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的表现。我们不断地彼此讲述这类事情,它们反过来又见之于电视节目和新闻周
刊,确认着所有这些恐惧,指示我们,像日报里的悄哪话专栏通常的结束段落那样,
去“寻求专家的帮助”。去作个检查。节制饮食。静思。慢跑。作个手术。两片,
水冲服。泉水。假如还疼痛,还反常,还百无聊赖,去看你的医生。
真是怪哉了,我们刚巧现在才相信自己健康状况很糟,时时刻刻受病死的威胁,
而现在各种事实都应该说明事情正好相反。在一个较为理性的世界里、你会认为,
我们该为自己总的良好状态搞搞两百周年庆典了。1976年,约二亿二千万人口中,
只死了一百九十万,或者说百分之一稍弱。单从死亡率看,这个记录决不算令人沮
丧。全体人口的估计寿命上升到七十二岁,这是这个国家里曾经达到的最高记录。
尽管还有一系列尚无办法的大病——癌症,心脏病,中风,关节炎,等等——我们
当中大多数人显然是寿而康的没挡儿。这种状况、是任何前代人都不可能想见的。
查美国人死亡统计报告中的数字,可以看出,最困扰我们的疾病,是呼吸系统和胃
肠道的感染。而这些疾病基本上是暂时的,可以逆转的事情,需要的不过是讲卫生
不生病之类的奶奶的叮咛。主要应归功于上个世纪的卫生工程学,营养学和住房改
善,其次,应归功于当代的免疫学和抗生素,我们摆脱了那些厉害的传染病,特别
是结核病和大叶肺炎。那些疾病曾让我们寿命未半而夭折。我们甚至已越来越多地
理解了仍然困扰着我们的一些顽症深层的机理。迟早有一天,有赖于生物医学研究
的质量和力度、我们将学会有效地对付它们的大多数乃至全部。到那时,我们仍会
衰老,死亡,但是,那衰老,甚至那死亡,都可以成为一个健康的过程。较比之下,
那时我们应该对自己更满意,而对前途则更乐观。
麻烦在于,我们己被宣传缠身,那宣传不但危害社会的精神;它还会使任何保
健制度,不管它有多么庞大而有效,都行不通。如果人们被教导着相信,他们本质
上是脆弱的,时刻处于致命疾病的边缘,总是需要专职人员的四面搀扶,永远依赖
于一个意想中的“以防为主”的医学,那就会有数目无可限量的诊所,卫生所和医
院,要它们来满足这一需求。到末了,我们大家都成了医生,整天不用于别的事,
忙着互相拍片照相,发现疾病就得了。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是相当健康的人们。我们远非组装不当的伪劣货,
而是坚固耐用的有机体,皮实得惊人,充溢着健康,时刻准备应付大多数事变。假
如我们继续听那些说教的话,对我们利益的新的威胁,就是全民都成为健康癔想狂,
活得战战兢兢,光愁就愁个半死。
而且,我们再也没有时间耗在这些事上了,也不能再为这些事分心了,因为有
别的,要紧得多的问题需要去对付。真的,我们应该犯愁的是,像我们这样把个人
的健康作为当务之急,可能正是一种症状,名字就叫作逃避。因为这样想就有了借
口,可以跑上楼去躺在沙发上养养神儿,嗅嗅空气,看有没有污染,拿除臭剂喷房
间,而与此同时,在屋子外面,整个社会却乱七八糟没人管。
论无性造人
现在, 由任何动物或植物的随便哪个体细胞含有的DNA来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
生物个体,从理论上讲已经是可能的了。可以引逗一单个植物根端细胞去孕育那整
株植物的完美复本;一个青蛙肠道上皮细胞,拥有着建造一个新的、同样的青蛙所
需要的全部指令。假如这项技术进一步发展,你也可以这样造人。而且,现在世界
上到处都有了一些惶惶然的预测,说总有一天,就会真的作出这种事来,为的是保
存一些经过细心挑选的、特别有价值的人们,让他们能以某种方式长生不死。
科学上有好多事情让人忧心:行为控制,遗传工程,脑袋移植,计算机作诗,
还有塑料花的无限止地开放。克隆(无性繁殖)造人也是其中的一例。
克隆要算前景中最暗淡的部分了。它敕令取消性活动,而作为补偿的,仅仅是
在象征意义上消除死亡。知道一个人有个一模一样的无性系代理人继续活下去,这
几乎就算不得什么安慰,况且,那活着的很可能迟早会把那个日见衰老的真我排挤
到一边。很难想象,一个未经配对儿的胞核能有什么孝心或敬意之类的事;更难想
象,一个人那新的、自行生育的自我,不过是一个绝对茕茕孑立、举目无亲的孤儿。
至于把一个人的自我从婴儿期拉扯大,要涉及多么复杂的人际关系,要怎样教他语
言,教他守规矩,灌输良好的行为方式,等等一切,就更别提了。请问,如果你在
五十五岁的时候,通过代理人,成为一个不可救药的少年犯,你当作何感想?
来自公众方面的质询是显而易见的。谁将入选,标准是什么?这个技术被滥用
怎么办,比如,有钱有势,却难以为社会接纳的人,自行其是,决定自我克隆;或
者,由政府克隆一帮愚笨驯良的群众,去进行一些世界事务:这样的危险将如何应
付?那种同一性对我们所有未被克隆的人们会有什么效应?毕竟,千万年来,我们
已经习惯于为自己的独特性而欢欣鼓舞;在本质的意义上,我们每一个人跟那四十
亿他人都是完全不同的。自我这种属性乃是基本的生命事实。想想人无自我,彼此
完全一样,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罢了,还是别去想它吧。因为,这种事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以我看来,即使未
雨绸缪,居安思危,也还看不到其实现的可能。我同意你可能会克隆出像煞供体亲
本的某些人来,但是,结果可能是,他们之不同,将不亚于你之于我,决然比今天
任何的同卵双生子更加不同。
这一试验所需的时间只是问题之一,可这一个问题就大得可怕。试想,你要克
隆一个不同凡响、成绩辉煌的外交家,好让他照管遥远未来的中东问题。你必须逮
住并说服他摘下一个细胞。这也许不难办到。但在此之后,你不得不等待他的胚胎
长大,然后还要再等至少四十年。在此期间,你得保证,所有的观察者耐住性子,
在他前途未卜的童年和青少年期不去乱加干预。
这还不算。你还得有把握能再造他的环境,大约还要造得丝毫不差才行。“环
境“一词其实意味着人群,因此,你要克隆的恐怕远远不止于那个外交家本人。
这是克隆问题的非常要紧的方面。我们对于克隆而成的个体本身激动不己,却
基本上忽视了这个方面。 你用不着完全同意B. F. 斯金纳(B. F. Skinner)的全
部论点,就可以承认,环境就是能造成不同。而当你审视我们用“环境”意指什么
的时候,就会发现,它最终指的就是其他生人。我们用委婉语和行话来表达这个,
诸如“社会力量”,“文化影响”,甚至还有斯金纳氏的“言语群体”,但是,这
些词语真正的意思,是指邻近的密密挤挤的人群,在讲,在听,在微笑,在皱眉,
在给与,在保留,在勉励,在推动,在爱抚,或对这个个人抡起大棒。不管那些基
因组说什么,那些人对于这个人性格的塑成至关重要。真的,如果你仅有些基因组,
而没有人在其周围,你会培育出一株脊椎植物,不会更多。
因此,一开始,你无疑需要克隆那个人的父母。这一点是没有任何疑问的。这
就意味着那个外交家不在场,即使理论上也不会在场,因为,当这个外交家本人初
露头角,被认为国宝时,你就不可能从他的双亲身上得到细胞了。你得把资格已备,
堪称其任,并且父母双全的人们先行找齐,加以遴选,列出一个名额有限的单子。
那父母也需克隆,而且,为了确保一致性,还得克隆他们的父母双亲。我想,你还
需要有通常所需的手术同意书,填好,签字画押。如果我对于为人父母的情味有所
了解的话,我敢说那是不容易办到的。让祖父母签字画押就更难了。
可事情还刚刚开头。实际上,根据现时的心理学思想,影响到一个人成长的,
不仅仅是父母,还有那整个家庭。那么,克隆那一家子。
然后,还克隆什么?家庭每一成员成长的方式,都已经被在他周围确立的环境
所决定了,这个环境意味着更多的人,家庭之外的人们,同学,熟人,亲爱者,敌
对者,合伙用车入伙人,甚至,在一些特殊情况下,还有从地铁站柱子那边穿过来
的与众不同的陌生人。找到他们,然后克隆他们。
但是,这个规划是没完没了的。外围的每一联系都有自己周围的一家子,连同
那一家老小各自的外围联系。得克隆他们全部。
要把这事作得圆满,要想最终结局是一个人的真正复本,你真的别无选择。你
得克隆整个世界,少一点也不成。否则就没有任何希望。
我们还没有作这种规模的试验的条件,而且我认为,我们也不愿意去作。首先,
那意味着用一个完全相同的世界来取代今天的世界,紧随其后。而这就意味着不会
有自然的,自发的,随机的,幸运的新生儿。一个孩子也不会有,只有那些现在在
场的一对对的人工制品,再加上那些完全一样的一对对成人,包括今天这些吃政治
饭的,都是成双成对。这太过分了,想都不敢想。
还有,当这整个试验完成时,比如说五十来年以后,你怎样得到有关结果的诚
实无欺的科学读数呢?在那一世界的某个地方,会有那个最初的克隆人,五十好几
的岁数,兴许已被遗弃和忽视了,而在他的周围,到处都是今天所有人的确切复本。
那会是与今天同样的一个世界,满溢着今天人们的所有复本,连同他们同样的问题
的复本,可能都会因为不得不像我们今天一样从头再来重作一遍而心怀怨愤,恨死
了那个最初的克隆人,要找他的别扭,跟他没完,假如他们能找到他的话。
很明显,即使那件事作得恰到好处,他们还是会寻找途径,解决普遍不满的问
题。迟早有一天,他们必然会巡视四周,彼此看着,拿不准到底该克隆哪一个对社
会有特殊价值的人,好让我们摆脱这一切。于是,这件事就会周而复始,可能还要
反复无穷。
在我的一生中,我曾活过那么一个阶段。那时我纳闷儿地狱会是个什么样子,
于是我挖空心思,想象某种永劫。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来没能想出任何类似上述景
象的事情。
如果你在寻找出路,那我倒有另外一个选择。放下克隆的事,别去尝试它,而
去试试相反的方向。找些门路让突变来得快一些,多一些新的变种,多一些不同的
歌声。假如想瞎鼓捣混日子,那宁可鼓捣点别的,而不要去想方设法让事情千篇一
律。别鼓捣任何人,连你自己在内。头顶上面有个天,天道可是喜变不喜居的。
论单义词和混合词
单义词被认为是词汇里的纯金,是词汇里的晶体,绝对的原装货,仅仅指称人
们自古以来要它指称的意义。如今,这样的词已是凤毛麟角了。我们用的词大都是
混合词,是由古老的,用过的旧词凑合成的,这凑合的过程颇像废品的回收利用。
我们周围到处堆满了弃置不用的词,丢弃在我们头脑的四郊,像一堆堆破铜烂铁。
当你真的邂逅一个原汤原味儿的单词时,那体验就有些惊喜参半了,好像在箱
箧里的旧中学年刊中看到了一个朋友的照片。那些词都非常老,而那些最意味深长
的词,都可上溯到印欧语中的词根,它们后来成了不同语言里同源词的祖先。这些
不同语言有梵语, 波斯语, 希腊语,拉丁语,还有很久以后形成的英语的大部。
Sen意为旧的,老的(Old);spreg意思是讲话(Speak);swem是游泳(swim);
nomen是名字(name);porko是头小猪(pig);dent是一颗牙(tooth)。Eg是我
(I) 和我的自我(my ego) , tu是你(you) , me则是我(me)。Nek是死亡
(death) .Mormor是低语(murmur)。 Mater,pater,bhrater和swesor是最亲
近的亲属(父、 母, 兄弟, 姐妹),而nepots则是甥侄和甥侄女儿(nephews和
nieces) . Yero是一年(a year) .Wopsa是一只黄蜂(wasp),aspa是棵杨树
(aspen)。Deru是棵树(tree),同时也是某种耐久而真实(true)的东西。Gno
是知(to know) .Akwa是水(water),而bhreu则是沸(boil)。使用基本的印
欧语,再加上挥手,你可以走遍天下,差不多跟用纽约英语一样方便。
当然, 也有些最初的词汇彻底地改变了意思。Bhedh是今天珠子(bead)的前
身,但它的本义是要求或吩咐(bid);bead一开始意指祈祷。Dheye意为看和见,
到了梵语里成为dhyana, 意为静思,到了巴利语中为jhana,到了中国语里为禅,
到日语而为zen(禅)。
你可能认为,现代科学大概一直在创造簇新的单义词以满足其需要,可事情并
非如此。我们的大多数表示新事物的词汇是翻新的旧词。一百年前开始使用的词热
动力学(thermodynamics) ,是一家古董铺子:印欧语的gwher,意为热,后来成
为希腊语里的thermos,而印欧语里的deu,意为做,成为希腊语里的dtunesthai,
意为能做什么, 于是有了能动的(dynamic) 〔dynamite(甘油炸药)、 bonus
(奖金、 礼品)和bonbon(夹心糖)来自同一个deu〕。计算机行话里的二进制数
码(bit) , 尽管造的时候意思最不含糊。 其组成部件是binary(二进制的)和
digit(手指、数字),然而,它的来源却有着纠结不清的意义: binary来自dwo,
意为二(two)。这个词还生出twig(小枝),double(成双)和doubt(怀疑);
digit起源于deik,意为展示或教导,后来跟另一些词结伴来到英语,它们是token
(记号),paradigm(范例),ditto(同上),还有toe(脚趾头)。
核酸(nucleic acid,来自ken,后来是knu,加上ak)是某种坚果,跟某种锋
利的东西结了对儿。
霍乱病毒(cholera toxin) ,让一个初识我们文字的外人翻译出来,可能是
一副铮明瓦亮的弓箭。Ghel最初的意思是明亮的,后来意为黄色;它先后成了希腊
语里的ghola和khole, 意为胆汁,后来成为英语里的choler(胆汁症)和cholera
(霍乱)。Toxin起初是tekw,意为跑或逃,后来成为波斯语里的toxsa和希腊语里
的toxon, 意为弓和箭;病毒的意思大概来自涂在箭上的毒,或者,如罗伯特·格
雷夫斯(Robert Graves)所说,来自紫杉树taxus,其木可制最好的箭,而其浆果
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有毒的。
指称毒(poison)的那个词来路更为曲折,颇像一个耽搁已久的转念。它来自
poi, 意为喝,后来成为拉丁语里的potare,由此又生成potion(一服麻药)〔还
有symposium(研讨会) ,来自sun,意为在一起,加上posis,意为喝〕。那个有
毒的含义是随着媚药这个概念而出现的,此后,毒这个观念才进入意识当中。
在venom(毒, 毒液)背后,也有段类似的稀奇古怪的历史。这个词一开始是
wen,意为希望或意愿,或多或少直接导致了win(赢得)。在演化的途中,它的一
枝通往venus(性爱),venery(性欲)和venerate(尊祟),这些都是爱的变种。
媚药称作venin,不知怎么,这个词渐渐有了今天的毒或毒液的意思。
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毒和毒液能来自媚药。或许,当时的药理学还很原始,
很玄乎,跟毒物学只隔一层窗户纸。或者,当时在常识上大家有个共识,就是,任
何意在引诱虚假的爱的化学添加剂,在本质上都是某种毒物。这透露了初民的一点
重要的可爱之处,他们憎恨弄虚作假的爱,于是就把毒液和毒物从那些爱情骗子那
里剥夺了来,还给虫豸的毒刺和蛇的毒牙。
病毒(virus)的概念对我们来说虽然很新鲜,可virus这个词却很古老。它的
词根是weis,意为流动,是徐徐流出、分泌(ooze)那个意思。那个词先是从古英
语的wase到了中古英语的wose,于是就成了ooze本身。后来,它派生出一个意思,
指某种弯曲曲滑溜溜的东西,由此,鼬鼠得到了它的名字。此后产生的联想更令人
不快, 意指某种讨厌的, 不卫生的,有毒的东西(noxious),结果有了viruses
(毒素, 毒害)的virulence(毒性)。凑巧,noxious来自nek,意为死亡,是从
拉丁语里的necare和nocere来的,这些词为我们提供了necropsy(尸检)及其同源
词。甘露(nectar)是神的饮品,因为它是防止死亡的(tar的意思是克服)。
听起来这像是一系列的偶然事故,也许,语言的进化大体上是种碰运气的事,
就像动物的进化一样。尽管这档子事里包含的许多事实已被两百年来探微索隐的语
言学盖棺定论,可是,在这整个行当中,还是有些普遍的、不可避免的、高度不可
思议的性质。假如这就是词汇的进化方式,那么,这种进化似乎是依赖很多纯粹的
运气,或者,像法国人说的,是hazard(古法语,掷骰子赌博;英语,碰巧,意外,
危险,冒险,掷骰子赌博)。
运气(chance) ,现在终于有个词表达它了。帕特里奇(Partridge)给了它
近两栏的篇幅、 最小的小号字排印的, 但不只是在这一个词条下。如果你要查到
chance,你得找到cadence,那个词最接近一个单义词,可离单义词还是相距甚远。
Cadence来自kad,意为倒下,落下(to fall, falling)。Kad导致了拉丁语里的
cadere和梵语里的cad, 意思还是倒下,有时意为死亡,从这儿,来了一大串意为
冒险和暂时的词:cadaver(解剖用的尸体),decay(腐烂),casualty(事故,
死伤),deciduous(脱落的,暂时的)和casuistry(决疑法)。
倒下的概念生发出一些词,如cadence(节拍),cadenza(华彩乐段,终止)
和cascade(瀑布) .Chance一词,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来自骰子(dice)的落地
(falling)。
碰巧,hazard也来自dice,是经由古法语hazard和西班牙语azar(来自阿拉伯
语yasara、意为玩骰子戏)来的。Dice得名于游戏中用的骰子(die)。Die一词来
自印欧语do, 最初意为给与, 后来变成了donation(捐赠) ,dowry(嫁资),
endow(捐赠) ,dose(剂量)和antidote(解毒剂)。在俗拉丁语中,动词dare
后来意为游戏, 生发出一种游戏用具datum, 到了古英语为dee, 后来成了die和
dice.
很明显,这类事情是不可能通过人的心智有意作成的。今天的语言,乃是无休
无止的一系列小错误的结果。这些小小的错误一个接一个,把我们引回到遥无尽期
的从前。这些词汇只是被我们放了出去,让它们在那片黑暗中飞翔,互相碰撞,以
乱七八糟的方式配对儿,生出些野种,生出些随机的杂种(混合词),理性对之莫
可奈何。
试想假如我们在这上头用了心思,我们将会作得多么好吧。这里需要的,就是
更好、更清醒的组织,并且对于人类言语有更加有效的行管控制。一直缺少的就是
管理。事情似乎是这样的,有时还是可悲的:假如今天的大多数词汇是通过这一不
可思议的杂交过程造出的,那么,杂交就是我们现在要加以控制的。我们需要学会
的,是怎样使一个词与另一个词结对儿,使交配能够发生,然后选出我们所想要的
小崽子。政府将需要参与其事,因为我们将需要在全球建立整个新的研究机构,在
各国的首都占据很大的地面,专门从事词汇的养殖,就像上个世纪的那些农业实验
站一样。词汇养殖可以成为未来官僚机构的当务之急,像过去一样,不过比从前组
织得更好,委员会也更多。给以大堆储备好的生育新词儿的室内创造性,在可行时
尽量把字母输入改为数字输入,由计算机赋予的能力加以财政上的优化,切中要害,
针对目标,分清轻重缓急,我们最终会摆脱对过去的依赖。新的杂种,在我们本地
的代理机构合成的混合词,到时候就会取代那些印欧语词,而带有它们所有的原始
性,前文化性,和叫人难为情的共鸣。
首先,我们应该用另一个词来取代hybrid(杂种,混合词)这个词。并不是因
为它没有满意地描述自己,而是它有那么点不够直截了当,不足以担当我们要它担
当的科学任务。Hybrid是个较新的词,很容易被不动感情地处置掉。然而,在它的
背后, 站着一个面色凛然的拉丁语词hybrida,指的是野公猪和家母猪所生的不合
意的崽子。这个词在英语里毫无用处,直到大约17世纪,有人不经意地提到了杂种,
指称野猪和家猪的不正当婚配。可直到19世纪中叶,它才真正进入英语这一语言。
那时,植物学和动物学都需要这个词了。迅速发展的语言学也需要它,甚至连政治
学上也用到了它(如国会里的混合法案)。
Hybrid一词的麻烦,在于它的一些更远的来源。那个词带有内里的责难。在成
为hybrid之前,它是hubris,那是个早期的希腊语词,指的是僭妄,对诸神的傲慢。
Hubris本身来自两个印欧语词根, ud,意为上(up)或出(out),和gwer,意为
暴力和力量。总的意思是侮辱。Hubris在19世纪末叶成了英语里的一个中性词,被
牛津和剑桥两大学的学者们发掘出来,就地使用,作为一个俚语,来形容有意运用
人的高度智能去自找麻烦。Hubris(狂妄自大)是陷入某种学术柔道的危险;假如
你机关算尽,使尽聪明,你会被自己的力量甩抛到地狱的边缘。
汇入植物学家和动物学家产品中的最新杂种,是哺乳动物细胞和细菌细胞核酸
的结合物, 这样的结合是可以通过重组DNA的新技术像串珠一样容易地办到的。有
人希望停止这些杂种的生产,理由是,这样的存在物的生物特性可能是有害的。
作成你自己的语言?靠研究所里的一些委员会?你在说些什么。
科学的危险
如今,有个批评科学和科学家的专用词,叫作狂妄自大(hubris)。一旦你说
出了这个词,你就说出了一切。这一个词,概括了今天公众头脑中所有的恐惧和忧
虑——忧虑的不仅是科学家们自己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态度——人们认为他们是这样
的;在这同一个词里,还包含着另一层忧虑:人们还认为,科学和技术的所作所为
正在使这个接近结束的世纪变得极其错误。
Hubris是个有力的词,包含着多层有力的意义。它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世界,
但有着自己的新生命,早就远远超出了本意的藩篱。今天,它已足够强大,正以千
钧之力,对人们无处不竭其心智提出非难。人们的这种态度曾导致了露天剥采,近
海钻油, DDT,食物添加剂,超音速运输机,还有那小小的圆圆的塑料粒子,新近
发现,这种粒子正在塞满马尾藻海的水域;这种智力活动也想出了原子核的聚变和
裂变,使之能把一个个城市先吹倒后烧掉。
现在,生物医学正急起直追,就要赶上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等科学和技术了,于
是也就招致同样的批评意见、用的也是那个贬义词。据说,整个生物学革命,都是
狂妄自大造成的。是狂妄自大的态度,给我们开辟了这样的前景:行为控制,精神
病外科学,胎儿研究,心脏移植,从其自身的一点一点非凡的细胞,无性繁殖出性
能特出功勋卓著的政客, 还有医源性疾病,人口过剩和重组DNA.最后一个,这种
让人们得以把一种生物的基因缝合到另一生物的DNA上面的新技术, 被作为狂妄自
大的最高典型。人要自作主张随意制造杂种,就是狂妄自大。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那第一个词,从杂种(hybrid)到狂妄自大(hubris),
在这里,那个人为地把两个存在结合在一起的意思不知怎么仍然保留着。今天的结
合直接是希腊神话式的:这是把人的能力与诸神的特权相结合,而今天批评者使用
的,正是hubris一词中所含的强作妄为的意思。这个词就是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
成了一个警告,一个专用的咒语,一个来自英语本身的速记符号,它说明,假如人
开始作那些留给诸神作的事情,把自己神化,结果会是很坏的,在象征的意义上,
比公野猪配母家猪生下的杂种对古罗马人来讲还要坏。
因此,被指控为狂妄自大是极其严重的事件,要进行反驳,不是简单地嘲嚷几
声“反科学”和“反智力”等等所能胜任——这正是我们许多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们
现今所作的。对我们的科学事业的怀疑,来自人类最深刻的忧虑。假如我们是对的,
而批评者们是错的,那么,情况只能是,狂妄自大这个词被误用了;强作妄为并非
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于科学,存在(至少一时存在)着根本的误解。
我想,有一个中心的问题要对付。我还不知道如何对付它,尽管我很清楚我自
己的回答是什么。问题是这样的:是否有某些信息,导致人们不管怎么知道了一些
人类还是不知为妙的东西?科学的探索有没有一个禁区,设置这个禁区的根据,不
是可不可知,而是该不该知?对有些事情、我们该不该半途而废,停止探讨,宁可
不去获取某种知识,免得我们或任何人会利用那种知识来作些什么?我个人的回答
是直截了当的“不”。但我得承认,这个回答是直觉的反应。可要我通过推理想透
这个问题,我既不情愿,也没有受过那个训练。
在科学界的圈里和圈外, 都已有了一些努力,要把重组DNA作为解决这一争论
的焦点。这一研究的支持者们被指控为纯属狂妄自大,是僭越诸神的权利,是僭妄
和强暴;更有甚者,他们自己都承认在干着亲手制作活的杂种的勾当。坎布里奇市
的市长和纽约市的首席检查官都得到建议,要他们立即制止这件事。
然而,关于要不要给知识划定禁区的争论,却与此大不相同,尽管那当然也是
问题的一部分。 知识已经有了,而争论的热点在于它在技术上的应用。DNA已经被
用来制作某些有用而有趣的蛋白质,那该不该把它跟大肠杆菌(E.coli)结合呢?
有没有可能插入某些错误种类的毒素或危险的病毒,然后,又让新的杂种逃出实验
室,在外面扩散?这会不会成为一种制造病原体新变种的技术,该不该因此而被制
止?
假如争论控制在这个水平,我看不出为什么它得不到解决;有通情达理的人就
行。上个世纪,我们已学会了好多处理危险微生物的方法,尽管,我不得不说,重
组DNA研究的反对者们倾向于贬低这一大块知识。曾经有过这种或那种危险的东西,
如狂犬病病毒,鹦鹉热病毒,鼠疫杆菌,还有伤寒杆菌,被研究者在保险的实验室
里加以处理,仅在罕见的案例中,有研究者自己感染上了,而造成瘟疫流行的案例
则是决然没有的。像有些论者现在坚持的那样,设想造出了又厉害又贪婪的新病原
体,能逃逸出同样保险的实验室去危害整个人类,这个假定是颇费想象力的。
但这却正是重组DNA问题的麻烦所在: 它成了一个情感问题,争论的两边都曾
多次大发其火,而且还一发而不可收拾。这场争论听起来已经不像是关于技术安全
的讨论,而渐渐像是别的什么,差不多像一场宗教的纷争了。这里又回到了那个中
心的问题:科学中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不该知道的?
在这个问号之后,不可避免地还跟着一长串难以回答的问号,领头的一个就是
要问,首先,作决定的人该不该是坎布里奇的市长?
或许, 我们大家最好还是放聪明点,急流勇退,趁重组DNA的事还没有扩大到
不可收拾的时候赶紧罢手为好。假如我们一定要就此干一架,让它局限于讨论之中
的重组物的安全和保安问题,无论如何,要让我们有一些规定和守则,来确保公共
安全。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提出或甚至暗示到这些规定或守则,都要遵守。但是,
假如可能,让我们别碰那个给人类知识划定禁区的问题。那里面针线太多,我们简
直就不可能对付它。
说到这儿,已经很明显,在这一问题上我已经站到一边去了,而且我的观点完
全是偏见。没错儿,是这么回事。但要加些限定。不要以为我是多么支持重组DNA.
我的观点, 与其说是支持重组DNA研究,倒不如说是反对那些反对这方面探索的意
见。作为一个长期研究传染性疾病病原体的研究者,我不客气地驳斥那种断言,认
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在实验室里防止感染,更不知道如何防止它们逃逸出来,在实验
室外扩散。我相信,关于这些事情,我们已经知道很多,老早就知道了。此外,我
还认为,宣称人能轻而易举地制造出要命的致病微生物,那也是一种相反形式的狂
妄自大。在我看来,一种微生物,要经过很长时间,通过长久的共同生活,才能成
为一种成功的病原体。在某种意义上,致病性是一个需要高度技能的行当,在地球
上无数的微生物中,只有为数极少的一些卷入了其中;大多数细菌忙着自己的事,
进食,进行着生命其余部分的循环。说实在的,在我看来,致病性是一种生物事故,
信号由那些微生物误指了,或被寄主误解了,像在内毒素的情况中一样。或者,寄
主和微生物之间的亲密关系太长久了,结果,某种形式的分子拟态现象成为可能,
像在白喉毒素的情况中那样。我不信仅仅通过把新的基因组合放到一块儿,就能造
出一些生灵,能像一个病原体那样——因为病原体必定是那样的——有高度的技巧,
而且适应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正如我从来不信来自月球或火星的微小生命可能在这
个星球上存活一样。
但是,我说过,我拿不准争论争的真的就是这个。在它背后,还有另一个讨论,
我希望我们用不着陷进去。
关于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等自然科学,我不能赞一词。那些学科在本世纪有了长
足的进展,用任何标准衡量都是这样。可是,在我看来,在生物科学和医学中我们
实在还太无知了,还不能开始作出判断,什么东西是我们该学的,而什么东西是我
们不该学的。相反,我们对于能够抓住的一点一点都应该满心感激,我们探讨的范
围应该比今天的大很多。
用“狂妄自大”这个词的时候,我们得十分小心,应保证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时
候不去用。把它用在追求知识上面,就要冒很大的风险。知识的应用又是另一回事。
在我们的技术中的确存在大量的狂妄自大,但是,我不认为,寻找关于自然的新的
信息,不管在什么水平上,可能被称为非自然的。真的,如果人类除了语言之外还
有什么属性,使他们能区别于地球上所有其他生灵的话,那就是他们不知餍足地、
不可控制地求得知识,然后跟这一物种里的他人交换信息的驱动力。想一想就是这
样,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学习。我还想不出有什么人类冲动能比这一个更难以驾驭。
但是,我却能想出许多理由来力图驾驭它。首先,关于自然的新的信息,很可
能引起什么人的不安。 关于重组DNA的研究已经够让人不安的了,不但因为现在正
在争论的一些危险;而且面对一个事实,人们会从根本上受惊的,这个事实就是:
控制着这个星球上生命的遗传机制,竟然会这样容易地被随意糊弄。我们不愿意认
为,任何像物种家系这样固定、稳定的东西,可以被改变。那一想法,认为基因可
以被从一个基因组取出,插入另一个,是让人沮丧的。古典神话充满着混杂存在物,
半人半动物, 或半人半植物,而其中大多数是跟悲剧相联系的。重组DNA让人记起
了一些噩梦。
对于这种事情,社会最容易作出的决定是,指定一个代理机构,或一个委员会,
或者在代理机构下的分支委员会,去调查该问题,并提出建议。而面临任何看起来
正在惊扰人们,或使人们不舒服的过程,一个委员会所能采取的最便当的方针,就
是建议停止那事,至少暂时停止。
我能很容易地想象一个这样的委员会,由无懈可击的场面人物组成,得出结论
说,就基因移植作进一步探索的时机尚未成熟,说,我们应该暂时把它放一放,没
收儿放到下个世纪,转而作些别的不这么让人为难的事情。为什么不弄点更招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