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埃弗里,我们需要这些客户的授权书和委任状。”奥斯古德说。
“它们都存在卷宗里。”埃弗里说着打开了手提箱。
“不错。不过都过期了。我们需要最新的,每一笔账都要。”
“好吧。”埃弗里抽出一叠文件从桌子上递了过去。“全在里面,都是最新的。”他朝米奇挤挤眼。
一名职员接过卷宗,把所有的文件全都摊在桌子上。两个职员逐一核实了,末了奥斯古德又亲自审查了一遍。律师们边喝咖啡边等着。
奥斯古德笑笑说:“看来全都合乎要求。我们马上就查账目记录。还需要什么吗?”
“我需要开办三家公司,两家是桑尼·卡普斯的,一家是格林集团的。我们照老规矩办,银行作注册代理。”
“我会准备好必需的文件的。”奥斯古德说,朝一个职员看了一眼。“还需要什么?”
“目前就要这些。”
“很好。所有这些我们将在30分钟内准备好。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对不起,伦道夫,我和米奇事先跟别人约好了。明天再说吧。”
米奇压根儿不知道事先跟什么人约好了,至少他没跟谁约过。
“那就再说吧。”奥斯古德说着和职员们一同离去了。
埃弗里关上门,脱去外套。他踱到窗前,呷了口咖啡。“噢,米奇,昨晚真对不起,非常抱歉。我喝醉了,头脑不做主,不该硬把那女的推给你。”
“我原谅你啦。下次可不能再有这样的事了。”
“不会的,我保证。”
埃弗里咬了口点心。“你知道,我和妻子分居了,一两年内也许能离婚。我很谨慎,因为离婚说不定就弄得不可收拾。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我们远离孟菲斯做的事情应当远离孟菲斯人的耳朵。明白吗?”
“得了,埃弗里,你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米奇说。
埃弗里点点头,又吃起点心来。
“几个月前,我应聘的时候,奥利弗·兰伯特和麦克奈特一伙,反复对我强调,公司厌恶离婚、搞女人、酗酒、吸毒等等,唯独不厌恶苦干和钱。于是,我便接受了这份差事。苦干和钱,我都见识过了,不过这会儿,我也开始见识到别的事情。你是一时鬼迷心窍呢,还是那帮老兄都这么干?”
“我不喜欢你这个问题。”
“知道你不喜欢,但我想要个答复。我应该得到答复。我感到被人引上邪路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因为我喝醉了,跟个婊子上了床就打算离开?”
“我还没想过要离开呢。”
“很好。别那么做。”
“可我应该得到一个答复。”
“好的。够公平。我是全公司最大的坏蛋,我一提离婚,他们就厉声责骂。我时不时追逐女人,但谁也不知道。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没逮着把柄。这种事,别的合伙人肯定也干过,只不过你逮不着他们罢了。不是都干,但总有几个人干过。他们大多婚姻牢固,对妻子一向忠贞不渝。我向来是个坏家伙,但他们容忍了我,因为我才气过人。他们知道我午餐时喝酒,有时还在办公室喝点;他们也知道我违犯了好些神圣不可侵犯的规矩,但他们还是让我当了合伙人,因为他们需要钱。既然我当上了合伙人,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还没坏到那步田地,米奇。”
“我又没说你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完人。他们有些人是的,真的。他们是机器,是机器人。他们活着全是为了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公司,为它而吃,为它而睡。我喜欢找点乐趣。”
“那么你是例外——”
“噢,我不守规矩,而且我很坦然,不想为此道歉。”
“我可没要你道歉,只是说明一下。”
“这下你明白了?”
“噢。我一向钦佩你的率直。”
“我也钦佩你的严于律己。在昨晚那样的诱惑下仍能对妻子保持忠诚的男人,是坚强的男人。我没有那样坚强,也不想那样坚强。”
昨夜的诱惑!他想到过午餐时去逛逛市中心的珠宝店。
“听我说,埃弗里,我不是圣徒,对这些也不觉得吃惊。我不是个评判别人的人——我这辈子都由别人评断。我不过是对公司的规矩有些糊涂罢了。”
“规矩决不会变,它们铸进了混凝土里,刻到了花岗岩上,镌在了石头上。如果过多违犯,你就得滚蛋。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违犯,只是别给逮着。”
“够公平的。”
奥斯古德和一群职员拿着电脑打印的清单和若干叠文件走了进来。他们按字母顺序把清单和文件一摞一摞地排放在桌子上,有条不紊。
“这会叫你忙上一两天的。”奥斯古德强作笑颜地说。他打了个响指,职员们便走开了。“如果需要什么的话,到办公室找我。”
“好的,谢谢。”埃弗里打量着第一排文件说。米奇脱掉上装,松开领带,问:“我们到底呆在这儿干什么呀?”
“两件事。头一件,我们要复查每一笔账的项目,主要查找赢利多少,利率多少,赢利额多少,等等。我们要对每一笔账作个粗略的审查,确保赢利到了它该到的地方。比如说,多尔夫·恒巴把他的赢利分存到了巴哈马的9家银行。那很愚蠢,不过能让他快乐。再说,除了我,任何人都没法知道它的去向。他在这家银行存了1200万,因此值得查核一下。这事他自己也能干,不过他觉得要是由我来做,他就更踏实些。一小时能赚250美元,干这点事我是不在乎的。我们要查核这家银行对每一笔账支付的利息。利息的高低取决于很多因素,银行往往自行决定。因而,这也是让他们保持诚实的一个好途径。”
“我想他们是诚实的。”
“不错。可是别忘啦,他们是银行家。第二件事,我们得在开曼司法部门注册三家公司。这是相当容易的法律活儿,在孟菲斯就可以办成,但客户们坚持要我们到这儿来办。记着,我们可是在和投资数百万美元的人打交道。几千美元法律服务费,他们是不在话下的。”
米奇翻阅着恒巴卷宗里的一份清单。“恒巴这人是谁?我不曾听说过嘛。”
“我有好些客户你还不曾听说过呢。恒巴是阿肯色的一个大农场主,该州最大的土地拥有人之一。”
“1200万?”
“那只是存到这家银行的数目。”
“那可得要多少棉花和大豆才能换来呀。”
“他还经营别的。”
“经营什么?”
“我真的不能说。”
“合法还是非法的?”
“就说一点吧,他背着国内税收局,偷偷把2000万美元外加利息存到了加勒比不同的银行。”
“我们是在帮他吗?”
埃弗里把文件摊在桌子的一端,开始检核每一条款项。米奇看着,等着他回答。他只是沉默,显然不会回答了。米奇本可以再问一句,不过这一天他问的问题够多了。于是他挽起袖子干了起来。
正午时分,米奇总算弄清了埃弗里的“事先有约”是怎么一回事,原来那女人正在公寓里等着和他幽会。他建议休息两个钟头,提到了商业区一家咖啡馆的名字,说米奇可以去尝尝该店的咖啡。
米奇没去咖啡馆,倒是在离银行四个街区远的地方找到了乔治城图书馆。他走上二楼,进了期刊部,找到了满满一架过期的《开曼人日报》。他在前6个月的旧报堆里翻着,抽出6月27日那天的。他把报纸放到临街窗边的一张小桌上,凭窗俯视着大街。他定睛一看,见图书馆对面狭窄的汽车道上停着一辆陈旧的黄色谢维特车,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那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外乡佬,矮胖的身材,乌黑的头发,穿着一件俗里俗气的黄绿相间的衬衫,还戴着一副游客爱戴的那种廉价墨镜。几分钟前,他在银行附近的街上见过这人。
方才,银行附近的礼品店前停着的正是这辆谢维特,司机也正是他,可没一会儿它又停到了四个街区外的这儿。一个骑自行车的当地人到他跟前停了下来,掏出一支烟。他坐在车里指了指图书馆。那当地人放好自行车,急匆匆走过街道。
米奇叠起报纸,插进外套里。他走过一排排书架,找到一本《全国地理杂志》。他坐到一张桌前,一边看杂志,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屋里的动静。那人上了楼,瞅见了他,走到他身后时好像顿了一下,像是想看看他正在看什么似的,然后下楼不见了。米奇等了一会,又回到窗前。那人又拿着一支烟,对车里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他点燃烟,骑车走了。
米奇摊开报纸,浏览着头版的标题新闻:两名美国律师及其潜水指导员昨天在一场神秘事故中遇难身亡。他默默记下了要点,把报纸还回了原处。
谢维特车仍在那儿停着,他从它的前面走到了对面的街区,往银行的方向赶去。商业街拥塞在银行大厦楼群与霍格斯蒂湾当中,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游人:步行的游人,骑轻便摩托的游人,开着出租小汽车的游人。他脱掉外套,一头钻进二楼一家附设小酒店的T恤衫店。他爬上楼,要了杯可乐,坐到了阳台上。
不出几分钟,骑自行车的当地人便坐到了酒店里,一边喝着红条啤酒,一边用菜单遮着面孔,注视着米奇。
米奇呷着可乐,俯视着下边拥挤的街道。谢维特车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附近。他发现街上还有一个人在盯着他,但倏忽间就不见了。接着他又注意到了一个女人。莫非是他得了幻想症?不一会儿,谢维特车从两个街区外的一个角落拐了出来,正朝他这边缓缓开来。
他下楼到T恤衫店买了副太阳镜,走了一个街区后,转身钻进了一条巷子。他跑过黑森森的巷道,来到另一条街上,旋即进了一家礼品店,从店的后门出去,又进了一条巷子。他看到了一家大型旅游服装店,便从边门走了进去。他盯着大街看了一会,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衣架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短裤和衬衫,尽是当地人不买但美国人喜爱的玩意儿。他还是改不了正统,挑了条白色短裤和一件针织套头红背心,还找了双能勉强配他喜欢的那顶帽子的草鞋。店员格格地笑着,领他进了试衣室。他再次看了看街上,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衣服正合身,他问店员能不能把他的西服和鞋子在店里存放几个小时。“没问题,先生。”她说。他付了现钞,又抽给她一张10元的票子,请她叫辆出租车。她说他真帅。
他神情紧张地望着大街,直到出租车来了。他急忙穿过人行道,进了后座。“阿邦克斯潜水旅店。”他说。
“那可不近啊,先生。”
米奇从座位上扔过去一张20美元的现钞。“开车吧。看好反光镜。要是有人跟上来,立即告诉我。”
司机抓起钱。“好的,先生。”
报纸上说,潜水指导员是店主巴里·阿邦克斯的儿子菲利普·阿邦克斯。他遇难时年仅19岁。他们三人是船被炸沉后淹死的。那是个神秘的爆炸。尸体是在80英尺深的水下找到的,水肺当时还在全速工作着。关于这场爆炸,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至于此事为何发生在离岸边两英里的一个人所共知的不宜潜水的水域,对此没人作出任何解释。文中提到还有许多问题有待解释。
车子开了20分钟后到了博登镇。那是一个小村落,阿邦克斯潜水旅店就坐落在镇南面一块伸进海里的孤滩上。
“有没有人跟踪?”米奇问。
司机摇摇头。
“干得不错,再给你40元。”米奇看了看表。“快一点了。你能在2点30分准时来这儿?”
“没问题,先生。”
路消失在海滩边上,尽头是一个白岩石地的停车场。旅店的正楼,人们都管它叫大房子,是一幢带锡皮顶儿的两层楼房,室外楼梯通到二楼的中央。整座楼房掩蔽在杨梅藤和野百合织成的绿色蔓网下面,浅蓝色的楼身,屋檐儿漆得洁白,与粉红色手工浮雕相映成趣。楼的右侧,稀稀落落长着些棕榈树,一条狭小的车道绕过大房子通向一大块白岩石空地,周围有十几棵大椰树,这正是停车场。它的两边各有一群十来间供潜水者居住的茅草顶客房。木板人行道迷宫似的从每间草房伸到旅店的正中央,露天酒吧就在水边。
米奇走进酒吧。几分钟后,招待亨利递给米奇一杯红条啤酒。
“巴里·阿邦克斯在哪儿?”米奇问。
亨利朝大海点点头。半英里之外,一只船正缓缓劈开平静的海水,向旅店驶来。
那船停泊在酒吧和一间窗户顶上用手写着“潜水商店”的稍大些的茅屋之间的码头上。一个瘦削、结实的矮个儿男人站在船边,大声吆喝着水手们收拾潜水器具。他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身上没穿什么,除了一条游泳裤。从他那身棕褐色油亮的皮肤可以看出,过去50多年里,他都是这么光着身子过来的。他在商店前停了一下,朝潜水教练和水手们嚷了一阵,便径直到了酒吧。他旁若无人地走到冰箱跟前,拿出一瓶“海内肯”,扳掉瓶盖,一口气喝了个瓶底儿朝天。
酒吧招待对阿邦克斯说了点什么,又朝米奇这边指了指。他又拿出一瓶“海内肯”,走到米奇身边。
他板着脸。“你找我?”他几乎是冷笑着问道。
“你是阿邦克斯先生吗?”
“是我。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聊聊。”
他吞下一口酒,凝视着大海。“我太忙,没空儿,40分钟后潜水船就要开了。”
“我是米奇·麦克迪尔,孟菲斯来的律师。”
阿邦克斯眯缝着褐色小眼睛盯着他。“哦?”米奇引起了他的兴趣。
“嗯,和你儿子死在一起的那两个人是我的朋友。我想和你谈谈,要不了多久,谈几分钟就行。”
阿邦克斯在一只圆凳上坐下,两手支着头。“那可不是我爱谈的事儿。”
“我知道。对不起。”
“警察让我不要和任何人谈这事。”
“我发誓绝对保密。”
阿邦克斯眯起眼睛,望着波光闪烁的蓝色海水。“你想了解什么呢?”他轻声问道。
“能另找个地方谈吗?”
“当然。到外面走走去。”他喊来亨利,又对一桌的潜水者们交待了几句,这才出了酒吧。他们在海滩上慢慢走着。
“我想谈谈事故的情况。”米奇说。
“你尽可以提问,我可以不回答。”
“是什么引起爆炸的?”
“不清楚。也许是压缩器,也许是汽油,我们也说不准。船只损伤得很厉害,关键的部位差不多都起火了。”
“船是你的吗?”
“是的。是一只小型船,30英尺长。你的朋友们租了去,在那天上午用的。”
“尸体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80英尺深的水下。尸体其他倒没什么可疑的,只是上面既没烧伤,也没其他能证明他们在爆炸现场的伤痕。我想这点很叫人怀疑。”
“尸体解剖的结论是淹死。”
“是的,是淹死。可是你朋友们的水肺都还在高速工作着。后来,经我的一个潜水教练检测,水肺工作完全正常。你朋友们的潜水技术都是不错的。”
“你儿子的情况呢?”
“他的水肺没开到最高速,不过他水性好,像条鱼似的。”
“船在什么地方爆炸的?”
“他们原本打算到罗杰遇难角,沿着一个暗礁群潜水。你熟悉那个岛吗?”
“不。”
“它在东北角的东湾一带。你的朋友们从没到那儿潜过水,是我儿子提议去的。我们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在那里潜过水,船是在远离潜水基地两英里外的海上失火的。”
“会不会是漂到那里的?”
“不可能。要是发动机出了毛病,菲利普会用无线电呼叫的。我们有现代化的设备,根本不可能发生爆炸这样的事。没人听到声音,也没人看见爆炸,而那一带总是有人的。再说,在那一带水域,一只出了毛病的船是漂不了两英里的。最关键的一点,可别忘了,他们的尸体不在船上。就算船漂了那么远,你又怎么解释80英尺深的水下的尸体呢?也是漂过去的?尸体是在离船不到20米的地方找到的。”
“谁找到的?”
“我们的人。从收音机上听到了事故通报,我就派了一帮人去。我知道那是我们的船。我们的人潜到水里,几分钟就找到了尸体。”
“要你谈这种事,真是太难为你了。”
阿邦克斯喝完酒,把空瓶扔进木头垃圾箱里。“可不,不过时间能带走哀痛。你对这件事怎么这么感兴趣?”
“他们家属问了我们好多问题。”
“我真替她们难过。去年我见过她们,她们在这儿度过了一星期,真是好人哪。”
“有没有这种可能,他们正在探索新的水域,突然出事了?”
“可能性是有的,但很小。我们的船只从一个基地开到另一个基地时,都要报告它们的活动情况。这是惯例,无一例外。我儿子是岛上最出色的潜水船长,他就在这一带海水里长大,他是决不会忘记报告他在海上的活动情况的。但事情看上去就这么简单。警方认为正是发生了这种事,当然他们总得说出点看法嘛。那就是他们唯一能作出的解释。”
“那么,他们又是如何解释尸体情况的呢?”
“他们没法解释。对他们来说,那不过是又一起潜水事故。”
“是不是事故呢?”
“我看不是。”
米奇的脚被鞋磨出了水泡,他干脆把鞋脱了。他们转身往回走。
“如果不是事故,那又是什么呢?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阿邦克斯边走边看着海水爬上海滩,他第一次笑了。“其他的可能性怎么讲?”
“孟菲斯有传闻,说是他卷进了毒品走私。”
“讲给我听听。”
“听说你儿子是一个贩毒团伙的活跃分子,也许他那天正开着船到海上去接货,双方发生了争执,我们的朋友们干预不成,反而一起送了命。”
阿邦克斯笑着摇摇头。“菲利普不是那号人。就我所知,他从不吸毒,也不做那种买卖。他对钱没有兴趣,唯独喜欢女人和潜水。”
“偶尔为之也没有可能?”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传闻,我从没听说过。我想孟菲斯那帮人真是再没有别的好说的了。岛上这么小,有这回事早就该传到我耳朵里了。这真是弥天大谎。”
谈话结束了,他们在酒吧附近停了下来。“我想请你帮帮忙,”阿邦克斯说,“这事,在他们的家属面前只字不能提。我无法证明我所说的是真的,因此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们的家属。”
“我对谁都不说。我也想请你别提我们谈话的内容。什么人没准会跟到这儿来,问我来访的情况,你就说我们是谈潜水的事。”
“悉听尊便。”
“我和我妻子明年春天要来这儿度假,肯定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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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圣安德鲁圣公会小学位于孟菲斯市中心一个绿荫稠密、占地5英亩的庄园里,在圣安德鲁圣公会教堂的背后。一进门,人行道和小型操场的两侧,对称栽着两排黄杨,修剪得整整齐齐。再往前,有十来棵老橡树,那幢L形平房就坐落在橡树静谧的浓荫里。黄白间杂的砖墙偶尔露在外面,那是常青藤不知由于什么缘故掉转头另择他途时留下的空隙。圣安德鲁小学声名赫赫,招收从幼儿园到六年级的学生,是孟菲斯学费最贵的私立学校。
米奇把拜尔车停在教堂与学校之间的停车场里,艾比那辆暗红色的标致车就在前面隔三辆车的地方。艾比不知道他来。飞机提早了一个小时抵达。路过家门口时,他回家换了身有律师派头的装束。他想先见到她,再回办公室干上几个小时。
他想见她,就在学校里,他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然后告诉她,他想她,无法等到下班,所以就跑到学校里来了。这将是海滩艳遇后第一次抚她摸她,因此话不能多。她能从他身上看出破绽吗?也许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她会不会注意到他声音里有点儿紧张呢?只要给她个惊喜,就不会的。
他紧握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车。好个白痴!好个傻瓜!那一夜为什么不跑开呢?把她的裤子扔在沙滩上,没命地跑开,不就得了?可是,他并没有跑开。他还说,管他呢,反正谁也不会知道。因此,眼下他应该耸耸肩,把它抛到九霄云外,对自己说,管他呢,每个人不都是如此吗?
在飞机上,他就计划好了。首先,他要等,一直等到夜深,再告诉她实情。他可不愿撒谎,更不想靠欺骗她过日子。他要一五一十地向她坦白交待。也许她会理解的。不是吗,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失足的。然后呢,看她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如果她很冷静,而且还能显示出一丝同情,那么他就对她说:对不起,非常对不起,这种事决不会再发生。她要是伤心得痛哭流涕,他就求她,诚恳地求她原谅,然后手摸着《圣经》发誓:他是一时糊涂,决不会再干这种事,还要对她说,他多么多么爱她,崇拜她,请再给他一次机会。她要是不等他说完,便收拾衣物抬腿走路,那他也许就会意识到还是不告诉她的好。
不能承认,不能承认,不能承认。他在哈佛时的刑法课教授莫斯科维茨是一名激进分子,此人因其为恐怖分子和刺客的成功辩护而名噪一时。他的辩护理论其实很简单:否认,否认,还是否认!决不能承认表明被告有罪的任何事实。
飞机抵达迈阿密时,米奇想起了教授的话,他于是开始计划第二套方案。这套方案包括到学校给她个出乎意料的造访,而后夜深时到她喜爱的地方吃顿富有浪漫情调的晚餐;除了告诉她在开曼岛如何如何辛苦外,别的只字不提。
他推开车门,一想到她那美丽动人的笑容,想到她那张真诚可亲的脸,他心里感到一阵难受。他在这暮秋的微风中慢慢地走向平房的正门。
门厅里悄悄的,空无一人。他的右侧是校长办公室。他在门厅里等了一会儿,但未见一个人影。他悄悄往前,走到第三个教室的门口,他听到了妻子柔美的声音。她正在耐心讲授九九表。他倏地把头伸进门里,笑了笑。她愣住了,然后格格地笑出了声。她说声对不起,要学生们坐着别动,看下一页书,然后走出教室,关好了门。
“你到这里干什么啊?”她问。他一把拉住她,把她按到墙上。她不安地上下扫视着门厅。
“我想你。”他说,紧紧地抱住她足足有一分多钟。他吻她的脖子,闻着香水的芬芳。就在这时,他想起了海滩上的姑娘。你这个木瓜,当时干嘛不跑呀?
“什么时候到的?”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看着门厅问。
“大约一小时前。你真美。”
她的眼睛湿润了。那是一双无比真诚的眼睛。“旅行好吗?”
“可以。就是想你,你不在身边,我对什么都觉得无味。”
她益发眉开眼笑,突然转脸看着别处。“我也想你。”
他们手拉手,朝大门走去。“今晚我想约你出去。”
“你不干活啦?”
“对,不干啦。我要带妻子上她最喜爱的餐馆,去享用美酒佳肴,在外面玩到夜深人静,然后到家就上床。”
“你是想我了。”她亲亲他的嘴唇,然后望了一眼门厅说,“你最好赶快离开这儿,免得让人看见。”
他们快步走到门口,谁也没有看见他们。
德法歇在办公桌后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拼命吸烟。他一屁股坐进那张旧转椅,竭力集中思想翻阅备忘录,突然他跳起身来,踱来踱去。他看了看表,给奥利弗·兰伯特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终于,奥利通过安全门,走进了德法歇的办公室,他本该17分钟前到的。
德法歇坐在办公桌后瞪着奥利说:“你来迟了。”
“我太忙了。”奥利坐了下来。“什么事这么重要?”
德法歇怒气逼人的脸上立刻现出了狡黠、邪恶的笑容。他装腔作势地拉开一只抽屉,自鸣得意地把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从桌子上扔进奥利怀里。“看吧,我们还不曾干过这么好的绝活儿呢。”
兰伯特打开信封,一眼看见那几张8×10英寸的黑白照片,顿时惊呆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把它们拿到眼前细细端详。德法歇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兰伯特又看了一遍,他呼吸急促、沉重起来。“真是难以置信。”
“不错。我们也这么认为。”
“那姑娘是谁?”奥利问道,目光还盯在上面。
“当地的一个婊子。看上去挺不错,是吗?以前,我们从来没用过她,以后肯定还得用她。”
“我想见见她,不久就见。”
“没问题,我倒是早就估到你会见她的。”
“真是不可思议。她是怎么办成这事的?”
“起初显得很难办。他要第一个女人滚远点。他离开那儿,去了露天小酒吧。就在这时,我们这位姑娘露面了。她可是个行家。”
“你的人当时在什么地方?”
“他到处都紧盯着。这些照片是他在约80英尺开外的一棵棕榈树后偷拍下来的。挺不错,是吗?”
“棒极了。给拍照的一份奖金。他们在沙滩上滚了多长时间?”
“时间可长啦。他们真是和谐极了。”
“我想他干得挺快活。”
“我们真是运气。那海滩上阒无一人,那个时间也是再好不过了。真是天时地利帮了我们的忙。”
兰伯特对着天花板,把一张照片举到眼前。“替我准备了一套吗?”他看着照片问。
“当然啰,奥利。我晓得你对这些玩艺儿是爱不释手的。”
“我还以为麦克迪尔有多坚强呢。”
“他是很坚强,可他也是人啊。何况他又不是没用的男人。看来第二天中午他好像知道我们在盯他的梢。他像是起了疑心,在商业区穿来穿去,然后就不见了。下午在银行和埃弗里会面时,他迟了一个小时。”
“他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们只是出于好奇盯他的,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也许他就在闹市区的某个酒吧,只是我们没见到他。”
“盯紧点,他让我担心。”
德法歇拿起另一个马尼拉纸信封。“别担心,奥利,如今他掌握在我们手里。他要是知道了这个,会替我们玩命的。”
“塔兰斯有消息吗?”
“没有,麦克迪尔也没对任何人提到他,至少是没对我们监听的任何人提过,塔兰斯有时很难跟踪,不过我想他没有接触米奇。”
“你眼睛要睁大点。”
“别烦我的事,奥利。你是律师,法律顾问,尊敬的大律师阁下,你要的8×10英寸照片,也都替你弄到了。管好你的公司吧,我管我的保安部。”
“麦克迪尔家里的情况怎样?”
“不太妙。她对他出差的事很冷漠。”
“他不在家,她干了些什么?”
“唔,她可不是在家闲得住的人。有两个晚上她和奎因家的出去参加了雅皮士餐会,然后去看了电影。一天晚上,她和一个本校同事出去了。她很少上街买东西。她还给母亲打过几次电话,是对方付费电话。无非是唠叨米奇这小子太玩命,冷落了她,诸如此类的家庭琐事,没什么重要的。”
“要坚持监听。我们设法让他干慢点,不过他干起活来,简直像台机器。”
“可不。一小时可是150美元啊,你真舍得让他慢下来?!”
“闭嘴,德法歇!”
兰伯特气冲冲地走出办公室。
德法歇大笑起来,笑得脸都涨红了。
他把照片锁进文件橱里,一脸奸笑地自言自语:“米切尔·麦克迪尔,如今你捏在我们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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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圣诞节前两周的星期五晌午,艾比和班上的学生说声再见后便离校开始了她的假期。中午一点她在一个挤满了沃尔沃、拜尔、标致等名牌车的停车场上停好车子,然后急匆匆穿过寒冷的雨幕,到了一家有钱的年轻人云集的餐馆。这是本月里她和凯·奎因第二次共进午餐。凯还没来,她一向迟到。
10分钟后,凯才走了进来,艾比微笑着向她挥挥手。她们轻轻拥抱一下。
“对不起,我来迟了。”凯说。
“没关系,我习惯了。”
“这地方人真多。”凯惊奇地看看四周。“放假了吗?”
“是的,一小时前就开始了,一直到1月6日我都没事儿。”
“圣诞节打算怎么过?”凯问。
“还没打算呢。我想到肯塔基去看看爸爸和妈妈,但米奇一定不愿去。我有两次表示了这个意思,可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还是不喜欢你父母吗?”
“我想是的。事实上,我们从来不谈他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想得非常谨慎才是。”
“可不,还得非常有耐心。他们当初是不对,可好歹是生我养我的爹娘啊。一想到我唯一爱着的男人竟不能容忍我的父母,我就感到伤心。我每天都祈祷出现一个小小的奇迹。”
“我看你好像需要一个很大的奇迹吧?”凯对她说,“他工作起来像玩命。”
“我不知道一个人能像他这样玩命吗?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18小时;星期六,8小时;星期日嘛,既然是个休息日,他就只干五六个小时。星期天他还想着给我留点时间。”
“你是不是有点怨恨?”
“岂止一点。凯,我一直都在忍着,可越忍越糟。我都快成活寡妇了。我再也不想天天睡在沙发上等他回家。”
“哈哈,在那儿等着吃饭、做爱,是不是?”
“是倒好了。他累得要死,哪有那个劲?”
凯伸过手来轻轻地握住了艾比的手。“一切会好的。”她面带坚定的笑容和智者的神情说,“头一年最难熬,以后就会好的。相信我。你想过要孩子吗?”
“别忘了,那需要过夫妻生活啊。”
“你知道,艾比,公司鼓励生孩子。”
“我可不管什么公司不公司。我讨厌它。我正在与它竞争,看来我输得很惨。我可不关心他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们不该操我家的心。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与他们不相干的事这么感兴趣。”
“他们希望律师们家庭美满,幸福快乐。”
“我要夺回我丈夫,他们总是占用他太多的时间,这样,能谈得上家庭美满?要是他们不要逼他这么玩命,也许我们会像别的人家一样,欢欢喜喜,儿女满堂。”
酒上过了,炒虾也凉了。艾比心不在焉地吃着,呷着葡萄酒。凯搜肠刮肚,试着扯开话题。
“拉马尔说米奇上月去开曼了。”
“嗯。他和埃弗里去了三天。出公差,他是这么说的。你去过那儿吗?”
“每年都去。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有美妙的海滩,温暖的海水。每年6月,学校放假时我们都去那儿度假。公司有两套大别墅就在海滩上。”
“3月份,放春假时米奇想带我去那儿。”
“你们是该去。以前没有孩子时,我们到那儿,躺在海滩上喝酒,作乐。这也是公司买下那别墅的一个原因。你要是运气好,还能坐专机去。公司这么做,就是要让员工好好轻松一下。”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到公司,凯。我不想听到有关公司的话题。”
“情况准会好起来的,艾比。你一定要明白你我的丈夫都是出色的律师,但他们在任何别的地方都赚不到这么多的钱,你我也就没有崭新的标致和梅塞德斯车好开。”
艾比切开一只对虾,涂上黄油蒜泥送入嘴里。“我明白,凯。但生活除了大庭院和标致车外还有许多值得追寻,在上学时,我们虽住在二室一套的学生公寓里,但过得要快乐得多。”
“你才来这里几个月。米奇的生活节奏会慢下来的,你们会过上普通人一样的日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小麦克迪尔们满院子跑闹了。你还没在意,米奇一下子就成了合伙人。相信我,艾比,事情会好起来的。你现在的处境,我们都经历过。”
“谢谢,凯。我当然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在湖边的一块高地上有座陵园,不大,只有两三英亩。一排伽侬炮和两尊铜像不禁令人忆起当年联邦军为保卫密西西比河和这座城池而浴血奋战的事迹。
米奇走到那排炮前,站在那儿凝视着密西西比河和河上通往阿肯色的桥。他把雨衣拉链拉到最高,看了一下手表,继续等待着。
六个街区之外的本迪尼大厦隐约可见。他把车子停到了市中心的一个车库里,然后乘计程车回到了河边。他确定没有人跟踪。他独自等着。
寒风冻红了他的脸,使他想起了他父母离去后的那个冬天,那个冷酷、孤寂、绝望的冬天。他穿着别人给他的旧衣服,身子都没法捂暖。这凄凉的往昔不堪回首。
不一会,冻雨下成了冰粒儿,打在他的头发上弹到地面上。
有一个人影急急地朝这边移动,突然那影子停了一会儿,再缓缓走了过来。
“米奇吗?”来人是埃迪·洛马克斯,他身穿牛仔裤,外面罩一件兔皮外套,头戴白色牛仔帽,胡须浓密黑亮,活像万宝路香烟广告上的人。
“是我。”
洛马克斯走上前来,站在炮台的另一侧。
“有人跟踪你吗?”米奇问。
“没有,我想没有。你呢?”
“没有。”
米奇注视着沿河大道上的车辆,洛马克斯则双手插在口袋里。问道:“你最近和雷见过面吗?”
“没有。”米奇回答得很干脆,仿佛想说,“我站在这纷纷雨雪里,可不是来和你聊天的。”
“你调查的结果如何?”米奇问,头也没回一下。
洛马克斯点燃一支烟。“关于三个律师我搞到了一些情况。艾丽丝·克瑙斯1977年死于一次车祸。警方说她是被一名喝醉了的司机撞死的,但奇怪的是我找不到这个司机。车祸大约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子夜。当晚她在办公室干得很迟,正开车回家。她住城东梧桐岭。走到离她所住公寓约莫一英里的地方,她被迎面开来的一辆小型货车撞死,就在新伦敦路上。她开的那辆豪华的菲亚特车被压得稀烂。没有目击证人,警察赶到现场时,卡车里空无一人,司机的影子也没有。他们检查了牌照,发现那卡车是三天前在圣路易斯被窃的。没有指纹,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们取过指纹?”
“是的。负责处理这起车祸的交警是我的熟人。他们也有疑心,但无从下手。后来在汽车底板上发现了一只破酒瓶,于是他们认定是那个司机喝醉了酒造成车祸,草草结了案。”
“尸体解剖过吗?”
“没有。她死因很明显。”
“可听起来可疑的地方很多。”
“非常可疑。三人死得都很可疑。罗伯特·拉姆在阿肯色猎鹿。他和几个朋友在欧扎克高原的伊扎克县设了一个猎鹿营。每年的打猎季节,他们要去那儿两三次。一天,所有的人在森林里忙了一上午,都回到了营地,就拉姆一人未归。他们找了两个星期,终于在一个深谷里找到了他,尸身上盖着一层树叶。他的头被一枪打穿了,他们知道的大约就这些。他们排除了自杀的可能,但调查起来又找不到证据。”
“那么说他是被谋杀的?”
“显然是的。从解剖报告中了解到子弹是从后脑贯穿,打飞了大半个脸,所以不可能是自杀。”
“可不可能是场事故呢?”
“有可能。他也许被猎鹿的人误杀,但不像。他的尸体是在离营地很远的地方找到的,那地方猎人很少去的。他的朋友们说,他失踪的那天上午,没有别的猎人在那里出现。我曾和当时的一个警官谈过。他深信谋杀的可能性,他声称有证据表明尸体上的树叶是有意盖上去的。”
“就这些?”
“是的。拉姆的情况就这些。”
“那么米歇尔呢?”
“挺惨。他在1984年,正当34岁时自杀,用一支口径0.357手枪朝自己的右太阳穴开枪。他留下一封很长的遗书,信是给前妻的,在信中他希望她能原谅他,请老母亲和他的孩子珍重。真感人。”
“是他亲手写的吗?”
“不能确定,信是用打字机打的。从字体看,用的是他办公室的打字机。”
“那么有什么地方可疑呢?”
“那支枪。他一辈子都没买过枪。没人知道枪是从哪儿来的。一没注册,二无号码,什么都没有。他公司的一个朋友闪烁其词地说过,米歇尔曾告诉他,说自己买了一支防身用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