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确切地说,本研究机构确信无疑,我们的调查对象从接受改写考夫曼的手稿第一天起便知道自己不仅会遭逮捕,而且知道在布朗克斯地铁站逃避穿蓝制服警察逮捕时会被地铁里的交通警击中并被打死。
这个自我毁灭的人竟能为自己的毁灭编织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网,这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却令人难以接受。然而本维持会所做的长期系统的观察及对努过去的一系列反常表现(见精神分析曲线图表2、3及附录B之6),似乎是对这一假设的有力证明。
以下所涉及的是“布朗克斯动机”(以下简称“布动机”)。“布动机”这一模式按照有规律的图表曲线发展,这一现象可借助“决策理论”与“电脑科学”圈内专家所熟悉的流程图而一目了然。尽管努先生特有的精神崩溃想象与图中所示他走过的轨迹很不合情理,大多数“布动机”这一类的情况所呈现的表象模式却惊人地一致。
以下是这一例子中的决策步骤与一般战略:
一、努先生接受了一项写作的工作,从外表看就知道他永远无法完成。
二、由于他无法达到要求(或者说他误认为如此),他便开始将这一文学作品的性质篡改得面目全非。在这一特殊案例中,他接受的是一部严肃的作品,而他却将它变成了一出闹剧。从表面上看,他已经注定要毁灭,而潜意识告诉他这一新改写的作品将受到出版界的热烈欢迎。
三、我们的调查对象去找使他出现以上差错的源头——这是指考夫曼先生——他打算从这里恳求第二次机会,尽管他十分清楚他将为受到夸奖而吃惊。
四、接着便庆祝因他的努力而获得的巨大成功——这时我们的对象与他所谓的雇主吃午饭。
五、于是就发展到了进餐阶段,期间我们的对象把自己摆上了导致毁灭的位置。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努先生抓过账单固执地要付全部费用,包括一笔不小的小费,还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六、(可有可无的一步)令他失望的是他的图谋未能如期实现(就是说,当事人努德尔曼没能把最后的几分钱及时花光)。通常的做法是找一个合适的“替罪羊”(努先生则找了一个乞丐,不过有一些人堕落到用从垃圾箱拣来的罐头盒乞讨,也有的甚至假装丢了钱,事实上钱严严实实地在他们的兜里装着呢)。
七、这场游戏的紧要关头。地点已经选定,祸患发生在即,只是时间问题。后面的步骤是完全不合情理的。我们权且把它们分为七个阶段,因为七是个吉祥数字。
1.努德尔曼没了钱,便有了消磨时间的借口。
2.他去朋友利奥的家公开表示他极其需要经济帮助。
3.利奥慷慨地给予他口头帮助。
4.努德尔曼拒绝了他的帮助,并且否认了此次造访的目的。
5.现在已接近实施努先生的主要计划的时间。借口说由于忙着自我争辩——尽管他眼睛一直盯着时钟——我们的对象在布来顿海边的街道上四处游荡,口中念念有词,抱怨自己在挨饿,可是他在过去的六七个钟头里吃了又吃,吃得很好。
6.努德尔曼上了开往布朗克斯的电车,目的是要搭便车到州北去。
7.到了布朗克斯边界,该病人突然开始寻找事先安排好在此等候的扒手。这一等待已久的聚会连同业已策划好的结局终于圆满完成。一旦回到了他的诞生地,我们的对象便可以堕落,折磨自己甚至可能以威森克罗夫生死圈综合症(见《威森克罗夫与费奇》,1966)这一传统表现方式将自己杀死。
当那些很容易雇到的在道德上沦丧的旁观者向我们的对象保证他对处罚的要求将会得到适当满足时,这一周期性疾病将达到高峰。
注:努先生最终没有被枪毙而是遭到了逮捕,主要是因为近期吵吵嚷嚷的街坊四邻有关警察暴行的一系列投诉使得警方受到了使用武器的严格限制。
结论与预测:本调查组一致认为,如果我们的调查对象努先生尚有新机会的话,他无疑能更好地为自己开脱。由于他未能处决自己,他现在肯定又开始搞同样的布动机式的游戏,或许再次从头开始对雇主考夫曼的书稿剩余部分进行篡改。
对我们的调查对象这种危险的反复出现的行为举止最有效的处理方式是立即将他送进医院治疗。住院期间他将被迫接受各种治疗,同时与他所在的小组会面直至小组成员相信他已经向他们做了彻底的坦白交代,并且他那种反社会、反道德、自欺、傲慢、自我高尚、自杀与自鸣得意的倾向得以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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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想我已坠入深渊,坠入另一个悲惨透顶世界的黑暗之处。我被打劫。被袭击、被搜身、被羞辱。他们,这些和平使者,拿走了我的皮带、鞋带,把我推进了拘留所——尽管那根皮带有很多用处,但是在我把它的最后一个扣眼用上之后仍然提不住我的裤子。他们究竟怕什么?怕我用鞋带结束自己吗?哈!就我目前的处境,若真自杀的话,倒不失为一个最理想的抉择。我若有幸的话,机会倒是蛮多的,炼狱确实存在(索斯基之类的虔诚信徒一直在追寻着它)。然而糟糕的是,炼狱意味着我必须把我所经历过的再反复地经历,而我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实在胆怯得很了。
臭狗屎!我嘴里嘟囔着同时用脚厌恶地踢着栅栏门。给利奥打过三次电话了,可是都占线。兴许是不愿意让这从天而降的美誉之梦被打断所以把话筒放在槽外了。妈的,可是我必须找到一位住在纽约的人来证明我是谁。
“嗨,警卫!警卫!”我使劲摇动栅栏大声喊道,但是再也没有人过来了。他们准是嫌我进进出出打电话厌烦了——但是我那一角硬币还没花掉呢,而且我知道我有这个权利,没错。
要是到天亮我还没有找到律师的话,他们答应给我指派一位公共辩护人。唉嗨。我是找佩里·迈森还是找一个正走霉运被逐出律师界的酒鬼呢?但愿我能找出解决的办法,至少能找到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他可以……
“真金不怕火炼。”主席争着引起我的注意。
“逆境锻炼人的性格。”那位雄心勃勃的理论家一号补充说。
“噢,别装蒜了。省着点劲儿吧。”我耸了耸肩把他们甩掉了。他们到底睡不睡觉啊?
别的先不说,我现在是饿极了,眼前除了自己的皮和骨头什么也没有。天亮之前什么可吃的东西也别想得到,能得到的只有饭后即遭逮捕的厄运……假如一个人想他自己是什么他就能成什么的话,那么我就是一个配着花色配菜的大热狗。假如一个人能成为他想吃的东西,那么我就大大的不是个东西,一个零,一个零的代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这就是我。三等武装抢劫,头号人民公敌。多么可笑。利夫又会说:“太可笑啦我都忘了笑。”……这一切你能想象吗?不过,妈的,我不得不承认这座城市的法律运作方式虽荒谬但有利于定罪……放屁,我现在还不是跟定了罪一样。也许我应该接受协商认罪,使自己拜倒在法庭的仁慈之下?
仁慈?这可非同小可。你犯的可不是普通的罪。是一等犯罪。严重犯罪。狱中漫长的岁月。我知道他们企图胡乱给我定罪(敲诈我)。连他们的描述都是那样的吻合,你已经听到了……但我又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了那种事——不管是什么事……狗屁,在这类事情上你永远也弄不清它究竟是什么事。
上午10点。伯尼·考夫曼先生,大人,你究竟在哪里呢?从我服了输并且给你在电话里留了言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小时了。他们已经开始让嫌疑犯们在一个大铁门前排队候审。鄙人也战战兢兢地排在他们中间,队中那四个人看上去长得很像,虽说社会背景不一定相同……
等待。等待。等待。这是我们所能做的一切。一旦我走出牢笼,我一定告他们狗日的,罪名是错误逮捕我以及浪费掉我宝贵的时间——这倒是个弄钱的好办法,当然,除非他们捏造个什么罪名给我判了刑。
跟上。跟上。我不耐烦地往前蹭,就让这个马戏团做巡回演出吧。当我站在那里等待他们的胡说八道时,忽然心中对《古伯斯威尔在崩溃》产生了疑问。它也许根本就不是——像我曾相信的那样——关于社会秩序、法律与司法的崩溃,它只不过是一项很难的测验,目的是调查人的耐力,精确地测算出在使人不至于像根橡皮筋一样被拽断的情况下对人的惩罚极限是多大。这倒是一个有趣的想法,只是如果我怀疑的是真的,那我不就是一头猪了吗?他们刺激我,激怒我,为的是试验我的极限……伯尼究竟在哪儿呢?我本不该在这地方呆这半个多小时……是啊,我不得不承认,人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对一本小说进行修订而走极端,不管那内容是关于什么的。
“行啦。排好队。”监狱看守开了门。“上平台之后你们要站在中间位置。不让你说话就不准说话。听明白了?”
“好啦。齐步走。”我边想边像个机器似的跟着队伍走。“演出开始,伙计们。”我走得活像个模范囚犯。我被领进一间没窗户的光秃秃的屋子,除了我和“朋友们”站的平台被聚光灯照得雪亮外,周围一片漆黑。我紧张地朝暗处瞥了一眼,除了几个来回晃动的影子外什么也看不见,人影前有一面所谓单面镜的东西。
“三号,”一个声音突然叫道,“出列。”
停顿。
“三号。你。出来!”
“谁?我?”我问道。被叫的人在这五名罪犯中无论从哪边数都是三号。
“没错,你!”
我驯服地朝前迈了一步,两腿微微发颤。
“开始。我命令你大声清楚地说出你的名字。”
我当时又气又饿,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我紧闭着嘴站在那里。
“讲。”为这场戏挑选演员的导演大声说,这是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一个我不愿意扮演的角色做声音试听表演。“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快讲!”
“说!要么我们就来帮你把舌头掏出来!”一个声音在黑暗中恐吓我说。
“噢,长官,厄(我)的名字斯约赛·吉米艾,”我脸部肌肉抽搐着笑了。“你索的花(说的话)难听,难——”
“割他的舌头!”前排的一个流氓大声喊,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在场的话,他肯定特想帮着把我的舌头割下来。
“啊依,你斯索散(是说三)号?”我用依地语的数字说,存心跟他们开个小小的玩笑。“还斯索(是说)他,老板?”我的话音里暗示了种族歧视。
“好啦。三号,归队。”
“哦不,我不归队。既然你让我讲,那我就讲。”我的脸红得像甜菜头,愤怒的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淌。哦不,先生们,你们别想轻而易举地甩掉我。“现在我要问你们所有的人几个问题。比如说,”我火了,“我的权利呢?我的公民权呢?我的人权呢?”
“归队!”
“当然,我会归队的,可是宪法规定的属于我的权利呢?米兰达原则①呢?我的律师在哪儿?我的皮带在哪儿?没有皮带你打算让我怎么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假如我掉了裤子你们会以当众羞辱性暴露罪名逮捕我。这是诬陷。我都说清楚了,看着办吧!你们逮捕我是有理由的,对吗?上来吧,我给你们理由。我要让你们所有的人都知道——今天在场的所有的人——你们会为此而后悔。我要让你们为阴谋剥夺我的公民权而遭逮捕。我要上告,不光告城市部门和警察署,还要告你们每一个人。我要摘下你们的勋章,扣发你们的工资,我要……”三号不停地说下去,他被两个体壮如牛的汉子拉下台子拖出候审队伍送回拘禁室。“无罪拘捕,阴谋,野蛮!你们都可以作证。我要传唤你们每一个人……”
① 指美国最高法院规定在审讯在押的嫌疑犯之前,侦察人员必须告知对方有权保持沉默,不作自证有罪的供词,有权聘请律师并要求讯问时有律师在场等。
回拘禁室的路上我的监护人对我不是打就是踢;尽情发泄不满,惟恐我忘了他们。回来后还没呆稳我便又匆匆忙忙被从囚笼里提出来了。
“什么事?”我问。他们把我领到一张桌子面前,上面散放着昨天夜里扣留的我的全部行当。
“指控结束了。”那个瘦瘦的灰脸皮看守说。
“结束了?”我吃惊地问,赶忙抓过皮带和鞋带系好。结束了?就像刚才那样?我很惊讶,忽然想到一定是有某一位有权威的善人在帮助我。
签在这儿,他们说。我把名字草草地签上,匆匆跟在警卫身后走下楼梯穿过最后的几道门。
下一步怎么办?我边呕吐边想。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看见谁了呀?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商人和作家,大好人伯尼·考夫曼。他站在屋子那一端正盯着鞋尖专注地思考着什么。
“伯尼!”我高兴地说着快步朝他走过去,他心不在焉地瞅着这个准备与他的解救人拥抱的自由了的犯人——考夫曼先生脸色不好,又憔悴又难看,好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看到了蓬头垢面的我,这位一向侃侃而谈的企业巨子,英语语言大家,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发——发——发生了什——什——什么事?”他口吃地说。他上下打量着我,警觉与惊讶使他的脸像霓虹灯一样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瞧,我真的十分抱歉不得不把你叫来。”我道歉说,对于把伯尼拉进我的生活的泥淖感到懊悔。
“警察对你那个了吗?”他往后迈了一步问道,也许为了站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也许想看一看我的褴褛与创伤——很难说是为什么。
“没有。没有。与我所经历的相比,跟他们在一起算是件乐事哩。”就是在那儿,我们双双站在警察所里水泥地上,我向他道出了一切,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不幸事件:我怎样被打与被抢,小流氓怎样一分钱也不给我剩,连汽车票也拿走了,后来我怎样在地铁里不知所措地徘徊,后来又怎样被警察带走,他们怎样指控我犯有流氓罪以及编造出来的一大套罪名。“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我给城里的朋友们都打过电话,可是一个人也找不到。我试了一遍又一遍,等等。等等。等等。连我的律师也上夏威夷度假去了——你能想象吗?到头来你是我惟一能联系上的,”我用尽了溢美之词滔滔地说,“我非常抱歉不得不……”
“好啦。好啦。”伯尼有点冷冰冰地说,我不敢肯定我们两人谁会相信这些鬼话。
“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我笑着拿起他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飞快地朝门口走去。
“可是,你去哪儿呀!”他犹豫了一下喊道,紧随我后边跑下石阶来到布朗克斯寒冷的空气中。
“回家呀。”我理所当然地说。冷风飕飕地吹进裤子上的破口,我感到透心的凉。
“回家?你打算怎么到家?”
“怎么到家?”
“你的汽车票。我想它已经被人偷了。”
“汽车——?噢!对!”我尴尬地笑了,演戏似地拍了拍前额。
在去港务局公共汽车终点站的出租车里,一向健谈的伯尼一句话都没说,甚至不谈他的事,只是朝窗外看去。我心想,他生气了?讨厌我了?很难过而又不愿意表露他的感情?漠不关心?主啊,伯尼,你倒是说点什么好不好?
车子开到曼哈顿中城,计数器已跳到不小的数目。伯尼终于转向我柔声问道:“吃早餐了吗?”
“没有。”我不假思索地骗他说。不过,在弥天大谎之中再多一个小小的谎言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如果我的估算是对的——我也认为伯尼该招待我一顿了。现在不利用一下,谁知道何时才能有机会?我在想,倘若我们要分手,那就吃一顿再分手吧。
在50街中部,恰巧是斯泰芬把我撂下来的地方,伯尼让司机停车。伯尼把一沓钞票放在防弹挡风板下的小盆里之后我们下了车朝一个小餐馆走去。我强烈地意识到,而伯尼却并不晓得——在我们过马路的时候考夫曼先生始终与我保持着距离。
接下来我们进了那间暖烘烘飘溢着香味的小饭铺,我像个孩子一样屁股在转椅上扭来扭去,伸手抓过菜单。我一口气向女招待点出我所要的:一大块带糖浆和厚厚的奶油的热蛋糕,附加熏肉,桔汁、热咖啡、一块鲜梅子蛋糕,再加一片西瓜。伯尼只要一杯咖啡。黑的,谢谢。伯尼小口呷着咖啡,小手指上的戒指一闪一闪地在发光。我开始大口地消灭面前的食物,偶尔抬头用我那双充满感激之情的狗眼看一看我的捐助人,同时在心中感恩戴德地摇一摇那看不见的尾巴。好怪,尽管经历了昨夜的可怕遭遇,尽管被拘禁,受到非人道的待遇,遭到羞辱,衣裳被撕破,又整夜没睡觉,我仍感到无比的快活——食物的愈合能力的活见证。不过在这种时刻苦是有人肯敲一下你的脑袋的话,恐怕感觉会更好一些。
“再要一些?”伯尼问我。这时我又开始表白感激之情,提出准许我像舔教皇的手一样舔一舔他那带戒指的手。
随后,用餐巾快快地擦一下唇边的饭渣,乘坐一小段路的出租车,又过了两三分钟,我俩双双站在灰狗长途车售票处前的队列之中,伯尼掏钱为我买了一张去古伯斯威尔的单程票。嗨,让人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我真不好意思。
“你真的不必等到开车。”我说,心中仍然充满了至少是宠物所具有的责任感与渴望,向伯尼保证我一定精心写好《心脏与处女膜》,只要这不是弥天大谎。“我已经耽误了您太多的时间。”我向他伸出手去,他今天第一次正视我,好像要从我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伯尼看着我的眼球深处,寻找着他丢失了的什么。我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怎么样,假使《心脏与处女膜》完全是杜撰的,纯属丰富想象力的产物,那会怎么样呢?假使伯尼根本没有对他那整日坐在家里织毛衣的贤妻不忠呢?假使,事实上,他从没有跟她有过性生活呢?伯尼表面上犹如华尔街那漂亮的建筑物一样,但却是个结过婚的贞男,将他的一切幻想都寄托在了纸上。这样的想法固然荒唐,尽管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这种事并非不会发生。我当然最终会查清事实,我想着便朝他脸上两个具有穿透力的棕色小潭望去,以期找出——正如利奥所言——所有肮脏的细节,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
“当心点。”伯尼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神秘的微笑,然后消失在人群中。我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然后朝售票处走去把票退了……19元35分。不小的数目,我想着把钞票叠起来装进兜里,然后朝布朗克斯的地铁走去……一点都不坏……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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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回到古伯斯威尔,我发现没有发生什么大变化。总的说来:
跟原先一样穷的曼德尔夫妇正忙着把今春去地中海的海上一空中旅游安排得细致到了按分钟计划——曼博士刚被任命为校际评估委员会主席,工作日程满得连小便的时间都没有,这次是他与“家人”在一起的好机会,可以放松一下了。
我刚走,我母亲就打电话来了,他告诉维维卡,经过反反复复的考虑,她决定迁就我,下次我再进城时可以住进她家(只要我发誓严格地保持卫生并且不往地上掉渣滓)。
一个很大的精品包裹以快递方式从纽约寄出并先于我到达——维维卡打开盒子惊奇地发现那么多喷雾剂,量大得足以耗尽正日益减少的臭氧,还有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摩丝。
班迪诺夫夫妇,我过去的朋友和同事,打电话来说他们得到了国家基金会赞助的学术休假,将要去太平洋上的的卡卡岛进行令人振奋的考古挖掘工作,寻找一种现存蟾蛛在中生代的祖先的化石。班迪诺夫夫妇希望从排得满满的科研日程中忙里偷闲做做划水运动,打打高尔夫球。他们愿意邀请努德尔曼夫妇参加他们的告别晚会,条件是鄙人别灌得酩酊大醉,或者,在晚会上别干丢脸的事。
星期四那一天,古伯斯威尔镇上16岁的弗莱迪·范德沃克被怀疑用木棒打死了他的母亲。父亲和11岁的妹妹,仅仅为了用车问题发生了口角。之后弗莱迪打算烧房灭尸,但是因为大火被一位警觉的邻居发现,这一企图才未得逞。房子被浓烟和水所毁,但是旁边的车库里的汽车却完好无损。
回到家时前来欢迎我的有哭哭啼啼的马格努斯,他的运气真不好,居然一件属于他名下的玩具也没有。看来利夫又在控制玩具,拿玩具跟他弟弟做交易。倘若不是生活本身就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对这种不公平交易进行干预的。另外,马格努斯对这严酷的现实认识得越早越对他有好处。
亚历山大·罗素,世界著名经济学家和古伯斯威尔大学的教授,今天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吊死在古伯斯威尔镇自家的地窖里——罗素博士显然是对近来经济的滑坡感到困惑。
最后,尽管是最有意义的,贝蒂·曼德尔一整天都在为是用肝和洋葱还是用舌头做晚餐而犹豫不决。我说用舌头,维维卡则主张用肝。我看最好还是坐等结果出现为好。
诸位,以上概括了古伯斯威尔的全部新闻……虽说又有一条珍闻确定无疑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昨天下边邻居家的男孩之一告诉我,负责检查没有上许可证的狗的那个人来偷偷看过了。乔治发现他来了,便带上它到房后面的地里去,小狗在那里玩。他就在旁边挖了个坑,然后用脚把狗按在坑里,朝狗连开三枪,终于成功地打死了它。在我看来索斯基家采取的经济措施的确是节省3元捐钱的绝妙办法。下面我们该做的就是说服莫德把乔治干掉,这样就可以节省一大笔饭钱。
有趣的人们,索斯基一家。曾几何时,我曾用浪漫的手法把他们描绘成模范公民,吃苦耐劳热爱土地的农民。由于土地被侵占,不得不像养牛场的牛群一个挨一个地挤到工厂车间里劳作。哈!若能自由选择的话,索斯基一家定会高高兴兴地去工厂从早到晚坐在那里攒机器零件,好赚点硬钞买剪草机、洗碗机、立体声磁带倒带机和电叉。这几天我一定要将我的纪录搞清楚,把我所谓有罪的误解搞清楚。
今天上午当我填写在古伯斯威尔市场赊帐购物申请表时,忽然产生了一个弄钱的上策……事实上自从我的思想触及到了社会保障问题并且产生了极大的震动,我的大脑——经过这些年的入不敷出——想出来的主意多得像粪堆上长出的野草,趁着还没有忘记赶快找张纸把这一急风暴雨般出现的灵感记录下来——虽说要想抓住它就跟用帽子接住暴风雨般地难。
不错。新骗术。虽说有点野蛮,却是极其简单易行的。明确地说,以绑架我自己的孩子来索要赎金。
我预料这一特殊策略的步骤将如下发展:
一、绑架利夫或马格努斯或者他俩。二、报警之后这位痛哭流涕的家长便一手拿着可爱的杏仁眼的孩子照片一手举着那张无情的赎金通知出现在电视新闻的镜头上。1万?2万?天高才是顶。由你选。三、我所能做的就是坐下来。一对遭受的失业的痛苦夫妇,近乎赤贫的夫妇的孩子被绑架,我问你,谁会坐视不管呢?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里,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每一个人都会为之而心碎。我那个穷乡僻壤里的小邮箱每天都将塞满好心人寄来的支票。钞票,甚至5分或1角的钢镚儿。那是中西部地区善良的五岁的孩子们出于同情摔碎自己宝贝的小猪储钱罐取出来的。
真有创造力,不是吗?这甚至不算弄虚作假,因为我决不会乞求赞助——人们自愿结一个贫穷的古伯斯威尔家庭寄上一点点钱……这种事情随时都会发生……对那些用炸玉米片和肉片养胖了且宠坏了的孩子来说,几个钢镚儿算得了什么。可是却能给几条营养不良的生命带来如此的欢乐。
今天下午在牙医鲁道夫·卢姆西医生的诊室里发生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值得一提。卢姆西是医学博士,待人友善,有着笑佛一样的胖肚子。
在布朗克斯车站磕坏的牙钻心地疼。每当开口讲话时风便从豁口处飕飕地往嘴里钻,让我无法忍受。要么闭住嘴不再讲话,要么去找卢姆西大夫,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当我意识到我就要交好运时,便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一个“紧急就医”。
他高兴得一边搓手一边将我领进诊室,说见到我他如何地快活,很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创作进展得怎么样了,为什么四年没有检查过牙齿,这次急诊想治什么。
“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问题?”我这个比较聪明的家伙说——卢大夫一直是这样看待我的。
“到这儿来。坐下。我是个大忙人。”小个子医生说着将一把椅子转高到我的臀部。“嗯——”卢姆西说着撬开我的下巴把那块不幸的碎牙摇晃下来。
“那颗坏的吗?”一想到医疗费我又有点紧张,付不付得起呀。我要是没把牙磕坏该多好啊,心中嘀咕着。
“放松点,钻牙是我的事,”卢大夫嘲弄地说着举起一只能缓解病人疼痛的手,我想从这一刻起我就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由他用探针探,照X光片,清除碎牙等。
“这是装有优胜者名字的封口信封,请打开。”卢姆西从护士手中接过刚冲出的X光片时开玩笑说。“多米索。”他唱着做了一个夸张的戏剧动作。
“怎么样?”我只想快一点完事,无心观赏美国小姐选美表演。
“对你,因为你是大好人,只收125元——对戴牙套来说这可是再便宜不过了!”他又说,同时开始认真地洗手中的牌了。
“一百零——!”
“玩什么?”他边问边玩了几个花样儿,把牌展开成扇形,把它们抛向空中,又花里胡哨地从身后把它们接住。“玩现金还是玩双倍赢?掷骰子?猜电话簿上的号码?快,快,挑一样。”卢大夫狞笑着,像个妖妇似地伸出手中的牌,引诱贪财的病人上钩。同是这一个鲁道夫·卢姆西大夫,他刚才还在我的口腔深处捣鼓了半天呢,等孩子们一毕业,他就打算扔下古伯斯威尔的营生,诊所,家,甚至妻子,要不是她是个瘸子的话,然后去拉斯维加斯当庄家。
“今天是你走运。”他小声对我说,同时心怀鬼胎地把他的工具拉近他的病人。这个病人坐在那里,像个身无分文、脖子上带着围嘴的婴儿,嘴里的吸痰器正把他宝贵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吸出来。
“21点,惯例,我先发牌。”我说着把那些玩意儿从嘴里掏出来开始进行交易。
“就玩黑杰克①,”他点点头,把工具从盘里拣出转回原位。
① 黑杰克即21点扑克牌游戏。
后来,我顾不得在外边等候的维维卡和孩子们如何在椅子上辗转不安,更别提那些托着肿腮帮子候诊的病人,跟大夫用他拔下来的牙当注——净牙当5,带汞合金填料的当10。跟卢姆西医生玩的时候必须哄得他高兴才行,否则下一次就诊时从护士那里拿到的发票肯定是老价钱。
第一局时卢大夫不停地让我给他发牌,于是我确信原来他已经输定只不过是闹着玩罢了。到了给我自己发牌时我手中的牌是19点,于是没再要牌。他翻过手中的牌时,我失望地看到了21点整。我们的牙医贪婪地铲走了代替20块钱的牙。
第二局情况更糟。他以区区17点便击败了我,我准备扔下围嘴不干了。
再玩一局,我对自己说,但是好运突然从天而降。我上来就抓了个21点。好事接踵而至。接下来的几局我摸的牌不是21点就是刚好比他的大。我没有搞鬼。谁也看不出像在搞鬼的样子。卢姆西大夫先是坚持由他洗牌而且洗了又洗,接着叫暂停,拿出一副新牌来。但是无济于事——甚至我卷起袖子也一样,这是他坚持要我做的。我像得了弥达斯点金术,从第三局开始我便只需把头往枕上一靠眼瞅着盘子里我这一侧的牙堆越升越高。又玩了几局之后,卢姆西开始不安地嘟囔外面有焦急等候的病人。而我则不仅把我所选的牙冠的费用赢到了手,还超出了65元!
愿不愿意把将来的医疗费也赢出来呀,卢姆西医生一副输家的样子问我。
“现金,大夫,现金。”我欣喜若狂地咧嘴笑了。
“我见维维卡需要补一个牙洞,你的大儿子很快就需要安畸牙校正架了。”
“为了这些过些日子还可以再玩嘛。”我同情地笑了,礼貌但却坚定地说,我急切地看着他一万分不情愿地朝钱箱走过去,从里边抽出了那光辉的65元钱——从卢医生手里拿钱,说句不客气的话,如同从口中拔牙。
65元——还不算牙冠费。我仍不能从好运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我问你,究竟有几个人能去看牙还能从牙医那里找回来65块钱的?这点钱不过是无底洞里的一滴水,就像——像警句不离口的佩里所说的——“臭鼬堆里放了个屁”,这件事却意义重大,因为它是第一个启示,也可以说是预兆,即从此我将时来运转。你是不是相信有这类事。反正我信,我信。攥在我汗津津的手里的钱告诉我,从今往后一切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感谢天主,哈利路亚!感谢上帝,神圣的三位一体,卢姆西医生和古伯斯威尔市长。感谢伯尼叔叔,曼德尔博士和所有真正无私地帮助过我的人。让咱们快活起来吧,为了我这一得救的日子,为了我注定要步步高升的未来。在这至关重要的生命的转折点,什么也不可能再改变我了,绝对不可能。让乔治·索斯基去地里挖个坑,朝他姐姐头上开枪,试上18次才把她打中吧,我绝不眨一下眼。让他在牛栏里拿着大顶兽奸那些未交配过的小牛吧,我连声“呸”都不会说的。让古伯斯威尔遭受风暴与蝗虫的袭击,龙卷风的横扫,黑死病的侵害与地震的破坏吧,我只会转动着大拇指开怀大笑。这么多年来我在经济的大漠中徘徊,受尽了野狼野狗的攻击和收账代理人、高利贷者及奸诈律师的盘剥。当一个交了霉运的人终于走出低谷,踏上了有去无回的大道,而这条道恰是使他向上走的路,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动他了,绝对没有。
把一张10元钞票放进一只渴求玩具的穷孩子那脏兮兮的手套里,你就尽管呆在一边看一场贪婪的消费吧。那劲头一点不比美国家庭主妇选购减价汉堡包肉的消费水平差。
我要这,我要那。给我这个。给我那个。渴望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一欲望是无止境的。这两个孩子只管把货架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往下拿,远远超过那笔意外财宝的总价值,他们用力拉着比他们还高的货筐往前走,再多些,再多些,再多些,把货物管理员都弄懵了。我发现不在于他们买什么,而在于这是实实在在的购物行为,既单纯又简单,是通过一个收款机的铃声将绿票子易主的过程,这个过程令人兴奋不已。这就是美国绿色兴奋剂,它的作用横跨大陆,超越种族、信仰和国籍。每一个人都在使用它。它使工厂得以运转,使一个人都得以工作。要说说良知吗?节俭?不要急于得到满足?没门儿!有钱就买,管他妈的明天会怎么样……然而他们能像大款似的大把大把地花钱确实能使一位父亲的心得到快慰。瞧啊,连维维卡都有点控制不住了。她红着脸试了几套古伯斯威尔的时髦春装,每试一件都得费力地往里钻。她穿上新装可真漂亮,真有魅力,我真想在这女试衣室里跟她亲热一下。
我们还没花完这首次预兆的65元,就又上路去大市场给孩子们上一堂生活课:买东西就是为了不买。不过量消费就不能避开消费。这就像试图带着贞洁的鸡巴去过独身生活一样。
“赊账卡?”维维卡困扰地问。这时我正用那张塑料片的边沿刮着下巴,心想应当从哪里开始上这堂课。“你怎么弄到的?”
“女人,怎么能这么问?”
“我们怎么还呀?”
“怎么。怎么。怎么。”我说着眼珠一闪,刚痊愈的嘴露出一丝邪恶的笑。
“你在搞什么名堂?”
“搞什么?不搞什么?我想审讯该结束了。你们信教的人就爱刨根问底。”我笑着在过道里跑来跳去,把天知道都买的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心中十分清楚,明天就是C日,是领取医疗证的日子。明天我将加入脑残疾患者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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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你得了,或者你得过痔疮、疝气、肝炎没有?第二天上午古伯斯威尔精神保健诊所的问卷调查上的问题所列如是。瘫痪、中风,或者骨髓灰质炎?我,或者家庭成员中的任何一人得了,或者得过神经病、性病或者白痴没有?
通常情况下,这类身体状况调查是取得医生证明的小小前奏,本应该很容易通过;但是,我今天过于紧张,也过于劳累(昨天夜里几乎没有合眼),在第一轮调查中我在“对”与“错”栏内乱填一通。护士怀疑地看了一眼又返回来对我做第二轮调查,确信这个有肝硬化、咽喉炎、肺炎、痱子等病史的人,不是错划了项目就是一具活尸……或许……或许神经不正常。哈!宾果①!甚至不用费很大的劲。不过伙计,我是不是太紧张啦。对你说,自从昨天下午订了带花色配菜的大餐以来——当时我的兴致很高——我又有了第二个想法。我已经陷得那么深了,赊账卡和所有那些东西,因此我不断提醒自己,这一次我必须成功。
① 宾果:一种带有赌博性质的游戏,这里的意思是赢了。
所以我才坐到市医院的这个分院来(克莱肯霍斯原先是肺结核疗养院,后来有些聪明人意识到,古伯斯威尔阴冷潮湿的空气导致肺病死亡的可能性比任何城市的烟雾造成的死亡率都高),四周是淡蓝色的墙壁,我的档案放在一位“法尔赛德医生”的桌上。嗯,法尔赛德?我在胡想……依地人?听着像个化名……我需要从各个角度考虑。在哪一个房间里都不能出现差错。像昨天夜里在洗澡间对着镜子练习的那样让自己抽搐。是让两臂像翅膀一样上下扇动好呢,还是做些怪诞动作证明我有神经官能症,比如耳朵抽动或者吸溜鼻子?是左眼不停地眨动,还是说话时突然发一声怪音?怎么做都可以,只是,这些做法与我的命运相关。最关键的一点是,我提醒自己,要前后一致,这比抽搐本身更重要。非常重要。另外,思想要灵活。口中要咿咿呀呀地胡说。总而言之,要镇静。我还练会了傻笑。像极了。一旦笑开了头自我感染力是那么强,我简直无法打住。噢,上帝,这一切多么有趣呀。真的。放屁,我的两条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对。腿打哆嗦,又一个症候,法尔赛德医生。我忽然意识到差一点丢了这个美妙的机遇。假如我在病史上的“其它”一栏里注明得过炭疽病,或者口蹄病,会怎么样呢?
打住!别弄得像个蹩脚小丑似的。别过分。记住,你是在极度的痛苦和高筑的债台中挣扎。
“努德尔曼先生?”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手中拿着档案夹从另一间屋走到候诊室来,看见他我差一点昏过去。“我是法尔赛德医生。”他说着伸出手来。当我触摸到他光滑的肌肤时忽然感到像得了腹泻一样,我头脑中的全部计划被排泄得一干二净——无论我多么肯定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这个“法尔赛德医生”,也从没在报纸或杂志的照片上见过他,我确确实实认为这家伙就是治安维持会主席!至少长得酷似主席!
“你没事吧?”法尔赛德问我,他准是发现我的脸色变成灰绿了。
“还好,没事。”我木讷地小声说着使自己恢复常态,然后随他进了镶木墙裙板的诊室。
“坐下好吗?”他亲切地指着一把大扶手椅说,同时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这样瞪着我呀?”他会意地微笑说。
“有这事儿?”我大笑一声,心想如果他真是主席,我决不可掉以轻心。天啊,这足可以让你变得迷信起来。也许我真是糊涂了?快在说话之间出怪声,快吸溜耳朵。“你看着特面熟,咱们曾见过?”
法尔赛德大声笑起来。“有的人觉得我特像前任司法部长约翰·米歇尔,”他笑呵呵的,“老天不许,但愿不像。”
“哈哈,就是这么回事。”我用上了我的傻笑,同时在他的脸上搜寻着踪迹,紧盯着他拿钢笔的手,等着他刷刷刷地往纸上写我的反常行为。
“什么毛病?”
“毛病?哦。毛病。对,”我喃喃地说,然后故意停了几秒钟,眼球在眼窝里毫不费力地转动了几下,“我想我神志不清。”我平静地说。“除此以外我的神经在崩溃。”我又一次傻笑起来,耳朵也拼命地抽动。我已经不能正常地生活,我说。过了一会儿我偶然想起那些最有代表性的事件来。
“跟我们谈一点你的情况好吗?”主席说。
“我们?”我在椅子里僵住了,几乎确信他已被我猜中了。
“纯粹是语言习惯。”他点点头,同时竖起了耳朵。“请接着说。”他催促我说,他那呜噜噜的声音消除了我的疑虑,使我得以继续说下去,这时他的脸孔变得十分柔和与诱人。我半醉半痴,全身放松,开始对他讲述我自己……关于我的教授生涯……关于我如何脱离了社会……关于我如何早晨不能刮脸甚至不愿起床……关于如何把现实与幻觉搅浑在一起。
“是这样。”他点着头匆匆地写下两行字,然后忽然抬起头出乎意料地问我:“你昨天晚上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什么了?”
“对。”
“梦见什么?”我抓着头皮,两膝相磕着使劲想对策。我梦见什么了?
呃——对,想起来了!“嗯,昨天夜里我梦见我在欧洲某地的火车上。我遇见一位非常性感的法国女人,她不断地给我递秋波。她是多年以来我碰见的最诱人的女人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隔着通道相对而坐,互相紧紧盯着对方。后来她终于告诉我,她想跟我干那个,只是,她说得十分清楚,得站着在两节车厢中间干,而且是鸡肝①”
① 英文为chickenliver字面意思是“鸡肝”,含义为“鸡奸”。
“鸡奸?”
“对。你想知道我的梦,对不?好,这就是我的梦。于是我们就在一个小小的火炉上炒起了鸡肝——在法国的火车上人们就是这么干的。”
“是吗?”法大夫插嘴说。
“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