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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刘易斯·托马斯/译者:李绍明 当前章节:146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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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这是刘易斯·托马斯的第二本文集。他的第一本书, The Lives of a Cell,

我译作《细胞生命的礼赞》。在那本书的译后记里,有两段话,关于作者和写作过

程的,抄在这里,也还合用:

医生、病理学家、教授、行政官员、诗人和散文作家刘易斯·托马斯,

1913年生于美国纽约城边,一个小镇外科医生的家庭里。受教于普林斯顿

大学和哈佛医学院,毕业后作过实习医生,可能还作过为期不长的住院医

生。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的繁荣时期、他辗转领导了好几个教学、

科研和医疗机构,其中包括明尼苏达大学医学院和纽约大学贝尔维尤医疗

中心。在耶鲁大学任医学院院长数年之后,又接任纽约市癌症纪念中心斯

隆-凯特林癌症研究所所长。他是美国科学院院士。

这里,我想我可以附加几句话。人之常情,应该是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可是,

托马斯医生我们再也无法见到了。他已于1994年早些时候逝世。我见过他的两幅照

片,都是晚年的,正是写作本书前后不久的时候所摄。一幅是在书房里,背靠书橱

站着,两手扶书橱,头微低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另一幅是在实验室,穿白大褂,

也是沉思的神情。看起来身材壮伟,穿着讲究,绅士气派很足。他的自传中曾提到,

六十六岁那年海边冲浪时膝部受过伤。由此可见他是个体魄强健的人。

接下去抄第二段,关于刘易斯·托马斯写书过程的:

1970年,托马斯任耶鲁大学医学院院长时,应邀在一个关于炎症的学

术讨论会上作“定调演说”。他轻松幽默的泛泛而谈被录了音。不知怎的,

演说的整理稿传到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主编的手上。那位主编是托马

斯实习医生时期的年兄契友,他喜欢这篇东西,便命托马斯为他的杂志写

一系列短文,让他照此泛泛而谈,条件是题目不限,一文不给,一字不改。

托马斯本具文才,可惜大半生献身研究,只好搁起他的锦心绣口,去作那

些刻板的学术论文。得此机会,他自然乐于应命。一连写了六篇,甫议搁

笔,但已经欲罢不能了。热情的读者和批评家们要他把专栏写下去。于是,

他一发而不可收, 连写了四年。 这时, 出版商已争相罗致出版。 The

Viking Press条件最惠,许他不加修补,原样付梓。于是,我们就有幸看

到了这本辉煌的小册子。

这是说他的第一本书,《细胞生命的礼赞》。该书收文二十九篇,以排在最前

头的一篇的篇目为书名。

此后他还是写,过了四年,又可以结集了。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

加上几篇发在别处。如《美国艺术科学会刊》(Journal of 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 和《纽约时报》的,还有几篇未发表的,又得二十九篇,还

是以排头第一篇的篇目为书名,叫The Medusa and the Snail,勉强译为《水母与

蜗牛》。

译得笨拙,只好附加些解释,聊以塞责。Medusa(美丢莎)是希腊传说中三大

妖怪之一。她的头发是一条条的蛇。有一个属的水母长有触手,像那妖怪的蛇发,

因而得名。 书中写到的是此属水母中的一个种。这里的Snail,并不是那些背着自

己的小房子、在潮湿的草地上悠闲地爬来爬去的蜗牛。书中写的是一种海生的蛞蝓,

裸鳃类,没有壳。作为篇名和书名,只能简单出之,结果是让人不得要领。那篇文

章,讲的是那不勒斯海水域中那一单个特殊种的水母和那一单个特殊种的蛞蝓结成

共生关系的故事。用这一篇开始并命名这本书,也许是偶然的,但也很可能是经过

深思熟虑的。因为,刘易斯·托马斯一直关注着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的共生、依存

和合作的现象。共生与合作是他第一本书的主题之一,也是这第二本书的主题之一。

当然,这本随笔集的主题远不止此。在这二十九篇文章里,托马斯谈生谈死,

谈人间,谈地狱,谈民主和自由的社会设计,谈水獭、金鱼和疣子,谈疾病,谈思

维,谈诗,谈语言学和标点符号。用他特有的托马斯方式。

这种自由的神侃允许托马斯作一件别的思想家作不到的事:允许他留有漏洞、

矛盾和不一致。像蒙田一样,托马斯把人的性情、思想和行为中的不一致视为当然。

他就那样意到笔随地写下去,并不在乎什么思想体系,也不担心什么地方出点差错。

他甚至大谈犯错误的重要性:词语的误解和误用使语言进化得丰富而有活力;实验

室里的错误是科学发现的通常方式; 不犯错误就不成其为人;人本身也是DNA不断

犯错误的结果。他的思想中存在着显然的矛盾:他不主张强调自我,却痛恶泯灭个

性;他嘲讽催眠术之近巫,却以尽管是调侃的口吻,揭示出一大片科学研究的野地;

他反对限制科学研究,却又讨厌无性造人,讨厌对潜意识(姑用此名)和自主自治

的器官瞎鼓捣。

因此,托马斯曾把他的思想比作由好几个自我组成的委员会。这些自我开会时,

常常是吵吵嚷嚷,议而无决。托马斯宣称,这个委员会没有主席。我想,这话不能

完全当真。托马斯本质上是一个科学家。在他的八小时以内,在他作研究者的时候,

在进行科研和教学管理的时候,在作政府卫生官员的时候,是这位科学家在作着思

想委员会的主席。尤其是在那个国家关于生物-医学科研的政策出现危险的偏斜,

或舆论中谬见风行的重大关头,这位科学家便毫不迟疑地从工作岗位上凛然地站起

来。当然,托马斯不止是一个科学家。他讴歌生命,保卫生命,捍卫生命固有的谐

调,捍卫不容干犯的人性,干预社会机体和公众心理上的疾患——这时,他是超越

了科学家的。但是,正因为他不止是一个科学家,他才是这样好的一个科学家。他

关于科学发现的过程、关于科研的规划与管理、关于国家的科研政策、关于美国保

健制度的困窘、关于生物-医学科研中的社会和伦理含义等一系列问题的论述,值

得每一个关注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的人认真研究。两书俱在,就不用我在这里详

述了。在结束这篇小序之前,我想引用刘易斯·托马斯作为科学家凛然站起的一个

场合讲过的一番话,我认为,这番话是值得我们这些很愿意讲讲科学、却不很愿意

知道科学为何物的人们铭诸座右,引以自警的。

70年代末,美国人举国上下反对生物学家滥用重组DNA技术,怕他们使DNA与大

肠杆菌之类相结合而造出什么危险的杂种。 人们用最坏的字眼儿, 骂那些科学家

“强暴”、“渎神”和“狂妄自大”。甚至有人已建议诉诸行政和司法的干预。于

是,托马斯当仁不让,发出了毫不含糊的声音:

“……是否有某些信息,导致人们不管怎么知道了一些人类还是不知为妙的东

西?科学的探索有没有一个禁区,设置这个禁区的根据,不是可不可知,而是该不

该知?对有些事情,我们该不该半途而废,停止探讨,宁可不去获取某种知识,免

得我们或任何人会利用那种知识来作些什么?我个人的回答是直截了当的‘不’。“

“要预言科学将会生出什么结果,那是很难的。假如是一门真有前途的学科,

那就不可能对之作出预言。这是科学这一行当的本性所决定的。如果要发现的东西

真是新的,按定义讲那就是事先不知道的,因此就无法预言真正新的研究线索会引

向何处。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没法选择你认为你将喜欢的,而关闭那些可能会

引起不快的线索。你要么有科学,要么没有科学。可一旦你有科学,你就必须在接

受那些规矩的、马上就有用的信息的同时,接受那一片片令人惊讶、令人不安的信

息,甚至是那些让人不知所措和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的信息。事情就是这样。“

李绍明

水母与蜗牛

这年头,我们对于自我的自我意识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了。时行的杂志上,

连篇累牍的文章奉劝我们要对自我作这作那:如何找到自我,确认自我,培养自我,

保护自我,更有甚者,在一些特殊的场合时令如周末什么的,还要学着如何暂时地

忘掉自我。有好些诲人不倦的书本,销路甚佳的书本,是关于自我实现,自助自强,

和自我开发的。一群群自尊的人们付很高的费用、去参加为期三天的短训班,学习

如何意识自我。在大学里,可以开出关于自我启蒙的选修课来了。

读着这些,你可能会想,咱们发现自我,只是新近的事。咱早就疑心,有那么

个东西在那儿活着,掌管着这块地儿,分离于其他所有事物,绝对地个性化,绝对

地独立。这会儿总算封了它一个真正的名号,布告天下,叫作自我。

这是个有趣的词儿,早就形成了。它在社会方面的意义,比你想象的要模棱得

多。 最初的词根是se或seu,仅仅是个第三人称代词,而它的大多数子子孙孙,除

了self(自我)本身,是造出来暗指别个、在某种意义上有关系的人的;sibs(血

亲)和gossips(密友)都来自seu.Se也曾被用来指某种外在的或分离的事情,于

是有了separate(分离) ,secret(秘密)和segregate(隔离)这些词。它的一

个扩展的词根swedh进入希腊语,成为ethnos,意指属我族类,还有ethos,意为这

些人的风俗习惯。Ethics(伦理,道德)意为属我族类,伦理观念相近的人们的行

为。

我们容易认为,我们自己是自然界唯有的完全独特的生灵。可事情不是这样的。

独特性是生物界极为稀松平常的品性,实在算不得什么独特。一个现象不可能既是

独特的,同时又是普遍的。要说独特,就连一个个独个的,自由游动的细菌也可被

看作是独特的实体,即使它们是一单个无性系的后裔,也能各各区分出来。斯普第

奇(Spudich) 和科什兰(Koshland)最近报道,同种的能动微生物,其个体的游

动行为各不相同,颇像一个个性情孤僻,行为乖张的怪人。在它们寻找食物的时候,

有的会歪後扭扭地向一个方向前进,行进确切的几秒钟后,嘎然而止;而其他的细

菌则以不同的方式歪扭前进,行进不同的,但各有定数的时间。假如你逮住它们的

鞭毛,把它们挂在覆了一层抗体的滑片的表面上,仔细地观察,你可以通过其扭动

身体的方式把它们一个个分别开来,分别得如此准确,好像它们各有不同的名字。

豆类携带有标记自我的标签,彼此区分得如此清晰,就像一只小鼠通过它的气

味作的标记一样。这些标签有糖蛋白,有植物凝血素,而且还可能跟某种内部的,

至关重要的谈判有关。这种谈判是关于豆子和固氮菌之间的附着关系的。固氦菌生

活在这种植物的肌肤里,埋植在它的根瘤中。一个种系的豆类的植物凝血素跟前来

这个种系殖民的特殊菌类的表而有特殊的亲和性、但对于来自其他种系豆子的菌类

就没有。这一制度的设计,似乎是为了维护一些排他性的伙件关系。自然界就是内

这样一些小小的势利帮派凑合而成的。

珊瑚虫也有着生物的自我意识。如果你把同一种系的珊瑚虫放在一起,让它们

互相接触,它们会融合成一个珊瑚虫,但如果是不同种系的,它们就会相互拒斥。

鱼类能通过各自的气味把同类作为个体而一一分辨出来。小鼠也能这样作。这

种嗅觉的辨别力是由H2基因座制约的。用于免疫自我标记的基因也包含在同一些H2

基因座里。

唯一似乎完全没有隐私感的活个体,是那些被从母体分离出来,分放在培养皿

里的有核细胞。一旦得到机会,条件适宜,来自天差地别的来源的两个细胞,比如,

一个酵母苗细胞,一个鸡红血细胞,就会接触,融合,那两个细胞核也会融合,然

后,这个新的杂种细胞就会起劲地分裂,繁生出大量的子孙来。赤裸的细胞缺乏自

尊心,似乎一点儿自我感觉都没有。

自我的标记,还有负责识别这种标记的感觉机制,传统上被看作是为了自己的

利益在维护自己的个性的。有了这一机制,一种生物才能够自卫,保护自己免受所

有其他生物的侵害。这样看来,自我性乃是有利于自我保护的。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事情却不是这样的。海生无脊椎动物的自我标记机制想

必是远在进化的过程走到我们这儿之前很久就早已完善了的。这种机制的建立,是

为了让一种生物找到其他生物,但不是为了捕食,而是为了建立起共生的家庭。生

活在蟹子甲壳上的海葵,择偶的标准极其挑剔。蟹子们也是一样。只有那一种海葵

能找到那唯一一种蟹子。它们明确无误地感觉到彼此,然后就生活在一起,就好像

是天造地设的伴侣双双。

有时候,不同的自我相当纠缠不清,以至于两种生物、受彼此分子构型的吸引,

会把两个自我合并在一起、结成一单个生物体。关于这,我听到的最好的故事,是

关于那不勒斯海湾中的裸鳃类动物和水母的。那种裸鳃类动物是一种海生蛞蝓。初

看时,发现它身上长着一个小小的发育不全的寄生物,样子像一个水母,永久性地

固着在裸鳃动物的口器的腹侧表面上。出于好奇,有些海洋生物学家就去探讨,那

水母是怎样来到那里的。他们首先搜寻邻近海域,寻找其早期的发育形式,结果有

了惊人的发现。那种附着的寄生物,尽管显然是特化了,放弃了独自的生活,但实

际上还是能够繁衍后代,因为在一年中的某些特定季节里,它们的数量特别多。它

们在较为靠上的水层中随波逐流,成长得惊人之好,最终长成羽翼丰满,象模象样

的正常水母。与此同时、那种蜗牛也产下了幼仔,也开始正常生长,但是时间不长。

还在极小极小的时候,它们就被水母的触手逮住、然后又被吞没到那伞状的身体里。

乍看之下,你会觉得,水母现在是捕猎者,而蜗牛则是它的猎物。上辈子受辱蒙羞,

低人一等,这会儿可算天道好还,扬眉吐气了。可是不然。蜗牛不但没被消化,而

且还贪而无厌,没过多久,就开始反咬一口了。先吃掉水母的辐管,接着吃它的周

边,最后吃掉它的触手,直到那水母实质上被全部吃掉,而蜗牛的个头则相应长大

了。到末了,两者的关系又回到我们最初见到的样子,那头裸鳃动物优哉游哉,晃

来晃去,水母却没剩下什么,只有一个经过成功加工的圆圆的寄生物,安然无恙地

附着在蜗牛口边的表皮上。

选拣这个故事,已经觉得无从下手;思考它的含义,更加令人茫然。两种生物

都是为了这次邂逅才来到这个世上,都带着自我的标记,以便在那不勒斯海湾的水

域中能彼此找到。这一合作,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是完全特定的。只有这个

种的水母,也只有这个种的裸鳃动物,才能够走到一起、这样生活。而且,更加令

人惊奇的是,它们不能以任何别的方式生活。它们只有互相依赖才能生存。它们不

是真正的自我,它们明明白白是异己的。

想想这些话物,让我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它们没有使我想起任何曾经见过的事。

真的没有。这样的生活轮回,我从没听说过。这些东西是稀奇古怪的。没错儿,就

是奇特。而与此同时,如同一个朦胧记得的梦,它们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整个地球。

于是,我的心翻腾不己,再也不能平静,而且百思不得其解了。

图森动物园

科学中的大部分信息是通过还原法得来的,这就是探求细节,然后探求细节的

细节,直到一个结构的所有最小的小块儿,或者一个机制的最小的部分,都明摆在

面前,以供计数和细察。只有办到了这事,那研究工作才能扩展,包容要探讨的整

个机体或全部体系。我们是这么说的。

可有时候,这么干是要蒙受一些损失的。今天,公众对于科学的许多忧虑就在

于,我们可能会永无休止地,着了魔地执着于部分,从而把全体永久地忽略了。关

于这种忧虑,我有过一次短暂的亲身体验。有天下午,我在图森,手中有点闲暇,

就去了趟动物园,就在城边,很方便的。营造公园的人在两个不大的人工池塘之间

开掘了一道深的通道、两边是透亮的玻璃墙。这样,你站在两墙中间,就可以看到

每一个池塘的深处,同时,还可以看到水而。在一个池里,通道的右侧,是一家子

河狸;在通道的另一侧,是一家子水獭。离开你的脸数尺之内,在你的两边,水獭

和河狸在纵情嬉戏,一会儿扎到水里,一会儿露出水面,忽而迎而游来,然后又悠

然而去。我一辈子见的动物可算多了,可从没见过象它们这样充满生机的。就差那

层玻璃,不然,你可以伸过于去,摸摸它们。

我一时呆住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心中只有一个感受:那是深的欢喜,掺

杂着对于那种完美娴熟的惊奇。我飘飘然从一边浮到另一边,脑子也装了转轴似的,

一会儿惊奇地盯着河狸,一会儿又叹羡地盯着水獭。我听得见脑壳里胼胝体两边互

相呼叫的声音,从这个半球呼叫那个半球。记得当时想道——我的意识还剩了一点

没失控——我不要关于水獭跟河狸的各个部分的科学;我永远也不要知道它们是怎

样表演出那种绝技的;我希望不要听见有关它们的科学新闻,不要知道它们的呼吸

生理,它们肌肉的协调,它们的视觉,它们的内分泌系统,和它们的消化道。我希

望永远也用不着把它们想成是一些细胞的集合。我所要的,唯有那完整的,毫发无

损的、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的,那些个水獭和河狸丰满健壮毛茸茸活泼泼的整个复杂

机体。

这种感受,我遗憾地说,仅仅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我就回到了20世纪末叶,

像以往一样,又成了一个还原论者,由于习惯的力量,好奇地想起细节来。可这一

次,想的不是河狸和水獭的细节。相反,是关于我的细节。某种值得铭志不忘的东

西在我的心中发生了。这一点我毫不含糊。如果能够作到,我会把它放入脑干的某

个部位;或许,这是我的大脑的边缘系统在运作。我成了一个行为科学家,一个实

验心理学家,一个动物行为学家。一时间,我全然失去了那种好奇和倾倒的感觉。

我一下子蔫了下来。

但是,我离开动物园的时候,还是似有所得。那是关于我自己的一条信息:我

是不知怎的编了码来感受河狸和水獭的。我当它们的而表现出了本能的行为,就在

它们被展出在玻璃后而伸手可接的地方,一齐窜上窜下的时候。我有着感受这种表

演的感受器。用动物行为学的术语说,水獭跟河狸拥有针对我的“释放刺激物”,

而那释放的过程就是我当时的体验。我释放了什么呢?是行为。什么行为?站在那

儿,吃惊地转过来转过去,感到狂喜,和一种油然而生的友情。经过这样的交流之

后,我并不能告诉你前所未知的关于水獭和河狸的任何信息。我没有了解到关于它

们的任何新的东西。如有所知,只是关于我,恐怕还有你,或许还有关于整个人类

的:我们被赋予了一些基因,它们编码出我们对水獭和河狸的反应,可能还有我们

彼此之间的反应。我们拥有印制好的,一成不变的反应模式,时刻准备释放出去。

并且,由于这种遭际而在我们内部释放出的行为,实质上是一种惊奇的情感。这是

一种强制性的行为,我们只有通过竭尽我们具有意识的头脑所有的力量,自始至终

不断制造有意识的遁词,才能够避免这种情感。放任自己,机能地,自动地行事的

话,我们就会嘤嘤求友的。

人人都说,别跟蚂蚁们纠缠在一起。它们对我们没有什么教益。它们是些脆弱

的小小装置,是非人的,不能控制自己,既缺教养,又少灵魂。当它们聚成大群之

后,彼此触碰,交换着携带于下颚上的像备忘录似的一点点信息时,它们就成了一

单个动物。当心这一点,这是种贬值,是个性的失落,是有违人的本性的,是不自

然的行为。

有时,人们主张这一观点是一本正经,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中包含的信息就是,

要保持自我,离群索居,自私自利。而利他主义——这是个行话术语,从前称为爱

——要比软弱还糟,简直是犯罪,是反自然的。彼此分离吧。别作群居性动物吧。

不过,当你不得不借助语言来陈述它的时候,这个论点是很难服人的。你得印发小

册子或者出书,然后还得出售,分发。你得在电视上露面,一下子吸引成百万人的

注意,那时,你还得对他们所有人讲话,他们则同时收看,全都泰然地、注意地听

你说:独个儿呆着;不要互相依赖。你这样讲的时候,恐怕作不到脸不变色心不跳

吧。

或许,利他主义乃是我们最原始的属性,离我们很远,我们对之莫可奈何。要

么,它就是离我们很近,伸手可得,就等着被释放出来。现在,在我们这种文明中,

它披上了种种外衣,叫作感情,友谊,或者附着。我看不出,为什么所有人类就不

该拥有一条条DNA蜷缩在染色体里, 为我们编码出有用和利人的本性。有用这种属

性可能会最终成为适者生存的最硬性的考验,比进攻性更重要,长远来看,比贪婪

更有效力。假如这就是生物科学留给后世的信息,不但普适于蚂蚁,而且也普适于

我们,那么,我举双手赞成科学。

有一件事,是我最想知道的。那就是,当那些蚂蚁们筑成蚁丘,聚集在一起,

互相接触、交流,而那整个群体的行为开始像一单个庞大活物,并且开始思想时,

那思想到底是什么呢?当你在思考这一点时,我还想知道第二件事:当这事发生时,

任何一只蚂蚁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它会因之而毛发倒竖吗?

我们周围最年轻的和最聪明的

(在一个医学院毕业典礼上所作讲演的底稿)

各位医生,

在我们星系的另一边的什么地方,有一个遥远的行星,离一个其等级和温度都

正合适的恒星恰好不远不近。此时此刻,那上面有一个委员会正在开会,研究着我

们这个小小的偏远的太阳系。会议进行了一年之久,现已接近尾声了。那地方的智

慧生物们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名(当然是用某种数字),文件断言,说在我们这地方,

生命的事是不可思议的,而这地方也不值得来一趟远征。他们的种种仪器已经发现,

这儿存在最最致命的气体、就是氧气,这一来,什么戏都没了。他们曾经打算过要

来,带来可移动的工厂,以制造能给予生命的阿摩尼亚。可是,冒这个被室息的危

险有什么用呢?

对于上面的剧情梗概,我真正相信的部分,是那个委员会。我把这看作是一个

基本的信条,这就是,关于人的本性,我们所知道的最根本的方面,就在于此。如

果你要到其他天体上去寻找生命的证据,你需要有特别的仪器,上面要装有能发现

委员会存在的极其灵敏的感受器。假如那儿有生命,你就会找到一些财团,一些合

作的集团公司,工作餐,等等,到处都是。

至少,在我们这种生物中是这样的。

火星,从我们迄今所能看到的看来,是一个可怖的地方。从所有的外观看来、

它死沉沉毫无生机,决然是我们任何人所曾见过的最死寂的地方,看的时候很难作

到不背过脸去。想一想,它可能是我们曾经从近处瞥过一眼的任何大小的地方中唯

一真正的死地,而看到其近景更让我们不胜悲哀。

或许,竟有生命在火星上,而我们可能迄今一直还没有找到。在国家航空和宇

航局周围绕轨道旋转的无数个顾问大人们,这工夫儿正在就这一点进行激烈的,高

度技术性的争论,争得一场糊涂。在火星的沟沟洼洼的深处,宁无生命之孤岛乎?

我们不该放下一队队带轮子的车辆,到它表面的各个部分,散开来到处探查?到一

个个深深的罅隙里,升天入地地找寻,翻起一块块石头,到处嗅嗅,看能不能找到

生命?也许,竟有那么一块儿地方,就一小块儿、会包藏着生命呢。

也许是这样的。但是,那样的话,它就是最最可怪,绝对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因为,我们不熟悉这种生活方式。我们没有独居的,与世隔绝的生灵。设想一单个

生命形式,独自地,无依无靠地存在,不附着于其他的生命形式,是超出我们的想

象力的。

假如,你降下一辆车或亿万辆车到我们这个行星上,你也许能够找到一两块没

有生命的小块地方。但那只有在你取的样很小的时候才是那样。我们最最酷热的沙

漠里,最最寒冷的山顶上,都有活的细胞在。甚至最近在南极掘出的古老冻岩中,

都有石内生物(endolithic organisms),舒舒服服地掖在石头表面下多孔的空间

里,活得跟花店橱窗里那盆矮牵牛花一样旺盛。

就算你真的在火星上那么一单个地方找到了一单个生命形式,你将如何解释它

呢?这种安排,有个术语叫作“封闭的生态系统”。而这就是个谜。我们这儿没有

封闭的生态系统。根本没有。我们所知的唯一封闭生态系统就是地球本身,但即使

在这里,这个术语也得扩展,把太阳也包括进去作为系统的一部分,并且,老天爷

才知道,有哪些至关重要的矿物质,是在某些个古老的年代,从外界漂游到我们表

面上来的。

这儿的每一种活物都依赖其他活物的生存而活着。所有的生命形式都互相联系

着。我提出,委员会是现世生命的基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位于最中心,负有最

大的责任,比其他任何实体、或者说,比地球整个躯体的任何其他工作部件都更深

地卷入维持这整个系统运作的,是由那些无核微生物组成的庞大委员会。没有细菌

领头儿,我们决不会有足够的氧气来分发,也不能够找到并固定氮素来制造酶、也

不能够循环使用那些实实在在的生命物质来传宗接代。

关于系统的一个技术性的定义是这样的:所谓系统,就是其各组成部分之间相

互作用,相互交流的一个结构,这些部分作为一个团体,单独地和联合地作用或操

作,以便通过各个单独部分的协同活动来实现一个共同的目标。当然,这也就是完

全令人满意的关于地球的定义。容有商议之处,大约只是定义的最后部分,就是系

统的共同目标。那么,我们的共同目标到底是什么呢?我们到底是怎么搅和到这么

一块地方来的呢?

这便是我们这一物种最大的不安之所在。我们当中有些人干脆大笔一挥,要勾

销这种不安,宣称,我们的处境是滑稽可笑的。说,这整个地方是不可统驭的,因

此,我们的责任,就是管好自己就行了。然而,这并没有解决问题。不安还是存在。

我们还是那密集的,复杂得惊人的生命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还是陷入在彼此

长在一起的共生体中,而我们却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地球抱成一个整体,其各个组织有着一致性。它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可能会具有

某种可解意义的结构,只要我们对它了解得足够多。离远一点观之,比如从月球上

拍照,它似乎要像一个有机体了。从它的最初看到它的现在,那么,它显然正处于

发育的过程中,像一个大个儿的胚胎。尽管它个头惊人,部件无数,生命形式有无

限的花样,可它还是具有一致性。每一个组织的生存能力都依赖于所有其他组织;

它借助共生方式一路走来,而结伴共生的新方式的发明是其胚胎发生学的基本过程。

对这种生命的进化,我们是没有条例限制的。从某些生物数学的细节上讲,关于制

约着地球上一个个单一物种进化的规律,我们已经知道得很多。但是,迄今还没有

出个达尔文来考虑这整个令人惊异的系统有条不紊的,协调的生长和分化,更谈不

上它看上去是永恒的幸存了。这就构成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有些机制,看上去完

全是由偶然性和随机性制约的,它又是如何产生新的物种,并且还让这些物种彼此

适配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互利互用,好像它们就是一个生物体的一些细胞呢?

这真是一个极好的谜。

如今,人类已经像蜂群一样攘攘挤挤地充斥于这整个表面,改变着所有东西,

鼓捣着其他所有的部分,使人相信我们说了算,却拿这整个壮观生物的幸存去冒险。

你可以宽恕我们,或不管怎样原谅我们,原谅我们的无知。至少可以为我们说

一句,我们终于渐渐地意识到了这些。在我们短暂的存在期间,人类在哪一个世纪

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深,这样痛苦地了解到我们对于自然之无知的广度和深度。我们

正开始直面这一事实,并且正试图通过科学来作些什么。这或许可能拯救我们大家,

假如我们足够聪明,足够幸运的话。但我们几乎是从零开始的。我们的道路还好长,

好长。

请记住,我并不打算贬低我们自己;我热切地相信我们这个物种,而一点也不

耐烦时行的把人类贬低为自然的有用部分的那一套。相反,我们是生命中令人瞩目

的辉煌表现。我们有语言,还能做核糖体制造蛋白一样娴熟而确切地制造隐喻。我

们有感情。我们有着编码有用属性的基因,而这有用的属性正是我所能猜想到的最

接近自然界众生的“共同目标”的东西。最后,并且可能也是最好的事情是,我们

还有音乐。任何物种,能够在其发育的最初的,幼稚的阶段——用任何进化论的标

准来衡量,都几乎只不过是刚刚出世而已——产生出约翰·塞巴斯的昂·巴赫来,

那就算不得很糟了。关于自己的未来、我们该感到更有把握才是。因为我们有诺威

奇的朱立安(Julian of Norwich) ,他说,“但是,万事大吉万物大吉一切一切

都会大利大吉。 “而关于我们的罪恶时代,我们又可求助于蒙田(Montaigne)。

他说,“假如自说自话不显得发疯,那么,我无时无刻不会被人听见自己骂自己说,

‘你这遭瘟的笨蛋’“。

然而,我们怎么也无权认为自己高枕无忧。我们或许是地球上所有动物中特有

的忧患动物。我们担心着未来,不满于现状,不能够接受死亡这个想法,不能够稳

坐钓船,我们因忧患而伤心。以我看来,我们实在该当有个更好的舆论形象。我们

一向有着关于自己来源的最强烈的猜想,那个猜想使我们身价倍增;从我们所知的

最古老的语言,也就是印欧语里,我们拿来Dhghem这个词表示地球,又把它作成了

humus(腐殖质)和human(人);还作出了humble(谦卑),这个词更让我们无上

荣光。不管怎样,我们无疑是所有物种中最坚持不懈最执着的群居性生物,比最有

名的群居性昆虫还要彼此依赖,而且、当你注视着我们的时候,就会看到,在群居

生活方面,我们也真的比它们有更多的想象力和娴熟的技巧,多得它们没法比。我

们长于此道;我们就是这样才营造起所有文化,营造起各种文明中的文学。我们有

很高的期待值,也为自己的群居行为制订了很高的标准。如果我们犯了过失,因而

危及这个物种——本世纪中我们就有好几次作了这种事——我们能够找到的责骂自

己和自己行为的最强烈的字眼,就是那两个切中要害的词:“非人的”和“无人道

的“。

人类的状况一点也不可怪。我们就是举足轻重。在我看来,下述的是一个很好

的猜想,有许多想过这事儿的人们都作出了这样的揣测,这就是,我们可能在从事

着为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形成某种头脑的过程。假如真是这样,那我们仍处于最原始

的阶段,仍在摸索着语言和思想,但对于未来已获得了无限的能力。这样看问题,

那么,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用地质学家的尺度衡量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时间——

就已走了这么远,可真是大可称道的。我们真是周围最新,最年轻,最聪明的东西。

论医学中的巫术

医学一直承受着一种压力,要它对它所对付的疾病向大众提供解释。而炮制一

些无所不包的,统一的理论,乃是这个行当最古老,最心甘情愿的要紧事。最初,

需要祛除的害人精怪是主要的病根病源,而萨满教巫师的职责仅仅是发展和改良画

符念咒的技术。稍后,特别是在西方,一种新观念又风行一时。这种观念认为,体

液在各个器官中的分配决定着疾病的进程。于是,我们便无所遁逃,一连好几个世

纪用放血、拔罐、发汗和泻下等方法来尽力地干预。本世纪初,又生发出自体中毒

的理论,于是,大多数疗法就又指向了排空大肠,并让它保持虚冲。然后,病灶感

染的概念又风行全球,与之同来的还有假想中的微生物病原致敏的想法。那些年月,

天知道拔了多少颗牙,摘除了多少个扁桃体,胆囊和阑尾。结果,到20世纪30年代,

出现了身病心治的思想,于是,这想法似乎又横扫了医学界。

渐渐地,我们有些最要命的疾病一个一个地被从这些迹近巫术的系统中挑剔出

去了,方法就是无可争议地找出它们的原因并加以对症治疗。结核病就是一个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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