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前门我探头进去看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前厅。噢——噢,那个小声音是对的,我被眼前的一切所困扰,室内破烂不堪,灰暗阴沉脱皮的墙上仅剩下的几个脏灯罩罩着已经发黄了的灯泡,污迹斑斑露着线头的地毯以及无精打采的房客,他们目无表情地在厅里慢慢移动着,好像被蜂蜜粘住走不动的蚂蚁。
我身不由己地朝大厅里走去。空中弥漫着食堂里腐烂食物的油腻腻的臭味,圆白菜土豆和加热的红肠味,昨天剩的烤化了的干酪味以及明天的绝望味。我有好一段时间,小包放在脚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朝前台走。我感到十分压抑,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走路失去了平衡——为什么?你终究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放脑袋的枕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努德尔曼,你变得这么啰嗦了?你曾心甘情愿地在达卡和澳门与臭虫疯子同床共眠,你曾——不过那是在西非,在亚洲,而且是去外国冒险!这里呢?这里是家,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对五个街区内便道上的裂缝以及大街后边的每一条小胡同都熟悉得很。家!我应该像凯旋的维多利亚王子一样受到欢迎。我应被温暖的家人迎进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在戴着白手套的铜管乐队伴奏下被领到巨厅内一英里长的宴会桌旁。我应像麦克阿瑟将军,或者宇航员,坐上敞篷车游行在第五大道上,观众从窗口抛掷彩带向我表示热烈欢迎,而不应是偷偷摸摸地从旁门溜进肮脏难闻的青年会。努德尔曼,旅馆前厅令人信服地让我明白了,努德尔曼,你的滑铁卢!
来吧。打起精神!听着,伙计,你摆什么臭架子。说不定这里根本就没有臭虫虱子跳蚤之类的东西。这是青年会。美国。保证有干净的床单干净的人——就是这儿啦。别再对一张床百般挑剔。想一想那些大人物,他们在破落时期说不定也曾被困在此处过——沃尔特·罗斯托,亨利·基辛格,庞赛·德莱昂。说不定还有德莱赛、菲茨杰拉德,谁知道呢。尽管去想吧,各种可能性都会存在。就这样想下去!也许会得到了不起的灵感。这个地方也许潜藏着无尽的新鲜素材呢。
唉!尽管我的想法听起来都很好,很合乎逻辑,头头是道,然而依然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伴随着那充斥在空中的浓重的恶臭压抑着我,这种能明显感觉到的暴力如同感染了的疖子一样在皮肤下隐隐作痛。绝对是自我毁灭的最佳场地,如同电影制片人在选择合适的场地。
我挺直腰板带着两脚水,心情沉重地从前厅的一具僵尸旁走过,朝服务员靠近去。服务台后边有一个满面倦容的西部印第安人,他的白眼球黄得不得了,我恨不得用药给它好好擦一擦。
“我想要一个廉价的单问。不需要豪华。只是——”
我还没说完要求,突然一队警察从前门冲进来匆匆地走过服务台。“在哪一层?”一个警察问道,其他警察正在按电梯钮。
“15层。”一个工作人员冷淡地在一片骚动中朝上指了指,这时两辆警车拖来一个担架把前厅堵住了。
“能给你一间三块五达(3.5元的),”那个工作人员转过来对我说,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这都是怎么回事呀?”
“噢,拉(那)呀?有个人切了手腕,”他耸一耸肩说。
“切了手腕?为什么?”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看来我刚才的想法是对的!
房问。不错。在20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壁橱,小而幽闭,里边放着一张铁床和脏毯子。湿泥灰从天花板的一个破洞口一块块地往下掉。暖气开到最高而没有办法关掉。室内空气混杂着老人味、精液的腐臭味、廉价杜松子酒味。烟味以及思念、懊悔、失败、人间的痛苦与孤独等七情六欲味。床单还算干净。我最需要的也许是洗个热水澡和刮刮胡子。
走廊另一端的洗澡间正人丁兴旺。屋里蒸气弥漫,水声哗哗。虽说是冬天,窗户却四敞大开,看得见相连的侧翼,向下则是直通底层的黑洞洞的天井。
我慢慢地脱着衣服,似乎感觉到了热水浇在背上的舒适。然而在我一层层往下脱时,忽然感觉到了正盯着我脱衣服的目光的分量。我打住了。一排二十多个洗脸池前每隔一个池子有一面镜子,高矮不同肤色各异的美男子们正对着它们梳洗。我怀疑他们整个下午都站在那里梳着头发耐心地期待着什么。有白人、黑人、亚裔人、印第安人,个个都瞪大眼珠急切地等着查看我那宝贝的形状与我的三围。
“别把东西扔那儿,”一个从旁边走过的老家伙说,他穿着松提垮垮的黄色大裤衩儿,鼻头又红又圆,眼角粘着眼屎。
“嗯?”我困惑地说。
“小心有人顺手牵羊。把钥匙带进淋浴间去。”
“哦?”
“有的时候有人趁你洗的功夫把你的钥匙拿了到你的房间去,把你的东西都卷了走你还不知道呢。”
“谢谢。”我感激地笑了笑。像是个好地方。应该把妻子、孩子和爱犬都带来。
“上个星期他们想拿一个人的钥匙,那家伙不干,找了个黑鬼就把他从窗户扔出去了。”他耸耸肩用下巴指了指我刚才朝外探头的那扇大窗户。我恐惧地瞪着墙上那个从底到顶的大豁口。
“谁想要我的钥匙我会老老实实地给他们。”我提高了点嗓门说。
“最聪明了。”老人说,“别担心。”他温和地笑了。
“谁担心了?”我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像个会照顾自己的人。”他安慰我说,“别担心他们。”他挤一挤眼示意那些人。“他们不会动你一根汗毛。他们只想看看你。”
12点钟了。我想,也许还要晚。半夜里我听见有各种声音。人们在我门前嚓嚓地走来走去。为了透气,门上的小窗开着。我看见人们的身影在我这无窗的棺材顶上游来荡去。我想睡,需要睡,却睡不着。长途跋涉使我精疲力竭,胡思乱想搅得我不得安宁,空空的肚子在咕咕乱叫。暖气一会儿嘟嘟响,一会儿咝咝叫。我抓过一个枕头盖在头上,接着又把它扔了。我渴望进入梦乡,然而睡意全无。黑夜曾经是那么甜蜜,现在反而成为一种折磨。睡眠可怕至极。我不再信任它。它将我一览无遗地暴露在魔鬼与幽灵面前。
我一遍又一遍听见我儿子们反复说那老掉牙的谜语:
问:为什么巴比有粉红色的奶头?
答:因为大兵乔的手上有功夫。
问:什么人身上全是黑白红?
答:玩剃刀的修女。
啊哈!剃刀。问问第15层的那个人。他会告诉你。我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说话。我的表指着清晨2点。有人睡在这里?我下了床在屋里踱步,拨弄一下卡住不动的暖气,使劲哼了一声。我又躺回床上想起维维卡和我离家之前的争吵。
“你干吗不出去找份工作干?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是不公平的。”我气愤地大声嚷道。
“我会的,如果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只要找就能找到。”
“好啦。行!那就是说最好你来照顾孩子,管家,打扫卫生,还有——”
“我不干!我太忙了。这儿的一切都需要修理。房子快散架了。摇摇欲坠。连材料都买不起。只能不停地修修补补。我还需要时间写作!”
“你根本没有写!”
“我会写的。可是我得不到我要的东西!”
“可是我不可能同时身在两处!到底,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安静!我需要安静!”我大喊着用手扯着头发,好像维维卡能给我似的。可怜的维维卡。
维维卡,噢维维卡。你干吗要嫁给我这样一个疯子?你应该留在凯身边。他是那么爱你。他会把全世界放在你的脚前。那么今天的你便是一位尊贵的夫人。你的衣橱里就会放满了璀璨华丽的服装,都是最时髦的。你有女仆、家庭教师、花匠,城里有大房子,乡下的河边还有别墅,凯会围着你团团转,不会像我一样折磨你。噢,假如他看见我们今天过的日子,一定会杀了我,不为我从他身边偷走了你,而为我如此这般对待你。你不但未能主持奢华的晚宴和高雅的晚会,反而把自己埋葬在古伯斯威尔的深山老林之中,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在一起,他甚至连他爱你都不会说。他不但未能向你表达他的爱,反而殴打你,伤害你,然后像条蠕虫悄悄地溜走。
维维卡,噢维维卡。今夜是为你而写,专为你而写。咱们都成什么啦!那些甜蜜的日子到哪里去了?那个时候咱们经常开怀大笑,无忧无虑,做起爱来天昏地暗,在野性的冲动下我使你有了咱们的孩子。
维维卡,听我说。你在林中能听见吗?我要站到这个快塌的衣橱上,在这座可怕的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像公鸡一样大声啼喔:我爱你爱得发狂!我想要跺脚,脱衣服,用指尖戳地做倒立,还想做鬼脸。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想把钱烧掉,想跳芭蕾舞。听我说,维维卡。我要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我跟你一起去抢银行,然后咱们逃到阿富汗、中国的西藏、斐济。咱们在那里白手起家,我将亲手砍倒大片森林为你盖一所漂亮的房子。咱们将喝下一桶一桶的葡萄酒,相互依偎着臂膀跳舞,疯狂地转啊,转啊直到头昏目眩快活地醉倒在地。我将重新与你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与你一起享受重新燃起的性欲的快活;拥抱你,抚摸你,与你做爱,直到咱们让醉人的汗水浸透。我将用手沿着你身体的曲线将你摸个遍,用舌头把你丝绸般光滑的肌肤一寸不漏地舔个遍。我还要吻你的眼睛,挠你的脚趾。
维维卡,噢维维卡。为什么爱情要经受如此的折磨?我们为什么要互相提出种种要求,提出我们根本无法达到的如同空中楼阁般的要求?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像个男人,当你生气时把你拥在怀里,用亲吻驱散失望?恰恰相反,我从你身边跳开了去,像个无情无义的癞蛤蟆。
维维卡,噢维维卡。一个曾经那么富有情趣无忧无虑快活幽默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木讷忧郁的人呢?一个以往今朝有酒今朝醉和放荡不羁的人怎么能学会不为金钱所动,变成有逻辑头脑、世俗头脑甚至工于心计的人呢?
维维卡,听我说。你在丛林边咱家的接收站隔着高高的塔松和厚厚的积雪能听见我从这里第20层楼的转播站发出的呼叫吗?维维卡,在这凄冷之夜我正向古伯斯威尔发出紧急信息。大声清楚地读给我听,不要出错,你就是回到凯身边,共同出走去做环球探险,我仍然爱你,原谅你,甚至愿意为你提行李。我渴望的不是尽床上的职责,而是头脑里的职责。如果你知道怎么做对你有好处,你就回到凯那里去。他会使你有气派,把你打扮成公主,你本来就是公主。就我对他的了解,他甚至会要咱的孩子,你的孩子,接纳他们,给他们无尽的欢乐,给他们买那些仿真鸟,美国大兵乔沙漠行动系列人物,还有遥控电动玩具赛车,这些都是他们渴望得到的。他会让你们都去吃油炯龙虾,蒜味明虾,夹满了新鲜草莓的草莓酥糕,顶上堆起一堆膨松的奶油。天知道,说不定我会潜进他家当一名花匠或者车夫,要么就当男仆?给一份工作和菲薄的工资,我便愿把他的汽车擦得锃光闪亮,为他栽种数英里长的牵牛花和其它名贵鲜花,替他修理整幢房子,像驴子一样为他驮载重物。他可以像喂狗一样把剩饭剩菜给我吃,而我将用舌头舔他多毛的慷慨的手。
我躺回到床上。啊……我想我开始打盹了……眼皮开始发沉,屋顶上的影子逐渐消失,屋外的喧哗变成了嘁嘁喳喳……我想起了自杀之前的阿诺德,他是一位天才画家,我的好朋友……我回忆起他最后一次来访之前的那封信,事实上那次拜访终于未能实现,当时我们还住在山上帆布顶无水无电的汽车屋中。
努德尔曼男爵:
8月3日抵达努德尔曼山的计划不变。我有可能与一位同伴一起旅行,他刚刚经受了严重的精神上的突变。他非常有口才。他会使您度过美好的夜晚。请为我准备好汽车房子——新刷过漆,有热水,有电,等等。一定要把能引起麻烦的不相干的东西清除掉。出生并成长在棚屋里的我,对于缺乏现代方便设施的环境极为敏感。哦,对了,一定要为我的清洁设备安排好一块地方。现在就挖好坑,用金箔镶好。我从不喜欢在同一个坑里大便两次。另外,把你们最好的瓷器和银器擦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无论什么场合我们都不喜欢用纸盘子和塑料餐具。
请在索斯基邻舍旁列好欢迎的乐队,将缎子床单熨平展,把汽车屋内的气温调至华氏68度。其它方面,别无所求。
阿诺德
可怜的阿诺德,我正想着忽然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有人在动我的门锁。小偷?同性恋者?杀人凶手?我的力量背叛了我,所能做的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咔。咔。咔。屋里几乎黑透了。妈的!那些挨千刀的准是把走廊的电灯给拧下来了。听着像是在用一根长铁丝撬锁。我的身体僵在床上,眼睛却凝视着房门。我感觉心都快从胸腔蹦出来了,脑袋也因恐惧摇个不停。行动啊!行动啊!我责备自己,可是愚蠢的念头使我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一点也动弹不得。
咔。咔。咔。锁轴在转动。啪哒。我在近乎全黑之中看见门把在转。接下来,我的屋门慢慢地开了。先是谨慎地开一条小缝。接着开了一寸。又一寸。天啊!我该怎么办?
突然,我看见了他——这个贼,攻击者,性欲狂,抢劫犯——他的身影在打开的门缝里显现;一个非同寻常的壮汉,个头高大无比,头快顶到上门框了,胸部与双肩十分宽厚,站在门口就像插进瓶口的软木塞一样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你想干吗?”我用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问他,此时我就如同被机关枪射出的子弹击中一般失去了战斗力。没有回答。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他,他的目光先扫视一下全屋,然后盯在我身上,他的身体弯着就像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禽兽。
“他妈的滚出去!”我尖声大喊道。试图镇住他,心中企盼他没有听出我的恐惧来。“滚!”我吼道,“不然我就敲碎你的骨头!”
没有动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仍保持镇定自如的姿势一动不动。肌肉收缩着,眼睛瞪着我。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他干吗老盯着我?妈的,我必须干点什么。干什么?什么都行!
“你要是不离我远一点我就——嘿!听着,你是自找!我会空手道。我有黑腰带。我的双手便是致命武器,这可是合法的。”我说着举起双手做劈刀的姿势。“我有责任警告你。”那个大黑猩猩从门口溜进来时我大吼着对他说。他忽然不再朝我扑来,而改用舞步轻快地走着。
“好啦,伙计,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我边说边坐了起来,摆好一个我自认为是进攻的姿势。“万岁——!”我嚷道,疯狂地做抡臂砍杀的动作,但是他移到离床一寸远时突然停步不前,低头看着我吓坏了的样子咧嘴笑了,这是我生来见过的最难看的笑——上下唇的缝隙间有一颗大金牙闪闪发光。我本能地大喊起来,准备承受那会置我于死地的不可避免的一次重击。但是他却令人不解地从我呆的地方悄悄离去。我背着墙,手臂仍旧软弱地做着准备出击的姿势……退。退。他一直退到了门口,然后侧身溜进外面的走廊,鸦雀无声地关上了门。
我从床上跳到地下在冰冷的石头地上站了一会儿。我冲向门口。门锁住了!我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门顶窗,发现屋外走廊的灯还像以前一样明亮。这是真的吗?他真有其人吗?还是我又把幻觉与现实混为一体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移到门前顶住门把手——不再有机可乘了——然后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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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嘿嘿?”嘈杂声闯进我的梦乡。
“起来,起来。我们打算跟你谈一谈。”主席宣布说,他敲了一下小槌命令治安维持会进入工作状态。
“噢。”我呻吟一声。“让我休息一会儿行吗?”我把枕头捂在头上。“今天晚上我必须睡上一小会儿,不然我非疯了不可。”
“疯!哈哈!”我听见有人咯咯地笑。即使是闭着眼我也敢说那是二号,博学多才的骗子,他觉得这很好笑。
“我想你已经让我们等得够久了。”同一个声音说道。我朝上望了一眼,果然是老熟人二号,肮脏的髭须下面一对闪亮的大鲍牙就像大老鼠尖尖的门牙似的。
“咱们快一点行吗?”我大胆地问。
“听你这么说太让我们吃惊了。你该懂规矩。努德尔曼先生,”治安维持会主席像个人物似的提醒我说。
“可是我不知道!你们不断地改变规矩!”我失望地把枕头扔到一边。
“是的!”
“就是那么回事!”
“这就是规矩。”好脾气的主席笑着说,桌边的人都拍了巴掌。
“那就少谈一会儿吧。”我乞求说。“请吧。如果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在——”
“太——太——太多的方——方面。”五号插嘴说,他是个结巴。
“好,我快点说。”
“要么好好说,要么就什么也别说。”主席抽一口烟斗警告说。这个人光头大肚子,双下巴,那副臃肿的样子足顶两个约翰·米歇尔。
“也许我们可以等努德尔曼先生休息一会儿之后再回来,”杰太太建议说,这位戴牛角框眼镜的中年妇女笑起来母亲般的慈祥。
主席咳嗽一声把手中的纸搓来搓去,装作没听见她说什么。杰太太是治安维持会里唯一的妇女,她好像总给他们制造麻烦。据我所知,无论什么会都必须有至少一位妇女,为的是不与联邦政府的指示发生冲突。在我的会里似乎还应有一位黑人,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尚未找到一位合格的黑人。所以,至少是暂时,政府放松了那一条要求——这是明智的。他们也算出来了,就我的案情本身看尚与黑人无关。这当然是一种猜测,“有根据的猜测”,主席会这样说。然而,除此之外我认为我这个会与其他人的什么会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一定要我描述的话,我会说,总体来讲,他们看上去“更专业”。你知道,这个群体通常是由医生、律师、职员、男性同性恋者这样的一群人组成,就像常在学校董事会上见到的,他们一个个坐得笔直,表情拘谨,呆板。他们总是围绕环形桌坐成半圆形——就像今天晚上一样——把卷宗传来传去,互相交换非常重要的备忘录,极少掩饰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们急切地盼着我接受他们的立场。
我想第一次与这个治安维持会相遇是在我从第一个工作岗位被解雇的梦中——
“不对。”三号打断我说,他瘦骨嶙峋,两手青筋暴露。“是你在布鲁克林工艺学校学习工程的时候。”
“对,谢谢。”我尽量显得特别有礼貌。跟往常一样,总是他们对。布鲁克林工艺学校。那是我头一次做出的至关重要的错误判断,把他们请了进来。可是那一夜当他们如此客气地唤醒我时,我又怎么知道会是怎样一种结果呢?他们看上去是那么与人无害。那么友好的一伙人。所以当他们说“把你的情况讲出来”时,我就立即掉进了那古老的陷阱。我口若悬河讲了许多,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对他们讲了。他们是非常会鼓励人的听众,又是点头又是赞许,对我讲的笑话发出会心的笑声,甚至像是被我的情绪所深深感染。谁又会想得到他们到头来用我所讲的事情来攻击我?
“早晨2点了。”三号神经质地挠着惨白的无毛大腿说。我坐在床沿看见他们正偷看他袜子以上的部位,那袜子用一根绿色吊袜带系着,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用吊袜带了。
“你要是想走的话,我们准许你。”主席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不。不。”三号不太坚决地否认说,“我一直在热切地盼望这个时刻。”他搓着手说。
“噢,滚吧,行不行?”我生气地滚回床上去拉过毯子盖住肩头,然后面朝着墙——好像这样做就能解决问题。这些混蛋真粘糊,说实在的。
主席敲了一下小槌。“我想有一点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这就是我们再不会那么幼稚了。”
“是呀,就是上一次,”我笑着说,“记得吧,我的中间名字很矛盾。是不是你们说的?”
“考虑到今天晚上努德尔曼先生不愿意跟治安维持会讲话,”主席边背诵边使劲地把椅子往桌边拉了拉,“鉴于他故意采取不合作态度,我想我们依然要进行——”
“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只是别老把我扯进去。成不成?”尽管我已下决心不肯示弱,可是从声音里还是听出了恳求的意思。
“不幸的是,你必须听我们讲这个程序。”主席嘟哝着说。
“或许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四号温和地说。
“这是整个晚上我所听到的最聪明的主意。”我们的主要见证人尖声说着又振作起来。
“瞧。瞧。他开始大胆反抗了。”一号说着在一个合适的栏目里做了个记号。
“把这个也记上,对吧!”我喊道,“只是别一开始就编大瞎话说你们比我高明得多。我敢打赌你们回家以后打孩子,穿老婆的内裤——或者丈夫的,根据情况。”我朝有点幽默感的杰太太鞠了一躬。她笑了。不管怎么说,我跟女人相处总是更融洽些——她们更温柔,更富有同情心,也更开放,甚至会拿她们自己开心。
“我提出动议暂时休会。”一号说,他两手交叉作沉思状,这是他的老毛病。要是你年复一年地面对同样一组人,你就会了解他们每个人的怪癖。譬如六号,他爱挖鼻孔。八号经常偷偷地劈大腿跟。不过杰太太没有那些神经质的毛病。我的确对这个女人有好感。
“……咱们让他自己呆到,到5点30分吧。”四号插嘴说,他似乎有点过于着急了。
主席点点头。
“你会为此后悔的。”二号唱道,他退出时用两个手指捻着胡须。别人在他稍后边一些。
“嘿!等等!回来!”我喊道,“咱们不能就进行一次短短的交谈吗?都理智些。知道你们还会回来就意味着我整宿别睡了,想着猜出你们的意图,想着为自己准备,还要担心你们将——”
“随你的便。”主席笑了,脸上显出胜利者的笑容。“我们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人。哦,请秘书宣读上次会议的记录好吗?”他说完杰太太便恭顺地站起来。
“某某某会议。”她开始宣读关于他们新发现的歪曲事实的《第二号报告》。等等等等。我玩弄着拇指,坐在床沿抚弄脚丫子,大声咳嗽,还擤鼻涕。
“……还有,努先生最终将使他自己受到……编进这个题目里……但是他为什么坚持把他住的城市叫‘古伯斯威尔’?而——我们都知道——古伯斯威尔是一个如此美妙的名字。”
“谢谢。谢谢。”主席十分高兴地笑了。“还有什么补充吗?修正呢?等等等等?动议通过。”
停顿。
“你能不能接受这个立场?”法律与秩序先生说,他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
“这一回我能不能按着《圣经》发誓?”我狡猾地笑了一下,只穿着内裤从床上下来朝长凳走去。房间太小,两步就到了凳子跟前。
“若有一点不必要的评议或是俏皮话,”主席严肃地警告说,“我们就休会。”他说到这的时候那些人马上在俏皮话一栏做下记号。
“对不起。”
“还有,假忏悔是不能容忍的!”三号用他的皮包骨手指头戳了我一下。嗡嗡嗡。又一个记号。不诚实。怎么,两个记号!嘿,这不公平!
“日程上的第一条?”主席用槌柄指了一下五号。
“我——我们一直观察你跟施——施——施泰芬的行——行——动。”五号说。
“我就猜着是的,”我明白了一点。
“坐直了!”主席大叫一声。“不准低头哈腰的。”
“告——告——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看——看她的腿——腿——腿的。”五号结结巴巴说着窃视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同性恋?”我狞笑一声。
“回答!”
“她的从头到脚我都看。看她的鼻子。看她的指甲。看她的——”
“看她的腿!”一号大声喊叫起来。
“心里想什么就看什么。”七号喃喃说。
“我是把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看待的,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腿!”被髭须遮住嘴的二号呵呵笑着说。
“你唯一关心的是她的身体——”
“我反对!”我跳了起来。
“坐下!”主席朝我喊。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我开始出汗了。趁不注意赶紧把上唇流下来的汗抹去。
“在她的汽车里你百分之八十七醒着的时间都用来观察她的身体——我们甚至用不着描述你做的梦。”六号继续给我施压。
“你又挖鼻孔了,六号。”我试图反击他。
“身体!”一号指控说,他俨然一副牧师的样子。
“不对,不对。”我摇着头说。“她的想法引起我的兴趣,我对素食主义者总是很好奇。总而言之,不管你们怎么样,性不是我所想的唯一事情。我还想了很多其它的事情。我就像头骆驼,遇上沙漠中的绿洲便狠喝上一通,而不会每遇见一个小坑都停下来湿一湿嘴皮。”
“得啦!得啦!”八号不耐烦地啧啧说。
“行。所以我瞧了瞧她的腿。她的全身,如果你们满意的话。不过这是很正常的事。”
“也许对你是正常的。”八号狞笑着说,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抬了抬眼皮。
“嘿,就在刚才,你问五号是不是同性恋了吧?”
“我没有别的意思,老实说,只想幽默一点。希望你们别把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扯上点什么意思。再有,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在关于我的栏目里做记号了。我怎么做才能消掉它们呢?”
“可是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杰太太慈祥地说。
“我想继续追究同性恋的问题,如果允许的话。”一号试探地说,他手指又交叉在一起像是在祈祷。
“你是犹太教牧师?”我问他。
“怎么讲?”一号想追出这个问题的意思。
“什么事‘怎么讲’?”
“依你所见,如果我是一名传教士,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没有,只不过是好奇而已。”
“假设我就是犹太教牧师或者基督教牧师,就像你所怀疑的那样,会不会改变咱们的关系呢?你会不会把我当成神父看待而不——”
“行行好还是回到同性恋的话题来吧。哎?”
“随你的便……”一号清一清嗓子,戴上眼镜,开始从笔记本上找材料。“我们对你跟那位同性恋绅士寻欢的方法有着特殊的兴趣,就是那位在宾厄姆顿让你搭车的人——当他发现你破坏了他的好情绪时就让你从罗斯科下了车。”
“哦,他呀。你看,我对搞男性同性恋的人一点意见也没有。我是超级开明人士。只是不想让人对我施暴——”
“治安维持会成员们请注意这人使用的贬义和偏见的称谓。”
“可是并没有偏见动机呀。”我反驳了这另一种诠释,不过我的反驳听起来就像对着尼亚加拉大瀑布尿尿(佩里常这样比喻)。“尊贵的委员会的先生们,求求你们,我不过是用了个俗语。我完全可以说同性恋男子或者恋男性的男子——或者说,你们喜欢的话,同性恋者。”
“不错,”那个恶心人的挖鼻孔六号说,他用嘴唇挤出一个微笑,“可是你没有。”
“接着讨论你们的同性恋情结——”
“同性恋情节?”我喊起来。“没有情结!”
“你处理当时情况的手段无疑很冷静。”
“无疑,”我疲惫地耸了下肩——在“袋鼠法庭”①上你是绝对不可能赢的。
① 袋鼠法庭:指非法审判。
“真冷静,”二号插嘴说,“以至于冷静到极点,走向了反面。”
“就是说,没有狠狠地揍他一顿,”我说,“我怕我自身潜在的同性恋本性暴露出来,所以使用严厉与超冷静来掩盖自己。”
“不错。”
“绝对是!”
“妙啊!”
“他正在一点点地学,不是吗?”主席面有喜色地说。“要知道,”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像这样的时刻我才会觉得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好,好。我承认。我是同性恋者。我一直是。我是一个霸道的母亲和一个软弱的父亲的产物。我对异性恋的热情只不过是个烟幕弹,一个聪明的计谋。阶级的烙印。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主席先生,您若肯屈尊到另一间屋来,脱下您的裤子,我会迅速地兽好你。”
“啧,啧,”二号说,他急忙记录下这一条。“你又倒退回去了。”
“你为什么仍然觉得必须攻击我们呢?”
“你为什么顽抗?”
“还这么刻薄?”
“给我们一次机会。要知道,我们是你的惟一的希望。如果我们不能成功,你就会丧失理智。”
“是的,是的,”我叹了口气又栽到床上。听他这么说我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你看,我太累了。自打吃下鸡蛋三明治后还没有再吃过一口东西呢。我的脑子都不会思考了。我需要睡觉。明天我还得去见考夫曼先生。我的头脑不敏捷的话,计划就全完了。我也就死了。玩儿完了。昨天夜里就煎熬了一夜。你们这些人来得越来越勤。求求你们让我安静几宿吧。听着,我来提个建议。给我三天,然后我跟你们玩马拉松。行吗?”
沉默。
“看啊,你们把我折腾成这个样子,我连觉都不敢睡了。我说的是真的。你们让我害怕了,”我伸出双手恳求他们,尽管我努力控制自己,还是哭了起来。我马上把头扭开,胸腔因抽泣而一绞一绞地痛。我挣扎着使自己重新振作起来,用袖子擦一擦眼睛,然后转过身来。
“现在感觉好一些了?”杰太太关心地问。
“还不太好,”我强挤出一个泪痕斑斑的微笑,“不过谢谢你问我。你太好了。”
停顿。
“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叹息说,红红的眼睛央求地从委员会一个成员看到另一个成员。
“我们马上就说到这个事。”主席愤怒地说。
“咱还回到同性恋问题上来吧。”五号又拣起了这个话题,从他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怜悯之情。
“你们在钓鱼玩儿,”我有气无力地反驳说,“而这一切都是以我的时间和睡眠为代价的。”
“你有没有搞过同性恋?”一号坚持问我。
“没有。我是素食主义者。”
“回答问题!”
“没真搞过。”
“那是什么意思?”
“嗯……有一次……”
“啊哈!”四号高兴地叫起来。
“你瞧!你瞧!”六号喊道。“我们是对的。努德尔曼先生,你骗不了我们。”
“假如‘是对的’如此重要的话。”我耸耸肩。疲倦极了。
“绝对重要,”杰太太说,“我们必须得出结论,否则就算失职。你不会以为政府职能部门什么活都不干自拿钱,对吧?”
“接着说,请说。”主席催促我。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我。
“嗯,在我13岁时,我在昆士区我家旁边的林子里散步,你知道,森林公园。”
“往下说。”
“这时我碰上那——”
“我——我——我——不是告诉你们——们——了?先生们。”五号插言道。
“让他说完!”主席大声说。
“我撞上了那家伙,他死缠着我不放。后来他问我:‘嘿,小伙子,想让我帮忙吗?’‘帮什么忙?’我问。‘想让我给你口交吗?’他说。”
“口交?”四号拨弄着袜带问道。
“吮吸阴茎。”主席什么都懂似的说。
“噢。”四号说,并且在纸上匆匆地记着。
“那你怎么办?”一号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探问我。
“我吓得要死,拼命跑出了树林。”
“他跑了!”一个人喊道。
“跑了!”另一个人附和说。
“跑出了树林。”他们都站了起来,齐声欢唱和鼓掌。
“拼命地跑!”乱舞群魔中的一位大声喊道。
我极不舒服地等待这一切快点结束。
“啊哈!”主席终于惊叹道,兴奋劲降了一点,并开始飞快地记笔记。“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这个情况?”
“因为我没有想到它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让我们来决定它的意义。”他表现出极大的关心。
“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不能告诉你。是要载进绝密文件里的。”
“可我必须知道。知道自由信息法案是干什么的吗?我有权力知道我的人格是不是被歪曲了。为什么如此至关重要?是不是这说明我是异性恋者,或同性恋者或者其他什么恋者?”
“它的意义自然远远超出世俗的看法。”
“你必须告诉我。”我又大声嚷起来。“求求你!”
“现在咱们开始真正的工作吧。”
“什么工作?”我抽噎了一下说。恐惧攥紧我的喉咙。
“最终的目的。”七号说。
“你们想——?”
“我们想让你彻底认罪!”主席咆哮着说。他的小槌猛地一击。我在极度的绝望之中看了一眼杰太太,没想到她的眼睛也突然变得凶狠冷酷起来。
“不准漏掉一个句子,一种看法。”一号怒气冲冲地说。
“全部的事实,只准讲事实,不准扯别的。”
“关于什么的?”我大声问。
“你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认罪就别想有安宁。”
“我认罪,可是你们得告诉我认什么罪!我实在不知道。”
“可是你知道。”
“关于同性恋者?”
“不对。”
“关于爱无能?”
“不对。”
“关于是个大废物,与社会格格不入?关于是天生的撒谎者?”
“不对。”
“不对。”
“不对!”
“那关于什么?”
“不可救药了。”八号说。他厌恶地摇一摇头。
“典型的。”杰太太说。我曾把她当做好朋友看待。“你可以从社会和精神方面去想。”
“与思想有关,跟身体无关。”
“太尖刻。”
“连工作都保不住!”
“连闹饥荒时卖面包的活都找不到。”
“这跟我找工作有什么关系?”我大声说。
“没关系也有关系!”
“我来问他几个问题!”
“求求你们。”我乞求说,任凭泪水满面流淌。凭着直觉我设法遮掩自己暴露的部分,因为我发觉自己只穿着一条破烂的内裤——忽然想起母亲的教诲:要记住,参加考试之前一定要换一条干净内裤,去买鞋之前一定要换一双没有洞的袜子。
“他疯了!”二号指着我的狼狈样子责难地说。
“就是个疯子!”
“精神失常!”
“神经错乱!”
“我会在所有的文件上签字。为过去的、现在的、甚至想象的一切罪过而忏悔。如果你们肯给我——不!我什么也不忏悔。我有我的权利!你们就是要折磨我。给我一毛钱让我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反正,我拒绝承认这个法庭,因为你们忘了宣读我的权利。”我挥着拳头朝他们嚷道。
“我不是傻子。我懂法律。”
“比搞同性恋的家伙还蠢。”
“我动议不受理此案,理由是——!”
“比啄木马还疯狂!”
“行,行,我认罪。妈的,我要是开了头就收不住了。咱们可就要在这儿呆到下地狱那一天了。”
“我们有的是时问。”主席笑着说。
“可是到底要我认什么罪呀?”
“你会知道的,努德尔曼先生,”他边笑着边渐渐远去。“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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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治安维持会走了,留下我在青年会这间无窗的陋室里不知所措,一筹莫展。我仍然穿着破烂内裤——这副样子当然不宜在一组尊贵的人面前作证,不过他们总有办法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突然出现。假如我住在一所像样的旅馆——哪怕在我妈妈的公寓里,尽管那里铺着粉红地毯,摆着红红绿绿的塑料花,房间装饰得像妓院——他们今天晚上就有可能放过我去。这算是一个教训吧……我在屋里走了几步,踱进走廊然后朝男厕所走去(好像这里有女厕所似的。)哈哈。真有趣,努德尔曼先生。一分钟前你还痛哭流涕哩,接着就又大开玩笑了。
洗澡间除了滴滴的流水已空无一人——长排的洗脸池和小便池像急切迎客的守卫者一样随时做好排水的准备。早晨3点30分。就连有窥淫狂的人也需要睡上一会儿——或许正忙着对昨天偷看到的别人的生殖器编织离奇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