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士这时已冲到楼上,听得见他穿过走廊的脚步声以及打开所有房门的响声和寻找米琦的叫声。米琦骗了他,她把他偷来的皮衣又从格拉夫的仓库里偷出去交给保险公司了,并且得了一笔酬金。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否则以后在圣保利就没人把他当回事了。他要干掉她,向大家显显本事。当然了,这也是件痛苦的事。至于“耳语者”同克朗佐夫有什么打算,他才不管呢。他要的只是重树自己受损的声威。坐在缝纫机旁边的卡琳听见大力士在其他房间搜寻的声音,就飞快地躲进大橱里去了。
在“蓝香蕉”夜总会前停着那辆旧货车。罗伯特帮助苏加尔卸车,把整箱的啤酒、葡萄酒和香槟酒经后院搬到厨房去。他突然愣住,从窗户窥见父亲站在吧台边,“耳语者”立于父亲前面,背对着他们。鲁迪显然已发觉他们,用隐蔽的手势对他们发出警告。“耳语者”转身,罗伯特和苏加尔倏忽猫腰蹲下。
令鲁迪稍觉轻松的是尤丽雅又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依旧张大嘴巴吸气,用手揉着脖子。
这时,罗伯特跑过单行道,到马路上最近的电话亭去报警。刚才,他看到“耳语者”手里拿着枪。
他手指哆嗦着拨打警察局的电话。
“这里是汉堡市警察局。”电话那一端传来亲切的话语。
他未及答话就被人推到电话亭里面,一只手把电话机的叉簧按下了。罗伯特猛然转身,惊惧不已:“三明治”保尔站在他身后,并且把食指贴在嘴上,警告他别声张。
格拉夫在最近几周指使一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耳语者”盯梢,对此人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但是,他的这位亲密无间的助手和多年的心腹人物究竟把他卖给谁了,他至今还蒙在鼓里。“耳语者”虽不知自己的雇主在跟踪,但出入却格外谨慎。盯梢的人今晚终于发现了异常情况:“耳语者”同大力士——圣保利地区最凶恶的打手——在特奥·吐佩赌馆里碰头,然后两人溜进了鲁迪·克朗佐夫的屋子。格拉夫想探悉他们到那里去干什么,“耳语者”的幕后操纵者是谁,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对此,他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泰国舞女们和波兰舞女松雅呆望着那个端着手枪、脸色惨白的男子。她们简直被吓瘫了。
“我听说,你强迫儿子搞假证词?”“耳语者”摇头,以示指责,“可不能这样呀,老头儿!”
鲁迪·克朗佐夫感到诧异,望着对方发愣,他一直视此人为格拉夫的忠实助手啊。
“就是说,我的儿子继续控告马克斯·格拉夫,这样对你更好,是吗?”他微笑,“我一直以为你是替格拉夫效力的。‘耳语者’呀,格拉夫付钱给下属是不是太抠呀?”
“是有点抠,所以,还得独自谋生。”
枪口仍旧对着鲁迪。鲁迪茅塞顿开。当初,“耳语者”看见淡黄头发的陌生人将鲁迪推入海港潮水里,他并未受命于格拉夫而有所举动。谋图暗害鲁迪这件事,格拉夫根本没有染指,而鲁迪在这期间把怀疑对象搞错了。
“耳语者”端详他,一面扭曲着脸微笑。
“你是麻雀脑袋,现在才明白。”他只有举枪,别无他法。鲁迪·克朗佐夫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随时有可能向格拉夫告发他,所以必须干掉鲁迪。但是,抠扳机又不是轻易下得手的,至少比他想像的要难。黄豆大的汗珠直往衣领下淌,这有什么用呢,他必须克服胆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鲁迪胸膛,食指正待击发,可就在此刻,他被身后的响声惊得猛然回过头来。他此前并未注意尤丽雅,还以为大力士把她给“宰”了,岂料她溜进厨房,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刀子。“耳语者”又把手枪对着她,当然不是要杀她,只是叫她别多管闲事。这时,“三明治”保尔用棒球棍猛然打掉了他手中的枪,并且造成他手关节骨折。他疼痛难忍。
格拉夫冷不丁从厨房的暗处闪了出来,“耳语者”仓皇后退。他曾在噩梦中屡屡经历过这一可怕的时刻,也屡屡设想过,假如格拉夫发觉他背叛,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他在忠心为老头儿效命时也很怕他,怕他那冰冷的安详和凹陷眼眶内那极具穿透力的眼神。
鲁迪·克朗佐夫从抽屉里飞快地拿出手枪,顶住“耳语者”的后背。
“他妈的,你真以为我没有识破你的花招?”格拉夫问。
“耳语者”缩成一团。“三明治”保尔走到他面前,边狞笑边舞着棒子。这时,大力士摇晃着进了表演大厅。苏加尔把整个身体吊在这个大块头的后背上,拼命扭住他不放。大块头甩掉他,还猛击他的后颈窝,然后冲出大厅,逃到海伦大街上去了。在那里,他又与罗伯特撞了个满怀。他粗暴地将金丝雀似的罗伯特扒拉到一边。对“耳语者”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大伙儿都在看苏加尔,看罗伯特跌跌撞撞地进来,“耳语者”瞅准时机,猫腰朝他的手枪跃过去——手枪就在格拉夫的脚前——他差点就抓到枪了,只差一点儿。格拉夫朝这个叛徒的腹部猛戳一刀,旋又用力把刀子朝上拉,撕开了腹腔。女人们大呼小叫,尤丽雅用手掩面。“耳语者”哀叫一声倒地,一摊殷红的血在厨房地板上扩散开来。
“把这个臭小子弄走,”格拉夫命令贴身保镖,“扔到河里去,离圣保利远远的。”
“三明治”保尔俯身抓住死者的脚把他拖出厨房,地板上留下粘乎乎的斑斑血迹。波兰舞女松雅冲到吧台后面,倒一杯烧酒灌到嘴里,接着就呕吐起来。于是,手足无措的罗伯特走向父亲并拥抱他。苏加尔呻吟着,却也恢复了精神。尤丽雅瞅着父子俩激动不已。
“这些专事破坏的恶棍!”格拉夫叹息,一面举目四顾表演大厅,那里已是一片狼藉,“修复要花大钱呀。”
“我们是投了保的。”鲁迪·克朗佐夫耸耸肩,挣脱了儿子的拥抱。
“给所有的人发奖金了吗?准时发吗?”
“我希望是这样。”克朗佐夫苦笑。
卡琳心慌意乱地从格拉夫身边踉跄走过,格拉夫才在鲁迪对面坐下来。
“夜总会没有收益,何不把它贱卖了,鲁迪?”格拉夫凑近他,“我给你出个好价钱。你要是拒绝这一大堆钱,才是头脑不正常呢。”
鲁迪对破败的四周环视一眼。
“这是我们的家呀,”他平静地说,“是这里所有人的家呀。”
“你们再买个住所嘛。”格拉夫说,“你知道我想扩建‘爱神中心’。如果赚头大,咱们还可以再扩建呢!”
“你还没赚够呀,格拉夫?”鲁迪微笑。
“够可就太少了。”格拉夫说罢站起来,“你就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干点别的?在这里终老,真是一种可怕的想法!”
“人人都会变老,格拉夫。”鲁迪说的是大实话,“在哪里终老不都一样吗?”
尤丽雅在厨房里洗脸,张着大嘴喘气,靠在洗涤盆上。她的脖子还是很痛。波兰舞女松雅蹲在外面院子里,嘴上捂着一块手绢。
卡琳走到尤丽雅身边,想把尤丽雅借给他做手术的一万马克交给鲁迪。修复表演厅一定急需钱用。
“那么,你的手术呢?”尤丽雅感到奇怪。
卡琳打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表示手术可以推迟做:“为了演出,你们毕竟需要我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呀!我现在对你们不能弃之不顾啊!”
尤丽雅与他相拥,很感动。
格拉夫的豪华轿车停在“蓝香蕉”夜总会前面,一直没熄火。保镖们对马路采取了保安措施。格拉夫出门时还瞥了广告牌一眼,上面有尤丽雅的形象。
“非常标致,”他赞赏地点头,接着转头面对跟在身后的鲁迪,“她为你担忧,你看出来啦?”
“当然,”鲁迪回话,“她追我,发疯似的。”
“看样子,她还真喜欢你这个破老头儿。”
“这事我能应付。”鲁迪觉得谈论此事不妥,想换个话题,“谢谢你今晚的帮助。”
格拉夫正要上车,可是又突然停住不上了,说:
“我有一大堆问题,但是我慢慢认识到,这不仅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
鲁迪点头。两人现在意识到,有某个人总希望他们相互斗起来。可惜,“耳语者”死得太快,不能向他们披露他到底为谁卖命。
“咱们得咬住大力士,同他好好聊聊。”格拉夫建议道,一面同鲁迪握手。
“关于你儿子的诉讼案,罗伯特会拒绝出庭作证的。”鲁迪忽然作出许诺,“我会叫他做到这一点。他不会老是强硬下去的,但他不会作伪证。”
格拉夫突然拥抱他。
“你我之间不再存有恶感。”格拉夫恳切地说,鲁迪点头附和。格拉夫上车走了。
罗伯特和苏加尔站在二楼敞开的窗户边,两人手里端着酒杯,他们对下面的情况都看见和听见了。苏加尔把胳臂搭在罗伯特的肩上。鲁迪在楼下目送轿车远去。尤丽雅出来凑在鲁迪身边,手臂勾着鲁迪的腰。她似乎感到有点冷,鲁迪就拉着她紧贴自己的身体。楼上,苏加尔关上窗户,接着向罗伯特祝酒。
“耳语者”的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数天后,在一个大建筑工地上,一名吊车司机吊起一根粗大的水泥桩,发现灰色的桩下部沾有血污。
他们干了十八个小时艰苦至极的工作,也不知是怎么干完的,但毕竟干完了:苏加尔把他的拳击手们召集来帮忙;通知无线电商人修理好新的音响设备;把家具用胶粘牢;换好了镜子;让人把窗帘重新挂上。总之,在最短时间内把大力士破坏的一切修复好了。罗伯特甚至觉得,“蓝香蕉”比以前更美了。稍后,鲁迪·克朗佐夫又吩咐舞女们做最后一次排练。尤丽雅满怀期待,凝视着她们的导演。鲁迪点头。
尤丽雅欢呼雀跃,双手勾牢他的脖子。
首演可以举行了。不可避免的怯场也开始了。苏加尔和尤丽雅到酒吧里,苏加尔倒了一杯啤酒。
“给我也倒一杯。”尤丽雅一边请求苏加尔,一边在镜子里严格而挑剔地审视自己,“我的头发不合适。”她一下子显得无计可施,“我什么都试过了。”
她察觉鲁迪·克朗佐夫正疑惑地看她。
“唉,”她说,“头发卷得太过分了。”
“你,真叫人心烦!”鲁迪边说边笑,还给了她一吻。
米琦和莎洛特在楼梯间争论着。她们为了首演碰巧买了同样的连衣裙。可米琦这时认为,对于像莎洛特这样年纪的人来说,衣领开得太低了,也显得太年轻化了。莎洛特眼里噙着泪水,以立即搬出去相威胁,这房子她连一天也不想再住了。
首演的紧张促使莎洛特回忆起诸多可怕的事实。她感到不可理喻,也感到压抑,这些事情给她在海伦大街的晚年生活投下了阴影。她想起大力士的凶残,想起“耳语者”之死,想起“三明治”保尔把还在打哆嗦的死者往外拖,并且在厨房地板上留下殷红的鲜血,情景瘆人。她想起他们大伙儿一直处于死神威胁之下。现在,到了必须证明前几个星期全力以赴地工作是否值得的时候了。
首演的当晚,鲁迪·克朗佐夫亲自开灯,夜总会大门上方新的灯箱广告亮起来了。德文“蓝香蕉”被英文“蓝香蕉”取代,后者代表着新的表演节目。
海伦大街停满了汽车,红灯区名人仍在不断入场,他们都有花里胡哨、妖里妖气的妓女作陪。苏加尔为这些非同寻常的客人寻找座位。当然,也有许多内城来的猎奇者和富翁,他们要感受现场的“气氛”。入场券从莎洛特手里庄重地售出。使罗伯特惊奇的是年轻的女记者奥尔嘉也来了,只可惜她还带着IEG公司的经理伦茨。更有甚者,那位警官也挤了进来。他一如既往,衣服总有点皱皱巴巴,站在酒吧旁边——恰好是当时“耳语者”横尸之处——正喝着一杯烧酒,自然由夜总会付账。谁也不再注意他了。外面拐角处停了两部警车,从车上下来了一些警察,悄悄地在“蓝香蕉”周围布了岗哨,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鲁迪敲尤丽雅更衣室的门。他身穿一件大衣。尤丽雅把食指贴在嘴上,示意他不要吵醒卡琳,卡琳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
“他缝我们的服装忙了一整夜。”尤丽雅低语。
“别叫醒他,”鲁迪·克朗佐夫对尤丽雅耳语,“这样我们也许就不用演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了!”他做了个怪脸,笑着转头就走。尤丽雅奇怪,紧随他来到走廊上,顺手把更衣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你走呀?不呆在我们这里了?”
“我紧张得要死。”他坦白承认。
“那就该在地狱里呆一呆!”她嗔怒。
他自嘲地一笑,说:
“我不怕地狱,怕的是破产。”
尤丽雅简直不相信,在这关键性的傍晚他竟然将她扔在一边。他朝她走来了。
“嗨,我说,”他低语,“你保准成为大家眼里的女皇!”
尤丽雅双手抱住他的头颈。他推开她,凝视她,沉思着。“我还从来没有如此渴求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话音里流露出畏怯,“向上帝起誓,这是真心话。”
他转身走了。尤丽雅呆望着他远去,不知所措。他为何不呆在她身边?真是匪夷所思。今晚,她将首次在陌生的男人面前跳脱衣舞,她主要是为他、为他的夜总会才这样做啊!难道他不明白,这对于她又意味着什么?
阁楼上,那个淡黄头发的男子跪在丰腴的波兰舞女前面。他戴假发,上唇贴着假胡髭。此前他热情洋溢地称许松雅的美发及其温软的肌肤,而且还说动她在酒吧又要了一杯香槟。尽管松雅亲切地对这嫖客说,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但是嫖客把一张一千马克的纸币送到她的鼻子下,这钱实在太诱人了。为什么不要呢?再说,她要等到中间休息后才登台呢。
有人敲松雅的门。
“香槟酒。”是新聘用的女侍的声音。
松雅正欲开门,不料这嫖客却捷足先登,疾如闪电般从床上一跃而起,开了门。
“多少钱?”
松雅摇手阻止。苏加尔再三叮嘱过,千万要她自己付酒钱,而不是由嫖客付,否则意味着“助长卖淫”,法律里有这一条。但这个嫖客无所顾忌,把她推到一边。
“四百八十马克。”女侍说。
淡黄头发的男子付了款。
突然,房间里亮起了闪光灯。那位警官和一位带照相机的官员好似从天而降,站在屋内的地毯上。松雅方寸大乱。那警官用手把女侍推走,同时瞅见嫖客慌忙穿上西服。
“您助长卖淫。”警官宣称。松雅点头,她害怕听见警官说的这句话。“请出示您的证件。您有德国劳工许可证吗?”警官严厉地问道。
松雅冷不丁把警官推到一边,奔下楼梯,冲到苏加尔的臂弯里。苏加尔瞧见松雅热泪盈眶,接下来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旋又发觉紧跟她而来的警察和一个陌生人,立马便知道出了纰漏。但此刻,表演厅内已响起音乐,舞台投光灯已经亮起,幕布被照得亮光闪闪的,首演开始了。
对尤丽雅而言,已经不可能退缩,为什么要退缩呢?她要向世人证明她的能力;她要向拉雅娜证明她的能力——拉雅娜或许在某处仔细瞅她呢——她要向自己证明,她已成为另一个拉雅娜,而不再是过去那个在公众游泳池里游泳也感到羞涩的女孩了。她还非常愿意向鲁迪·克朗佐夫显示,她是值得渴慕的,她是美艳的。
尤丽雅深吸一口气便走上舞台。罗伯特站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冲着她笑,让她看见他的两个大拇指紧紧相抵,预祝她表演成功。然而,对这一切她只能在潜意识里有所感知了。登台音乐的开头几个节拍已经奏响,她走进射光灯那闪烁不定的光里。
她开始舞蹈,沉湎在极强的音乐节奏中,目光飞掠过那些屏息仰视她的男人:两鬓染霜的老者,目瞪口呆的壮汉,鄙夷不屑地打量她的精于此道者,女士们则目含妒意,笑中寓贬。尤丽雅让连衣裙从肩上滑落,她看出观众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她朝后一甩头,蓦然间觉察到自己的力量,这感觉令她欣慰至极。这一切没有逃过罗伯特的目光,不料,此刻一只沉重的手拍了拍罗伯特的肩。他转身,忽见警官立于自己面前。苏加尔在后台正气势汹汹地同警察争吵,因为警察欲带走松雅。
“你父亲克朗佐夫先生在哪儿?”警官问,“他不适宜经营这样的娱乐场所。我们要吊销他的营业许可证。”
“怎么回事?”罗伯特惊诧莫名。
“夜总会必须关门,就在今晚。请你关照,官员的指示必须服从!”
“怎么能这样呢!”罗伯特叫嚷,“不能啊!”
他转头朝尤丽雅看,她正跳得十分投入,观众鼓掌、吼叫。这使她激情似火,想更多地取悦观众。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那锤击似的节拍中,全身亢奋抖动。罗伯特惊异地发现身着制服的官员们从各个方向拥入大厅——初始观众并未察觉——他们开始清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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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练(一)
“蓝香蕉”夜总会骤然间警察群集。观众对尤丽雅的脱衣舞报以欣喜若狂的欢呼,欢呼声里又掺杂着对警察喝倒彩,因为警察要求观众离场并且粗暴地将他们朝出口的方向赶。尤丽雅不知所措,离开舞台。待她走进更衣室,在鼾声如雷的卡琳旁边发现一束美丽的玫瑰花时——找不到献花者的名片——她的表情才重新开朗起来。那警官在外面大厅里大耍威风。
“您不能这样呀!”罗伯特叫嚷着,强忍悲愤的泪水。
“我们不是在这儿闹着玩的,克朗佐夫先生。”警官回答他,一面指挥他的下属。
在挤得歪歪倒倒的恼怒的人群里出现了混乱,混乱中只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表情,此人就是伦茨。
“看样子我们大功告成啦。”他如释重负,拽着奥尔嘉奔向出口处。但奥尔嘉甩掉他,朝罗伯特挤过去。伦茨本想对她怒喝,但自己却被人流冲到海伦大街上。
“克朗佐夫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奥尔嘉嚷道,“表演为何中断?表演棒极了!”
罗伯特拉着奥尔嘉来到酒吧后面,三言两语告知了发生的事。警察因松雅而动怒,对此,奥尔嘉压根儿不理解。
“为何要吊销您的营业许可证?”她问罗伯特。
警察在外面开始用铁栏杆封锁通向表演厅的大门。
“请您离开大厅。”警官冲奥尔嘉说。
她翻白眼。俄顷,她对罗伯特说:
“我在本人主持的电视节目里报道这次表演和表演突然中断的经过吧!”她朝罗伯特点头,分明在给他打气。
“噢——太好了,谢谢。”罗伯特有所醒悟。
他瞅着她的背影,瞅着她匆匆而去并且用谎言欺骗警察得以穿过封锁线。她的情人在车边等她,有些不耐烦。现在,表演厅内只有苏加尔、米琦、莎洛特和波兰舞女松雅,大伙儿突然安静下来。松雅被他们丢在一边,坐在那里独自抽泣。她深感内疚,铸成大错,真该死。罗伯特不知道父亲上哪儿去了。苏加尔正在大门口同警官争吵呢。
“干这个难道违法吗?”
“假如我是个外国女人,没有居留许可和劳工许可,这是不允许的。”警官朝波兰舞女瞥了一眼,“这是违法的。免谈——关闭场地——完事!”
他就这样把苏加尔丢在那里不管了。莎洛特长叹。
“这是什么世道?”她问,问的是大家,“不可以爱,倒允许恨。你可以想恨谁就恨谁,但是爱不可以。为了爱,你需要国家批准!真不可思议!”
苏加尔瞧着警官的背影,来到莎洛特的桌边,说道:
“这个人神经不正常。我才不会把自己出卖给一个不合我胃口的人呢。”
“咱们不论干什么,结果都会一样:有人成心给咱们制造麻烦。”罗伯特轻言绷语,“有人拼命阻挠咱们成功。”
“而且还告发了我们,这是再清楚不过的!”苏加尔大声喊道,“别垂头丧气,营业执照咱们还会有的!”
尤丽雅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你演得真出色,”罗伯特说,“祝贺你!你成了轰动新闻!”
“真的?你们满意吗?”
“表演很受欢迎,”苏加尔点头,“绝对火爆。明天,至迟后天,夜总会将重新营业,你们尽管放心好了。到时候,大家再瞧咱们的!”
这句话大可质疑,听起来像是在吹牛。卡琳此时踉跄着上了舞台。噢,卡琳!他们此前竟把他忘了个精光。他睡眼惺忪,感到惊奇。
“这是怎么啦?都演完了?观众呢?”他吼叫着。
“回家去了。”莎洛特答道。
“还有我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呢!”
“你睡觉耽误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卡琳怏怏不乐。
尤丽雅想用手搂他,被他粗暴地挡回。
“你睡得死死的,像块石头!”莎洛特说。
“不幸中之大幸,人们都这么说。”米琦扮着怪脸笑。
卡琳涕泪纵横。
“你们怎么这样卑鄙!”他嚎叫起来,旋即边抽噎边冲向酒吧,企图借酒消愁。松雅擦干眼角的最后一滴眼泪,直视罗伯特。
“没有劳工许可,我必须回波兰,在波兰呆一阵子,然后再申请!”她一再重复警官对她讲过的话。
罗伯特懊恼,只顾抓头发。
“这可不成呀,假如节目重新演出,我们需要你呀!”
米琦的意见截然相反。
“她只会添麻烦!”她大发牛脾气。
“我要付香槟酒钱,真的,可是那人没有依我!”松稚气冲牛斗。
米琦学她的话:“我要付香槟酒钱,真的,可是那人没有依我!神经病!”
“你闭嘴,米琦。”苏加尔命令道。
“就没有一点办法了?”罗伯特问。
“没有了,”松雅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真遗憾。惟一的……”她一时说不下去,竟大哭起来,热泪滚滚。罗伯特凑近她问:
“你想说什么?”
“我必须结婚,同德国男人结婚!可是,怎样才能尽快找到一个无牵无挂的、未婚的?”
莎洛特、尤丽雅、米琦、苏加尔和罗伯特不置一词,只听见松雅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卡琳的欷歔、啜泣。卡琳又灌下一杯酒,然后“啪”的一声把酒杯往吧台上一顿,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转身瞧他。莎洛特、尤丽雅、米琦、苏加尔和罗伯特此刻的想法完全吻合。“她必须同一个德国男人结婚,找个无家室之累的未婚男子。”卡琳凝视他们,感到迷惘。
“你们傻乎乎地看什么?”
他们当中还无人敢对卡琳谈起共同的想法。这想法很有实效,有可能使波兰舞女留在德国和重新拿到营业执照。为此,卡琳——原名叫卡尔-海因茨——必须大大地超越自己的阴影,为大伙儿作出牺牲。
莫娜知道在何处可以找到鲁迪·克朗佐夫,他前脚走她就后腿跟到那里。他神色悒郁,坐在那个下等酒吧的吧台边。他想一醉方休便来此处,而且独自一人来。对于“蓝香蕉”首演半途夭折一事,他自然一无所知。
“你的女朋友怎么啦?”莫娜蹲在他身边,立即展开攻势,“你为什么不呆在她那里?是不是因为她在大庭广众中脱衣裤你受不了?所以你才情绪恶劣?”
同她闲聊或争执,鲁迪一概没有兴致。店主把一瓶开了盖的香槟送到他面前,可他并没有要过这酒。
“那边的两位愿意为你们付钱呢!”
“我要是想灌香槟,就自己付。”鲁迪喃喃地说,别转脑袋,发现了塔赞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
“你可不要拒绝我们的邀请哟,老头儿。这不是在糟践我们吗,老头儿?”陌生人的吆喝声响彻整个酒吧,把“老头儿”这个词说得重重的。
“把瓶子给我,”鲁迪·克朗佐夫对店主简短说,“杯子我不要。”
“要同我们碰杯吗,老头儿?你真好!”陪同塔赞的那个陌生人说。鲁迪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
“好吧,干杯!”鲁迪一边说一边就把酒浇到那两个人的头上,两人一动不动。“哎,怎么啦?你们屁股粘在椅子上啦?”他又在陌生人的脸上轻轻打了一巴掌,那汉子依旧不准备自卫。“没兴趣斗殴?没有?我本来想,你们是要斗一斗的,我想错了。”
店主退缩到这个邋遢小店最后面的角落里。鲁迪还在揍陌生人,耳光越掴越重。莫娜不忍继续目睹此情此景,遂起身逃离了酒店。鲁迪终于意识到要适可而止,不能再对两个汉子挑衅了。他悻悻地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马克扔在吧台上,随即晃晃悠悠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塔赞转身对店主说:
“您都看见了?请您给警察打电话。还要叫救护车。我的朋友急需医治。”
店主呆视塔赞,不知所以。直至塔赞挥拳猛击那位一动不动呆坐着的陪同者,那人便从酒吧的高脚凳上栽下来,颌骨骨折,骨折的声音令人心寒。
这一夜——首演半途而废之夜——在海伦大街这幢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心绪像过节一般欣喜,并且认为注定了她的成功,此人便是尤丽雅。但她一直不知道那玫瑰花束是谁献给她的。她希冀中的那个人——她对此人的行为举止现在恼怒无比——无疑是鲁迪·克朗佐夫。罗伯特站在她的居室门边,瞧见她把玫瑰浸了浸水。
“他根本没看表演?”她问道。
“关键时刻我父亲老是不在。”他细声细气地说,“我早就知道。”
罗伯特倏然显出凄苦悲凉、惘然若失的神情,以至于尤丽雅不得不走过去,柔情脉脉地抚摸他的头发。
“现在咱们来庆贺庆贺吧,”她说得干脆,“来!咱们完全有理由庆贺。咱们醉一回吧。今天下午我有点怯场,于是开了一瓶香槟,不过只喝了一杯。剩下的,咱们俩现在消灭它,行吗?”
她不等他回答就把他拖进房里。
在下面大厅里,莎洛特步卡琳后尘,纵情享用法国葡萄酒。松雅在重要场合酒量也很可观。苏加尔问,米琦为何在厨房里化妆。她的回答简单明了,就是重新与“金短褂”一起到墙边等嫖客。她至少在事后可以拿到一笔钱,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你可以干比这更好的事。”苏加尔边说边拦她。
“哼,这是我的职业,”米琦说,“别说三道四。有一次,有人挡我的道,也是张口就说:像你这样的女人必须用这种方式赚钱么?你知道这人是干啥的?”苏加尔耸耸肩。“掘墓人。”她说。
“大力士在外面东游西荡呢。”苏加尔警告。
“随他去!”米琦装出对大力士这个打手无所畏惧的样子。
“你替我担心?”她轻佻地问。
“大力士要是逮到一个女人,就会咬。没听说过?”
米琦摇头。“把她咬得鲜血淋漓,好像要吃她的肉似的。”
米琦打了个寒噤,继而冲苏加尔莞尔一笑。
“你就不能关照关照我?愿意关照吗?”
苏加尔狡黠地笑了。她呢,搔首弄姿更甚。
“我供养丈夫不成问题,收入不菲——因为我漂亮!”
“你岂止漂亮,”苏加尔被激怒了,“简直是美人儿!”
“想扫我的兴?”她娇滴滴地说。
“真正的美人儿!”
“这人头脑有点儿不正常!”米琦像演戏一样嚷嚷,“救命啊!”
罗伯特同一个他所崇拜的女子席地而坐,倚在她床边,享受在烛光里喝香槟的情趣。紧挨着她,闻她的香水味,这使他无限激动,心猿意马。有道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为你的成功,干!”他的嗓子眼儿犹如被绳子勒住了。
“为我们的成功!”尤丽雅回答。她有些醉了,手脚并用爬到她姐姐拉雅娜的半身照片前,对姐姐眨巴着眼说:
“今晚我的表演肯定不及你,但也不是很差劲。”尤丽雅咯咯发笑,又转身对罗伯特,“她老是跟我说舞台上特别刺激,今晚我第一次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再次滑到罗伯特身边,紧紧地偎依着他;罗伯特迟疑而胆怯,终于搂着她了。“在舞台上,在投光灯影里,我首次享受了做女人的乐趣,你懂吗?”她把脸伸到他面前。她醉了,极度快乐。“你懂得这个吗?”她问。
罗伯特欠身,温柔地吻她的香腮,她则抚摸他的双手。罗伯特一下子忍不住了:抓住她,狂吻她的唇,将舌头顶进她的嘴里。尤丽雅推开他,当然只是尽可能温柔地推。罗伯特轻轻喘息,两颊绯红,滚烫。
“这,”他讷讷地说,“我早就想做了。”
“我知道,”尤丽雅粲然一笑,但不温柔,“你爱过许多女孩?”
“当然啦,”罗伯特说得有点漫不经心,他看出她不相信,也就不想再吹牛,最后只好承认,“原来只爱过两个。”
尤丽雅再次抚摸他。罗伯特误解了她的柔情,拥抱她。两人在地上打滚。香槟酒瓶打翻了。尤丽雅摆脱了罗伯特,两手一摊。
“请原谅。”罗伯特呼吸滞重。
“我——我还没有到这一步。”她笑着,窘态毕露。
房间里一片寂静。为掩饰难堪,尤丽雅用手抠地板上的蜡。终于,罗伯特期期艾艾地说:
“有——有我不知道的原因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
“那么还有另一个人?”
尤丽雅一个劲儿摇头。“别把我弄得七荤八素的。”她低声请求。
“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说,那人就是我父亲!”罗伯特的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只有我,”尤丽雅低语,“只有我!”她一跃而起。
罗伯特盯着她。
“对我,你就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尤丽雅微微一笑。
“我很喜欢你。你还指望我什么呢?”
罗伯特沉默。尤丽雅重新坐到他身边,已注意保持距离,继而给他讲述自己同慕尼黑一个已婚男人的关系。那人叫克里斯托夫,她对他依旧没有忘怀。但她很失望,因为克里斯托夫为了孩子不想离婚。至于她自己曾经怀孕、打胎,她对罗伯特讳莫如深。
“我想,我应该对自己的生活进行一番整理,使得它有条不紊。”她伸手抓酒瓶,酒瓶却是空的。她的表情严肃。“后来又有你父亲。”她沉思,目光呆滞。
现在,她总算说出这样的话了,罗伯特感觉像是挨了重重一拳。尤丽雅抬眼凝视,察觉出他的失意、痛楚和爱被拒绝的折磨——这种折磨她知之甚稔——她爬到他身边,抚摸他,吻他;她也任他拥抱、紧压,感觉到他的亢奋和激情,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现在走吧,这样更好一些。”她乞求道。
罗伯特抚摸她的脸颊,无限温存。
“你一定得走。”尤丽雅用手指揩他的前额。
“我知道。”罗伯特对她先亲昵抚摸,后再度搂抱。
“你必须马上走!”她果决地把他朝门口推。
她在走廊里又拥抱他一次。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两人惊骇,快速分开。
卡琳从浴室走出来。尤丽雅微笑,有点难为情。
“晚安。”卡琳直截了当地说。
尤丽雅满脸通红。罗伯特回到自己的房里。
“我们刚才是口渴。”尤丽雅像是在请求原谅似的,结结巴巴地做解释,“我有一瓶酒,在我房里。我们在那里——在那里匆忙喝了一杯。”
卡琳也像他们一样尴尬,匆忙走开了。
尤丽雅懊恼。他们并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是却碰到了卡琳!
鲁迪·克朗佐夫发现了她。他倚在楼梯栏杆上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哎,什么呀,”尤丽雅说,“你躲到哪里去了?”
“怎么样了?”鲁迪问,她不知道他问的是不是首演。他站在楼道里多久了?
“总算问了一句,你真好。”她避而不答。
“你就说嘛。”他粗暴地命令道。
尤丽雅凝神注视对方:“你别想!”
“你一生气就魅力无穷。”鲁迪做着鬼脸笑,说话时舌头似乎不大灵便。
“你从哪儿来?”她问。他靠近她,双手捧着她的香腮。她皱起鼻子:“嗯,一股劣质烧酒味儿。”
“一个妞儿,人见人爱的妞儿,”他喃喃地说,“一会儿是天使,一会儿是荡妇,正好是两者的混合物!”他突然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
“谢谢美丽的玫瑰花束!”她朝他身后喊。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他惊异。
“没有送花人的名片!”
“那就是说,你拥有一个暗中崇拜你的人。他很慷慨,你应当高兴才是。”他的话音听起来是在反驳。
“你为何不坦率承认,花是你献的?”她再次试探。
鲁迪凝视她,目光锐利。
他冷漠地说:“把一个人——明显爱你的人——的事情弄坏,这不是我的作派!”
他不想多费口舌,便进了房,锁上门。尤丽雅呆望着,不明白他为何不拥抱她,不祝贺她粉墨登台的成功,不明白他这时为何不留在她这里与她共度良宵。对于他,她真是有如久旱之望云霓呀。
凌晨四点钟,海伦大街,格拉夫的“爱神中心”门前已经冷落。出租车司机赫尔曼·拉本打着呵欠。他想,他若回家,老婆早就睡了。但是与白天相比,他更喜欢夜间开车,觉得这个世界在夜间要平和些,至少马路上是这样。他打算把那边向他扬手的男士——身边带着一位女郎——送走就收班,今天开车已经十小时了。他停车让两位上来,正想问他们的去向,不料,突然感到一只皮手套箍住他的头颈,一个冰冷的金属物顶住他的头部,说时迟那时快,谁都没有听见无声手枪击发的声响。赫尔曼·拉本朝前倒下,当场毙命。
翌日,金秋十月罕见的好日子。这样的日子给德国北方人带来了好的心绪。再往后,灰蒙蒙、潮湿而寒冷的季节将要来临。阔叶上滴落闪着红光的露珠,过了上午十点钟,浓浓的晨雾散尽,强烈的阳光使温度升到二十度。酒吧和餐馆业主再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把桌椅搬到阳台上或人行道上。
金秋十月这段日子过得平平静静,以至于报纸的地方新闻栏目编辑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文章来填充版面了。耸人听闻的犯罪?没有发生;政界丑闻?人们知之甚多;市政府也没有新闻;甚至连诸如辞退某个足球教练(或汉堡两大足球协会某个运动员十字韧带拉伤)的新闻也没有;来自警方的报导也是凤毛麟角:火车总站旁边发生持刀格斗;由于司机饮酒,造成两起交通事故(但无死亡)。但毕竟还是有一则离奇古怪的报导文章: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波斯勒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一辆货车第三次被盗和被抢,显然是有人需要大量的医治头痛的药物,因为“波斯勒”这个分厂——留在红灯区内最后一家企业——只生产阿斯匹林衍生物产品。
这时,终于刊载了关于“爱神中心”大门前夜间杀人案的报导。瞬时,金秋的平静和悠闲不再。
当新闻记者立于“爱神中心”大门前,接尸车已到,摄影记者正在拍摄杀人现场时,格拉夫还一直蒙在鼓里。人们向他提出成串问题,进行轮番袭击,他听着真是惊诧不已。他总算明白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了,怀疑他杀害了那个出租车司机,该司机是要在审理他儿子的案件中提供证词的。
杀人的消息宛如野火迅速蔓延,海伦大街的居民都已知晓。经历了首演被中断的内疚和悔恨,这时“蓝香蕉”夜总会人们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波兰舞女神不守舍,呆视着咖啡杯,不吃一口东西;卡琳根本没有来吃早餐;莎洛特这么早就在喝法国葡萄酒了。
没有人肯明白说出众人对罗伯特的一致担心。他现在是惟一能指控马克斯·格拉夫谋杀拉雅娜的证人了。
鲁迪·克朗佐夫系上了一条领带。他旁边放着各种晨报。在几张照片上,尤丽雅喜形于色地冲着他笑。天啊,他们离成功不远了!他前思后想,考虑了一整夜:除了格拉夫,还有谁垂涎他的房子呢?出动警察是一个圈套,这毫无疑问,他无论如何要找格拉夫谈谈。
他一出房门就碰到尤丽雅,后者眼神忧郁而多疑,盯着他。
“你担心,是吗?或者因某事发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求鲁迪。
鲁迪这时无意同她说话。她挡住他的去路。
“我察觉,有件事使你很难受!”她焦急地说。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
“当然知道,”她莞尔一笑,“我钻到你的肚子里去了,什么也休想瞒我。快说说是咋回事!”
他避而不答,指了指报纸。
“你读过吗?”他问,“你真是心想事成呀,人们都拜倒在你脚下了!”
“我该对你讲什么呢?”尤丽雅生气了,“我对这根本无所谓。”
她愤然关上房门。鲁迪疲惫,用手捋着头发。该对她说什么呢?说他不再相信她?说他不再有兴趣同儿子争夺她?说他害怕形成一种固定的关系?说她的魅力搅得他心神不安?说他像刚刚坠入情网的青春少女怀有妒意?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划船体育协会存放船只的房子旁边会面: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和淡黄头发的男子。后者为银行家忠实效命,火中取栗,正是他一手安排了大批警察搜查“蓝香蕉”并吊销其营业执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