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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刘易斯·托马斯/译者:李绍明 当前章节:14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着指头数下去,然后,却滔滔而下说个没完,没有了你已经被引导去期待的一系列

标记,害得你慌得到处瞎摸,寻找应该有的第九点或第十七点然而却没有。

惊叹号是最惹人烦的标点符号。看!它们说,看我刚才说了什么!我的思想多

新奇!这就好像被迫观看别人家的小孩子在起居室中心疯狂地跳上跳下大叫大喊让

人家注意。假如一个句子真有什么重要东西可说、这东西相当值得一提,那么,用

不着用一个记号去指出。而如果它到底是一个平庸陈腐的句子,需要加点活力,那

么,那个惊叹号只能强调它的陈腐平庸!

引号应该用得诚实而稀少,只有在手头有真正的引语时才用,而且,引号中包

含的词语必须严加审查。如要引用,就必须引用确切的词语。如果由于篇幅所限,

某一部分必须省略,规矩是插入三个圆点以示省略。但假如故意把原作者没打算加

以联系的思想联系到了一起,那就是不道德的。顶要紧的,引号应该用于那些你不

愿据为已有的思想,可以说,那些凭空得来的身外之物。它们也不该放在陈词滥调

的周围;如果你想用一句陈词滥调,你应该自负全部责任,而不要试图把这冒牌货

委之于某个不知名的作者或社会。最需要反对的引号的误用,但却说明了通常散文

写作中引号误用的危险的,见之于广告,特别是为小餐馆作的广告,比如,“就在

拐角处“ , 或”吃饭的好去处“。没有一个能够被确认而可以引用的人真的说过

“就在拐角处”,更不用说“吃饭的好去处”。最不可能的是,任何人会这样谈论

使用这种文体的那号餐馆。

破折号是个很顺手的工具,较为随便,而且基本上是游戏的,告诉你就要转入

不同的航向、但会以某种方式与现在的路线相联系——只是你须记住,破折号在那

儿,你要么须在这一想法讲完后再用一个破折号,以便让读者知道,他又回到原来

的路线上,要么就结束句子,像这儿一样,用一个句号。

使用标点符号、最大的危险在诗作里。在这儿,用逗号和句号时须节俭而吝啬,

就像字词一样要惜墨如金。任何其自身似乎携带微妙意义的标点符号,像破折号和

一溜小圆点,甚至分号和问号,都应该全然不用。不该插入它们,让模糊的意义造

成堵塞。惊叹号尤不可用。一首诗不管说了些什么,只一个惊叹号就足以毁掉那整

件作品。

T.S.爱略特的诗里,特别是在“四首四重奏”里,我最喜爱的,是那些分号。

你听不到它们,可它们在那儿,摆明着意象与思想之间的联系。有时你瞥见一个分

号过来了,还差几行,就好像在树林中爬一个陡峭的台阶时,看到了前而不远的拐

弯处有个板凳儿,你可以指望在那儿小息一会儿,喘口气儿。

逗号不会作这样的事;它们只能告诉你,一个复杂思想的不同部分是如何凑成

一块儿的,但你不能停下,甚至也不能喘口气,只因为有个逗号,

教区长的杰作

关于人类健康的前景,我有一种最光明、最乐观的预感。这种想法似乎一直让

一些非常明达的人士反感。这种感情复杂难解、半是愤慨,半是沮丧。奸像我说出

了关于未来的很坏的话似的。实际上,我的全部断言,部分是出于信仰,部分是来

自过去一个世纪生物科学的零星的、但却是丝毫不爽的点点证据,这断言就是,人

类有朝一日会想出办法,摆脱现今那些过早结束人的牛命或造成长期功能伤残和痛

苦的数目有限的大病。简言之,我们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摆脱了疾病的物种。

除了对于人类意识的本性(这一课题可能会在很长时期内难倒我们,或许永远

解决不了)获取确切的洞见,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东西限制我们理解活物的深

度。这一前景可能出现在几百年后,可能更晚些,可一旦出现,它显然会导致对人

类疾病机理的详尽解释。我的一个基本信条就是,那时候、我们会知道如何直接地

进行干预,使其转向或防止它们。

有些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比如在大多数主要传染病的情况中。尽管生物学出

现未久,我们仍处于原始的、最初的阶段,比如,跟物理学相比就是这样,可我们

还是完成了足够的基础科学,使我们得以发展特异抗菌性抗血清和令人顺目的一长

串安全可靠的病毒疫苗。辨识细菌为病原体后不到50年,我们就已经能把它们分类,

关于其复杂的代谢方式已了解了足够多,以至于为抗生素的出现扫清了道路。本世

纪40年代末以来,悠久的医学史上第一次技术革命出现了,从前肆虐灭门的传染病

至今已成陈迹,快被人们遗忘了。

在传染病学领域,事件进展迅速,这可能代表着异乎寻常的好运。对其他某些

大病来说,如心脏病,癌症,中风,老年件精神病,糖尿病,精神分裂,肺气肿,

高血压,关节炎、热带寄生虫病,等等,我们可能还奸有一番更难更远的路程要走。

但这也说不准。过去二十年中,科研的速度大大加快。有如此才华横溢的生力军加

入生物学的研究工作,我们随时都可能作出惊人的奇迹。不管怎样,这些疾病迟早

会不再神秘、得到解释和控制。

在我看来,这些前景令人兴奋,使人增加信心。可是,一些冷言冷语,通常生

出非难的缄默和冷眼,却叫人难以面对。你还会认为,我宣布了一项最终的灾难呢。

麻烦之处,在于自然而然生出的问题:“那将如何?”一个普遍的信仰就是,

我们需要这些疾病,它们是人类生存条件的天然部分。折腾它们,摆布它们,像我

提出的那样,让它们不复存在,那是违反自然的。“那将如何?”没有了疾病,我

们还能死于什么?我们会不会无病无灾,活个没完没了,除了时间的流逝,再没有

什么占据我们的心灵?没有疾病,你怎样不失尊严地结束生命,诚实地死去?

最后这一问题相当难,几乎难以而对。因此,这种问题,正是你该找一首诗来

回答的问题。这儿便有一首,它就是“教区长的杰作、或绝妙的单马车”,作者是

奥立佛·温代尔·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表面看来,这首相当拙劣

的19世纪打油诗似乎写一辆精工打造的马车是怎样解体的。但在这首诗的内里,使

它有力量抓住我们的头脑在一百年期间久久不放的,是关于人的死亡的一个神话。

不仅如此,它还是适合现代头脑的一个神话。曾经有这么个共识,认为活的机

体是一个易受损害的,本质上摇摇欲坠的东西,时刻处于危险之中,不是这儿就是

那儿出毛病,过于复杂,不容易囫囵个儿维持多久。时到如今,由于有了分子生物

学的知识,特别是关于次细胞结构的形式和作用及其大分子组成部分的知识,还有

为获取太阳能以供各种各样细胞之需的完美无瑕的安排,生命中最动人的一面就是

它坚强的力量。由于有了这一新近获得的观念,结果,意识到事情竟可能出差错,

倒成了某种令人害怕的惊奇一一某个部分的紊乱可能拉垮那整个令人惊叹的系统。

以这种观点看来,疾病似乎成了违反自然的,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一定会有个好一

些的完结方式。

于是,详细地剖析霍姆斯的马车,他的诗就可读作一个关于活物或者一个细胞

的隐喻:

我且告诉你打造马车的诀窍,

永远会有某个地方最不牢靠,

不是彀就是轮箍,辋,弹簧或辕,

或是车身,车前横木,桥或底盘。

或是钉、销,总底皮带——更不保险……

无需怀疑,原因只此一桩,

马车散了架,可没有磨损净光。

这是19世纪关于疾病的看法,也是我们今天的麻烦所在。它假定总有某个地方

最不牢靠,就像前生注定的一样。系统中如没有根本的,局部的疵点,它就会简单

地衰老下去。实际上,它命中注定要不到时候就垮掉,除非你能想出法子找出并加

强那最脆弱的部件。霍姆斯博士囿于他那个时代的科学发展水平,看不到这种可能

性。但借助想象,他的确看到,有可能存在经久耐用的完美途径。教区长是他的中

心人物,是奥林匹亚造物主,象征大自然,是不会失错的。他设计的是一个完善的

生物。

……所以,把它打造得散不了架,

……最弱的地方也能承受应力,

照我说的把各个部分装起,

只需

让那地方像别处一样牢固。

然后是一步步的创造的作业,总起来看便有奇迹性,格调有如圣经:

……最结实的橡木,

既不劈裂,也不折不弯。

派工匠寻来箭木作辕,

最直的蜡木作成横杆,

作车身的白木奶酪一般,

可作成车子却赛铁坚。

钉儿销儿踏板和顶杠,

车轴车辖轮箍和弹簧,

用的是铮明瓦蓝的好钢。

总底带用野牛皮又厚又宽,

老硬皮作脚绊,车盖和挡板。

就这样他“把她装配齐整”,

“行”,教区长说,“总算把你作成。”

车子还真行。马车活了起来,实际上,无病无灾无瑕无疵地整整活过了一百年。

每一部件都完美无缺,由所有同样完美的其他部分支持着。它1775年在教区长手中

诞生,是里斯本大地震那年;1855年崩坏,一天不差整整一百年,也是大地震的一

年。

崩坏是全过程中最精彩的一幕。直到最后一分钟,那辉煌的轮子转过最后一圈

儿为止,马车运转得无懈可击。当然,存在衰败,霍姆斯在他的神话中承认这点,

但却是一种可敬、体面、正当的衰朽:

全车都有些微的朽坏,

可哪部分也不更加厉害。

因为教区长手艺高强、

做得各部分都是一样,

不会有首先破坏的地方。

然后,崩坏的时候到了:

……轮子和车辕一样结实、

底盘和桥也毫无二致。

车身坚固得可比底盘,

后杆牢靠得恰似前杆。

可作为整体它有了疑问,

过一个钟点它就要毁损。

这是怎样的完结方式!

五十五年霜月开头一天,

这早上教区长赶车溜弯。

喂,小孩子们让让道儿、

顶好的单马车开过来了。

拉车的是鼠尾羊颈的骝马,

“驾”,教区长吆喝一声上了路。

然后是崩坏的场面本身。没有眼泪,没有怨诉,没有附耳倾听最后遗言,没有

悲伤,只有众生之道,功德圆满的成全。听:

车子来到山坡上的会议厅,

突然间辕马站住不动,

先觉一震,接着打了个激棱,

然后像着了魔法一样笃定——

教区长蹲到一块石头上,

会议厅的钟正把九点敲响——

最后是残余的景象:

教区长站起身四周环顾,

你道他看见了什么景物?

旧马车成了堆可怜的朽木。

就好像进过磨坊遭了碾压!…

——它一下子全散了架…

没有哪一个部件先坏——

恰像肥皂泡爆破开来。

这首诗里我最喜爱的句子,是最富有意义的那句。它许诺说衰老是一个井然有

序的,干枯的过程,以最自然的事件而告终:“就好像进过磨坊遭了碾压!”

这句诗以高度的隐喻暗示了一个健康的老动物、老人或老蜉蝣死亡时的情景。

并没有来自外部的邪恶力量,也没有举足轻重的中心缺陷。死亡的过程内装于系统

中,以便于这事能一下子发生,在定好时的、由遗传因子决定了的生命配额的尽头

发生。中央集权结束了、平常拢聚细胞们使其成为一体的力终止了。细胞们彼此间

失去了认同,细胞间的化学信号到头了,血管由血栓堵塞住、管壁破裂,细菌得以

自由进入通常禁止入内的组织,细胞内的胞器开始脱离;没有什么还聚为一体,这

是数十亿肥皂泡一下子爆裂开来。

这是怎样的完结方式!

医学预科的课程设置

过去十年间,现代医科院校对这个国家文科教育的影响一直是破坏性的。这样

说一点也不过分。医科院校的招生政策乃是麻烦的根源。如果不作点什么来尽快改

变这些,那么,上大学的所有乐趣就全毁了。不但对于那越来越多的多数为当医生

而活着的大学本科生来说是这样,对其他所有人,对所有学生,以及所有教师来说

都是这样。

医科院校过去常说,他们希望考生受过尽可能广泛的教育。他们也真的那样作

了。医科院校的前两年几乎全给了基础生物医学科学,几乎所有入校的学生是在那

些年月里第一次就近窥见科学的。三门化学课,物理课,还有某种生物学,是要求

于大学生的全部。医学院的介绍材料上花言巧语,鼓励学生主修一些非科学的学科,

如历史,英语和哲学。但不是很多人这样作了。近几代医学预科学生中,几乎全都

主修化学或生物学。可不管怎样,他们还是被允许涉猎其他学科。

医学院院长办公室里,至今还有关于需要普通文化背景的议论,可没有人真的

这样想,而医学预科的学生们的确不相信这个。他们专注于科学。

他们发疯似地专注于科学,他们为分数而活着。假如有一些文科课程让他们选

修,而不至于妨碍在班级的名次,他们会排队选修。但除科学之外,任何别的学科

他们都不可能钻进去,获得坚实的功底。所谓的社会学成了传统学问的极其热门的

替身。

医学顶科的学生毒害了文科院校的空气。这不是学生的错。他们开始并不一定

是一帮坏人。他们的行事有着坚定的信念,假如不这样行事,他们就进不了医学院。

我有个建议,要实行这一条建议,需要所有医学院院长发布如下的通告:自即

日起,任何考生,凡自我标记为医学预科,而以其选修课程区别于其他同学者,其

档案将在三级分档中列入第三档。“医学预科协会”的会员资格本身,就是医学院

拒收的理内。任何院校,凡自称开有“医学预料课程”的,或为一些自称为“医学

预科顾问“的人们兴办的,医学院都将拒绝承认。

再说分数和年级排名。显然没法无视这些作为录取的标准,但是,予以重视的,

应是各科的总分。而且,由于医学院校的课程表如此,或应该如此局限于生物医学

科学,那么更应该注意学生入校前在其他的、非科学学科里的成绩,以便确保作一

个内科医生所需要的心智上的广度。

于是,假如有医科院校升学考试的话,那么,科学部分应尽可能简短,而分量

则应最轻。文学和语言学的知识应该是主要的试题,分量也应最重;历史应该考,

很严格地考。

最好还是一劳永逸,把医科院校升学会考取消,而完全依赖大学教师的判断力。

假如有一些中心的、核心的学科,普适于所有学院的课程表,能够用来估价大

学生头脑的自由程度,他的坚韧和决心,他在理解人方面的固有能力,和他对人的

处境的同情心,这事是可以办到的。为此目的,我建议恢复古希腊语,作为大学本

科教学的拱心石。 美国大学生活中失去荷马和阿蒂卡的希腊语(Attic Greek),

乃是本世纪的灾难之一。恢复它的地位,将会迅速弥补几代人靠译本读支离破碎的

希腊古典而对现代思想造成的使人意气消沉的效应。有能力仔细研读荷马的语言,

从中感受到美妙的诗意,这可以作为一项苛刻的试验,考验一个内科医生所需要的

头脑和个性的品质。

如果每个人都必须掌握希腊语,那么,有志于读医校的大学生就会被服别人放

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他们作为特殊一伙的标志就模糊了。这对大家都好。此外,目

今大学校园里在读法学预科,甚至还有商学预科的学生中出现的选修特别课程这一

令人沮丧的潮流,或许也可以及早制止,以免造成更大的破坏。

拉丁文也应该恢复,但如在中学里就学习过,那就免了。如果在读大学之前就

已消化了贺拉斯,那么,拉丁文可就此打住。但希腊语一科却实在适宜于大学生的

头脑。

英语,历史,至少两种外国语言文学,还有哲学,都应列于名单的前列,仅次

于古典,作为基本的要求。报医学院的考生应被告知,这些课程的分数将比其他任

何学科更重要些。

考生们须知,如果他们在暑假里去当地社区医院作志愿工,作病房助手或实验

室助手,不一定就会因此而遭到白眼,但同样也帮不了他们的忙。

最后,学院也应该在谁上医学院方面有更多的发言权。如果他们了解——他们

应该了解——那些典型的聪明可敬的学生,他们的判断应该对升学最有分量。如果

他们决定不用班级排名作为推荐考生的标准,那么,他们的评价应该站得住脚。

这一新政策的第一个和最明显的受益者将会是大学生本身。再也不会有“医学

预科“学生——在他们可以被认作一个一致帮伙的任何地方——那一个最可憎的帮

伙来蚕食大学的心脏。其次,得益的是大学教师们。他们会重新掌握自己课程表的

命运,不管好坏。再次之,但可能是最受益的,将是医科院校里从事基础科研的教

师们,他们会再次而对坐满教室的学生,这些学生求知若渴,随时准备为全新的、

陌生的知识领域而震惊和兴奋,而不再为什么有关什么无关这些先入之见所毒害。

这些观念瘫痪了今天医科院校学生的头脑,他们已被科学填饱到腻味的程度,以至

于在第一年的头三个月就想开始作精神病医生了。

最终受益的将是社会。我们可以期待新的一代医生,他们跟任何人一样博学,

跟学院和大学里的任何人一样懂得人生,懂得人一直怎样度过他们的一生。在关于

我们文明的知识的岩床上,医科院校的学生尽可以构筑起坚实的医学大厦,但那岩

床会永远存在,直直地托起所有的一切。

关于医学经济学的历史短笺

医学过去的好时光是什么样子,风光有什么不同、我已有些茫然。当然,我知

道,这些年月,科学和技术已经历了巨大的改变。现在,医生们能够治愈这么多疾

病,减轻这么多伤残,这是我年轻时想象不到的。可还有另一点不同,我已把它给

遗忘了。

几天前翻看1937年毕业于哈佛医学院时的年级纪念册,我找到了它。阿尔伯特

·库恩思(Albert Coons)是那本纪念册的编辑。纪念册收入教师中突出人物和行

政人员的通常尺寸的照片,还有我们年级每个同学的较小的照片,每张照片附一则

生平短语,其中包括毕业生的职业打算。顺便提一句、库恩思倾其一生从事免疫学

研究,以发现用荧光染剂标记抗体的方法起家,这种方法称为库恩思技术。他在照

片下方的短语中声明,他打算去东部行医,作内科医生。实际上,我的同学中,几

乎所有后来走上科研和教学道路的,在毕业时都相当有把握认为自己将成为开业医

生。

我扯远了。我想说的是,作为编辑,库恩思本来的打算不仅仅是记录年级的统

计数字。他决定为纪念册作的事更有雄心些。他准备了一个长长的问题单,发给本

校十年前、二十年前和三十年前毕业的几个年级的男校友。我还记得寄出那些问题

单时的讨论,特别记得我们大家其时的共同感觉,就是,我们是在取样很极端的学

长:1927届和1917届毕业生对我们来说已是很遥远的人物了。而1907届的人则像盖

伦(Galen)一样遥远。

谁也没想到,二百六十五个男校友中,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填写了问题单并寄了

回来。这对我们这些初涉社会学的人来说是相当好的结果了。

最有兴味的发现,是在年度纪念册中详细记载了的校友们的纯收入。那些数字,

用当时的标准衡量,显著地高于美国医学协会统计的美国内科医生的一般收入。这

对我们年级是剂宽心九。我们知道,实习生和住院医生得到食宿,可薪水是谈不上

的。我们很高兴地知道,哈佛毕业生一旦去行医,在收入上能好些。我们当然巴不

得告诉自己,重要的不在那份金钱,仅仅是因为,如果得出结论说、假如他们挣钱

比别人多,那他们顶可能是较好的内科医生。那会是公平的。

再说那不同和惊奇。毕业十年前到三十年前的那一百六十五名哈佛生的平均纯

收入在每年五千到一万美元。只有五人超过两万。有一个毕业二十年的外科医生挣

了五万。1927届有七个毕业生收入在两千五百元以下。

男校友们还应邀在问题单上留出的“评论”栏里填上自己的评论,前提是这样

的谅解:既然问题单上这么多项目旨在找出他们赚多少钱,那么,他们可能愿意大

体上讲讲医生的生活情况。结果,大多数“评论”也是关于钱的。一个典型的评语

是如下的样子:“我很满意以医学为毕生的事业。但我只向那些有大笔金钱为后盾

的人们推荐这一职业。许多干这一行的人从来没赚很多。“

四十一年前,事情就是那样的。

常读常新话蒙田

每逢周末,屋子里没有新书可读,外面又下着雨,也没有多少东西去想去写,

长长的午后凄冷空虚,这时,没有什么能像蒙田一样令人感觉好些。

他喜欢搔着自己的耳朵,说,“搔痒乃是大自然最甜美的恩赐之一”。

对他那个时代那些被人天天当作新闻报写着的奇迹,他是以怀疑之笔写着的。

他写道,“以我看来,世界上的什么怪异,什么奇迹,都不如我自己身上这么显著

……我越通过自省而自知,我的畸形就越令我骇异,而我就越不懂我自己。“

蒙田的作品从未绝版过。这实在是我们这个文明的令人鼓舞的一面。在他死后

第一个十年,他因当年曾在政争的两端取中间道路而在政治上失宠,但即使在那一

时期,他的随笔集还是出了四个版本,并已被译成英文和西班牙文。到今天,从地

球上所有书面语言都可读到他了,各国的学者们都靠他那三本书干起了红红火火的

事业。

我曾经磕磕绊绊地读过弗洛里奥(Florio)的译本。那个本子由于文字古老而

极其难啃,可费的事还是值得的。直到唐纳德·弗雷姆(Donald Frame)的美式英

语本面世,我的阅读也起步腾飞。我有个习惯,就是每遇到写的佳胜处,都要把那

一页折了角,知道日后还会想回首重温。我记性差,不得不作这种事。如今,八年

多过去了,有一半多的书页握了角,所以,书墩在案上,变成两倍厚。而我则对蒙

田生出一种新的兴趣:在那些未折过角的书页上,我读过又忘了、有待重新发现的,

是些什么呢?

他是从第一页起就决心要向你讲述关于他自己一切的一切。他也真的这样作了。

用了最长的篇幅,在弗雷姆译本的所有八百七十六页里,他讲了又讲,关于他自己。

本来,这应该,几乎从定义上说,是注定要成就一个大大的厌物了。可蒙田却

不是,在所有那些书页中的任何一页,都一点不令人生厌,这是为什么?甚至那篇

噜苏个没完的“向雷蒙·塞邦德致歉”也不令人生厌。有几年,我是把那一篇当作

干燥的论文翻过不看的。我知道他为了讨好他的父亲,曾翻译过塞邦德写的一篇神

学小册子,而在这冗长的经历之后,他的随笔还是包含着他的思想的。所以,我每

次阅读都越过它,或一目十行翻一遍,什么也吸收不到,没有一页握过角。后来忽

一天,我读进去了,从此就再也没钻出来过。原来,雷蒙·塞邦德是蒙田最不关心

的;在最初几个段落里,他对他的父亲和塞邦德尽职尽责地点头示意,还有一段义

务性的说教,说为达到真理,推理是有用的,此后,蒙田干脆信马由缰,想写什么

就写什么了。最要紧的,他想说,理性并不是人类特有的禀赋,并不能使人类与大

自然其他人物分别出来。蜜蜂更善于组织社会。大象更关心其他大象的福利,并且

更富想象力;它们会用木头和泥土填起人挖的陷阱,把陷进去的大象弄回到地面上。

他甚至拿不准,人类语言是否就比野兽间手势和气味的交流更复杂,更微妙。他列

举一长串生物,喜鹊,豺,狐狸,鸣禽,马,狗,公牛,龟类,鱼类,狮,等等,

引用古典里的轶事,说明它们如何有理性,更重要的,如何温和可爱,满意地证明

了“这些动物如何比我们优良,而我们对它们技巧的模仿又是多么低能。”简直妙

不可言。

蒙田在书的开头几页就跟人交上了朋友,而随着那一篇篇随笔伸展开来,他成

了你的朋友里最要好、最密切的朋友。当然,他只是一味说着他自我,不过,那个

自我后来也变成了读者的自我。此外,他从不装腔作势。没错儿,他喜爱他自己,

可他从来不像讨厌鬼那样洋洋自得,忘乎所以。他喜爱他的头脑,他的头脑里的所

有一切都叫他爱恋而快乐。

当然,他是个道德家,像其他所有最伟大的道德家一样。不仅如此,他还是个

幽默家。难以想象、任何人仔细地读蒙田,聚精会神地注意他讲的什么,而不在大

多数时间发出会心的微笑。

那就像跟一个交往了很久的朋友任心交谈。有时会出现沉默。这种沉默不但被

允许,而且还得到鼓励。本着当时的风尚,每一页上都有摘自经典作家的语录,这

些摘录打断了文本,对这些地方的作用通常是让人歇口气,不要求多么注意的。

这些随笔,愿意的话、你可以漫不经心地浏览,眼睛扫过书页,就像你透过窗

户看外边的草坪,等待什么有趣的事出现。然后,“顺便说一下,”他说。这时,

你正在椅子里俯身向前,而他又开始告诉你作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赞颂自我是蒙田毕生的事业。不是自我的成见,也不是自我陶醉,几乎也从不

是自我期许的。顶好的意义上,是一种有限制的自我满足,是令人费解的决心,决

心要跟内里的我和平共处。对蒙田来说、自然界一切事物中,最接近,最让人埋头

热衷的物事,是蒙田。不是最亲的,却是最近的,因而是最便于了解的。

他为自己的不一致而着迷,并进而认为,不一致性乃是人类区别于其他活物的

普遍生物学特性。“我们都是东拼西凑而成的,”他说,“如此不成形状,构造各

界,至于每一小块、在每一时刻都在玩自己的游戏。“

他那时候还没有精神病医生, 但假如有, 蒙田会向他们提出警告性的劝告:

“在我看来,即使最好的作家也常常犯错误,他们坚持从我们当中找出原型,塑造

出一致的坚实的虚构人物。他们选择一种普遍的特点,进而安排和解释人的所有活

动,使之适合他们的画面;假如他们不能使这些特性足够扭曲,就动手把它们异化。

……对我来说,最难的事,莫过于相信人的一致性,而最容易的事,莫过于相信他

们的不一致性。“他声明,我们自身在这么多时刻变成了这么多不同的人,结果,

“我们自己跟自己的不同,就像我们跟他人的不同一样多。”这件事分析起来太复

杂;他承认、可以作这样的努力去“探索内里,找出是什么发条驱使人们去行动。”

但是,他警告说,“由于这一行当又难又危险,我希望更少的人去参加。”提醒一

下,这话是四百年前说的。

他感到毫无希望了解自己。他写道,“从我身上可以找到所有矛盾……羞怯,

蛮横;贞洁,淫荡;健谈、寡言;坚强,纤弱;聪明,愚鲁;暴戾,和蔼;撒谎,

诚实;博学,无知;慷慨,吝啬又奢侈:所有这些,我都在自己身上或多或少地看

到,就看我偏向哪方……关于我自己,我不能讲任何绝对、简单和坚实的话。这样

讲时,我不能不感到混乱和混杂,也不能一言一蔽之。“

发现了并面对所有这一切,他却丝毫没有为之烦恼。他平静地,甚至兴高采烈

地接受自己的、也接受人类的局限性和不坚实性。“没有什么能比好好地、尽力地

扮演一个人这样美,这样合法了;也没有任何一门科学能比认识到好好地、自然地

过此一生更艰难。我们的疾患中,最猖狂、最蛮横的,就是瞧不起我们的存在……

就我来说,我爱生活,并开拓生活。“

就这样,他写下去,一页又一页,表露着自己的思想,而不让自己受制于任何

一致性的律条。“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他写道,“是一个人懂得如何作自己的主

人。“结果,跟他自己的预言相反,结果竟是,一切都是他,都是完整的一体,像

石头一样坚实,一样完整无损。正如他到处讲的那样,他是一个平常的人。他在每

一页里都让你相信他是平常的。在这一点上你不得不相信他。他首先是个诚实率直

的人。而他的书的独特魅力正在于此:如果蒙田是一个平常人,那么,一个平常人

是怎样的令人鼓舞,说到底,是怎样的杰作!你不能自已地充满希望。

关于思想的思想

在醒着的每时每刻,人的大脑都充满活泼的思想的分子,称作想法。头脑就是

由这些结构之浓云组成的。这些密云随机地从一处漂游到另一处,彼此相撞,反弹

回来,再碰撞,留下随机的,两步的,像布朗运动一样的轨迹。这些想法是小小的

圆形结构,没有羽毛,只有一些凸出,以便与某些具有同样感受器的其他思想粒子

相匹配而锁定。很大一部分时间里,这种活动什么结果也没有产生。一个想法遇到

一个与之匹配的想法,匹配得这样密合,以至像宇宙飞船的对接,这样的几率在开

始时是非常之小的。

但当头脑有点发热时,运动就加速,碰撞就增加了。几率上升了。

感受器是枝形的,很复杂,其构型千态万状,天差地别。一个想法与另一个相

匹配,并不要求匹配的双方有相同的内部结构;只有外部的信号才对会接有用。可

一旦任何两个想法互相锁定时,它们就构成一个微小的记忆。它们的运动方式改变

了。现在,它们不再随机地在头脑的长廊里漂游,而是直线运动,来来往往,寻找

另一对儿。会接和锁定在继续,对子跟对子结成配偶,团粒形成了。这些团粒,看

上去已经像是活的、有目的的生物,四处猎取新的事物以便与之匹配,到处嗅嗅,

看有没有相匹配的感受器;到处翻动,见东西就想抓住。随着尺寸的长大,任何看

上去相配的东西,哪怕有一点眉目,都被试过,粘上去过。一旦有可乘之隙就插上

一足,挂到人家表而上。它们渐渐地像海洋动物,浑身饰满了其他生物,与之结成

共生关系。

在其发育的这一阶段,每一单独想法的联结体,同时进行着记忆和寻找,移入

自己的固定的轨道,绕头脑作长椭圆形的旋转,一边行进一边自转。这时候,它就

是一个思想了。

有时候,一团粒子结合得如此牢靠,它开始像借助重力一样把头脑中所有其他

东西吸引到自己这儿。然后,中心不再抱成团了,所有东西都发生偏斜,其他的团

粒摇摇晃晃地前进,摇摆着进入新的轨道,绕新的浓密团块旋转,而且没有什么能

逃出这一引力。此时,它就是一个黑洞,头脑似乎消失很无影无踪,睡眠开始了。

不过,这不是事情发生的正常过程。在适宜的情况下,当所有沿轨道运行的结

构处于均衡时、是有和谐存在的。由来自外界的冲动形成的新想法,在大气层中漂

游。它们互相锁定在一起,结成对子,成双再成双,然后,当事情进展顺利时,被

扫到这个或那个沿轨道运转的大的团粒的表面上。在重力没有强大到造成附着时,

这些新的想法可能只是移进小的轨道上,绕聚合的思想运转。这还不是思维,但这

是为进行思维作准备的最后阶段。

当许多集合同步飞翔,而孤立的轨道既已安排成微微发亮、彼此挨得非常接近

的膜时,这时候的选择分类的过程,就像一场复杂的、安排入微井井有条的舞会。

新的想法从一个椭圆路径甩到另一条路径,与不匹配的表面相撞,弹开,有待被远

处的团块抓住并各归其位。

现在,所有大大小小的结构的运动都有了条理,不停地运动,像那几首《勃兰

登堡协奏曲》。那些集合开始放出测风飘带,思想的羽毛。这些羽毛接触,粘合。

有时,不太经常但有时候,所有粒子都组成团粒,所有团粒互相联系,头脑变成一

单个结构,已经是能动的了,能够进行有目的、有方向的运动了。这时,寻猎又开

始了,寻猎类似的东西,带有匹配的感受器,从外向内寻觅。

对位只是结合、分离、回忆和重新结合的过程的一个方而。跳舞只是运动的一

个方而。冲向前去遇见新的成对的想法,聚成新的团粒,沿轨道运转,大块团粒偶

尔飞离轨道,腾入别的空间,最要紧的,是孤独的思想的粒子从一个轨道切换入下

一个轨道,像电子一样,上升或下降,依周围电荷的多少和涉及的团块而转移。这

些动作的完成似乎偶然,但永远遵从规律——所有这些都有音乐的景观。在人的所

有体验中,它让人想起的只有音乐。

于是我提议,何不把过程反转过来?不要去运用关于思维的猜想来解释音乐的

本质,而是反过来作一边看。从音乐出发,看它能告诉我们哪些是关于思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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