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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 当前章节:148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05

“你有什么看法?”

洛马克斯把烟蒂扔进人行道上的冻雨里。他双手捂着嘴呵呵气儿。“很难说。我无法想象一名律师没有一点枪的知识,可以弄到一支来路不明的黑枪。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要枪的话,大可径直到卖枪的商店,正正当当填好各种文件,买一支闪闪发光漂漂亮亮的新枪。但是他用的那支枪少说也用过十来年,而且维修得很好。”

“警方调查过吗?”

“倒没有,因为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信上有他的签名吗?”

“有,不过我不知道是谁验的笔迹。他和妻子离婚有一年了,她早搬回巴尔的摩去了。”

“那你对我们这家小公司有什么看法?”米奇凝视着远处的河水问。

“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过去15年里就死去了5名律师,那可不是令人有安全感的数目啊。”

“5名?”

“算上霍奇和科津斯基就是。有人告诉我,仍有很多问题悬而未决。”

“我没雇你调查他们两个。”

“这个我又不收你的费。我只是好奇罢了。”

“我要给你多少?”

“620美元。”

“我付现金,不要有记录,行吗?”

“这很好,我喜欢收现金。”

米奇转过身,望着三个街区外的高楼大厦。他觉得有点冷,但并不急着离去。洛马克斯斜眼看着他。

“碰到麻烦了,是吗,老弟?”

“还不至于吧?”

“换了我才不会在那儿干。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或许你也没全告诉我。但是我怀疑你了解不少情况,只是你不肯说。我们之所以站在这雨雪地里,是因为我们不想被人看见。我们不能在电话里谈,不能在你办公室会面,连我的办公室都不能。你觉得总是有人盯着你,你要我也当心,注意屁股后面,因为他们,不管他们到底是谁,说不定会盯上我的。你们公司已经有5名律师死得不明不白,看你那样子,好像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没错,我觉得你碰到麻烦了,碰到大麻烦了。”

“那么塔兰斯呢?”

“他是最出色的特工之一,大约两年前才来。”

“从哪里来?”

“纽约。”

“我们到底在躲什么人?”洛马克斯问。

“我要知道就好了。”

洛马克斯注视着米奇的脸。“我想你是知道的。”

米奇没说什么。

“得了,米奇,你是不想让我也掺进这件事里。但直觉告诉我,你处境困难。你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假如需要我的话,来找我。我不知道谁在捣鬼,但我知道他们很危险。”

“谢谢。”米奇轻声说道,连头也不曾抬一下,那意思似乎是洛马克斯该走了,他想一个人再在雨里呆一会儿。

“为了雷·麦克迪尔,赴汤蹈火我都在所不辞。帮他弟弟一把,自然不在话下。”

米奇点点头,但没说什么。洛马克斯又点了支烟。“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小心,他们可是不好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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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麦迪森大街和库柏街交合的市中心一带,原先那些两层老楼房全都改建成了幽会酒吧、夜总会和礼品商店,还有好几家豪华餐馆。这个街口名叫俯城广场,是孟菲斯夜生活的最佳去处。附近一家戏院和一家书店更平添了几许文化意蕴。狭窄的麦迪森街道的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两行大树。每逢周末,这儿总是挤满了吵吵闹闹的大学生和从海军基地上来的水手。不过,平日的夜晚,餐馆里虽也坐满了人,但不拥塞,也很清静。有一家名叫“博莱特记”的典雅的法国酒吧就坐落在这儿的一幢白楼内。该店有品种多、质量高的酒和美味可口的甜点;坐在斯泰因威钢琴旁的乐师,边弹边唱,歌声柔曼动人,因而颇富声名。至今,“博莱特记”是麦克迪尔夫妇最爱光顾的馆子。

米奇坐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边喝咖啡边注视着大门口。他来早了,这也是有意安排好的。3小时前,他给艾比打过电话,约她7点到这里来。她问他约会的原因,他回答说到时再向她解释。自开曼之行以来,他知道有人在盯梢,在监视,在窃听。上个月,他打电话很谨慎,开车更是小心翼翼,就连在家说话也是酌词斟句。有人在监视,在窃听,对此他深信不疑。

艾比从寒冷的室外一头冲了进来,用眼睛在店堂里四下搜寻。他走上前迎住她,在她脸上急促地吻了一下。她脱下外套,他们一起跟着领班来到一张小餐桌前,两边一溜儿紧挨的餐桌上都坐满了人。米奇朝四周望了望,想另找一张空桌子,但找不着。他谢了领班,在妻子对面坐了下来。

“什么事?”她疑惑地问。

“陪老婆出来吃顿饭还要说什么理由吗?”

“是的。现在是星期一晚上7点,你不在办公室里工作,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一个招待挤到他们桌子前,问要不要喝点什么。米奇要了两杯白葡萄酒,再次环视店堂,一眼瞥见那边第六张餐桌边独自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看上去挺面熟。米奇再看时,那张脸掩到了菜单的背后。

“怎么回事,米奇?”

他把一只手按在她手上,挤了挤眼。“艾比,我们得谈谈。”

她的手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谈什么?”

他压低嗓门说:“一件非常严肃的事。”

她深深吐了口气,说:“能等到酒来再说吗?我得先喝点酒。”

米奇又看了一眼菜单后面的脸。“我们不能在这里谈。”

“那干嘛到这儿来?”

“哎,艾比,卫生间在哪儿,你知道吗?就在厅堂那边,在你的右手边,明白啦?”

“嗯,我知道。”

“厅堂尽头有扇后门,通向餐馆后面的侧街。你先到卫生间,然后从后门出去,我在侧街边上等你。”

她没说什么,双眉紧蹙,头微微偏向右侧。

“相信我,艾比,我会解释的。我在外面等你,我们再找个地方吃东西。我不能在这里对你解释。”

“你在吓唬我。”

“去吧。”他坚定地说,攥紧了她的手,“没什么事的。衣服我来拿。”

她拎起手提包,站起身来走了。米奇扭过头看了一眼那面熟的人,正巧他也站起身,迎候一个上了年岁的妇人到他的位子上。他没注意到艾比离开了。

在“博莱特记”背后的街上,米奇把衣服搭在艾比肩头,往东边指了指。“我会解释的,”他重复着说。走了100英尺,他们到了两幢高楼之间,进了一家幽会酒吧的正门。米奇看着领班,然后扫视了一下两间餐厅,指指后排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说:“那张。”

米奇面对着餐厅和前门坐了下来。角落里一片昏暗。桌子上点着蜡烛。他们要了酒。

艾比一动不动地坐着,注视着他。她等待着。

“还记得西肯塔基一个叫里克·阿克林的伙计吗?”

“不。”她答道。

“他是打棒球的,住在学生宿舍。我想你们见过一次面。他球打得好,模样儿也好,成绩更好。我想他大概是博灵格林①人。我们虽说不是朋友,但彼此熟悉。”

①肯塔基州中西部城市,西肯塔基大学所在地。

她摇摇头,等待着。

“这么说吧,他早我们一年毕业,上了威克·福里斯特大学法学院;而今在联邦调查局供职,眼下正在孟菲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看看她听了“联邦调查局”几个字有什么反应。她仍旧无动于衷。“今天,我正在主街上的奥布列欧热狗馆吃饭,里克突然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跟我打招呼,就像是不期而遇似的。我们聊了一会,另一名特工,就是叫塔兰斯的那个人,走到我们跟前坐了下来。通过资格考试以来,塔兰斯这是第二次找我。”

“第……二次?”

“不错,在8月份以后。”

“你说这些人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

“没错,他们有警徽。塔兰斯是从纽约来的老牌特工,在这儿大概干了两年。阿克林是三个月前才招收的新手。”

“他们想干什么?”

酒端来了,米奇环视了一下酒吧。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乐队开始演奏起来。店堂里挤满了衣冠楚楚的顾客,他们正海阔天空地聊着。领班指了指仍未打开的菜单。“等一会。”米奇没好声地说。

“艾比,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第一次找我是在8月份,当时,我通过考试不久,名字刚刚见报。”他咂口酒,告诉她,塔兰斯第一次在尤宁街兰斯基快餐店找到他,告诫他什么人不可信任,什么地方不能说话,他把与洛克、兰伯特和其他合伙人见面的事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也交待了公司告诉他的联邦调查局之所以对公司如此感兴趣的理由,还说他就此同拉马尔合计过,因而对洛克和兰伯特的话只字不疑。

艾比细细掂量着每一句话,她有许多问题要问。

“现在,和我同过学的这位老兄跑来对我说,他们,联邦调查局的人,确实了解到我的电话被窃听了,只要我打声呼噜,哪怕放个屁,立刻就能传到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法律公司什么人的耳朵里。想想吧,艾比,我一通过考试,里克·阿克林就调到这儿来了。美妙的巧合,是吗?”

“可是他们想干什么呢?”

“他们不想说,至今也没有告诉我,只要求我相信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艾比。我不晓得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不过,他们挑上了我,自有他们的道理吧。”

“今天的事,你有没有告诉拉马尔?”

“没有。除了你,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她喝了一大口酒。“我们家的电话里装了窃听器?”

“联邦调查局的人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们可不笨,米奇。如果联邦调查局的人对我说,我家的电话被装了窃听器,那么我一定相信他们的话。你不信吗?”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洛克和兰伯特说起公司与国内税收局和联邦调查局的斗争来,是那样合情合理,令人信服。我想相信他们,但仅仅这些不足信。这么说吧,要是公司的某个客户形迹可疑,值得联邦调查局侦查,那他们干嘛要看中我,一个对公司的情况了解得最少的新手?我知道什么?他们干嘛不去找那些合伙人呢?”

“也许他们想要你泄露客户的情况吧。”

“不可能。我是律师,发过誓要为客户的生意保密。这点,联邦调查局的那帮人是知道的。谁也别指望律师谈他客户的事情。”

“你见没见过什么不合法的交易发生过?”

他把手指捏得嘎嘎响,环视一下餐厅,对她笑笑。酒下了肚,似乎发生了一些效用。“我不该回答这个问题,哪怕是你问的,艾比。不过答案是没有。我处理过20多个埃弗里的客户的文件,没发现一件是可疑的。或许有一二项风险逃税投资,但并非不合法。我倒是对在开曼岛见到的银行账号有些疑问,不过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开曼岛!他突然想起了海滩上的那个姑娘,心猛地痛了起来。他感到一阵恶心。

领班晃到跟前,看着菜单。“再来点酒。”米奇指着酒杯说。

艾比身子向前靠了过去,挨着烛光,一脸迷迷惑惑的神情。“是什么人在我们的电话上装了窃听器?”

“就算装了,我也不清楚是谁干的。在8月份初次见面时,塔兰期有意暗示我是公司的什么人干的。”

“那洛克先生是怎么说的呢?”

“没说什么。我没告诉他,我还留着几手。”

“有人在我们家电话里、屋子里装了窃听器?”

“也许车子上也有。里克·阿克林今天对我说,不想让别人录下来的话半个字都不要说。”

“米奇,这真是不可思议。一家税法顾问公司干嘛要干这种事呢?”

他轻轻摇摇头,看着空酒杯。“我不知道,亲爱的,不知道。”

领班把两杯酒放到桌子上,手背在身后站着问:“你要点菜吗?”

“再等会儿。”艾比说。

“我们要时再喊你。”米奇补充了一句。

“你相信吗,米奇?”

“我想,是出了什么事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艾比惊恐地看着米奇。接着他告诉她一切发生过的事情,最后说了埃迪·洛马克斯,说了艾丽丝·克瑙斯、罗伯特·拉姆及约翰·米歇尔的死。

“我没胃口了。”她听完后说道。

“我也是。不过让你都知道了,我也就轻松多了。”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本希望它会过去的。我原以为塔兰斯会放了我,另找个人,哪知道他又来了。我明白,联邦调查局选中了我去完成一件我一无所知的使命。”

“我感到头晕。”

“我们得谨慎点,艾比。我们一定要装得像以前一样不被人家怀疑。”

“我不相信。我坐在这儿听你说,但我不相信你对我说的话。这不是真的,米奇。屋子里、电话上全都装了窃听器,我们不论说点什么,别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说,这种日子叫人怎么过呀。”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有,你为什么不雇洛马克斯去查查我们的屋子?”

“我也想过了,但如果他找到了,那又怎么办?如果他碰坏了窃听器那又会怎么样呢?他们,不论他们是谁,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这太危险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那么干,等等再说吧。”

“太疯狂了,米奇,我想我们该跑到后院里去谈事情了。”

“怎么可以!我们该到前院去谈。”

“都什么时候啦,你还有心思说笑话。”

“对不起。得了,艾比,我们还是正常过日子,耐心等等看吧。塔兰斯是很认真的,他会一直来找我。我没法阻止他。别忘了,是他找到我的。我想他们总在盯着我,埋伏在什么地方等着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像以前那样正常过日子。”

“正常?算了吧。这些天,在家里我们又没有什么话说。我对那些搞窃听的人实在感到抱歉,他们最常听到的只是我和那条狗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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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雪在圣诞节前早就化了,只留下满地的泥泞,以及南方典型的气候——阴沉的天,寒涩的雨。过去的90年间,孟菲斯只有两次在圣诞节下过雪,气象专家预测,本世纪里不可能再有白色圣诞节了。

肯塔基也下了雪,但路上清理得干干净净。圣诞节的早上,艾比收拾好行装后,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她就要回来了,不过也许是她一个人回来。开车回去需要10个小时,如果路上车不多,天黑之前,她就可以到家了。

米奇没说什么,他把报纸铺在树旁的地上,装作在专心看报,好像没注意她正往车里装行李似的。“我走了。”她温柔但坚定地说。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她。

“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她说。

“也许明年吧。”这是谎话,他们心里都清楚,但这话至少听起来顺耳些。

“你路上要当心。”

“帮我照理好我的狗。”

米奇按住她的肩,吻吻她的脸,看着她笑了。她真漂亮,比结婚前漂亮多了。

他们向车库走去。他扶她进了车。他们又吻了吻。之后,她开车走了。

圣诞快乐,他自言自语。圣诞快乐,他对小狗说。

愣愣地坐了一小时后,米奇带了两套换洗衣服,把小狗放在前座上,然后驱车离开了孟菲斯城。他沿55号州际公路向南驶去,汽车开进了密西西比州境内。路上一片荒凉,但他仍旧一只眼睛盯着后视镜。停了五次之后,他确信自己没被跟踪。

六小时后,他到了莫比尔,又过了两小时,他穿过了彭萨科拉湾,朝佛罗里达埃默拉尔德海岸驶去。出了桑德斯廷,东行数里,高速公路渐渐离开海岸,越来越窄,最终成了两车道的公路。他在这条路上默默跑了一个小时,路上没有别的车子。

薄暮时分,他爬过一道高坡,只见路边有块路标,上面写着“巴拿马城滩在前方8英里”的字样。这时,前面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条往北,一条径直通向风景区,这就是所谓的观光便道。他选择了往风景区的路。进入小道不久,两旁出现了公寓、旅店和度假村。这就是巴拿马城滩。

他在一家通宵加油站加了油。那儿的伙计极为客气。

“圣路易斯街怎么走?”米奇问。

他往西指了指,带着土腔说:“到第二个交通灯时往右拐,见到第一个交通灯再往左,就是圣路易斯街了。”

他找到了圣路易斯街,蓦地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惶恐。街道弯弯曲曲,他不得不小心地开着车,神情紧张地注视着街上的门牌。

圣路易斯街486号是全街最破旧和最小的房子,它比一个野营帐篷大不了多少。原来的油漆像是银灰色,而今都龟裂、剥落了。房顶上长满了厚厚一层墨绿色霉菌,一直蔓延到窗户上方,足有寸把长。一个窄小的门廊是唯一的通道。外层防风木门正开着,透过木栅门的缝隙,米奇望见里面有台小型彩色电视机和一个晃动的人影。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见到的。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母亲的第二个丈夫,眼下也许也不是时候。他继续开着车,直后悔不该来。

他找到了一家假日旅馆。里面空空的,但门开着。他把车停到远离高速公路的地方,然后用埃迪·洛马克斯的名字住进了旅馆。他付现金要了间可以眺望大海的单人房。

在巴拿马城滩电话簿上列了三家烤饼店的名字。米奇躺在旅店的床上,拨通了第一家的号码,遗憾得很,无此人。他接着拨通了第二家,又请伊娃·安斯沃思接电话。请稍等,那边说。他便挂了电话。此时是夜里11时,他睡了两个钟头了。

20分钟后,他要的计程车开到假日旅馆,司机连忙向米奇解释迟到的原因:他正在家和妻儿老小一起享用火鸡。他原本希望全天都和家人在一起团聚,不想一年忙到头,偏偏这一天还要干活。米奇扔给他一张20元的钞票,要他不必多说了。

“圣诞佳节,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啦?”

“找个人。”

“谁呀?”

“一个女人。”

“这里女人多着呢,不会是随便哪个吧?”

“找个老朋友。”

“她在烤饼店?”

“也许吧。”

“你是暗探还是什么的?”

“不是。”

“看来很值得怀疑。”

“开你的车,不好吗?”

那家烤饼店是一间长方形的盒式小屋子,里面有12张桌子,长长的柜台向着烤饼架。店边小小停车场上几乎停满了车子,米奇要司机把车开到边上的一块空地。

“你不下车吗?”司机问。

“不下。别关计程器好了。”

“先生,这可真是怪事儿。”

“我会付你钱的。”

米奇身子前倾注视着屋子里的顾客,突然他蹙起眉头。她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拿着笔和菜单站在一群游客围坐着的桌边。为首的那个游客说了句什么开心话,大家一起笑了。她没笑,只顾写着。她弱小的身子显得益发瘦了,可以说是太瘦了。她51岁了,从远处看,差不多是那个年纪,并不显得太老。她写完了,从游客手里一把抢过菜单,说了句客气话,几乎是笑着说的。

米奇舒了口气。计程器在咔哒咔哒地慢慢走着。

“是她吗?”司机问。

“是的。”

“那该怎么办?”

“不知道。”

“好啦,我们找到她了,对吗?”

米奇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给一个独自坐着的男人倒了咖啡。那人说了句什么话,她笑了。笑得那么优美动人!这笑,他在黑夜里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时,见过无数次了。那是他慈母的笑。

将近午夜了。圣诞节的午夜。

司机烦躁不安起来,不耐烦地拍打着方向盘。“还得坐多久呀?”

“就好啦。”

“先生,这可有点奇怪。”

“我会付你钱的。”

“先生,钱可不是一切啊。今天是圣诞节。我家里还有妻小等着我,一些亲戚,也等我回去好好干一杯,可我呢,却呆坐在烤饼店门口,陪你看那个老女人。”

“那是我妈。”

“你的什么人?”

“你不是听到了吗?”

“哎呀,先生,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闭上你的嘴,行不行?”

“好吧。你不打算去跟她说点什么?我是说,今天可是圣诞节呢!你找到了妈妈,就该去看看她,是吗?”

“不。现在不成。”

米奇坐回车座上,眺望着高速公路那边黑黝黝的海滩,说:“走吧。”

第二天清晨,米奇身穿牛仔裤和T恤衫,光着脚,带上小狗到海滩散步。他向东走,海浪轻柔地拍击着岸边。沙滩潮湿而寒冷。

走了两英里,他来到一座栈桥边。那是个钢筋混凝土建筑,伸进海里200英尺。米奇凭栏而立,望着大海,凝视东南方,他想起了开曼岛,想起了阿邦克斯。那姑娘在他脑际一闪而过。明年3月,他将带着妻子旧地重游。他当然不会见那姑娘。他要和阿邦克斯一起潜水,培养友谊。他们会一起饮酒,无所不谈。他会找出跟踪他的人,艾比会当他的助手的。

在林肯牌汽车旁的黑暗处有个人在焦急地等着。不停地看着表,他扫视一眼灯光昏暗的人行道。人行道到楼前便看不见了。二楼的灯灭了,一分钟后,那侦探出了楼,正朝轿车走去。那人走上前去。

“你就是埃迪·洛马克斯吗?”他急切地问。

洛马克斯慢下脚步,停了下来。他们正好面对着面。“不错。你是谁?”

那人手仍旧插在口袋里。夜气潮湿而寒冷,他冻得发抖。“阿尔·基尔伯里。洛马克斯先生,我实在倒霉透了,务必请你帮帮忙。我这就付现钱,你要什么都成,只要你肯帮我。”

“太晚了,伙计。”

“求求你。我有钱,开个价好啦。这个忙,你怎么都得帮,洛马克斯先生。”他从左边裤袋里抽出一叠现钞,站着就要点。

洛马克斯看看钱,回头望了望。“碰上了什么麻烦?”

“我妻子。她约好一小时后到南孟菲斯一家汽车旅店去会一个男人。我弄到了房间号码。你只要跟我一起去,拍下他们进出的照片就行。”

“你怎么知道的?”

“电话窃听。她和那人在一起工作,我早就起了疑心。我有的是钱,洛马克斯先生,我必须赢得这场离婚官司。我这就付你1000美元。”他连忙抽出10张百元大钞,递了过来。

洛马克斯接过钱。“好吧。我去拿照相机。”

“请你务必快点。全付现钞,行吗?不记账。”

“正合我意。”洛马克斯说着进了大楼。

20分钟后,“林肯”缓缓驶进了一家汽车旅店拥挤的停车场。基尔伯里指指旅店背面二楼的一个房间,又指了指一辆褐色货车边上的空地。洛马克斯小心地把他的车倒到货车旁边,停了下来。基尔伯里又指指那个房间,又看了看表,再三感谢洛马克斯的相助。洛马克斯想的是钱。两小时能赚1000美元。这种生意值得做。他取出相机,装好胶卷,对好了光圈。基尔伯里不安地望着,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他谈起了自己的妻子,谈起了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美好的岁月。哎,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洛马克斯听着,注视着眼前的一排排车子,手里举着相机。

他没留意货车的动静。就在他身后三英尺的地方,货车门缓缓地、悄悄地推开了。一个戴黑手套、身穿高领毛衣的男人早就在车里等候多时了。一等到停车场悄无声息时,他跳下车,拉开了林肯车的左侧后门,朝埃迪后脑勺连开三枪。枪上装了消音器,车外谁也听不见子弹声。

埃迪倒在方向盘上,死了。基尔伯里反锁上“林肯”车门,跳上货车,与刺客一起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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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圣诞节后,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法律顾问公司的律师们经过三天休整,又兴致勃勃地回到了沿河大街的那座堡垒里,开始了繁忙的一天。

中午,拉马尔走进米奇的办公室,斜靠在办公桌上。米奇正埋头处理一宗在印度尼西亚投资的石油和汽油业务。

“吃午饭吗?”拉马尔问。

“不,谢谢。我搁了这么多活呢。”

“我们不也一样吗。我本想约你一起上沿河大街快餐馆吃碗干辣狗肉去。”

“我就不去啦,谢谢。”

拉马尔回头望望门口,凑得更近了,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要让米奇分享似的。“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

米奇看了一下手表。“28号呀。”

“对。你知不知道每年12月28日有什么大事吗?”

“大吃一顿呗。”

“嗯,还有呢?”

“算了,我认输。还有什么事?”

“此时此刻,在五楼餐厅里,所有的合伙人都聚集在那儿共进午餐,美美享受一顿烤鸭和法国葡萄酒。”

“酒?中午喝?”

“是的。这是个很特别的时刻。”

“哦?”

“等他们吃上一个小时,罗斯福·弗朗西斯和杰西·弗朗西斯就会离开。然后由兰伯特把门反锁起来。餐厅里就只剩下合伙人。然后呢,兰伯特就会发给大家一张本年度财经收入结算表,上面列出所有合伙人的姓名,每个名字边上的数目代表他们一年的总收入,除去开支后的纯收入写在另一张纸上。最后呢,根据各自收入的多少,瓜分红利。”

米奇掂量着每一个词。“是吗?”

“嘿,去年每人平均分到33万。自然,今年可望更高。一年比一年多。”

“33万。”米奇一字一顿地重复说。

“可不,那还是平均数呢。洛克差不多能拿100万。维克多·米利根其次,也相差无几。”

“那我们呢?”

“我们也有一份,很少很少的一份。去年平均数大约是9000美元。这是根据各人来公司时间的长短和工作实绩而定的。”

“能去看看吗?”

“连总统也别想。那原是一次秘密聚会,不过大家全都知道。今天傍晚就会有风声露出来的。”

“他们什么时候表决提下一名合伙人呢?”

“按照惯例,该是今天。不过有传言说,因为马蒂和乔的事件,今年恐怕不新提合伙人了。本来该轮到马蒂了,然后是乔。而今,恐怕要等一年啰。”

“那下一个是谁呢?”

拉马尔挺立着,面带得意的微笑。“老弟,明年此时,我就是本迪尼-兰伯特暨洛克法律顾问公司的合伙人了。今年,你可别挡我的路啊。”

“我倒听说是麦森吉尔呢。”

“麦森吉尔就别做梦啦。未来的52周里,我打算每周出150小时的活儿。到时候,那帮老爷们就会求我当合伙人啦。”

“我还是要把赌注押在麦森吉尔身上。”

“他是个废物,我会叫他一败涂地的。走,吃碗干辣狗肉去。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策略。”

“谢谢。不过我得干活呢。”

拉马尔趾高气扬地走过尼娜身边,出了办公室。尼娜正抱着一摞文件,把它们放到桌子一角。“我吃午饭去啦。要点什么吗?”

“不,谢谢。哦,来份特制可乐。”

午餐时间,秘书们出了大楼,纷纷到附近十几家小咖啡馆和快餐店去了。门厅里顿时静了下来。

米奇在尼娜办公桌上找到一只苹果,揩揩干净便往嘴里塞。他翻开一本国内税收局法规手册,放到桌旁的复印机里边,按了一下绿色键。一只红色警示灯即刻亮起来,闪出指令:请输入密码。他愣愣地看着,原来是台新型复印机。输入键边上有个“跳过”键,于是他又试了一下,复印机内立即发出了尖厉的警报声,键盘上所有红色指示灯全亮了。他无可奈何地望望四周,依旧没有人过来。他只好再拿起使用说明书。

“这儿是怎么啦?”有个人从后面问道。

“我也不知道。”米奇挥挥说明书喊道。

莉拉·波因特,一个年纪太大、不便到大楼外面吃午饭的秘书,走到复印机旁,揿下一个按钮,警鸣声顿时消失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米奇问,有点不安。

“他们没告诉你吗?”她问,一把夺过说明书,放回原处,用那双咄咄逼人的小眼睛盯住他,仿佛捉住了偷钱包的贼似的。

“没有,是怎么回事?”

“我们换了新的复印机了,”她鼻尖儿朝天,瓮声瓮气地训导起来,“是圣诞节后第二天安装的。你得先输入密码,然后才能复印。你的秘书早该告诉你的。”

“你是说除非打进一个十位数的密码,这玩艺儿才会复印?”

“对。”

“那复印一般的东西呢?”

“那就不行了。兰伯特先生说,我们以往复印不计费,损失了太多的钱。因此,今后,每复印一份文件,都必须计费。你先打入密码,复印机记下复印份数,然后送到计算机终端,自动记到客户账上。”

“个人复印怎么算?”

莉拉十分恼火地摇摇头。“简直无法相信,你的秘书竟然没把这些告诉你。”

“她真的没有说。那你何不帮个忙呢?”

“你个人,有个四位数密码。到了月底,你自己印了多少份,都要计费的。”

米奇看着复印机摇摇头。“干嘛要这该死的报警装置?”

“兰伯特先生说,30天后就解除报警装置。眼下,对你这号人来说,还是必要的。他对这事很重视,听说公司花的私人复印费有几千美元。”

“对,我想这幢楼里每一台复印机都换过了。”

她满意地笑笑。“没错,17台全换了。”

“谢谢。”米奇走回自己办公室,寻找文件密码去了。

下午3点,五楼的会议在欢笑声中结束了。所有合伙人的钱都分足了,酒也喝足了,他们从餐厅里出来,回到各自的办公室。埃弗里、兰伯特和洛克穿过安全门,来到安全室里。德法歇正等在里面。

他指指椅子,请他们坐下。兰伯特敬了一圈烟,大伙都点上了。

“嗬,看得出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德法歇笑着说。“今年是个什么数?人均39万?”

“对,德法歇。”兰伯特说,“真是个大丰收的一年。”

他慢慢地朝着天花板吐出一圈圈烟团。

“圣诞节大家是不是过得都很愉快?”德法歇问道。

“你想说什么?”洛克问道。

“圣诞快乐,纳特。好啦,就几件事。两天前,我在新奥尔良和拉扎洛夫见了面。他可是不庆祝什么基督生日不生日的,这你知道。我向他汇报了这儿的最新情况,特别说了麦克迪尔和联邦调查局的事。我向他保证,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下。他不大相信,说是要与他在联邦调查局的内线核实一下。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又不便问,我算老几?他让我在未来六个月里,要每天24小时派人跟踪米奇。我对他说,其实,我们已经那么做了。他可不想再出现霍奇和科津斯基那样的事。那事让他很头疼。除非我们中间有两人随行,否则不准米奇因公离开城里。”

“两周后他要去华盛顿。”埃弗里说。

“干什么?”

“去美国税法研究院,参加一个为期四天的研讨会。这是所有新来的律师都必须参加的。我们答应过他了,要是取消,他会起疑心的。”

“我们8月份就为他办好了一切手续。”奥利补充说。

“我试着和拉扎洛夫说说看。”德法歇说,“告诉我日期、航班和旅馆房号。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不喜欢的。”

“圣诞节有什么发现吗?”洛克问。

“也没什么。她妻子回肯塔基娘家去了,还在那儿。麦克迪尔带上小狗开车去了佛罗里达的巴拿马城滩。我们猜测他是看他妈妈去的,但不能肯定。他在海滩的一个假日旅馆住了一夜,就他和那条狗。昨天一大早,他便去了布拉希山看他哥哥。一次没有危险的旅行。”

“他对妻子说了些什么?”埃弗里问。

“没什么,我们只能这么说。要想什么都能听到,可不那么容易。”

“你们还监视谁?”埃弗里问。

“那帮普通律师,我们全部窃听,不过倒不是始终听。除了米奇,我们实在也没别的可疑对象,米奇也是因为塔兰斯的缘故。眼下,一切太平无事。”

“他必须去华盛顿,德法歇。”埃弗里坚持说。

“行,行。我去对拉扎洛夫解释解释。他会让我们派五人去监视的。真荒唐。”

厄尼机场休息厅离机场不远,米奇找了三次才找到。他把车停在泥泞的停车场里。此时将近11点。厅内黑咕隆咚,只有油漆过的窗户上闪烁着彩色的啤酒广告。

他再次看了看便条,上面写道:“亲爱的麦克迪尔先生:请于今晚夜深时到温切斯特厄尼机场休息厅见面。有关于埃迪·洛马克斯之要事相告。埃迪的秘书塔米·亨普希尔。”

这张纸条是他回家时在门上发现的。他记得塔米,那是11月去埃迪办公室时见过她。他还记得那条紧身皮裙,硕大的胸部,染发和红唇,还有从她鼻孔里阵阵涌出的烟雾。他还记得她和她丈夫埃尔维斯的趣事。

门轻轻地打开了,他走了进来。一排台球桌占去了左半个屋子。透过昏暗和黑色烟雾,他隐约能看出深处有个小型舞池。舞池右侧是一长长的沙龙式酒吧,里面尽是坐着喝啤酒的牛仔。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他匆忙走到酒吧尽头,坐到凳子上。“啤酒。”他对侍者说。

在酒还没送到时,他一眼看到了塔米。她坐在桌球台边一条拥挤的长凳上,穿着紧身水磨蓝牛仔裤,褪了色的斜纹棉衬衫和一双怪里怪气的红色高跟鞋,头发刚刚染过。她走了过来。

“谢谢,你来了。”她对着他的面说。“我等了你足足四个小时。不这么做,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找到你。”

米奇点点头,笑笑,仿佛想说:“挺好,你做得对。”

“什么事?”他接着问。

她看看四周。“我们得谈谈,不过不能在这儿谈。”

“哪里方便?”

“可不可以边开车边谈?”

“当然可以,不过最好不要用我的车。”

“我有辆车,只是太旧,不过还行。”

米奇付过酒钱,跟着她走出门外。他们来到一辆破旧的大众“兔子”车前,她拉开车门,米奇挤了进去。她踩了五次油门才把车发动。

“你想上哪儿?”她问。

“你看着办吧。”

“你结过婚了吧?”她问。

“是的,你呢?”

“我也是。我们此时此刻在这儿,我丈夫要是知道了,是不能理解的。”

“我妻子想必也是一样,虽说她眼下不在城里。”

塔米往机场方向驶去。“我有个想法。”她死死抓住方向盘,不安地说。

“想说什么?”米奇问。

“噢,埃迪的事听说了吧。”

“嗯。”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大约圣诞节前十天吧,我们私下碰过面。”

“不出我所料。他替你做事,从不做记录,说是你喜欢这样。他没对我说什么,不过我和埃迪,这个,我们,嗯,我们……很亲密。”

米奇想不出说什么好。

“我是说,我们很亲密。明白我的意思吧?”

米奇喝了口啤酒。

“他对我说了一些本不该告诉我的事。他说你有个奇特的案子,你公司里的几个律师全都死得不明不白,还说你总是觉得有人跟踪你,窃听你的谈话。在一个法律顾问公司里,这就相当奇怪啦。”

他原是这么严守秘密的,米奇想。“是这样。”

她转过车头,进了机场,朝停车场开去。

“在办完你的事后,有一次他对我说,就说过一次,是在床上说的,他觉得自己被盯梢了。那是圣诞节前三天。我问他是谁在跟踪,他说不知道,不过他说可能和你的事情有关。他说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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