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提几点建议。”伯尼说。我们站在餐馆门前,丰盛午餐散发出的热量使我们在寒冷的雨雪交加中泰然自若。会面到了尾声,我们仍热烈地讨论着《心脏与处女膜》的未来方向问题,这时我从眼角瞅见一个衣衫槛缕的驼背老太婆,我禁不住注意起她,她嘴里嘟囔着朝我们的方向走过来,一路上试图从行人那里得几个小钱,然而一次都没有成功。
“把写好的部分寄给我的秘书,越快越好。”等等,等等,我边听伯尼解释边偷瞧那个乞丐——老太婆衣不遮体,臭不可闻,还不断释放有害的气体,受到臭气熏染的人恐惧地从她身边绕过去。出来吃午饭的人在便道上熙熙攘攘,而她却像呆在一座孤寂的小岛上向前移动,她的口中念念有词,两只肮脏的像得了癌症的手无力地伸向上苍。
“我让秘书重新打一遍再寄给你,好……”伯尼说的时候老太婆恰好到了我跟前,她脚上趿拉着一双前部绽开的鞋,我几乎能数出她有几个脚趾头。她停下来乞怜地看了考先生一会儿,而伯尼则像是正陶醉于煤烟样黑的大气层变幻的景象之中。
“我得回去了。”他看了一下表说。他的目光有意地回避着她。她那极有分量的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再次感谢你的午餐。”伯尼拍拍我的肩,说完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剩下我和这个女人站在那里。她很失望,依然口中念念有词,手心向上,准备转身继续往下蹭去。
“喂。这位女士。等一下!”我大声喊着朝她跑去,一下子就赶到了她的前面。
“对不起,差一点你就走掉了。我正在想心事。这些日子我的脑子里装了多少事情,你根本想象不到。喂,瞧,拿着,”说着我把手伸进兜里摸索,终于掏出了仅剩的几个钢镚儿,“我用不着了。每一次数的时候不是少了就是多了。真是麻烦。我对你说。”我高声笑着把全部钢镚儿放进她那又脏又臭的手里。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显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等她开口赶紧走开了。
需要钱吗?开玩笑吧,伯尼?我需要安宁。安宁才是我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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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个傻瓜早晚要和他的5角3分钱分手,此时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兴奋。我的想法是对的。钱不但没有用处而且总招惹麻烦。与其抠抠唆唆地过日子还不如一贫如洗。有那么一点点远比什么都没有危险得多。在我生活的各个阶段贫富程度与我的银行存款有直接的关系,这可以用下面的二次方程式来表示:
S=C1B2C2B
这里的B是用美元表示的银行存款的价值:C1和C2表示常数;S是贫富程度,它的衡量单位是I.U.F.(节省度国际单位)。
人啊,给他一点财富他就变得贪得无厌;杜绝了他的一切希望他就变得慷慨大方——献出他的全部家当5角3分钱。谁需要那东西,我问你?钱是臭狗屎。我一蹦老高。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感觉自己轻了许多,几乎浮在了空中。还有点飘忽忽的。是酒的作用?还是知道了在失去那笔小小的财富,失去了一周的菜金,失去伯尼按比例分摊的预付款之后将回到维维卡身边去?钱是臭狗屎。我还要再说一遍。
夹着灰色冰粒的小雨雪又下起来。我忽然意识到在这条街上我已来回走了半个小时之久,一直在与自己交谈,试图摆脱目前的困境。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知道应该去上城,然后搭顺路车回古伯斯威尔,但是天已晚了,黑天搭车不那么容易;此外我也不太敢面对维维卡。不是因为她会斥责我。是他妈的她那斯堪的那维亚式的无动于衷的沉默让我受不了。我晓得当初我应该听我妈的话娶一个闪族女人,她不但会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而且知道如何替我驱除烦恼,平息我的心境。
冰夹雪变成了冰夹雨。人们开始加快步伐。在又湿又滑的便道上匆匆赶路的男男女女们都有自己的目的。穿束腰风衣的商人们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公文包随着胳膊的摆动而摆动;坐办公室的姑娘们身穿皮毛滚边大衣和超高跟鞋,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地朝前赶,沿途留下混杂着性与罪恶、沃尔沃斯百货商店以及汽车排出的废气的热烘烘的香水味。目的。啊,我多么喜欢这个词呀。我会把它与我词汇表上的快乐和成功列在一起。它们全是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你要知道,这可是又一件能获得成功的事情呀!目标。
我闪电般地记下这些了不起的人,把他们永远刻在了我浑沌的大脑,使之与我那些绝妙的尚未完成的经典为伍。钱?钱是臭狗屎,让我告诉你吧。毒药。
毒药?对往事的回忆像一支利箭射中了我。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常见父亲打着蝴蝶结领带身穿裤子松垮垮的套装,在这条街上匆匆地行走。爹爹装满了目的,急匆匆地去争取定单,他威严的外貌平衡了他内心极度的苦恼。害怕。怕什么?怕钱,还怕什么?爹爹呀,他是如此担忧以致在睡梦中也在寻找定单——可怜的人,他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毒药在他的血脉中流动,可怜的老人在鞭笞自己,直到血管硬得像石头,血从脑顶盖冒出来。
不过事情不尽相同,历史不能重演。正如乔斯基所说:“第一遍是悲剧,第二遍则是闹剧。”假如我让这场闹剧永远继续下去,我就不是人!
钱。臭狗屎。它怎么也无法从我的脑子里消失。倘若我没有把那5角3分钱给那个老乞丐,至少还够我乘汽车去上城,或者够打几个电话的。瞧,又是那倒霉的毒药。不过你要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努先生,你这个自言自语的傻瓜,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个份上。至少体现在既有目的又有目标。便宜你啦。钱。它使全世界如饥似渴的人们为汲取它的毒计而句心斗角,将其视为长生不老药狼吞虎咽地灌下肚去,并津津有味地品尝那未来的快乐。就连在乡土气的小小古伯斯威尔,人们也在为了得到它而绞尽脑汁——中途放弃博士学位的亚瑟·霍尔特也丢下音乐作曲,改弦更张摆弄起新捣鼓出来的日本高保真玩意儿来了。研究谱子的人哪一个能发财?还有尼厄里,我年轻的非洲朋友,一个梦想暴富的疯子,想在拉链生产上再投资,要么就搞激光电子扑鼠器。“你所要做的,”他说着眼睛霍地亮起来,“就是他们想要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错。说到点子上了。非常正确!你真是个天才。可是人们想要什么呢?你说是一点香木鳖硷,让它在血管里流淌,使血管变得跟花岗岩一样硬,眼球暴出眼眶,血从脑顶盖冒出就像水泉从鲸鱼头顶的鼻孔喷出一样。不错,他们策划和操纵于密室。譬如边弗森夫妇,两人都有丰厚的薪水,然而还嫌毒药不够,想再增加点,于是通过黄色书刊贩卖“个性化的性幻想”——只需寄上你的名字、你同伴的名字以及纯砷的3美元,记住,无须贴邮票,另,不收支票。其它事情由我们处理,谢谢。
雨停了。见鬼。下一步我该怎么办?我所需要的全部不过是一点点钱,足以把我毒回古伯斯威尔的钱,一点点足以帮我在丧失能力者抚恤支票上签名之前渡过难关的绿色氰化物——或许我应该回去找伯尼,使出浑身解数奉承他,讨好他,告诉他我如何累得连搭车回家的力气也没有了,如何情愿为了乘车回家或者得到一张温暖的床而出卖灵魂。不!我情愿去死。决不!我需要钱吗?你开玩笑吧?
街上已车少人稀。人们已回到自己的窝,忙着寄出信件、备忘录、电报、合同、声明、账单及支票;他们得到的将是突然降临的快乐和成功,实现了目标,并且最终达到了目的。所以我能指望谁来同情我?也许我应该去找那个女乞丐向她借够我坐地铁的钱。那,她可以死不承认我给过她钱。我还能向谁请求帮助呢?伸出你那援助之手吧,你那我还没来得及啃的和掰的手,我会欣喜若狂地舔它,吻它。或许在这座巧取豪夺的城市某一处恰有一位既善良又有钱的老妇,她愿意为艺术捐款——一位和蔼可亲的富孀,她的钱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因而需要一个目的。哦,像这样的女人我愿意把她写成天使。不过像这样的女人往往有某种怪癖。她也许喜欢看裸体男人。那么我就在她的梳妆台上跳裸体舞,拿大顶,劈叉,高高举起我的信手涂鸦,嘴里讲着下流活——如果这样做能够取得老太婆们的欢心的话。无论什么——等一等!下流话。对呀。在这座城市里确实还有一个我可以给他打电话的人。利奥。当然是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起他来呢?好像只有在遇到压力的情况下我的思维才活跃起来。说起最可以利用的人非利奥莫属。我和他是在布鲁克林工艺学校的难捱的日子里相识的。他是个勤奋好学的家伙,后来退学了,剩下我一个人继续苦苦挣扎。不过他的确为了我的缘故才在电器工程系呆了那头两个学期的——利奥时常在学习遇到困难的时候弄得我不到清晨两点别想睡觉,半夜三更通过电话给他辅导电磁学,更别提一年之中我写的那些物理实验报告了,因为我那位不负责任的试验伙伴利奥一直忙着享受生活,根本无法像我们这些不懂得享乐只知道干活的人一样在空气稀薄的地下室里呆上一分钟。我不得不佩服利奥。虽然他在数学方面不聪明,但是在改专业方面却做得极为聪明,改得很早——改修英文专业。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又受了七年煎熬才如梦初醒。奇怪的是,在经历了那么些年之后我们两人又归到同一卖文为生的凄凉圈子之中——虽然就生活方面来说利奥比我好得多(假如他还没被解雇的话),作为一名兢兢业业的写作课教员,他为了布鲁克林那些有意从事创作的文盲们日夜辛劳,他教他们怎样成为他曾经想当的成功的作家,以此给那些打哈欠张大嘴的学生们注射兴奋剂。
我的希望燃着我的心,大脑又重新开始积极地思考。所有那些演算和实验报告也该值不少吧。去年春天我是跟他借过一点钱,不过刨去借款至少还应该剩下一些——这么说吧,取一个大概数字,20块钱总是有的。嗨,利奥的心思全被他的肠胃病和生殖器的毛病占住了,说不定早已把我借的那笔区区小数忘得一干二净呢。我反正是忘了。无论如何,从道义上讲,有固定收入的人有义务分担处在困境中的人们的困难。如果这个策略不奏效——不过我倒看不出为什么不奏效——我就吓唬他,对他说事情总爱向相反的方向发展,很可能明年该论到他没有工作、忍饥挨饿,到那时候就该他来找我要一点点毒药了。我是决不会忘记老朋友的。
我干吗想这么多呀?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要恳求。不要乞讨。打电话时我会说是碰巧来到了他家附近。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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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就因为你欠我的钱,而且是一大笔钱,就有理由回避老朋友吗?”
“钱?”我用借来的电话说。“哦。那一笔呀。”
“别担心,你以后再还我好啦。听着,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哩。你现在哪儿呢?”
“不太远。”我隐瞒了真实情况。
“那就过来吧。我跟姑娘们正准备去参加化装晚会——为我举办的。”
“姑娘们?”
“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哎,你随身带着正式场合穿的衣服没有?”
我带着正式场合穿的衣服没有?我喃喃着从旋转栅栏下边冲过去,汇入高峰时间的人流之中。当然带着呢,利奥,我心想,接着挤上了开往布来顿海滩的D路火车。可惜的是衣服全留在旅馆了。
车门试图关闭,但是撞在了我肩上又打开,我用胯骨使劲挤一个大胖子的屁股,这个人正紧贴在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车门又试了一下,才砰的一声关住了。火车东倒西歪费劲地开起来,车厢里人挤人,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体汗、湿衣服和变了味的香水的混合气味。
哐当当哐当当。火车隆隆地驶进隧道,车身左摇右晃,我转过身对着车门上的小窗户,瞅着车外飕飕掠过的光影,假装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假装身后没有那个人类的缩影,没有那成百个满脑袋的欲望、担忧与恐惧的人们,没有吃得肚子撑得慌的人们,没有像七彩果子露一样混在一起的波多黎哥人、白人和黑人们。
哐当当哐当当,这架庞大的钢铁整合器欢快地唱着,它把人们紧紧地挤压在一起,在纽约地下黑暗的穴道里盲目地疾驰。我合上眼睛把头靠在门上休息,任凭金属的轰鸣震荡着我,使我变得麻木。哐当当哐当当,就像一支抒情曲进入我的大脑;我爹当年乘坐的好像也是这辆杀人地铁。虽然我尽量不去想它,但是无法克制自己。他很可能就瘫痪在这个车厢里,我们只知道他慢慢地瘫倒在地上,没有人注意他,车到站后人们从他身上踏过去,一群和他同样疲惫不堪的人终于置他于死地。地铁!应该制定一项法律,强制我过去的同事们都来乘坐一年地铁——那些混蛋懒汉总是抱怨说他们的工作如何辛苦啦,他们每周要上具有伟大意义的九小时课啦,其余的时间还要编写骗人的教案啦,等等。就让他们呆在地铁里,用一根绳子把他们吊起来,直到他们腰也疼了,背也弯了,把成千上万的腰酸背疼的人呼出的污浊空气吸个够。嗨,妈的,我干吗这么痛苦?他们能定期收到支票,享用丰盛的美餐,驾驶崭新的汽车,过着舒适的生活,可是我为什么要妒忌他们呢?但愿他们别这么自视清高,能够稍微谦虚一些,对另一个世界的情况稍有一点同情心。在这另外一个世界里我目睹了成年人如何为了一块不起眼的面包屑打得不可开交以致痛哭流涕。事情就是怪——我指的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在对高雅的陈词滥调高谈阔论一番之后回到家中胡吃海塞,直到体重超标身染重疾。他们甚至会因高胆固醇或肝硬化较常人早死两年,从而使得比分失衡,比分?什么比分?你还管记分,你他妈的算老几呀?
车停了,从打开的车门吐出一小群乌合之众后又吞进另外一小群,门关了,车身猛一抖动,向后一倒,接着加速向前冲去。经过了永无休止的无空气状态之后,火车终于开出隧道爬上布鲁克林黑暗的街道,哐当当地掠过数英里长的屋顶、挂帘子的窗户以及一绳绳晾在外边冻得僵硬的衣服。布来顿海滩终于到了,我挤出车厢走上候车道,被朝外拥的人群推来操去,弄得晕头转向,脚下就像喝醉了一样磕磕绊绊。从利奥那里弄点钱然后尽快离开这里,我发誓,就在今天晚上。
到了大街我发现天已黑了。腐烂的空气散发着潮气,接着又下起密密的冰夹雪。脚下这双鞋从离开古伯斯威尔就没有干过,现在踏着街上的泥泞一步一吧唧。街道两旁目光所及全是食品店——面包店、熟食店、水果店,等等,家家夜市生意红火,好像存心向我这个身无分文的人摆阔似的。妈的,无论我选哪一条路都要经过无法回避的橱窗,里边陈列着牛奶蛋糊夹心的奶油卷和萨克大蛋糕,熏鲑鱼和烤鸡,挂起来的香肠串简直就像圣诞节的装饰物。真怪,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假如曾经有过的话——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毫无疑问这里是利奥买他想吃的东西的好地方,准能满足他那300磅。然而对我来说,这地方只能增加我的痛苦。我要么去偷要么自杀。古伯斯威尔虽然是个荒凉而又无利可图的地方,与这里相比倒更好一些。
我很快地过了商店来到了窄巷,这里的两侧都是砖房,高大的房屋向我压来像要榨出我的骨髓。我瞎乎乎地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水坑里,真他妈的,我甩了甩脚继续朝前走去。
“阿德瓦科。”公寓走廊上的一个按钮上写着。我紧张地按了一下。
“是你吗,努德尔曼?”从门口的扩音器里传来利奥的声音。“我只想确定一下你不是为了来夺我的勋章而割我的睾丸的缺德的性杀手。”他说。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矮了一截似的——这儿当然不会有能让我打起精神的什么好酒啦。天啊,我该怎么开口呢?
“也许是亚历克斯这头蠢驴来——”
“利奥!我浑身都湿透了。行行好快让我进去!”我喊着猛地敲了一下装按钮的盒子。让他震得头疼去吧。
我走出电梯时利奥的家门已大敞开,站在门口等候的是利奥的相好莉莉。
“好啊!”我尽量说得让人听着很轻松,然后在她嚼口香糖的面颊上匆匆地吻了一下——莉莉照例穿着他男朋友的内衣,裤腰一直拉到裸露的尖尖的乳房下边,袜子拉到大腿的中部——这身打扮让人看着不那么舒服,不过我不是来评论她的睡衣的。
“进来,进来。”利奥说着把肚皮上的夜礼服裤子扎紧了些。屋里的空间不大却热热闹闹地挤满了穿各种服装的陌生人——恐怕不是讨论个人经济问题的合适场所。
“这是沃尔特。”
“你好。”沃尔特笑着说,他正忙着整理腹带。
“沃尔特刚从贝尔维尤放出来,”利奥若无其事地说,“他曾经想自杀——哦,这是盖尔。”他指着一个身上裹着浴巾刚从浴室出来的姑娘说。“别打算弄清楚这里人们的关系。”利奥抬了抬眼皮说。他的两道非常浓的眉毛在额头中间相连。“到现在连我还都没弄明白哩。布里奇,太讨厌啦。”他哈哈笑着说。
“听我说,利奥,我不能呆得太久。我来的原因之一是——”我试图把他慢慢地往卧室里引。
“你来了我很高兴。就坐这儿吧。天啊,你的气色可真不好。你在古伯斯威尔时的样子和进城来的样子可大不相同呀。环绕在你周围的是松鼠、树木和草地,别管什么吧——你看上去是那么祥和、宁静。”他微笑地说。
“利——”我又一次想对他说。
“可是在这里就——来吧,放松一下。坐下。想喝点什么?想吃东西不?先别,等一下,干别的之前先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哦?”我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心却往下一沉,他的夸夸其谈只能使我更加顾虑重重。
“努德尔曼,”他笑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说吧。”我有一点不耐烦地说。
“我完成了。完成了。就是为这才庆祝的。成功了。相当!”
“嗯?”
“刚刚把我的书卖掉了!”
“嘿,太好了,”我努力使我的声音充满热情以及发自内心的喜悦,尽管我淡漠的微笑已经暴露了我的内心。
“你不会因为嫉妒才不高兴吧?”
“瞎说。”我说。我早已过了那个阶段。
“它只能引起你瞬间的恶心。莉莉,给我的朋友拿过一个桶来。猜一猜预付金额是多少?”
“不知道从何猜起——”我有点哀伤地耸一耸肩说。
“7000块!”利奥高兴得连蹦带跳,我则认真地想也许那个桶应该属于莉莉。“真了不起,我想不出还有谁更有资格得到这笔钱。”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谎话,其实我能马上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来,不过还是决定恭维一下他为好。“哪一本?”我好奇地问。
“哪一本?”他笑着转向其他人,他们正毫无顾忌地笑着。“这一本。去年写的这本。你知道,《胖子的惨败》。”
“《胖子的惨败》。”我重复的时候声调拖得很长,听起来庄重得可笑。
“7000啊,”利奥被金钱所陶醉,“而且这只是预付金。撒在小便池里的第一滴尿,可以这么说。”出版商预料,他继续说下去,这部关于一个体重300磅,经过痛苦的节食终于减至225磅的仍属重男的胖子的故事,他的举世无双的小说,将风靡全国——至少会取得这样的结果。
甚至还谈到了把小说完整地搬上银幕的可能。“书商叫它经典之作。”利奥美滋滋地说。他被自己的一席话感动了。“融汇了马拉默德和陀斯妥耶夫斯基。迈金泰尔,我的编辑——主编呀!——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有什么感觉。就连出版公司总裁也急于想见我哩。想知道我到了14岁才学会系鞋带是不是真的。我快上《新闻周刊》和《时代》了,还得接受电视采访。”他咯咯笑着得意地盯着我,继续描绘那光辉灿烂的前景,能使他生财的脱口秀形象、非法酬劳、工作回报以及在杂志上发表的书评和客座演讲所得的酬金将他的美好前途点缀得五彩缤纷。一切归功于那个破产的胖子,利奥次要的经典之作,那部融汇了托尔斯泰和米吉·斯皮雷尼的小说。姑娘们正忙着找一处更加漂亮的房子,布鲁克林高地的沙石房子挺不错的;他们还计划——包括所有的人——去墨西哥或加勒比往上两个月,利奥还能在那里为下一部主要的经典之作搜集素材。他甚至想买一辆汽车,不要豪华,一辆克里斯勒纽约人就行,只要够大,能把这一群女人都装进去就行。
“告诉我,努德尔曼,你干了些什么呀?”他终于问道。听了这位欢呼成功的文学巨匠绘声绘色地描述的情景,即使最不自私的生灵也会变成妒火中烧的怪兽。“我?没什么,到目前为止,”我存心兜圈子说,“尽管我手中的事不少,不到成功之日我是不会说的。不过……哦……”我挤了挤眼睛说,“一定把你在加勒比的旅馆地址给我啊。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我和维维卡会心血来潮突然带着孩子们去那里玩一遭呢。”
“好呀!”
“你们离开之前也许能来看望我们。你们都来。”我对正听我们说话的人们讲。人人都在点头微笑。“我家的屋子可多哩。”
“听着,”利奥大声笑着说。“或许在你的事情办成之前我能帮帮你……?”他边说边掏钱包。
“帮我?噢不,谢谢!”见他打开皮钱夹露出一沓绿票子,我的脸红了。
“见鬼,不就几块钱的事吗,去——”
“不,我压根儿就没想过,”我脱口说道,其他人礼貌地把脸转向了别处。
“每个人都可以用一点——”
“不,利奥,告诉你我很好。我的钱挺多的。”
“拿着!”他试图塞给我几张5元钱一张的票子。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给孩子们。上一次去的时候本来想买玩具的。”
“他们有很多玩具。扔得到处都是。那两个小家伙都给宠坏了。实话对你说。”
“说的是真话?”利奥再三想证实我的话。我眼睁睁看着他把绿票子放回钱夹里去。
“绝对是,”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感谢你的这份心意。两个月以前嘛就会……。可是现在,嗯,情况正——”
“那好。”利奥说着把钱夹又塞回他夜礼服裤子的后兜里。“世界真奇怪,”他笑起来,“这些日子这钱想给都给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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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世界真奇怪。你说得对,利奥,老伙计,我边想边在他房子附近转圈子。该离开了。为了找到金子我翻遍了这座愚蠢的城市的每一块石头,可每一次都让石头砸了我的脚。傻瓜!蠢货!机会显然已经失去,但我仍然在思考最多能从利奥那里得到多少钱。瞧他们那一小撮人,个个显得神气十足,可我为什么就这么傻帽儿呢?不,我是对的!尊严无价!什么尊严?你这个自负的蠢驴。你已经卖掉和抵押了一切。告诉我,身无分文有尊严吗?在地铁里偷窃有尊严吗?这里有一座富脉金矿,这个托马斯·曼和伯尼·考夫曼结合的产物,正把钱朝你砸来,你怎么……?见鬼。忘掉它,我一边嘟囔着一边在这同一条泥泞的街上徘徊。好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桥下的水。泼出去的奶。
气温急剧下降。寒气穿透皮肤直刺骨头。每一个骨缝都像进了沙子一样咯吱吱地响。路边排水沟阴暗的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透明的冰——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我那咕噜噜叫的中心锅炉在提醒我,它嗅到了做饭炖肉和炸土豆条的香味。唔——这个时间,人们正把肚子推到饭桌跟前吃个满嘴流油……我在琢磨,等维维卡知道了我不但没有拿到我们急需的预付费反而花了大把的钱请伯尼和我自己吃了一顿小小的午餐,她会做何反应呢?噢,我多么希望大地张开大口将我囫囵吞下去,不要让这形销骨立的身体留下一点残骸……在丧失劳动能力抚恤金到手之前我们怎么将就下去呢?我敢说从现在到我被宣布为丧失能力的人那一刻仍会有一段间隔的时间,对那些官僚你还能期望什么呢?
薄冰覆盖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打烊。一盏灯啪嗒灭了。又灭了一盏。一个店门外的网状金属门哗啦啦地关上了,还哐嘟一声上了锁。一家面包房里的柜台后面,穿白围裙的老人正忙着沾湿手指头数当天的收据。他点起两英寸厚的钞票来就像洗扑克牌一样。我靠在玻璃上望着他,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口袋弄个大鼓包,进去问他借点钱——不要全部的;只是借一点。我可以把这老头的地址记下来,等日后政府开始就我的申请提出动议时,我便马上用匿名信方式把钱还给他。他忽然不数钱了。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我,脸色骤然变得煞白,赶忙把钱放回收款机里,锁住了前门。
是呀,他肯定是那么想的,有贼,我笑我自己,然后决定离开这个地区上布朗克斯,从那里搭车会容易一些……上帝啊,我怎么又饿了。好像你是个大饭囊,越喂它它就越贪婪。倘若我没有跟伯尼吃那顿午餐,我沉重地踏上通往高架铁路的台阶时心想,我的肚子很可能已经进入麻木之后的极乐状态。现在可好,我不得不跟这个愤怒咆哮的小畜生抗争。
啊,古伯斯威尔,我们回来了,我一边想一边转动旋转闸门,检票站的服务员喊我回去,我装聋不理睬他。
我嘴里喃喃自语,同时在候车站台上来回踱步以免冻僵。不久一辆车嘶鸣着开进站尖叫一声停了下来。快,我跳上车。高峰时间已过。尽管车上人还是不少,我仍可以在这通风良好的车厢里择席而坐。椅子上就我一个人,过道对面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正在打鼾,他身穿一套条子套装,结一条艳丽的领带。
火车开出的头几站里我一会儿抬头瞧瞧广告,一会儿研究一下这个吃得胖胖的先生的猪头脸。他大声地打着呼噜,还时不时地在梦中皱一皱眉头。接下来我也合上眼睛想打个盹。可是我的心里很乱,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叫。我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搭上顺路车。即使能搭上,如果他把我在离家50英里的地方放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这样的天气可不适合在没有帐篷的条件下野外露宿……
我睁开眼睛,嘴里哼着,吹着口哨,身体不停地扭动,冻僵的脚指头也在试着活动。火车在曼哈顿下城穿行,接着慢慢地爬上市区中心。我把目光移回过道时,看见那位衣冠楚楚的人仍在打盹。会不会坐过站呀,我茫然地在想,这时火车没有报站就驶进了布朗克斯……布朗克斯,我任凭思想无边无际地翻腾;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不太远……就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最初的短暂但对发育至关重要的几个月……就是在这里,我吸吮了年轻母亲的发了酸的乳汁,而我的爹那时正试图弄清楚怎样才能当上著名的医生,一会儿又想怎样才能当上大官,再过一会儿又想怎样会成为身无分文的难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小人物……依然是在这里,他得到了令人痛苦不堪的消息,他从此再也没能从中解脱出来:在波兰,他的母亲和两个姐妹,即我的祖母和姑姑,企图追上他但没有追上,结果在一个广场上被机关枪扫中,而那些主动出卖他们的当地农民看到她们的结局后吓得目瞪口呆。波兰农民。索斯基一家。父亲,我正想着,抬头恰恰看见一个瘦瘦的长满脓包的年轻人腾地一下子坐在了那熟睡着的人旁边。这个小伙子苍白的脸很长,双手瘦骨嶙峋。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可是现在车内很空。然而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一个人怎么会留着两边长长的空座位不坐却偏偏挤到另一个人身上去坐。
我正要排除这一疑问,忽然看见这个又瘦又丑的家伙正把他瘦长的手指伸向那位老人的后兜。我大吃一惊,使劲瞪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家伙,他厚颜无耻地把钱包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往钱包里瞅了一眼,然后才放进自己的口袋,那镇静劲儿简直让你无法想象。
好一段时间我坐在椅子里几乎不会动了,心也快跳了出来,怎么也不相信我的所见。车厢照明很好,又有二十多位乘客,这个家伙居然成功地拿到了那个人的钱包。我依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想也许我的眼睛在捉弄我?也许他是从椅子后边拣起他自己掉的东西?也许那是他的钱包?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的奇特之处。也许他仅仅——?不!他的确偷了那个倒霉的钱包!而且当着我的面,想到此我恼羞成怒,我的正义感被激怒了。这里发生了某种事情,不仅仅是偷钱,而是某种事情,它使我震惊,引起我的反感。某种事情——我他妈的要知道是什么事倒好了——它激怒了我,迫使我采取行动。可是我该怎么做?大声嚷嚷?……那无济于事……但是我不能就这么坐着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我在心中斗争着。这时那个家伙慢慢地站起来缓步走到我坐的地方低下头冲我狞笑。
我抬头看了看那张尖瘦的长脸,心想他没准带着刀呢。他是急需食物还是毒品呢?也许他的家人正在挨饿?也许。也许。也许。可是我不能就这么坐着眼睁睁让这个小无赖偷了钱之后大摇大摆地脱身而去。
那个笨蛋正顶着门一抖一抖地站着。我悄悄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就是它,”我说着用手指指他藏钱包的地方,眼睛好好地瞄着他,一旦他有什么动作我好及时躲闪。
“什么事儿,伙计?”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他一笑露出一排烂牙,在这一瞬间我又在想,他或许跟我一样穷。
“我见你拿那个钱包了。”
“滚开,伙计,听见没有?”他大吼一声,脸上的狞笑变成难堪和阴险。
“把它还回去。”我伸张正义地说。这时候火车正减速,即将停下来。“你听见我说什么了。跟我来!”我义正词严地用一个指头指着他说。
他紧张地环视一下周围,身子往后退去用力顶着车门,这时车停了。
车门开了。
“把它拿来!”我威胁说。
“你想要?给你!”他说着跳出了门,很快地从钱包里抽出钱,然后把空钱包扔给我,调转身飞也似地朝出口跑去。
门又关上了,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手中拿着那个人的钱包。
火车往前摇晃了一下,接着沿铁轨轰隆隆地开动了。我不知所措,朝那边的老人看去。他意识到了我目光的分量,于是睡眼惺忪地咂了咂嘴,又伸了伸懒腰打个哈欠睁开了眼睛。接着,他瞅见了鄙人手里的那个宝贝皮玩意儿,立刻胡乱地朝后兜摸去。
“我的钱包!”他指着我们的主人公尖声喊道,声音之大压过了火车的轰鸣。我们的主人公甚至来不及向他提出做解释的请求。“他偷了我的钱包!”
“没有,没有,”我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那表情恐怕比那个尖长脸的斜眼还难看。
“来人呀!救救我。”他的两脚直打绊,疯狂地挥舞双臂却不敢靠近我,准是认为我身上有刀子。
“等一下——”我试图对这一小小的误会做个解释,可他从我身边蹦了开去。“请等一下!”我伸出钱包说。
“看啊,”一个灰蓝色头发的老太婆叫了起来,“那个人刚才偷了他的钱包!”
“我刚才只睡了一小会儿。”那老笨蛋对着全车厢里转过来的脑袋说。
“叫警察!”另一位市民关心地建议说。
“请你们都听我说行不!”我大声说,并努力在这左右摇摆的车里站稳一些,我对着越来越混乱的人群申诉着原因并企盼得到公正。“我可没有偷他的钱包。我发现了它!请你——”
“钱包空了,”那个人指着我手中打开了的钱夹叫起来。
“把他的钱拿走了。”我听见人群里传来的嘀咕声。
“偷走了!”
“从他的口袋里偷的!”
“我看见他偷的!”人群后面的一个有色人种老太婆指控我说。
“她见了。”有人附和说。
“我们有了一个证人。”非法法庭上有人在嚷嚷。
“他怎么偷的?”一个刚上车的人也加入到人群中。
“我正睡着觉他把它悄悄拿出来,就在这时候我醒了。”
火车停了。
“抓住他!”青灰头发老太婆喊道,她那声歇斯底里像过电一样传导到整个车厢。
“他要跑了!”人们争先发表意见。
“小心!门要开了。抓住他!”就在我看到自由之门在我面前打开时一个声音大声警告说。于是在我冲向站台的那一刹那,数只手伸了出来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衣裳。
“我没有干!”我大声说,只感觉人群中伸过来的无数只手互相绞缠在一起。我用力扭动身体使劲挣扎,同时来回甩动双臂企图从这伙暴徒中挣脱出来,他们随我之后也涌出车门到了站台上。“这是一场大误会——”我一边挣扎一边撕扯着往前冲去,终于冲破重围跑到自动扶梯前,一步两阶地朝上奔。
“抓小偷!抓贼!抓住他!”这时我那条宽松的裤腿把我自己绊了一下,摔了个大马趴,鼻子磕破了,牙也磕松了。
“来人啊!警察!”
“抓贼呀!”
我爬起来后已经到了自动扶梯最上面往里收的平台部分,这时身后响起火车呼叫帮助的紧急鸣笛声。顿时整个大厅一片混乱,嘈杂不堪。
嘟。嘟。嘟。
到站以后我准备往出口处冲刺,忽见旋转栅栏外边两名巡站警察正朝我跑来。噢,天啊!他们追的正是我!
我立即转身朝自动扶梯跑去。
“在那儿,他又来了!”我往下一瞧,只见下边几十个手指头一起指向我。
嘟。嘟。嘟。
处在包围之中的我心慌意乱,急忙从往下走的扶梯往上爬。我回头看了一眼下边的人群,又回来看上边恭候着的警察,飞快地盘算该怎么办。一个不容我选择的结果出现了——还是我那条宽松的裤腿,它偏偏卡进了自动扶梯里,猛一下子把我给绊倒在继续向下运行的扶梯上。我拼命爬起来,不幸的是长长的扶梯像饿殍一样吞噬着我的裤脚,越吞越多。这个庞大的机器终于无情地把我拖下这长长的传送带……下。下。直下到等候我的人群中间,我仍然攥着那个空钱包,可机器仍然咬着我不放。
“嘿,他回来啦!”
“在哪儿?”
“在那儿!”
“快叫乘务员!”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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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治安维持会第三号报告(提交新泽西州大西洋城病态行为者第四届年会的报告摘录,发表于《美国变态行为杂志》和《病态颅骨学》第LVII期,2335-2363页,1978年2月)
综述:根据我们调查对象的陈述以及后来一系列对其陈述进行佐证的报告,努德尔曼先生经历了地铁站内的一场混战之后被交通警察和周围行人所抓获,接下来他发现自已被关进了拘留所。最初他被指控犯有一切不端和严重犯罪行为(三级抢劫罪,非法占有盗得财物罪,为非作歹、四处流浪与闲逛罪,还有拒捕罪),根据同样线索,努德尔曼已成为警方紧张追查的目标,有待确定他在多大程度上卷入了最近在纽约地铁系统连续发生的武装抢劫案件,这些案件的犯罪者为一年轻人,相貌与他吻合。
我们的调查对象被当场抓获时,手中仍然握着那个证据;那是他被怀疑所犯一系列案件中的一次的证据(一个仿皮钱包,它属于一个叫阿尔伯特·马尔克斯的人,他住在布朗克斯的塞支维克街),甚至在警察的监管之下我们的对象依然激烈地抗议对他的拘捕,在足以证明他不是无辜者的铁证面前,他仍坚持要求公正,而他面对的是只重证据不信托词的法律制度。
然而此报告的目的不是为了阐述在警方控制下我们的调查对象所经受的痛苦,而是为了判断努德尔曼先生为何对拘捕表现得如此困惑和失去理智。
在对这一表象提出假设看法之前,有两个使我们感到互相矛盾的问题需要考虑。仅仅在他成为扒手的见证人之前几分钟,他本人还在一家面包房前寻找机会呢。在看见扒手偷了钱包之后他没有表现出愤慨(像后来马尔克斯恰到好处地表现的那样),而是决定向那个嫌疑犯进行“说教”,劝导他改邪归正去追求人的美德。还有,我们这位逃跑的对象也太傻了点,不仅被他那条宽松的裤腿绊倒影响了逃跑,而且明明发现了自动扶梯飞速运动的履带还偏偏冒险朝它靠近。再有,他怎么会那么粗心大意始终紧紧攥着那个使他受牵连的皮夹不放,直到警察把他扭住从他紧握的手里头抠出来呢?那可是他犯罪的铁证啊。
粗心大意?判断失误?为减轻罪责而找托词?非理智行为?自相矛盾?仅凭肤浅的调查,这些解释似乎有理。然而依据本维持会长期的观察,我们认为,对他显而易见的乖僻行为更确切的解释应该是,他在主动出击,寻找更加惨烈的痛苦与惩罚——一种受虐狂,甘愿为他的罪恶与失败,包括真实的和幻想的,接受惩罚。
这就是本维持会的论点——确定无疑的偏激的论点——努先生以前所有的行为,尽管与最后的事件关系不大,可都是他总体规划的一部分,即为实现他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目标:为自我毁灭而竭尽全力。今天我们提交给享有声望的贵团体的论文将要阐述的便是我们的调查对象潜在的病态动机与各个事件之间近乎完美与和谐的结合,即他精心设计的精神自杀。
假设:我们的对象努德尔曼发现自己在布朗克斯某处的地铁站里看见一桩抢钱包案,他还被自动扶梯撞伤,遭到一群暴民殴打,于是由于这一系列暴力行为而遭逮捕,这些不是由于偶然的意外造成的。相反,这一最终的近乎致命的结局是那些自我毁灭、自我欺骗和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的合乎逻辑的借口,是他们普遍采用的策略。下面的模式可以准确无误地显示他的病态发展趋势:A阶段承受痛苦的折磨。可以看出,它将发展到X阶段和Y阶段,以至所期望的阶段(请看心理图案,附表A)——一个具有数学家背景的人在这场生死攸关的复杂游戏中当然不是笨蛋。在这场游戏中他坚定不移地表示,无论经历什么样的苦难与折磨,他也一定要回避与治安维持会下一次必不可少的十分重要的会见。
试验性观察:以上的假设是基于以下的推测:从努先生在那顿决定命运的午餐上把伯纳德·考夫曼先生手中的账单抓过来的一刻起,努德尔曼便已经十分有把握地知道了那天晚上他将在布朗克斯地铁站里受伤和被捕。再者,本维持会相信,他坚持替那位奢华无度的大老板付午餐费,这决不是他总体规划开头的A阶段,而是达到了高级阶段,比如F或者G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