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类最为顽固,不可遏制的进行性疾患,实际上能侵及人体的所有器官。出了
些理论,涉及整个大气候,特别是夜气和光照不足,结果,温泉浴场成了一种医疗
机构。直到现代由于有效化疗的发展,大家都才明白了,那种疾病有着一单个主导
的、中心的原因。一旦驱除了结核杆菌,也就摆脱了那种疾病。
可是,那又成了过去的事了。如今,那种认为复杂疾病可以有一单个病因的思
想又成了昨日黄花。那些可以由抗生素来成功对付的微生物感染被看作是侥幸的例
外。新出的理论是,今天的大多数人类疾病,传染病除外,本质上是多因子的,是
由两大系列致病机制引起的。第一,环境因素的影响;第二,个人的生活方式。为
使医学有效地对付这些疾病,大家已经公认,环境必须改变,个人的生活方式也要
改变、而且还得彻底地改变。
这些东西没准儿会证明是对的。可是,要取得必要的证据则将很费时日。与此
同时,这个领域对于巫术还是门户大开。
要得到直截了当的答案,有一大困难,这就是,要对付的疾病中,有这么多种,
其病程是不可预测的,而且有一些疾病颇有自动平息的倾向。比如,对风湿性关节
炎,有这么多天差地别,毫无共同之处的治疗措施。戴铜手镯,迁居亚里桑那,用
低糖低盐低肉低什么什么的饮食,甚至,病人们还接受了一本灵感论的书,据说还
管事儿。这么一来,评估的麻烦就在于,大约百分之三十五被如此诊断的病人,是
不管作了什么,都注定要康复的。但如果你真的得了风湿性关节炎,或者精神分裂
症,姑且这么说吧,而后来又好了,或者,你是个医生,看到发生了这事,要叫你
相信,好转的原因不是你作了的某件事,那是很难的。于是,你就需要数目很大的
病例,需要很长的时间,还要有冷静的头脑才行。
这不,巫术又来了,而且是凶猛地卷土重来。Laetrile杏仁露治癌症,针刺能
改善耳聋和腰痛,维他命则百病皆治,还有坐禅,瑜珈、跳舞,生物反馈,周末在
拥挤的房间里彼此大声喊叫,一个压倒一个:这些对人的健康都有特效。跑步本来
就是一件好事、现在又有了医疗的价值,而这些价值从前本是印度尼西亚产的一些
稀有草药的属性。
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广告,来自蓝十字会登在《纽约时报》的言论与社论版上的。
这个广告敦促你利用科学来改变你的生活习惯,建议说,如果照办,在生活方式上
采纳很容易作到的七条,你就可以凭添十一年的寿算。案今天我等男女的平均岁数
约在七十二,这就将意味着我们到时候还要活下去、至少活到八十三。据称,这样
惊人的事你是可以办到的,要作的只是用早餐,经常锻炼,保持正常体重,不抽烟,
少喝酒,每晚睡眠八个钟点,还有勿吃零食。
导致这一启蒙的学问,是由加利福尼亚的几位流行病学家的一项研究的成果,
其根据是分发给七千左右人的一张问卷。问卷发出五年后,查找县级死亡证书作了
死亡人数统计。这期间有三百七十一个人死去了。把他们的寿命跟他们当年在问卷
上的答案一一对号。毫无疑问,在抽烟抽得很厉害的人和饮酒者当中,死的人较多
些,正如你可以由已知的事实所想见的那样,吸烟者当中,肺癌的发病率高一些,
而在饮酒者当中,肝硬化和交通事故的死亡率高一些。但是,自称不吃早饭的人、
也有较高的死亡率,不作体育锻炼的人死亡率甚至更高,这些人中,有的一点体育
活动都没有,就连周末开车到郊外野餐也不去。出人意料的是,超过标准体重百分
之二十并不很坏,但是,体重不足却明显地跟较高死亡率有联系。
那篇描述这些观察结果的文章已被广泛地引用,而且不限于被蓝十字会引用。
那七条健康生活习惯准则在一些流行杂志里和一些报纸的健康专栏里不断露面,而
提到时总是带着那增寿十一年的承诺。
这一研究成果正符合老百姓关于疾病的新的信条。你生病,是因为你生活方式
不对头。假如你得了癌症,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是你自己的错。假如你没有抽烟
喝酒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那就是因为你纵容自己的坏脾气,在不恰当的环境中我
行我素。如果你得了冠状动脉闭塞,那是因为你跑的少了,要么就是你过于紧张,
要么就是你不会知足常乐,而且还兼着睡眠不宁。或者是你发了胖。你的错。
可吃早饭又算什么?那是一种魔法,纯粹的巫术。
你得仔细读那份报告,才能发现,对于那些研究成果还有一个更平直的解释。
且把抽烟抽得很重的人和贪杯者放在一边不论,因为在这两种情况中,事情都很明
显;两者都是危险的行当。可是,怎么也难于想象,五年不吃象样的或不象样的早
饭,能成为死亡的实在原因。
那个解释把原因和结果颠倒了过来。七千人中,那些回答说他们不吃早饭,不
去郊外野餐,体重不达标,或者睡眠不安的人们,其中有些人肯定在收到问题单时
就已经有病了。他们不吃早饭,是因为他们一见饭就心烦。他们没了食欲,体重减
轻,懒得四处活动,并且睡眠也成问题。他们没有打网球,或者没有全家去野餐,
是因为他们感觉不好。这些人中,有的很可能有了没有察觉的癌症,大约是胰腺癌;
其他人可能患有高血压,或早期肾衰竭,或是某种别的器质性疾病,而从那份问卷
是没法儿看出的。那份研究没有弄清那三百七十一人的死因,而这些没有识别清楚
的异常中只有少数几例死亡可能对统计造成明显影响。该论文的作者还算谨慎,注
意到了这些可能的解释,可是并没有足够强调地指出来。这样,你在读它的时候所
得到的总的感觉就是,只要你用早餐,打网球,你就会一个劲儿的活下去。
人们广泛接受这养生七诀,把它作为长生不死的门路,正好反映了今天公众态
度中某种重要的东西,或者说,至少反映了大众心理中的一些态度,这就是对于疾
病和死亡的态度。人总想知道一些简单易懂的原因,并且,个人还得能够对之作些
什么。假如你相信你能通过慢跑,企盼,饮食有度,起居有时,来防止一些早死的
原因,如癌症,心脏病,还有中风——这些疾病的病因我们实在还并不理解——那
么,这会是很好的事情让人相信,尽管它们不见得真实。医学经历过其他一些有着
统一理论的时期,那些理论是为解释所有人类疾病而构建的,其效力还并不总是像
这次可能导致的那样有好生之德,可医学还是苟延残喘,活了下来。说到底,如果
人们能受其感化而把烟戒掉,不再过饮过食,而去进行某种体育活动,他们当中的
大多数肯定会由于生活更上条理更有规律而感觉好些,并且,许多人也一定会看上
去更精神此
对于让人保持健康的纯粹善意,谁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可是,对于那些
承诺,我们还是得小心为是。
在这个养生七诀的信条中,还包含着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意识形态两面刀,还不
算在那两个数字里潜在的幸运观念——逢七见十一(一种骰子戏里的术语——译者)。
政治上的左右两派,都能从中各取所需。对于右翼来说,听说个人,这个一直是独
立自主,自立更生的美国公民,现在要对自己的健康负责,出了什么事儿都是他咎
由自取,因为他抽烟喝酒或生活方式不对头(而且他还会高高兴兴的自认倒霉),
那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反过来,对于左翼来说,被告知,我们所有的健康问题;包
括死亡在内,都是社会造成的,是因为社会没有引导其成员生活得法儿,那也是件
好事。如果你们真想改善人民的健康,答案并不是科学研究;你们应该起来推翻现
存社会,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这叫作正过来我赢,反过来你输,真可谓左右逢源
了。
夹在左右两派的中间,医学上的怀疑论者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在疾病机理方面,
承认无知比之声称完全理解,让人信服就要难得多。特别是当那种声称的理解能导
致——不管合不合逻辑——某种行动的时候,人们就更愿意信从。当事关大病的时
候,公众倾向于怀疑那些怀疑者,而更愿意相信那些名符其实的信徒。这也是人之
常情。这是医学最古老的两难处境,公平坦率和花言巧语都解决不了这个难题。需
要的,是大量的时间和耐性,等科学到来,像过去一样,带来铁的事实。
绝妙的错误
大自然迄今取得的唯一最伟大的成就, 当然要数DNA分子的发明。我们从一开
始就有了它。它内装于第一个细胞之中,那个细胞带着膜和一切,于大约30亿年前
这个行星渐渐冷却时出现在什么地方的浓汤似的水中。今天贯穿地球上所有细胞的
DNA,只不过是那第一个DNA扩展和惨淡经营的结果。在某种本质的意义上,我们不
能够声称自己取得了什么进步,因为,生长和繁衍的技术基本没有变。
可我们在所有其他方面却取得了进步。尽管,今天再来谈论进化方面的进步已
经不时髦了,因为,如果你用那个词去指称任何类似改进的东西,会隐含某种让科
学无能为力的价值判断,可我还是想不出一个更好的术语来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
毕竟,从一个仅鲻拥有一种原始微生物细胞的生命系统中一路走过来,从沼地藻丛
的无色生涯中脱颖而出,演进到今天我们周围所见的一切——巴黎城,衣阿华州,
剑桥大学,伍兹霍尔(Woods Hole海洋生物学实验站),南斯拉夫普利特维策国家
公园那巨大阶梯一般、石灰华夹岸的群湖迭瀑,我后院里的马栗树,还有脊椎动物
大脑皮层模块中那一排排的神经原——只能代表着改进。从那一个古老的分子至今,
我们真的已经走了好远。
我们决不可能通过人类智慧作到这一点。就是有分子生物学家从一开始就乘坐
卫星飞来,带着实验室等等一切,从另外某个太阳系来到这里,也是白搭。没错儿,
我们进化出了科学家, 因此知道了许多关于DNA的事,但假如我们这种心智遇到挑
战,要我们从零开始,设计一个类似的会繁殖的分子,我们是决不会成功的。我们
会犯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设计的分子会是完美的。假以时日,我们终会想出怎样
作这事,核苷酸啦,酶啦,等等一切,作成完美无瑕的,一模一样的复本,可我们
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那玩艺儿还必须能出差错。
能够稍微有些失误, 乃是DNA的真正奇迹。没有这个特有的品性,我们将至今
还是厌气菌,而音乐是不会有的。一个个加以单独观察,把我们一路带过来的每一
个突变,都代表某种随机的,全然自发的意外,然而,突变的发生却决不是意外;
DNA的分子从一开始就命中注定要犯些小小的错误。
假如由我们来干这事,我们会发现某种途径去改正这些错误,那样,进化就会
半路停止了。试想,一些科学家们正在成功地从事于繁殖文本完全正确的原生细胞,
像细菌一样的无核细胞,而有核细胞突然出现,那时,他们会怎样的惊慌失措。想
一想,那一个个受惊扰的委员会将如何集会,来解释那丢人现眼的事:为什么那些
三叶虫会大量增殖,满地都是;想一想,他们会如何动用集团火力,怎样撤销所有
权。
我们讲,犯错误的是人,可我们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想法。而让我们去接受犯错
误也是所有生物的本性这个事实,那就更难了。我们更喜欢立场坚定,确保不变。
可事情还是这样的:我们来到这儿,就是由于纯粹的机遇,可以说是由于错误。在
进化路上的某处,核昔酸旁移,让进了新成员;可能还有病毒也迁移进来,随身带
来一些小小的异己的基因组;来自太阳或外层空间的辐射在分子中引起了小小的裂
缝,于是就孕育出人类。
不管怎样,只要分子有这种根本的不稳定性,事情的结果大概只能如此。说到
底,如果你有个机制,按其设计是用来不断改变生活方式的;假如所有新的形式都
必须像它们显然作了的那样互相适配,结成一体;假如每一个即兴生成的,代表着
对于个体的修饰润色的新的基因,很有可能为这一物种所选择;假如你也有足够的
时间,也许,这个系统简直注定要迟早发育出大脑,还有知觉。
生物学实在需要有一个比“错误”更好的词来指称这种进化的推动力。或者,
“错误”一词也毕竟用得。只要你记住,它来自一个古老的词根,那词根意为四处
游荡,寻寻觅觅。
池 塘
曼哈顿有很多区域是浸在水里的。我还记得贝尔维尤新医院是在什么时候兴建
的。那是十五年前的事。第一期工程最为壮观,最为圆满,那是一个巨大的方池,
有个名字叫贝尔维尤湖。它来到世上两年许,那个闷闷不乐的预算局还在为下一期
工程筹集钞票。方池被圈了起来,从旧医院高层楼房的窗口才能看到,可是它实在
好看。炎炎仲夏,它清凉而蔚蓝;隆冬一月,它又有北国冰城佛蒙特的景象,镜面
新磨,闪闪发光。那围墙,像所有城墙一样,总有些残破的豁口。我们本可以下楼
去使用它。可是,大家知道,它的开掘曾搅起东河的沉滓。在贝尔维尤,对于东河
有个明文规定:不管谁掉下去,都将是传染病科的急诊病例,而复苏后要采取的最
初措施,就是给予大剂量的抗生素,不管什么抗生素,医院的药房能供应什么就用
什么。
但假如把东河澄清,你会得到满城的湖光水色,至少能点缀曼哈顿东区。假如
把帝国大厦和邻近的高层建筑连根拔起,你立马会得到一个内海。在适当的地方钻
几个洞,水就会下灌地铁,那你就会有一些可爱的地下运河横贯哈得逊河,北逼城
北哈莱姆河,南通闹市区的炮台公园,那将会是一个地下威尼斯,就差没有鸽子。
不过,这还不行,除非你能想出个法儿别让鱼进来。纽约人不能忍受活在露天
地里的活鱼。我解释不了这件事,可事情就是这样的。
有一个新的池塘,比贝尔维尤湖小得多,在第一大道东侧,七十号大街和七十
一号大街之间。它是去年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在扒了一排旧公寓楼,为建新的公寓
楼挖好地基之后不久,就有了它。到现在,它已是曼哈顿区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了,
一个街区长,四十英尺宽,中心部位可能有八尺深,略呈肾形,很像个超尺寸的郊
外泳池,只不过有些漂浮物,而且,现在又有了金鱼。
有了金鱼,这池子似乎就极为讨厌了。从人行道上就可清楚地看见,有好几百
头。在曼哈顿的其他池边,行人们通常会从围墙豁口观鱼。可这儿不一样。四邻的
居民们经过时,往往要越过街道,走另一边,眼睛看着别处。
对这池塘,已有了一些抱怨。实际上,这些抱怨毋宁说是针对那些金鱼的。人
怎么能干这种事?遗弃宠物阿狗阿猫,就够坏了,是什么人,竟然忍心遗弃金鱼呢?
那些人定是趁夜深人静,端着鱼缸,往里一倒了之的。他们怎么能作得出来?
有人找了防止虐待动物协会。一天下午,他们的人带着划艇来了,用了鱼网,
把鱼捞起来,放进新式的禁闭鱼缸带走,一部分送往中央公园,一部分带到防止虐
待动物协会总部,放到养鱼池里。可是,那些金鱼已经下了仔,或者是那些深夜端
鱼缸下楼前来的人还继续来,鬼鬼祟祟,没心没肺地往池里倒。不管怎样,鱼太多,
协会捞不胜捞,简直是老机构遇到了新问题。一个官员在报上发表声明说,将要求
财产的所有者们用水泵把水抓干,然后,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再来,把它们一网打尽。
看人们议论纷纷时那神气,你会认为,那是些老鼠或蟑螂。把那些金鱼弄出池
塘,怎么弄我不管。必要的话,用甘油炸药也行。可要除掉它们。有人说了,冬天
将至,那池塘那么深,它们会在冰下面游来游去的。把它们弄出来。
我想,作祟的不是那些金鱼,而是所有曼哈顿居民头脑深处关于东河的知识。
玻璃鱼缸里的金鱼对人心是无害的。说不定对人心还有好处呢。可是,听任金鱼自
生自灭,自我繁殖,更有甚者,还能在东河那样的死水潭里幸存下来,不知怎么,
就威胁到我们全体。我们不愿意想到,有些条件下,特别是在曼哈顿水塘那种条件
下,竟然有存在生命的可能。那里面有四个破轮胎,数不过来的破啤酒瓶,十四只
鞋子,其中有一只是橡皮底帆布鞋,而在整个水面上,都是看得见的灰蒙蒙绿荧荧
的一层。那是曼哈顿所有池塘的老住户。池塘边的泥土不是通常农田里的土,而是
曼哈顿垫地用的复用土。那是积年的垃圾,化石了的咖啡渣,葡萄皮,城市的排泄
物。有金鱼在这样的水中游,一小群一小群神秘地倏忽而来,倏忽而往,显然还在
吃东西,看上去又健康,又得意,像在最昂贵的水族馆的玻璃橱窗里的同类们一样,
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标准有问题。在难以言喻的深层意义上,这是一种侮辱。
有一次,我想我发现了一种特别的鳍,那是水面下两条鱼之一的背鳍。随着一
阵狂喜,我突然想到,在这样一个池塘里,有着各种化学上的可能性。没准儿会含
有某些诱变因素。这样的话,不久就会生出一群群突变型的金鱼来。我想,只要给
它们多一点儿时间就成。然后又想——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用最典型的曼哈顿思路想
事情——下个月,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就会再来,带着他们的划艇和渔网。财产所有
者会来抽地里的水。渔网不停地抛,划艇往下降,然后,防止虐待动物协会的官员
们将会突然惊叫起来。一阵扑扑楞楞,灰蒙蒙绿荧荧的水花四溅,在池塘的四周,
金鱼们就会用新长出的小脚,爬上四岸那种纽约城填地用的陈年老土,爬上人行道,
四散爬开,横过马路,爬进门厅,爬进防火太平门,其中有些在小脚上长着小小吸
盘的就爬墙上楼,钻进开着的窗户,寻找什么东西。
当然,这种情形不会持续很久。这种事从来就长不了。市长会来,亲加申斥。
卫生局会来,建议从城外购进食鱼的猫类,因为城里的猫们生来就讨人厌。全国健
康研究院会从华盛顿派来大队专业人员,带着新型的杀鱼喷剂——这种产品四天后
将被撤销,因为它对猫有毒性。
不管怎样,数星期后;事情就会过去,就像纽约的许许多多事件一样。金鱼们
会潜形匿迹,无影无踪,池塘里就会扔满橡皮底帆布鞋。会有工人前来,到处倾倒
水泥。到明年,新楼矗起,被人住满,那些人对他们的特别环境曾经造成的效应将
一无所知。可那曾是多么动人的一幕。
犯错误的是人
时到如今,每个人都想必已经有过至少一次关于计算机错误的亲身经历。突然
间有报告说银行存款余额从三百七十九美元一跃而为数百万;吁求慈善捐款的信件,
是给听起来荒乎其唐的名字的,却一次又一次寄到了你的地址上;百货商店送错了
帐单;一些公用事业公司会写道,他们什么事情也办不了了;诸如此类。假如你费
尽周折终于跟某人接上了头,向他投诉,那时,你会得到同一台计算机即时打印出
的道歉信,说,“我们的计算机出了毛病。您的帐号正在校正。”
这些事情被认为纯属偶然的故障。人们不认为,犯错误是运转良好的机器的正
常行为。如果出了错,一定是个人的错误,是人的错误。指法不对,干扰,某个键
粘死了,有人击错了键,等等。计算机,在其顶好的正常状况下,是一贯正确的。
我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说到底,计算机的整个要旨,就是它代表着人脑的延伸,
大大地改进了,却仍然是属人的,没准儿还是超人的。一台计算机能够清楚,快速
地思维,足以在棋枰上杀败你,有的还编有程序,能作朦胧诗呢。它们能作我们所
能作的一切,还能作许多我们作不到的。
迄今还不知道,计算机有没有自己的意识。而要找出这一点是很难的。当你走
进现今为这些巨大机器建造的某个庞大厅堂,并且站住谛听时,很容易想象,远处
那隐隐约约的声响就是思维的声音,而卷轴的转动,使它们看起来更像一个个野物
在转眼珠子,要集中注意力,紧盯住什么,给多量的信息噎得说不出话来。可是真
正的思想,还有作梦,又是另一回事。
另一方面,有证据表明,某种很像无意识的,相当于我们的无意识的东西,在
我们周围无处不在,就在我们的每一份邮件里。作为人脑的延伸,它们的结撰具有
同样的易错的品性,是自发的,不可控制的,而且充满着种种可能性。
错误植根于人的思维的最基底。它们埋植在那里,像根瘤一样喂养这个结构。
假如我们不是备有犯错误这种花巧、我们永远也作不成任何有用的事情。我们通过
作一连串的正误选择而思想,而作出错误的选择的频度必须跟正确选择的频度一样
高。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我们是被建造来犯错误的,编码来出差错的。
我们说、我们是通过“尝试-错误”来学习的。为什么总是这样说呢?为什么
不说“尝试-正确”或“尝试-成功”呢?那个古老词组那样表述,是因为在现实
生活中,事情就是那样作成的。
一个好的实验室,跟一个好的银行,好的公司,或好的政府一样,得像计算机
那样运行。几乎每一件事都得作得完美无瑕,照章办事、所有加数加在一起。凑成
那预料的和。时光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然后,在某个交运的日子,在一个交运的实
验室,有人出了点差错:用错了缓冲剂,某个空填错了,点错了小数点,室温高了
一度半,一只小鼠跑出了笼子,或者,仅仅是误读了那天的规程。不管怎样,结果
出来时,某个指标显然给非法抬高了,而这时,行动就开始了。
误读还不是重要的错误;它不过是为错误开了门。下一步才是顶要紧的。当研
究者能够说出,“尽管这样,可是你瞧!”,那时,那个新的发现,不管是什么,
就只有一步之遥,只等伸手去抓了。进展所需要的,是根据那个错误去行动。
每当新型的思维将要完成,或者新的音乐样式要诞生时,事先一定要有一番争
论。同一个头脑里有双方在争辩,长篇大论,慷慨激昂,有个可爱的谅解就是,一
方是对的,而另一方是错的。事情早晚会有个水落石出。然而,没有这两方,没有
这争论,却根本不会有什么行动。希望就在于这种犯错误的能力,这种易错的倾向。
从信息的高山一跃而过,轻轻降落在错误一边的能力,代表着人类天赋的顶峰。
也许、这就是人类特有的天赋,可能还是在我们的遗传指令里规定好了的。别
的生灵似乎没有这样的DNA序列, 使犯错误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例行公事,当然更不
会使程序化了的错误成为行动的南针。
我们的头脑是变动不居的。在有着多于两个选择的时候,我们的属人的特性就
顶好地显示出来了。有时候有十条,甚至二十条道路可走,除了一条,其余都肯定
是错的。在这种形势下,那丰富的选择可把我们提升到全新的地位。这一过程叫作
探索,而它乃是基于人的易错性的。假如我们的头脑中仅有一个中心,只有在将要
作出一个正确选择时才能够作出响应,而非这样乱糟糟的,由各不相同,容易上当
受骗的一丛丛神经原组成的系统,能够冲进死胡同,上穷碧落下黄泉,走错道儿,
转弯路,我们就只能死死的钉在今天这个样子。
较低级的动物没有这样辉煌的自由。它们的大多数是受到限制,只能绝对准确
无误的。猫们,尽管有许多好的方面,却从来不犯错误。我从未见过一只蠢笨拙劣、
疏忽失策的猫。狗们有时会失错,犯些可爱的小小的错误,但它们是在试图模仿主
人时才这样的。鱼类作什么事都无懈可击。组织里的细胞个体是些没有头脑的小机
器,完美地执行着它们的功能,像群蜂一样,绝对是非人的。
在我们日趋依赖于更加复杂的计算机来安排我们的事务时,这一点应该进记在
心。我要说,给那些计算机以头脑;让它们以自己的方式行事。如果我们能学会这
样作事,在工作进行时转过脸去、见好就收,那么,人类和计算机类都将会前途无
量。普通寻常的好计算机能瞬时间完成我们任何人要用计算尺忙一辈子的计算。想
一想通过现在离我们无限近的、俯拾即是的、机器造成的、精致的计算错误、我们
能有什么收获吧。我们将会动手解决自己最困难的难题。比如说,既然我们显然已
经成为一单个群体,我们应当如何在星球规模上组织自己的群居生活?作为一个工
作前提,我们不妨假定,达到这一点的所有道路都行不适。那时、为了取得进展,
我们就需要一个长长的错误选择项目单,比我们任何人现在所能想到的错误路线所
组成的单子都长的多,也有趣的多。实际上,我们需要一个无限长的单子,而当这
个单子打印出来时,我们需要计算机去自行开动、随机地作出选择,选择下一步该
怎么走。假如那是个足够大的错误,我们会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上了一个新台阶,
走出了困境,可以再度走动了。
自 我
据说,有些精神病者能有不止一个自我。其中,有一位为此病所苦的美丽聪慧
的年轻女子,前些时曾受到资助,出现在一个电视讲话节目上,表现她的多重自我
以及她们之间的纷争。她说,她自身拥有不少于八个别的女人,或者说被八个女人
所拥有。那些女人各不相同,都有各自的名字,彼此争吵,排挤,都力图控制那整
个实体,于是引起无休止的混乱和窘迫。她(们)想摆脱她们(她)全体,当然,
除了她(们)自己。
专业人员称这样的人为歇斯底里,或精神分裂症患者。我还听说,对他们似乎
无能为力。有不止一个自我,这本身就被看作是很严重的病态。还没有什么已知的
法子能赶走那些闯入者。
我是拿不准、不同自我的数目本身就有那么病态:我希望那不算病态。在我个
人看来,八个自我是个合情合理的小数目,不难管理。他们同时出现才真正成问题。
我觉得,精神病学家要作得更好些,最好说服他们排队挨号,像我们正常人常作的
那样。难道不能通过给予奖励或施以关于惩罚的温和的威吓来调理他们吗?“你好,
非常高兴在这几见到你。我有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五分钟,过此时间恕不奉陪,因为
还有别人要来。不过,明天这个时间我们再准时见面行吗?请用一块薄荷巧克力,
然后说说话,就咱们俩。“这种方式也许有用,至少可以让他们排成某种次序。
说句实在话,跟我说,有不止一个自我是一种病症,这会让我难为情。我活到
如今,有过多少自我,我己数不清、也设法跟他们一一保持联系了。有一点很大的
不同、使我一直感觉正常,这就是,我(们)的自我是一个接一个按部就班地出现
的。五年前,我不是这个人。那是个年轻小伙子,所作的所说的,我现在是不可能
同意的。十年前的我是个陌生人。二十、四十年前……我已经茫然。你会称之为病
态的那种事情,我只体验过一件,就是排的队中间出现空档,一个已经完结,退出
了,下一个还没准备好,没接上,一时间空了场。庆幸的是,那种事我记得只发生
过三四次。有一次是我已经长成大孩子了,可那个小青年还没出现。后来还有两次,
似乎一时糊里糊涂。不知道下一个该是谁。其余的时间、他们规规矩矩挨号而来,
前面的一暗示,后面的马上准备接手,有时赶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需要临时交代情
况,但也没误事,总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令人惊奇的是,世道变化这么快。他们
却不需要多少背景情况介绍。我记不得五年前那个人是谁了。只记得他在读语言学,
并且刚刚发现了哲学的天地。可是没作成多少事,他就离去了。
说真话,有那么几次,他们还一齐来过,像电视上那些个女孩子一样,吵吵嚷
嚷,都想得到青睐。他们组成整个整个的委员会,一个住房委员会,一个预算委员
会。一个牢骚委员会,甚至还有一个会员资格委员会、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从来没有个主席。我当然不是。顶多,我是个行政助理。从没有议事日程。未了,
我只好送来些水果、点心之类来让大家提提神儿。
我们干吗要开会?很难说。砰的一声门开了,忽拉拉他们拥进来,叫唤快开会,
然后就一齐讲起来。说也奇怪、那并不仅仅是乱吵一通;他们会在讲话中留出些空
间,这样,一个人讲话的词语会插入到别人讲话里不声不响留下的缝隙。好的时候,
那感觉就像一场极其复杂的对话,可也有些时候,那声音更像在拥挤的车站远处听
到的嘈杂声。更坏的时候,各音部的停止没有同步进行、而是彼此打断;那时、就
像所有文件突然被一阵风吹离了桌面。
我们从没有解决什么问题。近年来,我感觉到,他们对我——不管他们认为我
是谁——越来越不耐烦,也不管他们状况如何,说来就来。他们并不按时出现,说
声状况不佳。不过,他们已开始有个迫切的需要。最需要的,是一个主席。
最坏的情况,是我本希望只有一个自我的时候。想了个法子,夜晚出去,到海
滩走走,看看满天星斗,使劲儿想:成为一个,成为一个。不管事儿,从来不管事
儿。你刚觉得有上升感。开始转动,那架精神时钟呼呼发响、正要敲响报时的钟声、
这时,其他的自我又开始讲话了。不管我想什么,他们总是说,不,根本不是那回
事儿。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安静,让他们停止讲话,那就是放音乐。这法儿灵验。
巴赫的乐曲每次都能让他们就地停下,好像那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
保健制度
这个国家的保健制度是一个令人瞠目的企业。在那个形容词的任何意义上都是
这样。不管它怎样分配失当,欠缺协调,那总的集体性努力的巨大规模和广度,还
有那费用,都首先让人目瞪口呆。所耗费的美元的数目几乎不可思议。那数目年年
不同,总在上升,从1950年的约一百亿,到1978年估计的一千四百亿,未来几年,
到了全国医疗保险方案落实之时,还得更多地上涨。官方估计,我们现在正把国民
生产总值的整整百分之八投入保健事业。这个比率很快就会上升到百分之十到十二。
这些还是官方的数字,只计入从官方渠道流入的美元——只计入了医院的收费,
医生的酬劳,开出的药物,保险费用,设施的建筑安装,科研经费,如此等等。
但这些美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有什么理由,把估算局限于严格的职业费用?
实际上,此外还有一个巨大的市场,在那个市场中,种种意在改善健康的事物进行
了庞大数额的流通交换。
国民经济的不算小的部分,电视业和广播业,是很需要靠健康,更确切地说,
是要靠疾病来养活的。许多故事,并不是专讲医疗事件的,也贯穿着基本上是医疗
的情节,疾病,或外科手术的场景。在这些故事中,占中心地位的人类两难处境就
是疾病。岂但这样,几乎所有的商业广告,每个普通的晚间都要播出的,都无异于
专营康复物品的杂货摊儿。治什么毛病的东西都有,什么胃涨气,便秘,头痛,神
经紧张,失眠或多眠,关节炎,贫血,烦燥不安,令人绝望的体臭,多汗,黄牙根
儿,头皮屑,疮巴疖子和痔疮,都有东西治。饮食业成了医生的代理人。听他们的
广告,好像早餐吃的谷类食物是补品,是维他命,是强壮剂。现在,这些东西让专
业化的保健食品业抓到手里,独家专营。他们的产品是无污染的,有机的,“天然”
地使人恢复生机和活力。口香糖现在卖作牙齿清洁剂。维他命则取代了从前祷告的
位置。
出版业也是。硬皮精装书,纸面简装书,杂志,什么什么,好像离了健康就不
能活似的,都在谈论求取心理健康的新方儿,根治关节炎的妙药,而大多数药膳则
什么都管。
我们环境的改造本身也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业,为了让它有利于健康,我们投入
的费用,比月亮还要昂贵。污染被认为首先是个医学问题;当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主
持人告诉我们,那一天纽约的空气是不是“可接受的”时,他认为他就是在谈论人
的肺。污染物质可能损害海洋中藻类的光合作用,或者毁灭表土中所有的生命,或
者杀死所有的鸟。这些物质正在引起忧虑,怕它们在我们身上致癌——真不得了。
网球不光是国技了。它成了一个教门儿,成了一种集体物理疗法。慢跑有很多
人在作,每天都有大群的人们,穿着衬裤,涌上街头,以一种呆头呆脑的快速小步
移动着,指望靠这个长生不死。自行车也是治病良方。坐禅也许有益于心灵,但更
有益于血压。
作为一国的国民,我们执迷于健康。
所有这些事情久都存在某种本质上非常不健康的东西。我们似乎不是在寻求生
的乐趣,而是在防患堵漏,在推迟死亡。我们对人体已经失去信心。
新的共识是,我们是设计粗劣的物件,有内在的出毛病的倾向,容易受到一大
堆内外敌患的伤害,所以是人命危浅,朝不虑夕,随时都会散架。因此,我们永远
需要监督和支撑。若没有一个医疗保健制度来加以职业的关照,我们会就地倒下。
这可是看待事情的新态度,也许只能解释为自发的、未受指导的、社会性的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