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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威德尔·埃彭多夫/译者:黄明嘉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姐姐提过这事。”

“她在这件事上有没有问题?”

“那婚姻一直不怎么幸福。”尤丽雅似乎没有听出警官话音中的责难成分。

“也许因为您姐姐的缘故?”警官继续追问。

尤丽雅泪如雨下。

“我不相信是他杀害了姐姐,”她抽泣道,“简直不可想像!”

尤丽雅可以走了,她一直不认为马克斯是凶手。但罗伯特·克朗佐夫却坚持认为是,他在街上亲眼目睹了这一事实。他认出了凶手。警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动摇罗伯特的证词。

“您认出了那个把拉雅娜从窗户推下去的人,这属实吗?”

“我认为属实。”罗伯特低语。他感到自己似乎被榨干用尽了。他头痛。

“您认为还是您知道?”警官盯着他。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声音有多响?”

“是叫喊声。”

“声音听起来是怎样的?”

“愤怒。”

“您听懂了他们说的什么话吗?”

“没有。”罗伯特摇头。

“尽管那人叫喊,可您却什么也没听懂,是吗?”警官的话音流露出怀疑。

“我没注意听,”罗伯特气愤了,“可我熟悉他的声音。”他坚持道,“我熟悉这个人。”

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警官为何不相信他?脸色苍白的女速记打字员扬了扬手,示意要出去,警官点头。当她离开房间时,警官后背靠着门,凝视罗伯特。他的声音也变了。

“我可以想像,这对您有多难,克朗佐夫先生。”他说得有点恳求的意味,“您将作为主要见证人供出一个您从童年起便熟悉的人。”他呼吸沉重,“有人会对您施压。我们置身于圣保利,而且知道被告的父亲是谁。对您,这殊非易事。”威逼和警告在话里是明摆着的。罗伯特打量警官,感到奇怪。这家伙想游说我提供假证词?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么,我再问一遍,克朗佐夫先生,”警官继续说,“是谁对舞女拉雅娜怒吼并把她从窗口推下去了?”

罗伯特抬眼看他。

“马克斯,是马克斯。”他低声说。

警官叹息,感到失望。这个证人是不懂他的意思还是一个愚顽不化的傻瓜呢?这傻瓜不懂这样的证词会使自己和亲属陷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警官把记录递给他签字,做了他所能做的事,然后把尤丽雅和罗伯特带到门口。尤丽雅本来是坐在走廊里,就像一小堆被忘却的、孤立无助的不幸。

“您姐姐的居室要暂时封闭,”警官说,“要给您找旅馆吗?”

尤丽雅好像没有听清他在唧咕什么。

“我父亲现在住在医院里。”罗伯特建议道,“您可以在我父亲的房里过夜。”

尤丽雅点头。她看来仍心有余悸。警官仔细端详她。

“您不属于圣保利,”他闷声闷气地说,同时给两人开门,“请您离开这里,听着——尽快离开!”

两人出来,消失在夜色里。狂风将报纸刮到空中乱飞,远方雷声隆隆。蓦然,尤丽雅嚎啕痛哭。罗伯特稍稍迟疑,然后用手搂住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身体过多的接触使得他不好意思。他安慰性地轻抚她的后背,低声说了些令对方不能会意的安抚话。他要回去睡觉了,尽管他知道,今夜谁都睡不着。

他一直醒着,汗水涔涔。拉雅娜绝望的喊叫使他不能入眠。在睡梦里他看见致死的坠落,一再的坠落,而且看得那么真切,无情的真切。他听见隔壁的抽泣声,尤丽雅和衣躺在他父亲的床上。从楼梯间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米琦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莎洛特把一只烧酒瓶递给这个人又递给那个人喝。他们都坐在楼道的阶梯上。

“他告发了别人,这是个错误。”卡琳用头部动作指了指那扇门说。

“他保持了自己的本色。”苏加尔从瓶子里猛喝了一口,“从现在起,我们得好好照看他了。”

其他人点头,表示关切。谁都不信这是一起因嫉妒而引起的凶杀案。假如拉雅娜真的欺骗了马克斯,那么她至多被马克斯痛斥一顿,不至于弄死她。苏加尔若有所思,直晃脑袋。

“有人想达到某种目的,就在树林里点了火。”他唧咕道,“空中悬浮着危机。你们感觉到了吗?我虽然还不能说得很具体,但是我已经知道危机四伏!”

马克斯蹲在那个阴暗大仓库的角落里,神情木然。当坦雅把一床毛毯给他盖上的时候,他低声哭了,全身仍在哆嗦。坦雅回到公公身边,公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有人说他是罪犯。”她对公公说得很肯定,“你相信这也是偶然事件吗?拉雅娜经营‘梅蕾’餐厅……她作为租赁人当然被推到前面。”

“你刺探过她的情报?”老头儿打断她的话。

坦雅耸耸肩。

“你觉得奇怪吗?”

“某某人榨取了丰厚的油水。”格拉夫点头。

“刚好三百七十万。”坦雅回答,“显然是‘某某人’害怕油水漏掉。”

两人此刻不约而同地想到海港大厦的房管员,此人在中级地方法院的走廊里与他的律师同时被人枪杀。现在又轮到了拉雅娜。两次谋杀一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马克斯知道这些吗?”格拉夫嘀咕。

坦雅摇头。

“他呀,头脑简单。”

“别说啦。”坦雅哭起来。她似乎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笨蛋一个。”老头儿如此认定,随后搂住儿媳妇。儿媳妇有点慌神,但紧紧偎依着他。格拉夫深呼吸。

“也许你说得对,他事实上是无辜的,对别人的控告要严加驳斥。有些人想把水搅混。不要被吓退,不,别怕。”他抚慰她,继续说下去,“我们是能够应付的。最近可能会出现恼人的事。但是,我会把那个猪猡逮住的。你放心好了!”

马克斯在藏匿处朝父亲这边窥视,但是,父亲把坦雅搂得更紧了。

晨光熹微,曙色临窗,下等酒吧的老板把最后一批顾客请出了门。垃圾运输车驶过海伦大街的石砌路面,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在“蓝香蕉”夜总会的走廊里,人们已在争着进浴室洗澡。这时罗伯特终于入睡,但没有多久,尖厉的电话铃声又把他叫醒了。他睡眼惺忪,几秒钟以后才完全清醒过来。电话线那头的声音他熟悉,他很怕这声音。

“你要么付钱,要么挨耳光,叫你痛苦,叫你难受。然后,在一个湿水泥桶里人们发现你的双脚,水泥是专门为你们父子搅拌成的。至于你能否在里面游泳,那不重要。”

“您知道拉雅娜出事了吗?”罗伯特问,“不再表演了——没有收入了!”

“我已给你指明了摆脱困境的出路,”打电话的人低语,“‘蓝香蕉’和我们两清。”

“不,”罗伯特毫不含糊,“两星期后我付第一笔款子。”

“我们不是富翁,小朋友。”打匿名电话的人似乎很开心,“一个星期内付,否则叫你父亲离开这个世界。”

那人挂了电话。罗伯特思谋着,是否要报告警察?在目前的生活境况下,他对这种威胁性的电话的反应自然是报警。可是,在圣保利又通行另外的法规。他竭力清理着思路。有时候,最重要的是在寻找答案之前先把问题考虑周全。开门的响声使得他急忙转过身,尤丽雅给他端来一杯热茶。

“谢谢,”罗伯特说,马上把茶杯搁到嘴边,“您睡了一会儿吗?”

“一分钟也没合眼。”她回答,两眼红肿,“当心,茶烫!”

可罗伯特还是烫了嘴。

警察此前封锁了出事地点。警官把好事者向后推,那些人一定要把刺穿拉雅娜身体的铁栅栏拍下来。夜总会大门台阶上的斑斑血迹似铁锈,清晰可辨,令人悚惧。

苏加尔取出信箱里的邮件,神色很不自在,递给罗伯特一封信,那是啤酒厂来的。该厂因为产品在“蓝香蕉”滞销而要求解除合同。罗伯特给啤酒厂打电话,要求总机把电话接到主管人那里,申述在对方拆除冷藏设备和汲泵之前,他会竭尽全力,务必使合同延期。与莎洛特在厨房一起削土豆的卡琳竟然不知羞耻,给罗伯特投去爱恋的秋波。

“给你透露一点心曲,好吗?”他对莎洛特耳语。

“唔?!”莎洛特嘀咕,把一个削好的土豆“咚”地扔进装着水的大碗里。

“我恋爱了。”卡琳像母鸡抱窝似的咯咯叫。

“你是什么人?”莎洛特暂停了片刻削土豆。卡琳耸耸肩膀。

“是啊,我恋爱了。千真万确,我以为是这样。我食不甘味,夜不成眠,一见他就两手出汗哩!”

分明听到莎洛特吐了一口气:“谁是被爱的幸运儿?”

“罗伯特。”卡琳低语。他终于交了底。

“不能啊!”莎洛特吃惊。

“就是他。”卡琳神采奕奕。

“他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卡琳惊异,“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想身边的事。你什么时候给他挑明呢?”

“我不敢!”

莎洛特把削刀扔到一边,叹息。

“我呀,”她忧伤地说,“烧东西从来不会烧糊——要赶早。遇到这种事,我总是直截了当,像一辆坦克那样朝这类人碾过去。”

卡琳知道莎洛特一辈子结过四次婚,但莎洛特毕竟是莎洛特,他是卡琳,到了关键时刻他就发怵。他害怕失望。

“他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咋办?”

“那也得知道个结果呀!”莎洛特说,一面又把削刀抓到手里。

罗伯特此刻嗵嗵嗵地从楼梯下去,从前门离开了夜总会。苏加尔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这是给莎洛特一个信号,要她立即停止干活,跟踪罗伯特。从这时起,罗伯特便多了一只守卫“狗”,这只“狗”走路当然不大利索。

罗伯特没有察觉莎洛特跟在身后,径直来到那家进出口公司的仓库。此前,他发现夜总会已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了,每当他从旁边走过,大伙全都别过脸去,不想再理他了。他也知道个中缘由:他告发了别人,违反了红灯区铁的法则。尽管如此,他依然斗胆勇闯虎穴。他知道格拉夫为人凶险,但转念一想,他在大白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又能怎么样呢?

格拉夫在办公室接见他,开宗明义便说:

“是否存在这种可能:你神经不正常?”他问,大有一语中的的味道。

罗伯特沉默。他该说什么呢?拉雅娜从窗户摔下去时,他明明看见马克斯在窗边。

“某人想在经济上扼杀你父亲。”格拉夫接下去说,“你以为我在幕后?”

“不是吗?”罗伯特盯着他。这老头儿看似睡眠不足,疲惫异常,比往常更显苍老。

“那好吧。”格拉夫立即表明心迹,主动承认他很想谋得“蓝香蕉”夜总会,以便从后面扩建“爱神中心”。倘若成功,鲁迪·克朗佐夫也能分到一块“蛋糕”;可他既笨又犟,所以,他怂恿土耳其人梅默特同“色子鲁迪”赌博。“谁都没有做假,”他强调说,“一切都规规矩矩,非常的规规矩矩。现在,这个梅默特死了,可还有某个人手里捏着你父亲的欠条。”

“这个‘某某’已经打过电话了,”罗伯特说,“今天早晨。”

格拉夫倏然转身:“他自报姓名了吗?”

罗伯特摇头:“只说了个账号,要我往这个账号上汇款。”

格拉夫打量他一会儿,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匆匆签上名递给罗伯特。

“你处境艰难,这是一张签了字的支票,钱数就由你填吧。”他说。

“那——条件呢?”罗伯特问。

“我对‘蓝香蕉’并不在乎!”

“那在乎什么?”

格拉夫凝视着他:“请放我儿子一马!”

“想收买我?”

格拉夫耸耸肩。

“我知道还有第二个见证人呢,”罗伯特刚刚读过晨报,“一名出租车司机。”

“对付那家伙,我们易如反掌。”格拉夫做了一个干掉的手势。

罗伯特痛苦地摇摇头。“我不能……”他结结巴巴,“……不能。”

“为什么不能?”格拉夫朝他嚷嚷。

“因为——那是我亲眼所见。我不能——不能作伪证啊。”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的警笛声。霎时间声音近了,格拉夫立即满脸通红。

“你当然能办到。”他从牙缝里挤出咝咝之声,一听就很凶险,“我们也有证人,他们虽未看见凶手,但发誓说他们听到的声音不是我儿子的!”他指了指前厅,“金短褂”和胆怯的罗莎丽在那里等候。

罗伯特沉默,格拉夫靠拢他。

“不是伪证,罗伯特。拉雅娜靠窗台太近,而马克斯设法阻拦她,这不是可以想像出来吗?”

首批巡逻车停在仓库前,煞车时轮胎发出嘎吱嘎吱声。以那位警官为首的多名警察冲击大门。格拉夫的保镖们只好让他们进入,可谓畅通无阻。

“我当时不在现场!”突然响起了马克斯那绝望的说话声,他在此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罗伯特进了办公室。罗伯特猛然转身。“上帝呀,我还要重复多少遍呢?当时我不在现场呀!”

马克斯盯着他父亲,一脸的绝望。没人相信他?连至亲也不相信他?

“我可是看见你的。”罗伯特冷漠地回答。

“那不是我!”马克斯朝罗伯特扑来,恨罗伯特为何诬蔑他,为何撒谎。马克斯双手卡住罗伯特的脖子,格拉夫和坦雅极力分开他们两人。就在这时,警察在铁扶梯上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了。

“我儿子将投案,”格拉夫说,“自动投案!罗伯特,考虑考虑你的证词吧!他没有杀害拉雅娜。告诉警察吧,罗伯特!对他们就这样说吧!”

罗伯特迷惘,摇头,脖子痛得要命。不能帮助这个乞求他的老头儿,他不能作伪证。

警察进了办公室,马克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枪并交给了那位警官。他让他们带走了,没有反抗。出门时格拉夫塞给警官一沓钞票,都是一百马克一张的。

“这是干啥?”警官神色尴尬地问。

“一笔捐赠!”格拉夫口齿含糊不清,“你们警察局没有孤老和孤儿基金会吗?这些就算我的一点资助吧,资助你们下一次集体郊游!”

“耳语者”在仓库外面,仔细瞧见了马克斯的被捕。他鄙夷地微笑,也含有几分伤感。

“这样的事以前不可能发生。”心情沉重的“三明治”保尔站在他身边解释道,“你没有看见处于权力顶峰时期的格拉夫,那时他掌握一切,是国王,无人敢动他儿子一根毫毛!”

他为何不改变证词呢?他本来可以拿着格拉夫的支票兑钱,那样,大伙就可以摆脱进退维谷的处境了。但罗伯特坚信自己做得正确。杀害拉雅娜的人必定要受惩罚。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他现在不名一文,“蓝香蕉”面临破产的威胁,这又于事何补呢?

在此情况下,罗伯特的最后一条出路只能是:迈着沉重的步履去向特奥·吐佩求助。一直勇敢跟踪他的莎洛特对此大摇其头。特奥·吐佩是圣保利最贪心的高利贷者。他在一幢老房子的地下室里设有肮脏的非法赌场,并以此为据点控制整个非法的药物市场。去求他的人无非是些走投无路、想抓救命稻草的人。他的绰号“吐佩”来源于他的假发,它像老式的“刘海儿”那样搭在前额上。尽管特奥·吐佩相貌滑稽,可脑袋瓜却拥有寡廉鲜耻的狡诈和智慧。他是高利贷奸商,对于罗伯特这位新来者很热心,愿意借他两万五千马克,每月利息百分之一百!这笔钱对于活下去虽然嫌少;但至少可以缓解一个月。罗伯特必须赢得时间。

苏加尔给仍在住院的鲁迪·克朗佐夫讲些什么才能使他宽心呢?没有什么可讲的。拉雅娜死了,夜总会日暮途穷。鲁迪·克朗佐夫一直虚弱乏力,面色惨白,忧郁,摇头,已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谁把拉雅娜从窗口推下去的?警察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马克斯吗?”

苏加尔也是第三次答非所问:“大街上有很多旁观者。”

“谁告发的?”

苏加尔不吭声,发呆。他给鲁迪带来一些食物:一根香肠,一块普通的火腿肉和一瓶红葡萄酒。过了一会儿,鲁迪·克朗佐夫才恍然大悟,说话声音也响了,而且很刺耳。

“我的老天爷!”他脱口而出,“你没对罗伯特讲过,他只能睁眼看竖耳听,不能张口?”

“小伙子一切都好,鲁迪。”苏加尔恳求道。

“他必须离开圣保利!”鲁迪·克朗佐夫担心,一骨碌爬起,挨着他坐到床边上。吃的东西他根本没动。

“警察还有一个证人,就是出租车司机。”苏加尔想安慰他。

“那人开出租车怕是开不长啦!”鲁迪·克朗佐夫微笑,笑得使人发怵。

“我们所有人会照看罗伯特!”

鲁迪·克朗佐夫直晃脑袋。“子弹射来,符咒保不了任何人,苏加尔!”他低声说道。

苏加尔哑然,点头。“色子鲁迪”闭目,倦极。

对于罗伯特以及与他共同奋斗者来说,惟一的收入来源只有靠卖午餐了。他们一天不上演节目,“蓝香蕉”就关闭一天。好在他们向外供应的餐饮尚能应付日常开支。赫伯尔大街上的妓女现在没有一个在格拉夫那里订餐了。这一天,“三明治”保尔带着手下的人又不让卡琳送饭了。他们埋伏好等他,接着打掉他手里的饭食,还痛殴了卡琳本人。当卡琳把一碗豌豆汤倒在“三明治”头上时,“三明治”踢他的睾丸,还蹬到他脸上。

那个淡黄头发的男子从他的黑色越野车里得意地瞧着“耳语者”和“三明治”保尔在后院同一个矮墩结实的汉子闲聊,矮墩汉子本来在集中精力练习徒手拳木,被他们打扰才停下练习。这位“中国拳师”的麻脸大汗淋漓,他是红灯区里令人生畏的角色,每天练拳四小时。谁都可以出钱雇用他,俨然一个雇佣兵。

“就是说,我们的意见一致了?”“耳语者”问道,同时与这个大力士握手。

大力士向“三明治”保尔同情地一瞥,后者浑身沾满豌豆汤的污渍,正在慢慢擦拭。

“那个行为乖张的家伙真的告发了格拉夫的儿子?”大力士想知道究竟。

“就是罗伯特·克朗佐夫。”“耳语者”点头,“这号人不能呆在我们这个城区!”

“臭狗屎。”大力士认同,骂道。

“你得教训教训他和他的狐朋狗友,懂吗?格拉夫对这些笨家伙讨厌死了。”

大力士赞同。“耳语者”很高兴,觉得自己出了牌,别人也会跟着出牌。“三明治”保尔点头,如释重负。黑色越野车在马路上绝尘而去。

卡琳在厨房里让人给他治伤。他的嘴豁了口子,左眼红肿,腿也瘸了。

“你就不能对‘三明治’保尔说,叫他为自己准备好一口棺材?”苏加尔口出狂言,同时给卡琳的眉毛上贴膏药,那里有个吓人的大口子。

罗伯特神色严厉,注视着苏加尔。

“不,不能搞暴力行为!咱们是商量好的。”

“等一等,”苏加尔抗议道,“别人攻我,我就自卫!”

罗伯特不为所动。

“不要暴力,苏加尔!”

苏加尔无奈地点头。他帮助米琦把份饭送到货车上。罗伯特朝尤丽雅匆匆地看了一眼,她站在吧台边,再次给殡仪馆打电话。她形容憔悴。卡琳简直是撕心裂肺地发出浩叹,企图把罗伯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还痛吗?”罗伯特歉疚地问。

“现在不了!”卡琳笑得灿烂。

“快,快呀,”米琦心急火燎,催促道,“咱们的顾客饿死了。”

外间,莎洛特快速拐了个弯,进来了。

“你呆在哪儿?”苏加尔恼怒。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莎洛特低声告诉苏加尔,说罗伯特借了钱,而且偏偏是找特奥·吐佩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说,“还有,特奥突然想要我在他的赌馆当清洁工。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加以拒绝,就只好每周去两次,每次干两个钟头!”她叹了口气。

苏加尔忍不住怪笑了一下。

在去赫伯尔大街途中,苏加尔告诉罗伯特,他已经知道了高利贷的事,他简直不敢相信有此事。这使罗伯特大为惊异。苏加尔对于借特奥的高利贷自然十分担心,也是坚决反对的。

“主要因为我们只有四个星期的周旋余地。”罗伯特想稳住他的情绪。

“然后承担更多的责任!”苏加尔答道。

罗伯特竭力装出信心十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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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边上(三)

“我们‘蓝香蕉’肯定能重新恢复营业额,这样就渡过难关了。”

“没有表演哪儿行呀?”苏加尔心生疑窦,问道。他接着把货车停在达维特大街人行道上的一扇铁门前,赫伯尔大街一些妓院就隐藏在门后。开始下雨了。莎洛特和卡琳必须坐在车上堆货的地方,所以淋得浑身透湿。他们一面骂天,一面用托盘装午餐份饭分送。他们没干多久,因为那个大力士就在红色的铁质监护岗后面等着。

“这家伙看上去像凶神恶煞似的。”罗伯特嘀咕道。

“本来就是凶神恶煞嘛。”莎洛特回答。

苏加尔从茄克衫口袋里掏出自行车链条。

“苏加尔!”罗伯特警告他。

苏加尔叹气,又把链条塞进口袋,慢慢腾腾地朝大力士和“三明治”保尔手下那拨人走去。几个妓女好奇,开窗朝他们凝望,苏加尔对大力士,保准有一场紧张的好戏。

“别再送午餐了,苏加尔。”大力士狞笑。

苏加尔装傻。

“为什么?”他问,并无恶意。

“这样我面临竞争了。”

“你?”

“一切都是个钱的问题。”大力士耸耸肩,“所以,你们洗手别干了。咱们也别吵了。我是最狠的,你得承认这点才行。”

“好一个出类拔萃的空手道拳手!”苏加尔恭维道。

“你还来不及出拳,恐怕就躺在地上了。”大力士预言。

苏加尔一时似乎甘拜下风。稍顷,他抓抓脑门,漫不经心地说:“那我就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动用这铁家伙了。”

大力士龇牙咧嘴。

“你知道我的老底儿吗?”苏加尔果决地说,“我打定主意再次坐班房,而你呢,膝盖骨也会被敲得粉碎!”

“别胡说八道了,苏加尔!”大力士揉了揉下巴,很不自在。

“我有什么办法呢?”苏加尔装出一脸的无奈。

“这样的蠢事你不干不行吗?”大力士试图让步。

“那就更好!”苏加尔摊开双臂。

“你提个建议吧!”大力士嚷嚷。

“作为竞争对手,我们付给你多少钱呢?”

“你出个价!”

“纯利润的百分之十。就这么着吧。现在看起来不多,但从长远看可以养老呢。”

大力士略做思考。

“百分之二十吧!”他说。

“百分之十五。”苏加尔回应道,伸手同大力士相握。大力士同意了,立马转身命令他手下人撤离。他大大咧咧地信步从“三明治”保尔及其打手们身边走过。格拉夫的保镖头儿看样子气得七窍生烟。但是,他既不情愿同苏加尔也不情愿同大力士发生冲突。罗伯特及其帮手们现在可以畅通无阻了。

不久后,“三明治”保尔在那间装演得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向他的老板汇报,“耳语者”也在场。“三明治”保尔对苏加尔怒不可遏,可格拉夫好像根本没听。他一直在看报纸上的那些照片,关于IEG公司在被拆除的海港大厦地基上建房的奠基仪式的照片。最前排站着曼弗雷德·菲舍尔、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和市府委员维廷。维廷一如既往,手里端着酒杯同另外两位快乐地祝酒。

“苏加尔罪该万死——这个阴险的家伙!”“三明治”保尔破口大骂。

“这家伙的日子长不了。”“耳语者”火上浇油,“总会把他收拾掉——与罗伯特·克朗佐夫一道收拾,用不了多久。”

“他们谁都不能收拾掉,”格拉夫冷冷地说,“特别是罗伯特·克朗佐夫。他要是出了事,你们想想,警察会调查谁呢?”

坦雅进了办公室。

“我觉得这儿像堡垒。都是新面孔。”她说得很尖刻。

他的公公突然显出非常疲惫的模样,在自己的办公桌椅子上坐下来。

“咱们在餐饮方面赚什么呀,”他对“三明治”保尔说,“赚小费!”他用手支着脑袋,看报上的照片,若有所思。“咱们得想办法让罗伯特·克朗佐夫改变他的证词!要好好地对他讲!因为克朗佐夫不是敌人,不是!”

“耳语者”突然显得十分不安了。

马克斯受到那名警官一连数小时的审讯,他的律师和一名女速记员也在场。这时,他精疲力竭倚在椅背上。审讯老是在兜圈子。当一名警察进来给警官递一份卷宗时,马克斯看见尤丽雅正在外面前厅等候。马克斯向她点头,但是她没有反应。警官清了清嗓子。

“在货栈区那次约见真有点蹊跷。谁也没来,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您在场。您为何要约见这么一个人,让他给您提供做买卖的机会,却又要匿名?”

马克斯真是欲哭无泪。

“上帝啊,这是圈套,该死的圈套啊!我本该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呀!”他绝望地叫喊。

“您最后一次见到女友是什么时候?”

“下午。”

“什么地方?”

“我们购物。”马克斯痛苦地说,再一次说起同拉雅娜购物散步时的不快,因为她同一个男售货员调情。

“所以您就大声责骂她,”警官一面匆匆地看他的材料,“要她‘见鬼’去,是吗?”

马克斯点头。这些情节无关宏旨,还有助于摆脱困境,何况他又不是认真说的。

“所以您就把女友玛丽娅·莱茵宁格——又叫拉雅娜从窗户推下去,正如见证人所看到的那样?”警官又追问。

“那不是我!”马克斯叫喊,绝望地叫喊。

“那不是您?”警官嚷道。

马克斯开始哀号。

“不,上帝啊,不是我!”

尤丽雅从前厅用哭红的眼睛呆望着他。

当马克斯在位于荷尔斯顿格拉西的预审监狱里坐牢,苏加尔和卡琳正在去乳牛场偷新鲜牛肉的途中时,莎洛特和米琦在收拾厨房。太阳早已下山。米琦突然大声叹息。

“你怎么啦?”莎洛特问。

“没什么。”

莎洛特追问:“你就说嘛!”

“我爱上别人了。”米琦承认。

“那又怎么样?”

“可是他对此毫无觉察!”

“谁呀?”莎洛特自然想知道米琦把心交给谁了。她想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他非常年轻,”米琦发出像啾啾的鸟鸣声,“人又可爱,天真无邪——我喜欢他呀。”

“是苏加尔吧?”

“哎,什么呀,苏加尔!”米琦恼怒地把手一甩,“我说过苏加尔一个字吗?”

“那么是谁呢?”

“罗伯特。”

“哎哟,”莎洛特咕哝,“看上去有一大排人呢。”

“什么一大排?”米琦惊异。

“很简单,你有很多竞争对手!”

“还有很多人追他?谁呀?”

“我不说了。我再也不透露私密的消息了,这是原则。这是原则。这原则是否也适合你呢?”

米琦略微思索。

“我是有机会的,你相信吗?”

“我怎么知道?”莎洛特耸耸肩,“你就只有提问的能耐!”

罗伯特坐在父亲靠窗的办公桌边看账簿,忽然听见轻微的抽泣声,来自隔壁拉雅娜的房间。警察开放了这个居室,尤丽雅用一千六百五十马克租下居住。苏加尔给她出了这个价,她无异议,接受了。罗伯特觉得这租金有点儿过高;但另一方面,他们又需要每一分钱。他推开账册,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里,但见通向尤丽雅临时之家的门虚掩着,她正立在窗前哭泣。罗伯特腼腆而入,尤丽雅转身发现是他,便在沙发上坐下。

“我在生活中要是出了纰漏,”她泣不成声,“某件事要是落空,我姐姐总是帮我。没有她……”她失声。

罗伯特束手无策。该如何安慰她呢?他用手指着室外黑黝黝的天空。

“您看见天幕上的星星了吧?星星很可能在数千年前就已经爆炸,星光需要数百年才来到我们这里。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某些事物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他试图让她理解他的意思)……那么,某些东西我们看不见了,但它还是存在的。我认为,”他又尴尬地补充道,“也许您姐姐还在某个地方——在您身边。”

尤丽雅深深地吸气。

“如果说我们头顶上有什么,可那天晚上它又在哪儿呢当我姐姐被人从窗户推下去的时候?”

她大声抽噎。

罗伯特评论道:“我的理智也说:那里没有什么!一切皆空。如果人们根本不相信他们所见的东西,那么到底相信什么呢?”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尤丽雅嚷叫。

罗伯特站在她身边,万般无奈。至于他本人告发马克斯,那只是依据他以为看见了的东西。在他看来,自己的感官不可能欺骗他。他对尤丽雅讲了上述的故事,但此刻他对诸如此类的故事仍不甚了了。

数天后他们安葬拉雅娜,她的遗体终于不再被有关当局封存了。这一天,赫伯特大街四周妓院的妓女都必须到别的小吃摊点买饭吃。这样一比较,她们才发觉米琦烹调技艺之高超。

为参加丧礼,卡琳穿得花里胡哨,妖里妖气,像去赶除夕舞会似的。莎洛特看不惯,直皱眉头。卡琳还精心给米琦化妆,十分扎眼。遗憾的是他的人造乳房突然又痛起来了。

“又绷得紧紧的——皮肤像要开裂似的。”他抱怨道。

“那就别向前挺了。”苏加尔劝他。

“听着,它们多贵啊,”卡琳打趣地回答,“即使痛,我也为我的‘车子底盘’自豪!”

“可走路别像个得奖的拳击手!”莎洛特提醒他。

面色灰白、孤立无助的尤丽雅站在吧台边叫出租车。苏加尔瞅她泪水汪汪。

“瞧,”他说,“别哭了。哭也不顶用!”

她不予理睬,苏加尔于是凑近她。

“你要是换一种想法,”他继续说,“我愿意将贱躯相让。”

尤丽雅不明其意:“什么?”

“哦,我是说,性交可以使情绪高昂!”

尤丽雅惊惶不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考虑考虑吧!”苏加尔向她点头,挑逗。

“你真好,哼,谢谢……”尤丽雅结结巴巴。

“这会转移你的注意力,百分之百。”苏加尔想说服她,“这会帮你渡过难关!”苏加尔对此深信不移。

“这些时候,我已经够惊怕的了。”尤丽雅说。

“是啊,唔,你是个漂亮的姑娘。我随时可供驱使,明白吗?”

尤丽雅就那样让他傻站着。他目送她出去,很不以为然。“这母牛真蠢。”他想。出租车在外面等候,尤丽雅上车,而夜总会的其他人则挤上那辆货车。苏加尔身穿黑色西装,这衣服对他过于紧绷绷了。他神经紧张,围着货车乱跑一气,催促别人赶快走。公墓里的氛围令人压抑,更兼有毛毛细雨,因而倍觉凄凉。

这不是女皇的葬礼,花圈太少,悼念的宾客也太少。拉雅娜生前有很多崇拜者,然而,她所爱的人却只有妹妹一个。好一阵子,妹妹木然呆立在墓穴的边缘,罗伯特对她满怀同情地凝视。她偶然抬头,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他微笑,她回避。稍顷,因剧烈抽泣而浑身哆嗦的她把一束小花扔在棺木上。

当晚罗伯特决定在城区转转,摸摸竞争者的情况。他打算重新恢复“蓝香蕉”的脱衣舞节目,而且要快,否则他们就完蛋了。

他造访第四家夜总会时,听到一位优秀女歌手的演唱,另外两名脱衣舞女也使他称心满意。他请侍者总管安排与这些女孩谈话的机会。苏加尔马上阻挡他。

“咱们走吧!”他命令道。

“等一等,”罗伯特说,一边指指舞台,舞台上一名舞女正在脱衣,“瞧她跳得多好。”

“走吧!”苏加尔似乎不耐烦了,逼着罗伯特来到出口处。

“唉,我们为什么不能问问她们是否想‘跳槽’呢?”

“你能把她们要过来吗?”苏加尔拽他到马路上,“这在圣保利行不通。要么,你希望别人把我们的夜总会砸个稀巴烂?”

罗伯特恼恨不已。

“我的天,我就是要问问某人是否愿意到我们那里登台表演。”

苏加尔伸出食指提醒他。

“倘若某人已签有合同,这绝对不行。否则竞争将变得臭不可闻。”他的声音这时和缓起来,“我只是不希望你成为坐牢的案例!”

“蓝香蕉”生意清淡。老式爵士小乐队演奏时,只有几个老先生同年轻的姑娘跳舞。罗伯特一直不明白,为何红灯区通行的规则明显有别于其他商界。在别的地方,“挖墙角”吸引人才是时兴的,也是允许的。

“但这儿不行,”苏加尔插话,“买卖上的事,在这儿是最实实在在的。这儿说话算话,大家无不遵守这些规则。”

罗伯特忿然。

“那就不‘挖墙角’好了,可您又有什么高见呢?我们需要上演富有魅力的节目,连同富有魅力的舞女,而且时间紧迫!还要有一名优秀的女歌手。否则,我们马上就要‘熄火’了!”

“您愿意让我试一试吗?”蓦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尤丽雅坐在离他们几步远的桌边。她显然是醉了,面前摆着几个空酒杯。

“您是舞蹈演员?”罗伯特诧异。

“我在戏院呆过。”她说,又耸耸肩。

米琦在酒吧后面洗杯子,这时跑过来了。

“在戏院?”苏加尔问,“你干过什么,什么?”

“什么都干过。”尤丽雅说。

“比如?”苏加尔想知道。

“什么都干过!”

米琦怪模怪样地笑,有点儿鄙夷不屑。

“一个有腥味的业余演员!快帮忙啊!”她朝卡琳嚷嚷,同时转动着眼珠。

尤丽雅说:“当然,呃,脱衣舞我是不跳的,明白吗?”

“可这儿是脱衣舞夜总会。”苏加尔生气了,对她解释。

尤丽雅一时六神无主。悲哀和偶然酗酒硬是把她搞迷糊了。

“噢,咱们必须敲定,到什么程度——哪里——哪里是界限。”她唧唧咕咕,有些难为情。

“什么界限?”苏加尔问。

“噢,我是说,我必须脱到什么程度。该不是全脱吧,是吗?”

“不全脱,不!”罗伯特吓坏了。

“不吗?”苏加尔问,一面盯着罗伯特。

“无论如何不!”尤丽雅呷了一口酒。

“不过,人们当然想看到点啥。”罗伯特说得有点刺耳。

尤丽雅点头。

“当然,明摆着的。”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我喝得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咯咯地笑。

“您现在想试试吗?”罗伯特陡然问。

“现在?”她瞅着他,吃了一惊。

“为什么不能?”

“当着大家的面?”她似乎猛然又清醒了。

“人数并不多嘛。”罗伯特竭力使她平静。

“很遗憾,”苏加尔叹息道,他凑近尤丽雅,“这类夜总会的意义就在于有尽量多的观众,是不是?总之,你若是在几个小男人面前感到害怕的话,小妞!”他摇头晃脑,表示遗憾。那可就什么都确保不了啦。

“您想唱——唱什么呢?”罗伯特想知道。

“唱《感觉》行么?”她转身面对那位灰白头发的钢琴家,“您有曲谱吗?”

“他熟悉。”罗伯特说。

“噢,棒极啦!真巧!”尤丽雅嚷道,接着便轻摇轻晃地上了台。

为数不多的观众抬头仰视,满怀期待。

米琦用葡萄酒匆匆吞下一粒药丸。

“您病了?”罗伯特关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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