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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威德尔·埃彭多夫/译者:黄明嘉 当前章节:115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两人亲吻。

“蓝香蕉”的人们离开布列塔格纳餐厅,想尽快回夜总会,就在这时,一家社交娱乐服务公司的货车驶入直通餐厅的单行道,在后门旁停下。卡琳看了看手表,叫了一部出租车。

“孩子们,孩子们,东西真好吃,饭后甜食我吃了双份!”

米琦跑不快,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装着为苏加尔留的整份套餐,是她请侍者总管打的包。

“我还要到格拉夫那里去感谢感谢,很快的。”鲁迪说。

尤丽雅握住他的手。

“你的感觉如何?”她问。

“好极了!”鲁迪微笑,回餐厅去了。

惨淡的月色笼罩着那条侧巷。格拉夫的一个保镖走近货车,颐指气使地用一个手部动作命令司机旋下旁侧的玻璃,问道:

“这么晚您有何贵干?”

“我们把脏了的餐具运回去。”大力士答。

保镖点头。大力士向前欠身,掏出无声手枪朝保镖的腮帮子连放三枪。第二个保镖被响声惊动,从后门冲出来,看见同事倒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掏枪就被身后一个人抱住。塔赞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割断了他的喉管,只听见发出咕噜咕噜的喉音。大力士对无声手枪吹了吹气,沉默不语,然后同塔赞朝正门奔去。带假面具的另一些汉子从货车上跳下,再经过厨房进入餐厅。

鲁迪·克朗佐夫对格拉夫的盛情邀请感谢再三。格拉夫又给奥尔嘉斟酒,并对这位年轻的女记者说,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一些正派诚实的公民把妓院视为公众生活中令人恼恨的事物。世界各地都有妓院,任何时代都有妓院,诗人和作家赞颂过妓院啊。

他向女记者祝酒,举桌欢呼。鲁迪正欲出去,却忽然发现大力士的麻脸出现在门里。他立马向大家发出警告。马克斯抬眼一望,连忙拽倒父亲,把奥尔嘉和坦雅也一并带倒,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寻求保护。大力士朝餐厅内射出一排子弹,鲁迪不由自主地趴倒在地,子弹从他身上掠过。大力士满心以为“色子鲁迪”已被“解决”,于是随着一声粗野的嚎叫冲进来,盲目对周围扫射。他的帮凶也从厨房冲过来,这样,参加晚宴的人们受到了交叉火力的袭击。

宾客纷纷卧倒在地上。一名女侍者因反应太慢而丢了性命,塔赞的一梭子弹击中了她的后背。桌子翻倒,杯瓶粉碎,灯罩爆裂,以吧台做掩护的“三明治”保尔从枪套里拔出第二把手枪。

他猛然跃出吧台,冲入弹雨中,双枪齐发,把从厨房冲来的两个人打成了马蜂窝。塔赞的冲锋枪突然卡了壳,大力士朝餐厅内乱射一气,然后丢掉武器,同塔赞逃到外面去了。他们一共发射了十二弹盒的子弹,想必格拉夫已不可能死里逃生。

火力袭击刚好持续了两分钟。这时,餐厅里顿显寂静,幽灵一般的寂静。火药的气味刺激得眼睛直流泪。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又在四处重现。尤丽雅踉跄地跑进来四处寻找,发现鲁迪未受损伤地躲过了劫难,遂拥抱他,顿觉轻松。奥尔嘉在餐厅里面放声大哭,坦雅把她揽在怀里,安慰她。格拉夫喘息着,向桌子下面这四个人爬去。他蓦然一惊,发现前面地板上躺着“三明治”保尔。保尔纹丝不动,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呆滞,前额的伤口在流血。

格拉夫小心翼翼地把最忠实的保镖的脑袋揽在怀里,在出血的前额上分开他的头发。侍者总管和一位客人把被击中的女侍者抬到桌上,他们这时才发觉,年轻的女士已经断气。坦雅用手臂勾住公公的肩膀,公公一直还蹲在保镖的尸体旁边。尤丽雅双臂搂住鲁迪。

所有的报纸都以整个版面报导发生在圣保利的血腥的集团枪战。富尔布特监狱的执行官们在兴致盎然地读报,因而分散了注意力,“放风”时没有看见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囚犯受到另一个囚犯的猛烈撞击。淡黄色头发的犯人气恼,转身,此时,另一个囚犯——魔术师从未见过他——将螺丝刀猛力刺进他的腹部,螺丝刀尖伤及心肌,左心室破裂。魔术师跌跌撞撞去找执行官,双手寻找支撑物,须臾坍倒在地,发出临死前呼嗜呼噜的呼吸声啊。

监狱血案发生后一小时,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大力士告诉他,问题解决了,无人再泄露秘密了,他不必再忧虑了。他又说:小克朗佐夫是我下一个教训对象,这个臭小子我总会干掉他。大力士在电话中这样许诺。

银行家放下听筒,面无血色,但是又如释重负,叹了口气。

菲舍尔博士回忆,他同儿子一起庆祝圣诞节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在基督降临节的枞树枝花环上点起蜡烛,蕾吉娜用银质托盘装上胡椒蜂蜜饼、香茶和樱桃进了客厅,坐在拉尔斯身边。拉尔斯骨瘦如柴,面容死板,躺在沙发上。

蕾吉娜劝说丈夫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几天以来,他一直在忙于整理文件。他买了纸板箱,在办公室和家之间至少来回跑了十几趟。他复制所有涉及IEG公司的文件并装订成册,放在纸板箱内。

蕾吉娜给博士倒了一杯茶,他正在吃胡椒蜂蜜饼。拉尔斯摇头,什么都不想吃。蕾吉娜递给他一只小塑料杯。菲舍尔黯然神伤,看着儿子吞服每日定量的美沙酮①。

①美沙酮为合成制品,其生理作用与吗啡类似。

他们突然听见了脚步声,蕾吉娜吓得一跃而起。原来是格拉夫默不作声地进来了。新近雇用的保镖们站立在他周围。

“别害怕,”他平静地说,“我要是针对您,您早就上西天了。”

菲舍尔不安地点点头。格拉夫朝拉尔斯瞥了一眼。

“您的公子怎么样了?”他有点怜悯地问。

“他还活着。”律师道,“现在他又和我们团聚了,我很高兴。”

“家庭,”格拉夫体谅地说,“是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是啊!”律师颔首。

“您听到过袭击我家和我本人的消息吗?”格拉夫的声音变得十分尖刻了。

“枪击狂,蠢家伙!”菲舍尔无意中说出。

“这些人,您是与他们合作的,菲舍尔博士先生。”格拉夫抱怨道。

“您的指控真可怕啊!”律师讷讷地说。

格拉夫点头:“您与坏人为伍。”

蕾吉娜哭了起来。格拉夫继续说道:

“您的IEG公司是个‘洗钱’的企业。这一点您大概早就知道了。”

菲舍尔沉默。他根本不想为自己辩白。格拉夫冷漠地说下去:

“施密特·韦贝尔是中介入,赚钱的老手,强盗的同谋犯。”他稍作停顿,接着又提高嗓门,“他投到你们这里的钱是赃钱,是靠贩卖那东西——毁坏您儿子身心健康的东西——赚来的。这点您是知道的,对不?”

律师起立,脸色苍白。

“您是清清楚楚的,菲舍尔博士先生,是不是?”格拉夫声若雷鸣,重复地问。

律师点头承认。

伦茨的行为方式是实用主义的、无所顾忌的,所以,此人大受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赞赏。他断然决定要显示自己的强大,IEG公司从现在起应当在海伦大街显身扬名。他要向全世界显示,所有对他及其公司的指控都是缺乏根据的。于是,他让掘土机轰隆隆地开进圣保利。他脑袋里只装着“拆除”二字,先拆了再说,首当其冲的就是希尔歇的那幢楼,反正那幢楼经过上次煤气爆炸已经几成废墟了。

大力士在那次袭击豪华餐厅时既没有击中格拉夫也没有打死鲁迪·克朗佐夫,这使他十分懊恼。倘若由魔术师去干,恐怕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了。大力士于是决定,不等主子特别命令,索性独自把这件事干到底。他在头天夜里从坍塌的楼道爬到废墟的屋顶上。若从这里对马路和“蓝香蕉”的大门进行射击,射界极为开阔。克朗佐夫总是要在某个时候出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烧酒等着,膝上搁着一枝雷米通牌猎枪,十二毫米口径,带瞄准望远镜。

鲁迪和尤丽雅也听见了掘土机那沉重的履带声响、柴油机的轰鸣和隔离栏杆的劈啪声。隔离栏杆是施工队围在希尔歇楼房四周的。

“几点钟了?”尤丽雅睡眼矇眬地问。

“早着哩!”鲁迪回答并走到窗边。

下面大街上蹲着示威的人们。他们手里举着标语牌,封锁了街道。建筑队头头通知伦茨博士,要他立即来海伦大街。伦茨没有估计到住户会如此激烈地反对重建。希尔歇房屋四周霎时聚集起了愤怒的人群,他们齐声抗议拆除和投机行为。在示威队伍的边缘,居民和建筑工人已发生相互扭打的现象。IEG公司经理伦茨站到一只小木头箱上,企图安抚民众。他一再指明,拆除工作是经市建设委员会书面批准的。然而,这些话对示威者根本不起作用。

一队防暴警察乘着带蓝灯的汽车开过来了。他们戴着头盔,手执盾牌和橡皮棍从绿色警车上跳下来,排在隔离栏杆和愤怒的人群之间。有石头飞过来,伦茨在警察的掩护下走了。买完东西的莎洛特急匆匆回屋。大门里站着米琦和卡琳,他们感到不安,原因是罗伯特混在示威者中间了。

奥尔嘉随着电视台采访小组来了。大力士装上子弹,监视着米琦。现在,他只消弯一弯手指,这条蛇的脑袋就会开花。大力士竭力自控,克朗佐夫父子才是重点人物,他决意要干掉这父子俩。他在示威者中间发现了罗伯特·克朗佐夫,又看见他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这时,他真是激情难抑了。

罗伯特发现了奥尔嘉,于是朝她挤过去。人太拥挤,大力士只好瞄准鲁迪,可鲁迪又站在大门的暗处,真是讨厌。他可不愿对着这个臭畜生的脚丫子放枪。

示威者、建筑工人和警察相互挤得密不透风,罗伯特无法通过。可以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叫喊。

某个人重重地击打罗伯特的脑袋,罗伯特歪倒在地上,仓皇寻找打飞了的眼镜。一只手把眼镜递给他,他边谢边戴上,不禁吓呆了:原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格拉夫之子马克斯。他的证词使马克斯无辜地进了班房,剥夺了他几个月的自由生活。马克斯嘲讽地怪笑。

“哎,眼镜蛇?不读书也该好好学习自卫呀!”

罗伯特感到血从后脑往下流,是粘糊糊的热血。

“原谅我吧,马克斯。”他惊慌地说,“真该死,我还能说什么呢?”

马克斯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处置这个家伙。不料,此刻在他身边扬起了尘土,同时听见一声尖厉的枪声。紧随马克斯的保镖一个个全都跃到他身前护卫,拔出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鲁迪也听到枪声,大为惊骇。

他抬头仰望,倏忽发现大力士在屋顶上,端着枪瞄准罗伯特。鲁迪对儿子发出警告,叫喊着儿子的名字,但儿子没有听见。

鲁迪吼叫着冲进拥挤的人群,凡挡路的都被他一阵乱打。他俨如一头猛狮,搏击着,怒吼着,同时紧紧盯住屋顶上的杀手。那家伙还在对罗伯特瞄准。

罗伯特瞧见父亲朝他奔来,听见父亲突然咳嗽,看见他开始步履不稳,跌跌撞撞地过来想截住他——然而鲁迪滑倒在地上了,面色苍白。罗伯特笑,不知所以,想把父亲搀扶起来,但发觉父亲的头部突然倒向一边,只见他扯开衬衫,开始摩挲胸部。一个示威者支撑着他,口对口地做人工呼吸。大街上倏然安静下来。马克斯慢慢站起,接着脱帽。

几双手把罗伯特拉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喊叫医生。警察挤过来了。尤丽雅从屋里出来,瞧见鲁迪躺在马路上,惊慌地穿过沉默的夹道人群,来到鲁迪身边。她想,鲁迪身体又出毛病了,这次一定要逼着他上医院检查。她果断地把罗伯特推到一边,将鲁迪抱在臂弯里,想把他搀扶起来。然而鲁迪一再往回倒,失去了神志,真是不可思议。

罗伯特搂住尤丽雅,想把她拉开;但尤丽雅抗拒,打他。他摇晃着她,潸然泪下,说:“爸爸死了,尤丽雅!他死了。”

她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打他,也朝四下里乱打,好像失去了理智。

米琦有两天没有到医院看苏加尔,她害怕告诉他坏消息。现在她又去医院了,苏加尔穿着晨服在没有任何陈设的走廊里等候。他从米琦的脸上立即知道出了事;她据实报告了鲁迪之死。一开始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不可能!不可能是鲁迪!要么是他们没有照看好他?他发火了,心想他在鲁迪身边就不会出事。

“你们没有照看好呀!”他一再叫嚷,“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照看他?”

他热泪滚滚,抓住米琦的双肩使劲摇晃。

“我要是在他身边就不会出事。”

“苏加尔,他是心肌梗塞啊!”米琦一再重复,“心肌梗塞!”

“我要是在他身边就不会出事。”苏加尔结结巴巴,余下的话被哭泣的痉挛取代了。

米琦挨着他坐在床上,搂着他。他像一个寻求妈妈安慰的男孩,把头埋在米琦的胸前。米琦抚摸他那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心肌梗塞,苏加尔呀,是心肌梗塞。”

鲁迪·克朗佐夫出殡时,一阵寒风掠过公墓。公墓大门旁停着一长溜豪华大客车,司机们一个个感到冷,倚在大客车上。红灯区的大人物悉数前来送葬,其中有几位与苏加尔一起抬棺。罗伯特走在后面,搀扶着尤丽雅。她因为哀伤,脸绷得紧紧的。莎洛特、卡琳、米琦、腮帮上留有红疤的罗莎丽、“金短褂”、哈姆丝老太和整条海伦大街的人几乎都到齐了;格拉夫自然也来了,他被保镖们簇拥着;菲舍尔博士在罗伯特抬头时朝他点点头,以示同情;年轻的女记者奥尔嘉也出席了葬礼。此外,还有看不见首尾的大群圣保利居民:小酒馆老板,妓女,老鸨,小商人,打手,看门人,舞女,警察,以及散发出劣质烧酒味的流浪汉。

格拉夫走到敞开的墓旁。

“一切对他都姗姗来迟,”格拉夫语不连贯,“惟独生命结束得太快。”

他竭力自制。不能指望他心里不说死者的坏话,但这个居民区将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因为它今天埋葬了它的国王。

“他曾经是国王,”他继续说,“因为他就是红灯区。他享受欢愉,也承受灾难;大凡不受折磨的人是学不到什么的。”

莫娜朝尤丽雅走去,尤丽雅拥抱她,两位女士痛哭。罗伯特木然地呆立在她们身边。米琦设法安慰苏加尔,后者叹息,强忍着眼泪。

格拉夫再一次发言:

“最近几天我同许多老友谈到你,鲁迪。了解你的人都说你为人慷慨,乐于助人,重友情,善良,坦诚,热情,好客,当然也有些轻率,花钱大手大脚。你无论干什么都是个赌博者,心胸既宽大又脆弱,正如事实所证明的那样。”

尤丽雅叹气,摇头,觉得鲁迪从来没有脆弱过,当死神向他伸出魔掌的时候也没有。

格拉夫呼啦呼啦地吸气,不让鼻涕掉下来,说道:“你的欢乐和强大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忆念的不是这具用土掩埋的棺木。”他走近墓穴,伸手拿铲子,“安息吧,老朋友,老同路人。你是个卓越的不幸者。我原来想,咱们的友谊长存,但是我想错了,我要再次诅咒那该死的家伙。我将永远怀念你!”他把泥土抛到棺木上。

罗伯特瞧着格拉夫站在那里,这时他明白了:时代变了,那些法律——他曾经依照法律过日子——在圣保利各条大街上越来越被人遗忘了,红灯区的大人物过时了。

莎洛特哭泣。“我们的鲁迪呀,”她轻声说道,同时转身对着卡琳,茫然不知所措,“就这么撒手走了,突然走了。我们怎么办呢?”

罗莎丽凑近“金短褂”,后者身着貂皮大衣在严寒中似乎仍旧觉得冷。

“谁知道鲁迪造的什么孽?留下这么个年轻的女人。”罗莎丽说悄悄话,并朝尤丽雅那边看,“她同有妇之夫有过关系,可鲁迪还要同她搞。男人都蠢得很,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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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鲁迪·克朗佐夫死后一星期,一名汉堡市检察官的电话铃响了。该检察官属于汉堡市警察局一个特殊的调查机构,名叫“集团刑事案检察院”,是八十年代末红灯区发生流血的团伙枪战后设置的。

接电话后不到两小时,十二名高级警官聚集在位于“柏林门”旁边的警察局四楼安全隔离室,讨论目前的形势。汉堡市警卫局的八名官员受命前往温特胡德城区一个上流社会的居住地址。

接电话后四小时,那位检察官在多名刑警官员的陪同下走进了律师菲舍尔博士的豪宅。蕾吉娜带着先生们进入丈夫的工作室,菲舍尔正在室内对五大纸箱文件的最后一箱打包。

菲舍尔马上就谈正题。他向这批特殊的调查人员讲述自己的工作范围,IEG公司业务结构及其运作方式,还附带谈及他对多起尚未侦破的杀人案背景的猜测,这些杀人案与IEG房地产公司有关。此外,还说出了一些人的名字,检察官马上做了记录。

菲舍尔最后把五大纸箱文件全部交给检察官看,所有的支付流水账以及经过这个傀儡公司和伪装账户的资金来源一清二楚。为了推进调查工作,菲舍尔博士又把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交给检察官,日记中有他记录的所有约会和电话号码,以及有关约会目的和会谈主题的备忘录。

检察官微微一笑,心里想,菲舍尔显然是依据这个基本原则行事的:要这样对待你的同盟者,就好像他随时会变成你的敌人。

IEG公司经理伦茨博士被捕之时,奥尔嘉同她的摄像小组正等候在这幢玻璃办公大楼的大门前。她本来想说服原来的男友表个态,但伦茨——任人押走而未做任何反抗——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对她好像视而不见。奥尔嘉只好尊重他的意愿,使他不致因为她在场和提出追问而更加难堪。

在汉堡内城,即在“处女小径”附近的一间用贵重硬木做护墙板的办公室里,也响起了手铐的叮当声。施密特·韦贝尔博士胆战心惊,眼睁睁地瞧着刑警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搜查,翻箱倒柜,眼睁睁地瞧着这些人在他那些名贵的中国丝质地毯上肆意蹂躏。

“诸位,”他被押出去还重复说,“这些工艺品是无法替代的。诸位对这东西可能不习惯,但是务请小心对待!诸位的鞋子干净么?”

那些官员发出狞笑。

施密特·韦贝尔以身体虚弱为由紧急申请免于坐牢,但是被法官拒绝了,只允许他把拐杖带进监狱。

调查人员也附带解开了多次袭击波斯勒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汉堡圣保利分厂装载阿斯匹林衍生物的卡车之谜:多年来,这个分厂的数名工作人员偷偷地把通过海运走私到汉堡的吗啡同维生素C混合制成纯海洛因,并将其藏于医治头痛药物的包装箱内,以便运往外地。

现在,也搞清了IEG公司的幕后操纵者为何如此渴望得到“蓝香蕉”夜总会:与药厂毗邻的夜总会作为毒品“信使”的始发站和分配站是再理想不过的,因为用卡车运毒品迟早要暴露。

几个月后有消息说,塔赞因为袭击格拉夫没有得逞而逃亡到中美洲去了,更确切地说是逃到了伯利兹。他之所以逃到那里,是因为他在书上读到过德国和这个小国没有签订引渡条约。他的故事很快传开:他在城里租住了一间他认为是最好的旅馆房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区好好逛一番,在第二个酒吧里就结交了一大堆朋友,但是在第六个酒吧里就没有朋友了,只剩下一块劳莱士手表。两个男人——大概是叫米谷埃尔或桑切斯什么的——自告奋勇要把烂醉如泥的塔赞送回旅馆,半路上抢走了他的劳莱士手表。他本人也在伯利兹海港第十三码头销声匿迹了,永远消失了。

大力士在红灯区依旧自感安全。他在豪华餐厅布列塔格纳袭击他人后,最初一些日子自然是躲起来避了避风头,但他熟悉红灯区铁的法则,知道圣保利人对别人会保持缄默。这一点是完全可以信赖的,谁敢告发他呢?他一如既往,依旧是红灯区令人闻风丧胆的打手。对他轻举妄动岂不犯傻么!

一天夜里,大力士在他常去的那家小酒馆通宵狂饮后,歪歪倒倒地出来。这时,他突然发觉苏加尔站在他对面。他一面狞笑,一面掏裤子口袋,把连环铜套套在指节上。但这时,四周蓦然亮起了车灯,一些手执棒球棍的汉子下了车,慢慢向大力士靠拢。大力士的思想还没有糊涂到不识危险的地步,调头就逃,但已无路可走,棍棒劈里啪啦像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

苏加尔尽情地发泄愤怒,为米琦、鲁迪和罗莎丽。

马克斯·格拉夫也在场,“为‘三明治’保尔。”他叫嚷着,并且敲碎了大力士的头颅。

他们打死了他,像打死了一条恶狗。

到了春季,罗伯特等人清理鲁迪的房间。尤丽雅将鲁迪的西服装在纸箱内,由罗伯特扔到外面去。尤丽雅悲从中来,大哭,罗伯特挨着她坐下。

“我要走了。”她突然说。

罗伯特惊异。她告诉他,她打算进大学读书。

“这里的一切对我十分重要。”她抽泣道,“它使我终于能够为自己承担责任了。”

但她再也不想在陌生男人面前跳脱衣舞。没有鲁迪·克朗佐夫,她就感到失去了保护。罗伯特点头称是,不禁无限惆怅。尤丽雅指了指帮他们一起清理房间的波兰舞女,说她完全可以顶替她。

两个星期后,尤丽雅同大家告别,搬迁到埃彭多夫的一套小居室去了。

IEG公司倒闭后,新成立的格拉夫公司除了承接其他房地产开发项目外,也承接在拆除的海港大厦地基上建造公寓房并进一步将其扩建为豪华宾馆。在夏季开业庆典上,瓦尔特·格拉夫被授予联邦十字勋章,那庆典乃是汉堡夏季旅游旺季中一个具有社会影响的事件。

市长把勋章和荣誉证书交到格拉夫手里。那位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和市府委员维廷称赞他作为企业家的胆识、力量、远见和为汉堡不遗余力地工作。维廷特别强调,他们之所以尊重格拉夫,主要因为他是可靠的朋友,也是个好父亲,好祖父,堪称奇人。

格拉夫致答辞。他说,宾馆终于落成,这不仅归功于他本人的全力以赴,也归功于像市建设委员会委员和市府委员这样通达睿智、远见卓识的政治家。

最后,他在宾客的掌声里向大家介绍圣保利房地产公司一位新的董事会成员。他有幸为公司罗致了这位先生,他的想像力有如天马行空。他又同律师菲舍尔博士用力握手,说圣保利需要像菲舍尔博士这一类具有想像力和目光远大的人才。

扩建“爱神中心”的计划业已实现。格拉夫买下希尔歇的那幢老房并把它改建成一家妓院,这名叫“埃尔多拉多”的豪华妓院是为“大款”们服务的。在这条街对面,为爱尔娜·哈姆丝和其他住户修建了一幢新楼;靠养老金过活的爱尔娜老太现在也交得起房租了,因为格拉夫公司聘用她在“埃尔多拉多”当衣帽间管理员,月薪还相当可观呢。

除米琦外,罗伯特是惟一知道苏加尔在鲁迪·克朗佐夫猝死后倍感孤独的人。在最初的几周里,苏加尔白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间则起床开着他那辆旧车在这个地区转悠,漫无目的,达数小时之久。米琦在这段时间对他悉心关照,为他烧饭,同他说话,一连数小时坐在他床边,安慰他,令人十分感动。

安葬鲁迪一个月后,苏加尔有一天忽然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淋浴,刮了脸,开着他的旧货车去建材市场,此后又去了这个市场约摸二十次,直至他把那间空气污浊的地下拳击室改建成一间明亮的健身房,带桑拿浴、人工日光浴和专卖果汁的饮料柜台。苏加尔对自己的工作颇为自豪。但他一如过去所为,仍然每周至少去奥斯多夫公墓三次,同鲁迪·克朗佐夫说话。苏加尔心里明白,鲁迪准会仔细倾听他说话的。

五月,一个和煦的春日,米琦要跟着他一起去墓地。她事先买了几纸箱的三色堇。

当他们一道栽下这些花卉后,苏加尔才注意到米琦比平时沉默。

“你要对我说什么呀?”他问。

她略作思考。

“我必须同你谈谈。”她的语气很果断。

“说什么呢?”

“你不认为,咱们有朝一日要有一幢花园小住宅吗?”她问,一面把花卉四周的泥土压结实。

“花园住宅?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即使是乡间住宅,那要多少钱?你有个概念吗?”

“多少钱,我不想知道。这样,我就相信此事定能成真。”米琦低语。

“以后再考虑吧,米琦。”苏加尔建议,伸手拿最后一株花卉栽种。她挖洞,他栽。米琦陡然说:

“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咱们有孩子了!”

苏加尔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所措,然后把手搁在坟丘上,大声嚷嚷:“鲁迪,你听见了吗?”他手脚并用地向米琦爬去,对她又是拥抱又是亲吻,亲热之至。

米琦的肚皮已明显凸现。她同卡琳、“金短褂”和罗伯特急匆匆进了汉堡大学阅览室。女人们都精心梳妆打扮过,但戴的帽子过于宽大,穿的裙子过于短小。每人手里还拿着小花束。她们咯咯发笑,闹腾,自然影响了在阅览室里学习的大学生们。有几个学生被激怒了,惟独一位女生不愠不怒,她就是尤丽雅。

“啊,”尤丽雅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你大概想,我们把你的生日忘了吧?”卡琳扮了个鬼脸笑道,“祝你一切顺利,宝贝儿!”

“天哪,看见你们我真开心!”尤丽雅喜形于色。

米琦自豪地向她显示自己的大肚皮。

“是苏加尔的?”尤丽雅问,米琦点头。两个女人于是欢呼拥抱。

一位年纪较大的学生站起来。

“请安静,”他说,“你们最好闭嘴,这儿是阅览室。”

尤丽雅把一些书放回书架,罗伯特帮她。

“你好吗?”她问。

罗伯特点头。

“你呢?”

“有时很想圣保利。”尤丽雅说。

“真的?”罗伯特微笑,“这话听着真舒服。”他迟疑,“你还是一个人吗?我是说,你还没有结婚吧?”

“我的历史学讲师最近向我献殷勤。”尤丽雅坦白。

罗伯特点头,竭力不让别人看出他的惊愕神态。

“几天以前他请我吃饭,”她继续说,“彼此很高兴。”她嫣然一笑,凝视罗伯特,“当然他不是鲁迪那种类型。我也不想再要那种类型了。”

她两眼噙着泪水,连忙转头看别的地方。罗伯特伸手搂住她。尤丽雅摇头。

“别这样,我现在很好。”她低语,“我同他享受了每一分钟。从不……从不感到厌倦。”

阅览室响起了愤怒的声音,学生们抗议他们继续吵闹。

“唉呀,去你妈的。”米琦朝他们怒骂。

众人惊愕,沉默。只有尤丽雅笑。她一面泪水涟涟,一面笑得直不起腰。这就是圣保利啊!她异常惦念的圣保利!

奥尔嘉拜访罗伯特并且告诉他,她将暂别汉堡,去悉尼当电视台记者,为期两至三年。

“机会难得,”她在启程前夕对他说,地点是在他们俩常去的泰国餐馆,“我简直不能拒绝。”

“两至三年,”罗伯特沉思道,“我想你会想得发疯。”

奥尔嘉温柔地抓住他的双手摩挲。

“也许你在某一天会收到一张来自世界另一端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我爱你!”

她起立,从桌面上探过身来吻他。

罗伯特心里计划着另一次告别。近来,他决定搬出红灯区,去慕尼黑继续求学。他只是问自己,谁来掌管“蓝香蕉”夜总会呢?苏加尔不在考虑之列,他的那个健身俱乐部就够他忙乎了。

一天,门铃响了。罗伯特听见卡琳和莎洛特在楼梯上的踢嗒脚步声,接着又听见一阵小声的欢呼。尤丽雅终于决定彻底背离圣保利以外的生活,同大学以及那位历史讲师“再见”,回到圣保利来了。苏加尔喜气洋洋,把她的箱子拎进来。米琦和卡琳吻她,莎洛特兴高采烈,抚摸她的手。尤丽雅用姐姐留给她的钱在“蓝香蕉”入了股。罗伯特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经理了。罗伯特在红灯区从来没有找到家的感觉。她则相反,她不想再到别的地方去了。

在一个晦暗的秋日,罗伯特启程去慕尼黑。众人齐集于“蓝香蕉”门前,他们是尤丽雅、米琦、苏加尔、卡琳(原名卡尔-海因茨)、莎洛特、松雅、“金短褂”和罗莎丽。爱尔娜·哈姆丝老太也从她的新居赶过来送行。下起了毛毛雨,天气加深了人们的离愁别绪。

罗伯特再次与众人握别,然后很快上了等在一旁的出租车。车子开动了,他转身向众人挥手。他喜欢他们,他们就像是他的亲人。出租车拐过街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何时再回圣保利。在这里生活?他不情愿,然而——生活就是随遇而安。同时,人们也期盼实现自己的计划、希望和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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