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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刘易斯·托马斯/译者:李绍明 当前章节:14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欢的科学,比如说,如何能更便宜地得到太阳能?或精神健康?

麻烦在于,一旦这一研究开始了,那就很难停止它。毕竟,有许许多多科学研

究,为大众的这一部分或那一部分所不喜。我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在华盛顿建立

了挤满屋子的小组委员会啦,常设委员会啦等等,来表彰,然后控制科学研究。提

醒你一句,那表彰或控制的依据,不是那新知识的可能的价值和用处,而是要保卫

社会不受科学狂妄的骚扰,抵御一些知识,那些知识我们还是没有为好。

那绝对是个令人神往得抗不了的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人们得排长队申请委员资

格。几乎什么事都会成为正当的攻击对象,任何跟遗传学沾点边的,有关人口控制,

或者,反过来,关于衰老问题的研究,等等,当然是非禁捕猎物。极少学科能够走

脱,大概有几样是例外,比如,精神健康。在这一领域,没有人真的指望能发生什

么了不得的事情,肯定不会有什么新的或让人不安的事情。

遇到最大麻烦的研究领域,将是那些已经包含某种东西,会让人迷惑和惊讶的,

并可以想见会震荡一些现存教条的。

要预言科学将会生出什么结果,那是很难的。假如是一门进展顺利的学科,那

就不可能作出预言。这是科学这一行当的本性所决定的。如果要发现的东西真是新

的,按定义讲那就是事先不知道的,因此就无法预言真正新的研究线索会引向何处。

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选择,设法选择你认为你将会喜欢的,而关闭那些可能会引起不

快的线索。你要么有科学,要么没有科学,可一旦你有科学,你就必须在接受那些

规矩的、马上就有用的信息的同时、接受那一片片令人惊讶、令人不安的信息,甚

至是那些让人不知所措和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的信息。事情就是这样。

我感觉完全有把握的唯一一条硬棒棒的科学真理是、关于自然,我们是极其无

知的。真的,我把这一条视为一百年来生物学的主要发现。它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

条发人深省的消息。假如听说,我们所知的是多么少。前头的路是多么令人迷惘,

连18世纪启蒙运动中那些最辉煌的头脑也会大吃一惊的。正是这种突然面对无知的

深度和广度的情形,才代表着20世纪科学对人类心智的最重要的贡献。我们终于要

大胆面对这一事实了。早些时候,我们要么假装已经懂得了事情是怎样运作的,要

么就无视那一问题,或者干脆编造一些故事来填补空白。现在,既已开始诚恳地探

索、一本正经地搞科研,我们终于得以窥见那些问题有多大,离得到答案有多远。

正因为如此,对人类心智来说,现在正是时世维艰。难怪我们心情沮丧。无知不算

很坏的事,假如你对这一事实完全无知;难就难在,多少清楚地知道了无知这一现

实、知道了有些场所最糟,偶尔还有些场所不那么糟,可是,在任何隧道的尽头都

没有真正的曙光,甚至连真正可以信赖的隧道都还没有。真的是艰难时世呵。

但我们已经开了头。在科学事业中,我们应该有某种满意,甚至狂喜。方法对

头,很可能没有什么想得到的问题是不能得到答案的。甚至包括意识的问题也迟早

会得到答案。当然,一定有些我们还想不到的问题,从来想不到的问题,因此人类

心智的能事也有了局限,而关于这些问题和局限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可这又是另

外一回事。在这有限的范围内,如果我们楔而不舍,持之以恒地干下去,我们应能

通过工作得到所有的答案。

我以这样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用了我尽可能作出的臆断和尽可能唤起的信心,

为的是提出另一个、最后一个问题:这是狂妄自大吗?是否有某种东西是根本上非

自然的,或内在的错了的,或危险的、让我们这一物种这样野心勃勃,驱使我们大

家去达到对于自然、包括我们自己的全面的理解?我不能相信这个说法。我们这样

富有好奇心,洋溢着问号,天生具有可以提出清楚问题的才能,而让我们甘于跟其

他物种平起平坐,不去对自然作些什么,甚至还试图捂住那些问题的盖子不放,这

样,在我看来更不自然,更冒犯自然。试图假装我们是另一种动物,假装不需要满

足自己的好奇心,假装可以不要进行探索、研究和试验而过下去,假装人的头脑可

以干脆声称有些事情它不需要知道就能超越自己的无知,这才是更大的危险。以我

的思路,这才是真的狂妄,并且会危及我们大家。

说疣子

疣子是些绝妙的结构。它们可以一夜之间出现在皮肤的任何部分,就像潮湿草

坪上的蘑菇,长得羽翼丰满,而其建筑艺术则有辉煌的复杂性。把它们切片染色,

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就可以看到,它们是最特化的分子安排,好像是为某种目的建

造的。它们墩在那儿,像一座座建有塔楼的山丘,这些山丘是致密的,攻不破穿不

透,是为防御外部世界而设计的。

在某种意义上,疣子既有用,又重要,但不是对于我们。实际上,疣子那生长

茂盛的细胞,乃是一种病毒精心结撰的生殖机器。

从它们的样子,你可能会想,被疣子病毒所感染的细胞是运用这一反应作为自

己抵御那病毒的方式,这方式未免笨重,甚至使自己更讨人厌。但事情不是这样。

疣子正是病毒想要的;这种病毒恰好只有在经历这种赘生的细胞中才能繁滋兴盛。

它根本不是什么防御;这是一种五体投地的欢迎、是热情饱满的资敌,迎合着病毒

的需要:来吧,多多益善。

疣子的一大奇趣是,它们会消失。它们长得羽翼健全,人身上再没有什么比它

看上去更泼实,更耐久。可是,不知怎么、它们的生命到了尽头,常常极其突然地

消失得无迹无踪。

而且它们可以通过某种作为而消失。这种作为只能称为思考,或某种类似思考

的东西。这是疣子的一大特点,绝对是令人震惊的。其令人惊异的程度,胜过无性

繁殖或重组DNA或内激素或针刺疗法或任何在报刊上招摇的东西。 它是科学上的一

大疑团:疣子可由皮肤通过催眠暗示来下令抹去。

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这个,但证据由来已久,言之凿凿。一代代的内科医生和

皮肤病专家,还有他们的老祖奶奶们、都相信有这回事。有一次,一位出名的老教

授、 当年威廉·奥斯勒爵士(Sir William Osler)的一个善于独立思考、聪明有

为的青年门生,告诉我,他有一个治疣子的招数:在疣子上涂上龙胆紫,然后坚定

地向病人担保,疣子会在一星期内消失。此法屡试不爽。已有几位优秀的临床研究

者进行了好几项细致的研究,用了妥当的对照组,其中的一项研究,十四名患者生

有看上去颇难对付的、身体两侧都有的广泛性疣子,被施以催眠术。给他们的暗示

是,一侧的所有疣子将开始消退。数星期后,显出无可争议的肯定结果。九个病人

受暗示一例的疣子已全部或接近全部消失,而对照侧上的疣子还像从前一样多。

大多数疣子按指示准确无误地消失,这真是饶有兴味的事;而更加令人神往的

是,竟会发生错误。有些事情上,你需要清楚地理解何为左侧,何为右侧。你也可

以想见,在这儿也同样需要。其中有一个病人左右弄混了,毁灭了错的一侧的疣子。

嗣后,麻省综合医院的一个研究小组作的一项研究中,两侧的疣子都被排斥,尽管

指令是只注意一侧。

我一直想参悟出,那由无意识的头脑——不管那是头脑还是别的什么——在催

眠术下发出的指令是什么性质。在我看来,很难想象头脑会简单地说,开路,自己

消失吧、而不在同时提供有关如何消失的细节要求。

在这些试验的结果刚刚发表之时,我曾想过,那些指令可能是极简单的。或许

不过是一道命令,说要关掉流入疣子中和流经疣子周边的所有前毛细血管小动脉的

血流,直到把疣子憋死。无非如此,而不会更详细些。至于头脑会如何准确地作到

这一点,切断一个疣子的血液供应而放过另外一些,我是想不出来。但不管怎样,

我满意于到此为止,不予深究。并且我很愿意认为,我的无意识的大脑会无可旁贷

地负起这一责任,因为,假如我是受试者之一,我决不会有本事亲自作成这事。

可现在,知道了有关疣子的病毒病原学的信息,问题就变得复杂了。最近又出

了一种振振有词的看法,认为免疫机制在排斥疣子过程中非常可能有些瓜葛。这样,

问题就更复杂了。

假如我的无意识能想出如何操纵那些用于摆脱该病毒的机制,并把所有各色各

样的细胞加以正确地配置以达到组织排异,那么,我就没什么好说的,只有说,我

的无意识比我能耐得多。真巴不得此时此刻生个疣子,好看看我是否那么神通。

在我的脑子里——姑且这样说吧——有样东西,“无意识”这个词不够用,即

使用了大写也不敷用。应该有个更好的字眼来代替它。我自小受的教育,是把思维

的这部分看作是某种私人疗养所,在我大脑的某个郊野,用围墙围起一块地方,与

其他部分分隔开来,没有别的能耐,只能生产出一些含混的信息、诸如,使我的大

脑本部永远有些不平衡。

可是,话又说回来,任何能够拒斥疣子的精神机制,同时又成为别的什么。这

不是你可望在书里面该到的那种无意识所控制的那种混乱无章的过程,处于事物的

边缘,管作梦或在词语问题上弄错或发生歇斯底里。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管这

事,都得有外科医生般的准确性。简直就需要有个人在说了算,操持一些任何人都

无法理解的细微末事。那是一个熟练的工程师加经理,一个办公室主任,是那整个

地方的头儿。我以前从未想到,我还有这么个房客,或许,更确切些说,想不到竟

有这么个房东,因为,假如局面果真如此,我就只不过是个房客而已。

除开其他造诣不论,他还必须是个世界级的细胞生物学家,能够分辨一个人身

上各种类型的淋巴细胞,每一种都有我所不懂的彼此迥然不同的功能,以便动员正

确的一些来干掉那些错误的,以期完成组织排异的任务。假如这事留给我干,而我

也不知怎么被赋予能力,能号召淋巴细胞,指令它们去我疣子的附近(假定我能学

会作这样的事),那么,我的那些淋巴细胞们就会杂乱挤撞在一起,B细胞,T细胞,

抑制细胞,吞噬细胞,无疑还有我还不知其名的其他细胞,一齐拥来,那就什么有

用的事也干不成了。

即使不牵涉免疫学,而要作的事情只不过是关掉局部的血液供应,我还是一点

也不知道如何作起来。我设想,有选择地关闭小动脉可以通过某种化学介体来完成。

我还知道一些介体的名目。可即使我知道怎样作,恐怕也不敢把这种东西放出去。

好吧,那么,是谁在监管这种作业呢?没有人来管,这你知道。你不能坐在那

儿,光受催眠了事,接受一些暗示,就能叫它们准确地起作用,而不用设想存在某

种非常像一名控制者一样的东西。恐怕不能把那整个复杂事务推诿给一些较低级的

神经中枢,而不发送一组相当详细的规范。这些都远不是我的头脑作得来的。

有某种智慧知道如何除掉疣子。想到这一点,是让人不安的。

这还是个绝妙的问题,需要加以解决。只要想想,假如我们拥有任何类似某种

清楚理解的东西,知道一个疣子被用催眠术除掉时发生了什么,那我们会知道多少。

我们可能会知道相当于组织排异中的细胞和化学参与者,可以想见还带有某些

关于病毒怎样在细胞内造成异化的途径的附加信息;我们就会知道这些反应物的交

通是怎样指挥的,然后或许能了解某些疾病的本质,在这些疾病中、发生了错误的

交通指挥,指向了错误的细胞。最好的结果是,我们可能会探索出某种存在于每个

人之中的超智能,比我们聪明千万倍,拥有我们目前理解力所远远不及的专门技术。

那样的话,真值得来一场“反疣之战”,一场“疣子的征服”,建一所全国疣子研

究所,等等。

论玄愁

据说,现代的、工业化社会里的文明人有一种独特的倾向,那就是特别的紧张,

一触即跳,对未来抱有史无前例的不安,对现在感到沮丧绝望,想起不久前的过去

就夜不成眠。所有这些,都归因于包围着我们的复杂技术和机器噪声,还有我们建

造起来把自己同大地隔开的那冷酷坚硬的钢铁和塑料的装置。根据这种看法,无休

无止的忧虑乃是现代的一大发明。何以解之?唯有关掉所有引擎,爬回乡野去。原

始人戴着玫瑰的花环,睡得香甜。

我不大信。人一向就是特异的多愁动物,有着几乎尚未开发的忧虑能力;这是

位人区别于其他生命形式的特有禀赋。无疑,在人的大脑深处,有一个神经中枢来

协调这一功能,就像专司饥饿感和睡眠的中枢一样。

史前的人,尽管没有工具也没有火供他思虑、也必定是所有动物中最忧愁的。

他在光线微弱的洞穴里到处摸索,使劲地想,他该干些什么;感觉到了逼到眼前的

神圣责任——制造工具。那时,他必定花了好长时间冥思苦想他的拇指,并且为之

着急。我想象得到,他会怎样盯着自己的双手,惊讶地把拇指尖跟其他指头一一相

对,想,老天爷,这一点是把我们跟野兽区别开来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是苦苦的思

索:它们生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一定有许许多多个难眠的长夜,脑子里全是拇

指。

假如得知曾有一些史前的古老委员会,我是不会感到惊异的。这些委员会举行

集会辩论说,拇指可能正在让我们走得太远。假如不是有拇指而是多有一个平常的

指头,我们的生活会过得更好。

忧虑乃是人类功能中最自然、最自发的。现在是承认这一点,甚或是学会更好

地忧虑的时候了。人是忧患的动物。这一特征需要进一步发展完善。大多数人容易

忽视这一活动,生活在忧虑的薄冰上,但从不深钻下去。

要完全沉浸于一种纯粹的、给人启迪的烦恼之中,我可以推荐一种改造了的超

级坐功。我在读一本学术性很强的杂志时碰到了关于那一功夫的文章、并躬亲实践

了一番。在我的后院,有棵山毛榉树。树下有条翻倒的破独木舟。我坐在里面,按

说明中的指令,一丝不苟地如法作起。放松,目微闭,调匀气息,默念一字真言,

此处是“哞… ”,一遍又一遍。这些要求对山野散人是颇适合的;我的意识,通

常东游西荡浪掷时间,抓住什么是什么;现在已经准备要一念顿断,随风飘逝了。

可这时,屋里丁铃铃电话响起,也不管你气息调匀念那“哞”字真言,响了好几遍

后嘎然而止。此时此刻,我一下子发现了玄愁功法。

玄愁功法简便易行,任何人,不管其年龄,性别或职业状况,几乎任何场合都

可以作。对初学者,我建议二十分钟为一节,上午上班前作一遍,深夜失眠之前再

作一遍。

要作的是坐在某处,最好是单独一个人、绷紧全身肌肉。假如你开头就使自己

适度不舒适,比如,坐进独木舟的底部,紧张就会自然出现。现在合上眼,集中注

意于这一点,直到合眼的努力引起眼皮的轻微跳动。然后呼吸,分析地思考呼吸涉

及的肌肉活动。最好,尝试用单侧鼻孔呼吸,两个鼻孔交替位用。

现在, 念动真言,真言是“愁… ”(worry),快速重复。这个字本身就很

有效,因为这个字的历史使之有暗示性的同源语。这样,一边念,一边就横插进一

些回忆, 记起它原来来自印欧语词根wer,意思是弯曲扭动欲求逃避。这个词到了

古英语成为wyrgan,意为窒息而死,其近亲包括weird(离奇的),writhe(苦恼,

扭动) ,wriggle(蠕动,挣脱),wrestle(摔交),还有wrong(错)。“错”

是同样有用的真言,理由也与“愁”字对等。

然后,放出你的意识,让它自由漂浮。大约过三分钟,你就可以感到有这么回

事发生。几乎在漂浮的同时,你就开始倾覆,下沉。这种种感觉的综合,成了一种

知觉:知觉到有某种严重而不可逆转的麻烦。

末了,成功的话,你会开始听到“铮铮”声。那是一种若来自远方的、有韵律

的声音。其律不合呼吸,亦不合真言念动的节奏。几分钟后,你把脉细评,就会发

现,这“铮”音与脉搏同步,发自头颈间,想来是某动脉转弯处的湍流所致,甚至

还会是一个血小板的振动引起。现在,你接上头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让那加剧的玄愁自动进展,到下一阶段,名叫主绞盘,途

中,你经过似乎是自四面八方汇流而来的系列画面,杂乱无章,转瞬即逝,极快地

跳动而过,像部断烂影片,许多画面看似微不足道,可每一张都联系着一种突坠空

云之感(在此给你一个有用的提醒:vertigo“眩晕”也是由wer派生出来的)。你

像一只鸟儿惊叫着飞掠头脑,这时,你也许会突然看见一个时行的灯光广告牌;或

者幻觉看到加油泵那快速转动、让人无法识读的数字表;或者最后一条座头鲸,向

空旷的海洋深处唱最后的一首歌;或仅仅是电视新闻广播,宣称,现时的缓和意昧

着苏美两国人工心脏工程。要么就是最新的科技信息,涉及中微子脉冲簇射,由坍

缩的行星向人发出,你无可逃遁,即使在南达科他州的盐矿底层也逃不了。当然,

还有水门事件。 约翰·凯奇(John Cage)的音乐,学术场合的黑板上粉笔画出的

下降曲线,交替地预言着未来美国宠物狗种群的数量,哈莱姆的老鼠,头顶上和盐

矿深处的核爆,挪威的自杀事件,印度作物歉收,世界人口总数;想到月亮的吸引

力会引起秃顶,不可避免的大陆漂移,电子吉他,各种东西在悄悄溜走,感觉到处

的小地毯从什物底下滑出去:这些意念渐渐汇流,渐趋于无定形,尔后归于虚无,

融入一种结实的、凝胶状的偏斜思想。一旦这事发生,你就开始进入最后的阶段,

那便是关于纯愁的纯愁。此乃西方智慧的精华,我将其称为玄愁。

现在且论玄愁的用处。首先,它会在头脑空虚的时候把它整个儿填满。你的头

脑倾向于闲愁万种,绵绵无尽,盘桓心底;老是纳闷儿,是不是忘了什么该愁的事

儿。这会儿不然了。你一下子就得到充分的体验,来有定时,时间由你自己安排。

其次,在大白天无可烦愁时能让你过得充实,因为有虚实之对比而大欢喜。

第三,第三条好处我忘了,这说明要愁的事又少了一桩。

当然,也有不利的方面,需要面对。我得承认,玄愁是种代用的体验,是真愁

的替代品。在这种意义上,总是存在作过头的危险。另一种危险就是技术的介入。

我毫不怀疑,很快就会有广告,登在小型文学杂志最后几页,推销一些电子装置,

装在黑色的塑料匣子里,有旋钮,有显示屏,耳机里响着受激而发的嗡嗡声,还有

终端可固定在头骨的各部位,以便使脑波跟玄愁交相呼应而彼此加强,并可随意选

择波形。自然还得说一句,如不满意(或即使满意),钱款退还。这些装置会被冠

以诱人的品名展开销售,如忧愁放大器,或人工沮丧机云云。想到这些,又添一段

愁,可这份愁或许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像普通的汽车收音机。

对不起

观察者在生物学研究中所起的作用是复杂的,可是并不奇怪。他或她只是观察,

描述,解释,或许偶尔还嘶哑地喊叫一声,仅此而已。观察这一动作本身并没有改

变观察对象的根本方面,或按理说不应该改变什么根本的方面。

在现代物理学中,情况可大不一样。测不准原理并不意味着,观察者一定会一

经观察就毁坏确切的动量,或改变被观察的粒子,尽管这些事情是有的。实际上,

那效应更深刻些。观察者和他的仪器创造被观察的现实。没有他,单个的粒子有种

种的可能性,表现为种种的波形。要由他的仪器加以研究的现实不仅仅存在;那现

实是由实验室生出来的。

我想到了这一点,但不能长久地专注。词语老是构成障碍。物理学的词汇本身

就够使人迷惑: “魅力”(charm,核物理学),“奇异性”,“强”力和“弱”

力,还有“夸克”。“物质”(matter)一词本身就跟梦幻一般,由一个基于儿语

的印欧语词根ma生长而成。 这个词根后来成了mater, 再后来分化成好几个词如

maternal(母亲的,母系的),material(物质),还有matrix(子宫,基质)。

德墨特尔(Demeter)的名字就来自这一词根,她是管整个大地的神。

说到这儿,我突然记起,我自己一直在作着某种物理学的观察。没经过正规训

练,观察用的仪器是一个铅笔尖,而可能还无意中引起了麻烦。我没想改变什么,

并且,我想说,假如有所打扰,那么我得为这打扰说声对不起。

大约自去年开始,有好几回,我坐在北向面对东六十九号街的一个高层房间里,

在办公桌前,直直地看七十二号街和三号大道交汇处的一座高层公寓楼,看那上面

某块玻璃上太阳的反光。太阳从午后出现,出现的地点随季节而慢慢地变化。这你

也能想到。但一天中太阳出现地点的变化可快得多。如果我看得足够久,我的眼睛

可以携带多达八个又黄又绿的太阳的余像,把它们移到房间墙上的任何地方,把它

们移上移下,所有的八个太阳,随意移动。

现在,我得说说我一直干的是什么了。

偶有几次,我把纸张(我用的是一种带黄色格子的拍纸簿)放在书桌的中心,

把铅笔尖(最好用削得溜尖的铅笔尖)放在纸张的中央,注意七十二号街和三号大

道间那幢大楼,然后把笔尖固定在那儿。

这种时候,我作的就是改变那系统运作的方式。我没有使地球每二十四小时转

动一周,而是把稳笔尖,让太阳慢慢地绕东六十九号街转。谁都可以作这件事。开

始启动得费点力气,但经过几分钟的凝神苦想,你就能让东六十九号街居于不动的

中心,然后你就感觉到太阳从你右后方升起,慢慢划一个大圆;一旦你启动了太阳,

就不难组织起太阳系的其他部分,使整个系统围着一个不动的地球旋转,更确切些,

是围绕曼哈顿东部的一个中心点转。当然得对付某种偏心性和不对称,并且,事件

也并非井井有条,可它还是在转。

可是,在我开始作这件事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的是,它必然要触动更大的

范围,这范围超出了太阳系。

你得使整个星系转动起来。整个星系在二十四小时转一圈。可然后呢,还有所

有其他星系,它们不能被高高挂起,置之不理。它们也必须同时启动,旋转起来,

跟我们当地的太阳准确地同步运动。当它们被启动旋转,发着尖利的哨声穿过太阳

风湍流的时候,得允许它们围绕彼此作自己的无摩擦而有韵律的舞蹈,各自还带着

自己的部件在内部跳舞。这是件巨大的工作,你得牢牢把握住铅笔尖才能作得正确。

你得作那整个事情,完全地作,否则,就会把那个结构震撼成碎片。

假如你想要太阳每二十四小时里转一个整圈,你就得带着那整个宇宙,所有的

星系,太空里所有的东西,离开那个弯曲的边缘。

这件事情里,最难作的部分,是你必须以那样的速度转动最外围的星系,以便

使所有一切在二十四小时里转过来。这意味着,你需要非常高的运行速度,远远超

过光速,否则,有些部分就要落后在外围磨磨蹭蹭。这样不行。宇宙需要在二十四

小时内围绕一个固定的地球旋转,可你必须愿意投入那么多时间,并且牢牢地握住

铅笔。

现在让我烦心的是,这种活动会给宇宙学家造成什么效应。他们可能会在帕萨

迪纳,或波多黎各,或巴洛马,或匹茨堡,或其他什么地方,观察着什么。在我转

动宇宙的时候,很可能万事大吉,想象道,我是在首尾一贯地做这件事,并且,实

际上也没有什么附着在边缘上的膜曾被我无意中撕裂。可是,在我玩腻了——有时

我真的会玩腻了——而放下铅笔,转而想别的事情时,情况又会怎样呢?我想,一

定会出现某种倾侧,某种震动,直震到边缘,这时、事情会作出调整,调回到老样

子,地球每二十四小时自转一周,同时又绕太阳公转。

我想我应对此说几句话,为的是万一在我作完了那件事情时,需要就我的观察

结果作些调整。可同时我也想到,我个人的操作可能不是唯一的。完全可能,还有

个什么人,在西部中央公园,在第八十号街的上头的公离里,在那儿使宇宙绕固定

的一点旋转。 或者,甚至在提奈克(Teaneck)也有人作着同样的事。或者,甚至

远在旧金山,还许有人以我所不解的方式歪曲着一切。实际上,这样的事也许会一

直出现,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掀动着宇宙,使其绕这个或那个固定的点转动,有时甚

至还会彼此矛盾。这事应该告诉那些天文学家,不然恐怕就太晚了,来不及意识到

那乱糟糟的数字。

我为自己所作的感到抱歉。可这并不意味着,我有把握能停下来。一旦你精确

地把握住那个铅笔尖,把它固定在一个好地方,整个宇宙发着哨声围着它转、以必

要的速度使所有天体物质缩小到乌有,感觉到那整个东西颠簸起伏,几乎要失控飞

走,但仍旧举着它,旋转着——那时,要想停下是很难的。

论疾病

从远处看去,脑膜炎双球菌好像是整个人类的残酷无情的危险敌人。时疫席卷

过军营,校园,有时危及整个整个城市的居民。那种微生物侵入血流,然后侵入脑

膜间隙,结果便是脑膜炎。在有效的化学疗法出现之前的日子里,那是一种可怕的、

高度致命的病痛。脑膜炎双球菌似乎特别适应于人类脑膜内的生活。从这一意义上

讲,这种遭遇好像是有针对性的。你甚至会说,它就是这样讨生活。是一种捕食性

动物,而猎获的对象就是我们。

可事情不是这样。如果你计数感染脑膜炎双球菌的人的总数,再比较一下被脑

膜炎整倒的人数,那么,这一安排就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来。真正发生脑膜炎的病例

总是非常少的少数人。没错儿,有多数人感染这种菌,但在带菌者身上,它只局限

于呆在鼻咽道,带菌者通常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在感染几天后,它们在那些人的血

液中产生针对脑膜炎双球菌的抗体,然后,那种微生物或继续留在咽粘膜中,或不

留下来,但事情到此就了结了。没有侵及中枢神经系统。

脑膜炎病例是一些例外。脑膜炎双球菌感染的常例是一种良性的,暂时的上呼

吸道感染,几乎就不是一种感染,倒像是一种平和的结社。某些病人竟然发生脑膜

炎、这仍是个谜,但不大可能意味着这是那种细菌的特别嗜好。可能的情况是,受

感染病人的防御机制在哪方面出了毛病,以至于脑膜炎双球菌得到了进入的特许,

可以说被请了进来。不管怎样,这种病是自然界的某种反常事件,很像是一场事故。

淋巴球性脉络丛脑膜炎的病毒在小鼠群中是无所不在的。它造成的典型疾病是

一种致命的脑膜炎,其中,脑表面的渗出物几乎完全由淋巴细胞组成。初看上去、

那种疾病似乎代表了一种特别适应于这种行为的病毒对中枢神经系统的侵害。然而,

实际情况是,疾病是由寄主自己的淋巴细胞侵入大脑表面引起的,而不是由该病毒

的任何神经毒性引起的。如果淋巴反应得到了预防,比如、在胚胎期诱发感染,产

生对那种病毒的“容忍”,结果是持久的、无处不在、包括中枢神经系统都有的病

毒感染,但没有任何脑病的症状。如果这时通过从正常的、不容忍的小鼠身上移植

入淋巴组织来恢复免疫反应,那么,几天内就发生脑膜炎。新来的淋巴细胞涌满大

脑表面,寻找病毒,而这正是致命的。从本质上讲,那种疾病是寄主对病毒的反应

的结果。

肾上腺皮质酮有着许多性质。其中之一,就是关闭对细菌的各种防御反应,似

乎也关闭传染病的一些最显眼的临床表现。20世纪50年代初,在肾上腺皮质酮刚刚

能用于临床研究时,用它治疗了好几例患肺炎双球菌性大叶肺炎和几例非典型性肺

炎。一开始,观察到似乎是神奇的临床疗效。不出几小时,高烧,不适,虚脱,胸

痛和咳嗽都消失了,而病人自己也感到恢复得健康如常,要吃饭,声称能起来走走

了。但与此同时,X光检查显示,肺炎的病程惊人地加深了。于是,试验立即停止。

后来,其他研究者在伤寒热和立克次氏体感染的病人身上观察到类似的临床表现戏

剧性消失的现象,同样伴有感染加速蔓延的不可接受的代价。

病理由寄主支配的最显眼的例子,是通过革兰氏阴性菌类酯多糖内毒素在各种

动物身上诱发的一系列反应。在这些情况中,那种细菌毒素本身甚至看上去没有毒

性。尽管那种物质对各种细胞和组织,包括多形核白细胞,血小板,淋巴细胞,巨

噬细胞,小动脉平滑肌等都有很强的效应,对补体和凝结机制也有很强的效应、但

所有这些效应都是完全正常的反应、是正常生命过程中每天作着的事情。使其成为

灾难的是,这些机制由寄主一下子全部开启,似乎是对一个警报信号作出反应,结

果便是广泛的组织破坏,如在全身性施瓦茨曼反应中那样;或者造成血循环的立即

衰竭,如在内毒性休克中那样。

施瓦茨曼反应可内简单地抽除反应参与者之一的方法加以避免。暂时除掉多形

核白细胞就可作到。方法是用氮芥处理,或者用肝素防止血凝结。这样处理过的动

物既不能发生局部施瓦茨曼反应,也不能发生全身性施瓦茨曼反应。致命休克的现

象可由事先用肾上腺皮质酮处理而完全防止。

至今还不知道内毒素是如何作用而产生信号的,但该机制似乎是自然界非常古

老的一种。 最敏感的实验动物之一就是鲎(Limulus polyhemus)。一微克类酯多

糖注射入它们的血流,就会引起剧烈的反应。循环的血细胞陷入密集的凝块中,跟

凝结的蛋白粘结在一起,这些蛋白是由这些细胞分泌出的。结果是,血流停住了,

动物死亡了。这个反应似乎代表着一场大大夸张了的防御反应,旨在保护鲎免遭革

兰氏阴性致病体的侵袭。 弗雷德里克·班(Fredrick Bang)显示,血细胞微粒含

有一种可凝蛋白,当革兰氏阴性菌进入组织时,这种蛋白便被逐出。可以想见,平

常,单个的微生物就是这样被包围、吞噬的。纯化的内毒素一旦注射进血流,就成

了一种宣传,发出信息说,细菌到处都是了,需要加以包围。于是,所有血细胞立

刻放逐出这种蛋白。实际上,现在已有证据,内毒素的信号是由血细胞提出物中所

含的一种受体直接接受的。于是,就有了用鲎血细胞提出物检测内毒素的极其敏感

精确的方法。在这一试验中,一毫克血提出物中只要加入一毫微克的类脂多糖,就

会产生凝血反应。

从鲎的观点来看,这无疑是一个有用而有效的机制、用来防止病原体的入侵。

在它工作良好,对付一单个或一小撮微生物时,这个机制是不会带来危险的。但是,

当防线被突破、细菌大量出现时,或者当纯化的内毒素在实验中注射进来时,它就

成了一种代价高昂的防御。于是,防御机制本身成了疾病和死因,而病菌则扮演着

旁观者的角色,从它们的角度看是清白无辜的。

甚至在细菌的确对寄主的细胞具有毒性和破坏性,如在一些制造外毒素的微生

物的情况中那样,对于遭遇的直接性,还是不能不存疑问。白喉杆菌,假如不是由

于它的毒素,它在任何意义上都不会是病原体。然而,毒素-细菌的关系必定是极

其密切的双向关系,涉及承认,还有准确地适配人那种细胞的分子机件,就好像那

种毒素被误认作蛋白质合成中的一个正常参与者。此外,说句公道话,毒素也不是

白喉杆菌蓄意制造的。它当然是细菌制造的,但却是受了一种病毒——噬菌体的指

使。只有对病毒具有溶源性的微生物才能产生毒素。白喉不单纯是白喉杆菌的感染;

它是一种噬菌体的感染。那种噬菌体的平生事业就是感染那种细菌。甚至可以想见,

使得噬菌体能够诱使该细菌产生某种毒素的遗传信息,乃是在别处,在同该动物寄

主的长期密切关系中获致的。这或许可以解释,毒素服寄主细胞本身的组成如此酷

像。

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关系,其中并没有我们关于传染性疾病曾设想过的那种直

来直去的捕食者-猎物之间的种种关系。很难看出;白喉杆菌能因它有产生这种毒

素的能力而在生活中得到什么好处。棒状杆菌属在人类呼吸道粘膜的表面过得相当

好,而制造坏死性的假膜就要冒着杀灭寄主、结束关系的危险。简言之,这样作没

有什么道理,看上去更像一场生物学混乱,对它的进化似乎无益。

对人类来讲,最有恶意的微生物外毒素,要算肉毒杆菌。这里,毒素的不相干

性是没有疑问的。破伤风及其毒素代表着同样意义的事故。不过,这些微生物,像

白喉杆菌, 还有A组链球菌及其生红毒素,是因为遭到某种噬菌体感染才产生毒素

的。这一点倒颇为有趣。假如可以推而广之,说细菌只有在有某种病毒提供详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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