。慢慢地,她把手抬到颈后,松开了比基尼的搭扣。那上装便缓缓地落到了地上。她把泳装递给他。“替我拿着。”他拿在手里,那么柔软,那么轻。他整个儿地瘫软了,刚刚还能喘着气儿,虽说喘得急,喘得费力,可现在一下子憋住了。

她缓缓地走进海水里,“来呀,米奇。海水真是太棒了。”

她脸上闪现出妩媚的一笑,他看见了。他摩挲着比基尼上装,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个逃跑的机会了。可他晕乎乎的,四肢无力,连逃走的勇气也没有了。

“来呀,米奇。”

他脱掉衬衫,蹚进水里。她含笑看着他,等他走近,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往深水里去。她猛地搂住他的脖子,他们吻了起来。他摸到了她的比基尼下装,继续吻着。

她倏地停住,什么也没说便朝岸边奔去。他注视着她。她坐在沙滩上,坐在两把椅子之间,褪下了留在身上的比基尼下装。他把头埋进海水里,真想永远就这么屏住呼吸。他抬起头,只见她正用两肘支撑着,仰卧在沙滩上。他扫视一眼海滩,仍然不见一个人影。就在这当儿,月亮钻进了一个云团里。

“我不能干这种事。”他咬着牙喃喃地说。

“米奇,你说什么?”

“我不能干这种事!”他嚷道。

“可我需要你。”

“我不能。”

“得了,米奇,没有人会知道的。”

没人会知道的,没人会知道的。他慢慢地朝她走去。没人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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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开往乔治城的计程车里,两个律师悄无声息地坐在后座上。他们迟到了。他们睡过了头,错过了早餐。两个人的感觉都不怎么舒服,埃弗里形容憔悴,面色苍白,眼睛充血,连脸也没刮一刮。

司机在蒙特利尔皇家银行前停下车子。空气里弥漫着闷人的暑热和潮湿。

银行老板伦道夫·奥斯古德像老友似地欢迎埃弗里,还向米奇作了自我介绍。他们被领到了二楼那间可以眺望霍格斯蒂湾的宽大的办公室。两个职员等在那儿。

“直说吧,埃弗里,你到底需要些什么?”奥斯古德瓮声瓮气地问。

“我们先喝点咖啡吧。我需要桑尼·卡普斯、多尔夫·赫姆巴和格林公司的所有账目摘要。”

“好的。要多长时间的?”

“6个月以来,每一笔账目。”

奥斯古德朝一个职员打了个响指,她便去端来了咖啡和点心。另一个职员忙着做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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