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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威德尔·埃彭多夫/译者:黄明嘉 当前章节:1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我喜欢,”莎洛特做了个怪脸笑道,“可以观赏强壮健美的汉子!”

罗伯特观察到父亲和尤丽雅窃窃私语正起劲,不料,这时“三明治”保尔朝鲁迪·克朗佐夫挤过来,告诉有人在大厅里等他。鲁迪·克朗佐夫点点头,起身尾随格拉夫的保镖出去了。尤丽雅目送他远去,感到迷惑。

在半明半暗、空空如也的大厅里,红灯区两个年老的大人物相对而坐。“耳语者”站在他的老板身后,保持一定距离,以示尊敬。苏加尔和“三明治”保尔把守大门。格拉夫很快直奔主题。

“假如我们不得不中断长期的良好的业务关系,那将是很可悲的。”他说,话音里不乏警告的意味。

“我会同我儿子谈谈的。”鲁迪向他保证。

“他搞错了。他为什么这样顽固?”

“他会听话的。”鲁迪承诺。

“说到底,谈判总比引起血腥屠杀要好一些。”格拉夫说。

鲁迪·克朗佐夫对“耳语者”怀疑地瞥了一眼,然后说:

“同意你的看法。如果有人通过谋杀别人来保住自己,那么,别人也会拿起武器来反击。”

弦外之音也是明显的警告。

“咱们等着瞧,人的健康理智这一次也会取胜的。”格拉夫回答说,“你的儿子明天去检察院改变他的证词,就说他没有看见我的儿子在现场,不知道是谁把拉雅娜从窗户推下去的。”

鲁迪·克朗佐夫向前欠了欠身子,再次向“耳语者”瞥了一眼。

“你的儿子没事吧?”他告诫式地问道。

格拉夫同他握手。

“让咱们保住两个儿子吧。”他说。

此刻,从苏加尔的地下拳击室传来了长时间的欢呼声。

在“蓝香蕉”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司机旁边的车门啪的一声打开了。赛马经纪人快速奔过马路,气喘吁吁地钻进魔术师的汽车里。他的臂弯里夹着一个铝质小箱。

“您带着钱?”淡黄头发的汉子问,同时脚踩油门。赛马经纪人汗如雨下。

“有二十多万马克。”他喘息说,“苏加尔要是逮住我就完啦!”

魔术师微笑,取笑对方的畏怯。他将把这笔钱的小部分留给经纪人,自己捞大头。钱刺激他,钱是人生的发动机。此前,他成功地游说了赛马经纪人欺骗苏加尔,说拳击赌赛可以一箭双雕:克朗佐夫及其朋友不会因赌债而沉沦,他的经纪人又可以中饱私囊。作为艺术家,魔术师赚钱赚得光明正大;施密特·韦贝尔每月给他的瑞士银行账号汇去大笔款项;此外,他每次“行刑”都有“外快”,这次谋害拉雅娜就得了丰厚的酬金;尽管这样,他仍旧对附带赚钱兴犹未了。钱,他怎么也赚不够。

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在菲舍尔家里,欣赏着舒伯特的乐曲,享用着炸成玫瑰红并淋上橙汁的鸭脯肉,兴致勃勃地谈论着IEG公司的目标和格拉夫帝国的分崩离析。

“她真的很有头脑。”奥尔嘉指的是被她采访过的坦雅。

“圣保利教父的儿媳妇?”蕾吉娜·菲舍尔问。

“奥尔嘉曾邀她出席自己的节目。”伦茨说,一面挽着这位年轻女记者的手。施密特·韦贝尔看着这场面心里感到不舒服。

“她说她的丈夫被人诬告,这是可以理解的。”曼弗雷德·菲舍尔插话,嗓音有点嘶哑。他的夫人打住话头,她对拉雅娜之死至今仍心有余悸。

“诸位知否,格拉夫想在海港大厦原址上修建一座宾馆?”奥尔嘉问。

银行家打量着女记者,接着又瞟了一眼伦茨。伦茨装作一无所知:

“是吗?我们从市里合法地弄到这块地皮,可没有搞任何花招呀,对吗?”

他笑着举起酒杯,向银行家祝酒。

“格拉夫说市里骗了他。”奥尔嘉继续说,“他想扩大‘爱神中心’。已有动工的批文,但批文一下子又被收回去了。”

她显得消息最灵通。

“以后呢?总会有个绝妙的说法。”伦茨显然想换个话题。

施密特·韦贝尔首次说话:

“格拉夫为竞选捐赠大笔款子,又强迫他手下的人加入一个党派,可我们的政府依旧拒绝了这个妓院老板的要求。大快人心呀,是不是?”

举桌皆笑。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女仆把手机递给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以表示歉意的喃喃低声自报家门。

“小克朗佐夫将改变他的证词,”魔术师扼要地报告,“马克斯将无罪释放。”

“这样对我们不利。您得阻止这事!”施密特·韦贝尔结束了谈话,口气生硬。“这些事把我累垮了。”他然后歉疚地转身,对其他并非有意听他打电话的人说,“我总是打定主意说短话。”

“可事情总是堆积如山,曼弗雷德也是这样。”蕾吉娜·菲舍尔说。

律师凝视着银行家。

“干自己要干的事。”律师阴沉地说。

银行家一刻也不回避他的目光。

“对。”他说,带着难以察觉的微笑。

子夜时分,“蓝香蕉”的住户们兴高采烈,猛灌香槟酒。他们累得要死,收入亦丰。不管尤丽雅的新表演能否成功,也不管是否要物色别人来取代她,这似乎都已无关宏旨。米琦“啪”地拉开瓶塞。

“这才真叫‘火’呢。”卡琳重复这句话。

苏加尔回来了,脸色苍白。

“你怎么啦?像一枚假币似的。”莎洛特说。

“让我先喘喘气吧。”苏加尔请求。

他正欲细说,突然从雅座那边传来了鲁迪·克朗佐夫的愠怒之声。

“你少不更事!”他狂叫,同时强令罗伯特改变证词。

“我不想这样做。”儿子回答。

“听话,我已答应格拉夫了!”

“那是你的事!”罗伯特挑衅。

其他人屏息静听。

“你这小子,老子真想狠狠地揍你一顿,要么你滚蛋,任你选择!”鲁迪咆哮。

罗伯特一跃而起,气得直打哆嗦,正要逃走,尤丽雅把他挡回。

“咱们喝点酒吧?”她柔声问。

“有时你父亲说话口气欠妥,人人都会碰到这样的事儿。”苏加尔试图安抚小伙子,“他一定感到难过了。”

罗伯特长舒一口气。

“在这件事上他说得在理。”苏加尔继续说,“你改变证词对大伙儿都有好处。格拉夫是个危险人物,又他妈的神通广大。要是帮他一个忙,他也不会亏待你的!”

“生活里有时也不能太顶真。”莎洛特插嘴。

罗伯特摇头,像个倔孩子。

“好啦,”苏加尔说,“你别急呀!”

“咱们能挺住,”罗伯特脱口而出,“今晚赚头挺不错嘛,是不是?”

“只是出了一个问题,”苏加尔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可别急哟!劳驾,别急!”

“我不急。”罗伯特有些紧张。

苏加尔深吸一口气:“赌馆那些家伙拎着钱箱逃啦。”

这突然的惊骇把人吓懵了。

“全部的钱?”莎洛特六神无主地低声问。

“全部的钱——丢啦!”苏加尔点头。

“不!不!”卡琳吼叫着。

“我会逮住他们的。”苏加尔怒不可遏,“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搜出来,你们放心好啦。我要报仇,这些王八蛋,休想逃脱!”

他紧握双拳。尤丽雅匆匆朝鲁迪·克朗佐夫瞥了一眼。他仍然在雅座枯坐,显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猛一抬头,见大家都在端详他,就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自认为此刻大家不会对他感兴趣,这真使他难堪。

罗伯特睡眠不佳。清晨上班时交通工具的噪声闯进窗户来,室内很冷。他忧心忡忡。他们为何屡遭失败?为何总有人给他们制造麻烦?现在若是不能还清父亲的赌债,那将十分危险,父亲将会失去夜总会及其房产,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对方不会因为已经搞了一次谋杀而罢手,罗伯特对此深信不疑。

有人敲门。罗伯特摸着眼镜戴上,下床,睡眼惺忪地开门。门对着楼梯。外面站着米琦、莎洛特和卡琳。苏加尔坐在楼梯上。“我们有话对您说。”米琦开了腔,却又沉默,神色不大自在。

罗伯特不耐烦了。

“你们干嘛吞吞吐吐?”

莎洛特递给他一个蓝色茶壶,看得见里面装着钱。

“这是干啥?”罗伯特问。

“我儿子定期寄给我的,我从来舍不得用。”莎洛特期期艾艾地说,“刚好七千四百八十六马克。拿着,孩子。”

“您闹着玩吧?”罗伯特迷惑不解。

卡琳把满满的一只信封放在茶壶上:“我自己做胸部手术剩下的两千五百马克。”

“我不要你们的钱。”罗伯特深受感动。

“还有我的五万马克。”米琦又把她的储蓄卡放在卡琳的信封上。

“这些我不能要。”罗伯特急忙说,“不,你们不能把所有的储蓄都拿出来!干嘛要这样?”

“因为我们要住在这里,”莎洛特说,“因为我们不愿鲁迪·克朗佐夫遇到不测,所以才这样!”

“这里也是我们的家啊。”米琦补了一句。

“否则我们到哪里去呢?”卡琳惘然若失。

罗伯特深为感动,不知说什么好,沉默。苏加尔幸福地微笑着,双目炯然。

罗伯特以这种方式可以还清父亲的赌债了。午饭前他从汉堡中心城区回到海伦大街。天气郁闷。苏加尔和米琦汗流浃背,把一份份午餐装到货车上,再提供给红灯区赫伯特大街和其他妓院。

当罗伯特拐过角时,一条支路上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响。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停车场缝隙中窜出,拐进海伦大街,朝罗伯特驶来。他伫立不动,越野车煞了车。司机旋下深色窗玻璃。苏加尔飞快跑来,他觉得情况异常。

“对不起,您能帮助我吗?”罗伯特听见司机那亲切的口音。他懵懵懂懂地靠近越野车,大功率发动机轰隆轰隆地鸣响着。他看见司机蒙着脸,自己平生第一次直接面对着一支手枪的枪管。他两眼发愣,瞧着黑洞洞的枪口。司机的食指在扣扳机,俄顷,“啪”的一声枪响。同时某人用一股强力把他拽倒在地上。他似乎被击中了,奇怪的是一点儿不痛。越野车的马达吼叫着,汽车飞快地消失在拐角处。各家的窗户打开了,人们纷纷越过马路。莎洛特心急如焚,跑过来探视。莫娜从她的小理发室冲出,俯身瞧罗伯特。罗伯特思忖,只有人死了才这样忙乎啊。他立即看到苏加尔横卧在自己身上,而且一动不动。

人们七手八脚把苏加尔从罗伯特身上翻下来。苏加尔的衬衫已是血迹斑斑,他双目紧闭。

“苏加尔!噢,上帝,不!”罗伯特结结巴巴地叫嚷。

“他死了?我的天呀!”“金短褂”叫着。

“快喊救护车。”莎洛特话音有力。

“喊医生!”罗伯特这时尖叫,“快!喊医生!”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苏加尔的伤口。苏加尔抽搐一下,发出短暂的呻吟。

“苏加尔——你还活着!噢,最亲爱的,你还活着!”罗伯特如释重负,顿觉轻松。

“当然了,死人是不会讲话的。”苏加尔唧咕道,因为疼痛而扭曲着脸。

莎洛特跪到他身边。

“让我瞧瞧。”她说。

“只是给咱挠了一回痒痒!”

“伤了肌肉,”莎洛特证实说,“用不着缝针。”

一个人从窗户里探出身来,告诉救护车已在途中。苏加尔吃力地爬起来。

“别搞滞后行动啦。”他说。

“好家伙,苏加尔,子弹再偏几厘米,你就成僵尸啦!”“金短褂”惊叹道。

看稀奇的人开始散去。

“瞎掺和有时还真管用!”苏加尔微笑。

罗伯特浑身颤抖。

“别慌。本来比这还要凶险。”苏加尔试图安慰他,“现在可别垮掉呀。”

“你救了我一命,苏加尔!”罗伯特心烦意乱,讷讷而言。他眼前依旧浮现出那枪管,依旧听见那枪响,明白他刚才离死神仅一步之遥。

“纯属侥幸。偶然出现在千钧一发的时间和地点。”苏加尔拍拍他的肩膀,扶住他。

“最亲爱的,苏加尔,我这条命是你捡回的!”

他抱住苏加尔的头颈,苏加尔因为这拥抱而显得激动,激动中有点不敢当的意味。

“已经不错了,”他轻抚罗伯特的后背,两人进屋,“已经不错了!”

“任务已经完成了。”魔术师打电话报告他的委托人。

“那小子怎么样了?”

“他活着,完全照您的命令干的!”

“也许这惊吓就足以让老家伙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不得不卖房了。”

施密特·韦贝尔关掉手机,重新回到那间富丽堂皇的大理石蒸汽浴室。他每逢星期三在这里与菲舍尔律师会面。

“圣保利又发生了枪击事件,目标是对准克朗佐夫之子。”

曼弗雷德·菲舍尔突然感到透不过气来。

“罗伯特·克朗佐夫被枪杀了?”他惶恐不安。

“我说过‘被枪杀’了吗?”施密特·韦贝尔笑道,“我说过这样的话吗?请您再听一遍:杀手只差一丁点儿命中小伙子。”

他打量着曼弗雷德·菲舍尔:“谁经受不了高温,就不要去蒸汽浴。”

然后,他再次以商业口吻问建筑实体的鉴定搞得怎样了。

律师竭力使自己平静,说鉴定已经写出来了。

“它会与我们的期望值相适应吗?”施密特·韦贝尔问。

“我想是的。”律师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您想?还是您知道?”施密特·韦贝尔怒吼,“为了让我们彼此心领神会,我要说:我们需要无懈可击的鉴定书,说明整个废旧的城区急需通过拆除和修葺旧房得以重整,尤其是海伦大街的老房子。”

他仔细观察依旧紧闭双眼坐在那儿的律师。他很看不起这个懦夫,但是又需要这个懦夫。倘若此人火中取栗,他自己就可以藏在隐蔽处,只需在办公室运筹帷幄即可。同时,他也心知肚明:倘若菲舍尔不听指挥,他自己也将陷入困境。他的外国投资者已急不可待,这十分危险!

鲁迪·克朗佐夫还穿着晨服,非要坚持给苏加尔包扎不可。因为是子弹擦伤,所以对伤口只要清洗、消毒和涂上药膏就够了。但鲁迪·克朗佐夫的神色仍旧极度惊恐、迷惘。

“出事地点在哪儿?”他问。

“前面拐角处。实际上就在咱们的门口。”苏加尔说,躺在鲁迪·克朗佐夫的床上。

“小家伙真的没事?”鲁迪·克朗佐夫再一次问。

“我已经对你说过啦!”

“他妈的,又是谁干的?”

他烦躁,在屋内来回踱步。

“把几个小伙子召拢来,”他终于命令道,“要不惜代价,只要罗伯特呆在这里,就要照看好他。”

“他要走吗?”苏加尔惊异地问道。

“他在装皮箱了。”鲁迪·克朗佐夫断然回答。

苏加尔想提出异议。

“没有什么好讨论的,”鲁迪抢白,“我不愿意他有什么不测。他应当回慕尼黑去继续求学,是吗?”

他把膏药贴在苏加尔的伤处。苏加尔目不转睛,瞧着他走到五斗橱边,打开抽屉,拿出一把旧手枪。

“咱们得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放枪的家伙。咱们会逮住他的,苏加尔。必须先确保小伙子安全无虞,然后再‘摆平’那个臭小子,你放心吧。”

不料手枪“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锈蚀的金属碎裂了。很清楚,为了“摆平”那个家伙,鲁迪·克朗佐夫急需一支新手枪。

还有一点也很清楚,罗伯特对红灯区嗤之以鼻。他正在装箱准备走人,把衣服胡乱塞在箱子里。

“他妈的这个城区,”他咒骂道,“够了,完事!”

苏加尔倚门而立。他的枪伤又开始出血了。

“我要是你就不离开。”

罗伯特暂停片刻装箱,抬头看苏加尔。

“我可不愿拿自己的生命为这幢房子,为这幢破旧不堪的房子冒险!”

“说得对,”苏加尔说,“我同意。继续求学肯定要比在这里强。”

他突然看见罗伯特裤子上有一块黑色污渍,就盯着它瞧。罗伯特察觉了,说道:

“是的,”他叽叽咕咕,“我当时吓得屁滚尿流,那又怎么样?”

苏加尔没有说话,转身慢慢下楼,来到半明半暗的酒吧。其他人都坐在那里等待新消息。

“怎么样?”莎洛特问。

“他在打包装箱。”苏加尔说。

米琦吓了一跳。

“他要走?”

“他不能就这样让自己消瘦下去呀!”卡琳力排众议。

“让他走吧,”尤丽雅插话,“有人向他开过枪。”

米琦哭了。苏加尔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你坐下吧。瞧你哭得像个泪人儿。”莎洛特说。

“要喝法国白兰地吗?”米琦抽泣。

莎洛特拧开瓶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比较好的是读到大学毕业。”苏加尔说。

“要毕业了吗?红灯区的大多数司机都是大学生。有什么用?”米琦眼泪汪汪地问道。

莎洛特瞥见苏加尔血迹斑斑的衬衫。

“我去取条毛巾来给你擦擦,别浑身弄脏了。”她站起来,接着便呼哧呼哧地奔厨房去了。

“他读完大学,有朝一日便是个律师,名利双收。”卡琳阴郁地说,“‘蓝香蕉’与这样的人有何关系?”

“反正我从来不信他会留在这里。”米琦低语并擦掉眼角的泪水。

“上帝啊!”尤丽雅怒吼,“有人向他开枪,有人要杀害他呀!”

谁都没有答理她。苏加尔从莎洛特手里接过干毛巾,压在伤口上,闷闷不乐,在冥思苦想着什么。米琦仍然痛哭不止。卡琳像失魂落魄一般揉着乳房。他们全知道罗伯特要走。罗伯特的安全受到极大威胁,今天还算万幸,这样的幸运不会再有第二次。可是,一旦没有他,这儿会怎么样呢?他们对付得了吗?

尤丽雅心里清楚,罗伯特一走就再也无人支持她排练了。其他人不喜欢她的演唱,与她的观念不同。他们所想的与观众对脱衣舞夜总会所期待的毫无二致。现在,她要埋葬在“蓝香蕉”取代她姐姐的位置的梦想了。

大家都感到,罗伯特走后,会牵肠挂肚地怀念他。

罗伯特在走之前决意再同父亲谈一次。他走进父亲的卧室,父亲还躺在床上。由于室内挂着厚重的老式窗帘,所以光线不足。罗伯特努力采取一种实事求是的姿态。

“我必须同你谈谈。”他郁郁寡欢。

“我也要同你谈谈。”父亲答道,“你马上打好行李离开,懂吗?”

罗伯特愠怒,父亲连让他说说自己打算的时间也不给。

“你不可以这样同我谈话。”

“什么可不可以,我是父亲!”

“你想起这点实在太晚了。”

“你滚!”鲁迪打他一嘴巴,“今天就滚,完了!”

“别再对我发号施令!”罗伯特愤怒,满脸涨得通红。

“不管怎么说,这里还是我的屋!”鲁迪以拳头擂桌子。

“你命令不了我,你总该知道。”罗伯特嚷嚷。

“我的屋!”鲁迪执拗地重复说。父子俩对吵起来了。

“我就是不听别人命令,还有,还有——你吆三喝四的,我不愿意!”

“你滚。没商讨余地。你还是把书读完吧!”

“我想干嘛就干嘛!”

罗伯特气得呼哧呼哧的,出了父亲的卧室。苏加尔在走廊里密切关注了这场争吵。

“现在我什么都搞不懂了。”他摇头,因为这时罗伯特又把箱子打开,把西装重新挂回大橱里。

“他以为能把我支来支去?又不是在军营里!他大错特错了,我已经不是孩子!”

“他是为你担心。”苏加尔想安慰小伙子,“他总是为你好呀!”

罗伯特没有答腔,显然没有注意听他说什么。他很固执,继续把衣物从箱子里清出来。

“你在他情况不妙的时候回来,”苏加尔说,“他很感激你。现在他好了,你该继续去念书,真的,这样更理智!”

罗伯特嘴唇紧闭,把一件衬衫塞进抽屉里。苏加尔冷不丁地抓住他的胳臂,又指指自己的伤口,低声道:“那个家伙今天开了头,决不会就此罢休,你相信好了。”

罗伯特对自己的举止也感到莫名其妙。他很害怕,首次真正感觉到死的恐惧。他想走,离开圣保利,回到自己安全的世界;可现在,仅仅因父亲态度粗暴,命令他走,他就赌气留了下来。他六神无主,坐在箱子旁边,呆视苏加尔。

“你替我父亲干事有多久了?”他问得很突然。

苏加尔略微想了想。

“十六年,噢,十七年。”

“你,多好的人呀,他知道么?”罗伯特微笑,“你早该结婚生子,早该有个正式的工作……”

“几年前我差点儿结婚,”苏加尔低语,“她却挑选了另一个。去年我又碰见她。我该对她说什么呢?她离婚了。她丈夫有一次同她吵架,在她的腮帮子上划了一刀。”

“太可怕了。”罗伯特说。

“她忽然又爱我了。”苏加尔苦笑,“这就应了一则警语:轮胎磨旧了就换一个新的。”他摇摇头,“可她脸上的伤疤的确使我大受刺激。我再也不可能把她变成一个身心健康的人了。”他耸耸肩膀,“我干嘛要娶这么一个新娘——一个吓破了胆的新娘呢?”他加重语气问。

罗伯特想知道,苏加尔为何不离开红灯区去寻一个理智的工作。

苏加尔摇头晃脑,终于小声说: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父亲和……和你。”

他笑得怪模怪样,罗伯特也报以微笑。罗伯特这时很高兴自己终于决定留下来了。他心里惦记尤丽雅。能每天见她,同她排练是件惬意之事。他又有苏加尔和其他人的照料,情况会好起来的。

整屋的人都想借酒消愁,缓和因罗伯特要回慕尼黑而引发的沮丧情绪,但无济于事,他们反而更显悲怆了。

“我的朋友老是对我说:倘若你已注定沉沦,那至少在沉沦之前要活得值。”米琦把一杯法国白兰地一饮而尽。

“哪位朋友?”莎洛特懒懒地问。

米琦目光炯炯地瞅她。

“你说什么?”

“哪个朋友说的?”

“我知道是哪个。就是那个有伤疤的大块头。”

“是想抢你项链的那个家伙吧?苏加尔把那家伙的胳臂打断了。”

“就是他!”米琦证实。

苏加尔进来,走到吧台后面,开了一瓶香槟。

“您感觉怎样?”尤丽雅问。

“有点累,马上就会好的。”苏加尔说,一面斟满了几只酒杯。

“从现在起,我们得好好照看小家伙。他处在歹徒的射击范围内!”

“他要是偷偷溜走,就万事大吉了。”米琦口齿不清地咕哝。

“他不走了。”苏加尔不带感情色彩,干巴巴地说,接着啜饮杯里的酒,“这酒不赖!”

莎洛特、卡琳、米琦和尤丽雅无不像丢了魂似的瞧他。

“他留下了?”尤丽雅问。

“你屁股一坐下就不想挪窝,还是得多起来几次,这才是你的好德行,真的。”苏加尔奸笑。

罗伯特进来了,一声不吭地坐到桌边。无人说话。尤丽雅终于探过身子在他脸上吻了吻。

“您留下就好!”她说。

罗伯特乱了方寸,想说什么,米琦却唱起了《他是快乐的好伙伴》,唱得很响,但很多地方唱错了。尤丽雅从桌上拿起两只酒杯,给罗伯特手里塞一杯,并对他改称“你”,套近乎。

“你不认为已经到改称呼的时候了吗?”

他同她碰杯,她吻他的脸。

鲁迪·克朗佐夫恰巧在此刻进来了,见此情景,脸色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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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怯的女人(二)

同他一起进来的苏加尔对他怪笑:“她吻你,你才高兴么?”

“你别操心。”鲁迪使劲摇头,“我不具备自我毁伤的性格。我不像梦游者那样自讨苦吃,去爱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少妇。”他大笑并挽着苏加尔的手臂,拽他一起进了酒吧。“他不走了?”他低声问,眼睛却朝罗伯特看,“我要揍他一顿!”

“现在该画个句号了,鲁迪。”苏加尔生气了,“小伙子聪明,幽默,而且勇敢。你该为他骄傲才是。”

“他倒没有被吓倒。”鲁迪·克朗佐夫承认这点。

“也没在毒化的氛围中趴下!”苏加尔点头。

两人怪笑。米琦从厨房端来了牛排。她新近在红灯区卖掉了长毛狗,现在,这只狗又回到她身边跑来跑去,喘着粗气。

“好牛排我能吃很多,”莎洛特边嚼边说,“还带血呢!”

“她的第三任丈夫是个烹饪好手。”米琦对罗伯特解释。

“不,是第四任丈夫!”莎洛特更正道,“烹饪只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实际他是搞钻石的。”

“他是珠宝商?”罗伯特很有兴趣地问。

“不,不,”莎洛特挥挥手,又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他转手倒卖钻石。”

“他是窝主。”卡琳补充说,含情脉脉地瞟着罗伯特。

罗伯特只是“噢”了一声。

苏加尔和鲁迪在桌边坐下,尤丽雅飞快给鲁迪拿来一个盘子。鲁迪微笑,感谢。

“您非常友好。”他说,一面瞅着牛排,搓着双手,“我真饿坏了。”

“我觉得脖子发硬了。”莎洛特突然冒出一句。

“东西硬了?”卡琳咯咯直笑,有所暗示。

“我哪儿来那东西呢?”莎洛特答道。

“唉,”鲁迪·克朗佐夫嘀咕,“这里可别说脏话呀!”

他匆忙朝尤丽雅瞥了一眼。

“请原谅,”卡琳生气地说,“她说她脖子硬了,我只问了一下……”

“我知道你问什么。”鲁迪打断他的话茬儿,语气尖锐。

“你干嘛这么难受,鲁迪?”米琦寻开心,端详他。

鲁迪大概是看中了这个胸部扁平的女人,想勾引她吧?

卡琳翻着白眼,起身,像跳舞似的走向舞台,还一面低声哼唧:“爱情能是罪恶吗?”

苏加尔拉起手风琴,开始为卡琳伴奏。莎洛特拉着米琦走进舞池。

“你们这里有一位女士,如果按照她的意愿,她每天晚上会跳舞。”米琦又笑又嚷。

“还有,如果两腿还听使唤的话。”莎洛特叹气,勇敢地搂着比较年轻的米琦跳。

鲁迪·克朗佐夫继续吃牛排,无动于衷。罗伯特回避他的目光。

“嗨,鲁迪,”米琦突然叫道,“别那么懒!邀请那个甜妞儿跳个舞嘛!”她指了指尤丽雅。

“你想跳舞吧?”鲁迪问儿子。

儿子一跃而起,想把尤丽雅带进舞池。然而,父亲比儿子捷足先登。他彬彬有礼,搂着年轻的女士。苏加尔换了个探戈舞曲。

鲁迪搂着尤丽雅,一会儿推,一会儿拉,带着她满场飞,尤丽雅笑。他的舞跳得很好。她闻到他的呼吸,感到他的贴近,任他带领。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指挥着,她热了。舞厅以她为中心,像漩涡似的转动着。他忽然放开她,匆忙一躬身,把她带回桌边。她发现罗伯特在注视她。

“您的父亲——你的父亲跳得真好。”她笑得很尴尬,同时给自己扇着扇子。

“而且是个了不起的浪荡子!”米琦补充道,语气干巴巴。

鲁迪讨好地怪笑。

“以前,鲁迪只消盯着女孩子的眼睛看,”莎洛特叹息并追忆道,“女孩子全都双腿发酥,必须把她们背出舞池才行。”

鲁迪凑近尤丽雅。

“对您的第一首歌,咱们过后还得稍为润色一番。”他说。

“我以为可以了!”她心里很乱,凝视着罗伯特问,“您——你喜欢那首歌吗?”

“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嘛。”鲁迪语气缓和。

“我没有生气。”尤丽雅回敬道,“我——请原谅——我只不过是不胜酒力。”

她试图重新找到平衡,可是徒劳。

罗伯特用语惊四座的尖刻调侃他父亲:“我父亲以为表演缺乏的只是屁股和乳房,所以他要不断地改。”

欢乐的气氛瞬时已荡然无存。其他人愕然,面面相觑。他们对父子之争耳熟能详,幸好,这时莫娜径直朝鲁迪·克朗佐夫走来,吻他一下。不料,鲁迪气恼地挡开了她。她对此并不介意,在桌边坐下。米琦给她在盘子里添了块牛排。

“今天这是怎么啦!”莫娜叹气,“我要是给一位女士卷发,恐怕连手指头也会少几个。”

鲁迪根本不搭理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

“屁股和乳房——这也很正常嘛。你讨厌屁股和乳房?”他寻衅争吵。

尤丽雅介入道:“您要是对我唱的还是不满意,那我就退出,这样更好一些。”她突然想哭。

“我不答应。”鲁迪朝她眨眼,想让她再高兴起来。可尤丽雅坚持,飞快地离开了酒吧。“见鬼去吧!”鲁迪恼怒起来。这个小丫头想干嘛?难道他在自己的酒吧还不能谈谈自己的看法?

“喏,现在你满意啦?”罗伯特情绪抵触地问父亲,“她要是不登台,咱们就完蛋了!”

卡琳这时蹦蹦跳跳地走上舞台,扯开嗓门唱《爱是罪过吗?》。苏加尔用手风琴给他伴奏。

“你们听卡琳唱!”鲁迪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这小伙子真棒,恼怒①得真不赖!”

①鲁迪本想说“模仿得真不赖”,却把“模仿”说成了“恼怒”。

“你别再装可怜相了。”罗伯特说得在理,“你想说‘模仿’。‘恼怒’是另一码事。”

“你像我说得好。”鲁迪微笑。

“应该说‘你比我说得好’。”罗伯特又更正他。

“行。”鲁迪恼羞成怒,“我中学没毕业,但我对于日常事务绝对脑子清楚——这样,咱们俩就扯平了。”他兴高采烈地朝卡琳欢呼。

“他到底模仿谁呀?”罗伯特想知道。

“查拉·里昂德尔!”莫娜说。

“查拉·里昂德尔?”罗伯特问。

父亲不理睬他。

“哎呀,了不得,可以加到节目里去!”鲁迪朝大门看,看见尤丽雅出去了。

“真的,鲁迪?”卡琳问,脸涨得通红,“真的?”

“是不是有点过时了?”罗伯特疑惑不解。

“我也觉得是!”莫娜随声附和,声音很尖。

鲁迪坚持己见:“很棒,将会轰动!”说罢起立。

“查拉·里昂德尔是永恒的!”莎洛特确认。

“就像埃尔维斯一样。”米琦点头。

“鲁迪,要围上羽毛围巾,穿上拖地长裙吗?”卡琳被登台表演的念头弄得神魂颠倒了。

“那还用说,女孩子嘛,当然。”鲁迪微笑,转身走了。

罗伯特转动眼珠,唉声叹气。卡琳因为兴奋一蹦三尺高,接着拥抱苏加尔。这时谁都不忍心扫他的兴。当其他人疲倦地回房间时,卡琳仍继续排练着,丝毫不感到腻味。

罗伯特趁此机会把苏加尔拽到一边,低声问苏加尔何处可以买到武器。苏加尔满腹狐疑地打量他。

“你手里玩过那家伙吗?”

“没有。”罗伯特回答。

“得了,忘了它吧。你不是耍手枪的英雄。你脑子好使,长于思考,这个才管用呢!”

“老头儿不准你帮我?”罗伯特不悦。

“别‘老头儿’、‘老头儿’的,”苏加尔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称呼你父亲。鲁迪·克朗佐夫在红灯区是个大人物,富于传奇色彩,人人敬重哩。”

他们突然听见身后楼梯上有脚步声、说话声。苏加尔伸出食指往嘴上一贴,就飞快地调头走了。罗伯特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房间。莫娜和鲁迪一面争辩一面拐过来了。正想洗澡的尤丽雅很快躲到了房门后面。

“你从来不问我有什么看法。”莫娜抱怨,“我的意见对你完全无所谓。”

“这不是真的。”鲁迪假装生气。

“是不是真的谁知道!”莫娜很倔。

“喂,你是理发师,表演方面的事你懂得多少?”

“我是普通观众,我觉得你们那个尤丽雅味同嚼蜡,卡琳那个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也糟糕透顶。”

“谁也没有要你谈看法。”鲁迪·克朗佐夫语气冷漠。

“哼,你瞧——你对这压根儿不感兴趣,”莫娜打出了王牌,“和你刚才说的正好相反,自打耳光!”

她气急败坏地进了卧室,“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鲁迪和苏加尔交换眼色,彼此颇为默契。

“房子派人警戒了吗?”鲁迪问。

“有小伙子们站岗呢。”苏加尔让他放心。

“咱们可得小心。格拉夫可不是好惹的。”

“你是说他躲在背后?”

“不是他还是谁?”鲁迪忧虑,叹息。

“我要把那家伙的卵子踢出来,叫卵子从他耳朵里出来!”苏加尔破口大骂。

尤丽雅旁若无人,穿过走廊下楼。房间里她实在呆不下去了,她要呼吸新鲜空气。鲁迪呆呆地望着她下去。苏加尔瞧着鲁迪,满腹心事。

“发生了什么事?说实话!一切正常吗?”他细声问。

“真滑稽,”鲁迪摇头,“我享受重新在家里的乐趣,可是又感到比任何时候都寂寞。我要的东西似乎得不到!”

他恼恨地用手擦了一下前额。苏加尔踢踢嗒嗒地上厕所去了。“色子鲁迪”这样的角色是不会被一股香水味刮倒的!但不知是何原因,他仍旧忧心忡忡。他苦笑着,呆在黑暗的走廊里。

尤丽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悲伤,也许因为一直惦念着姐姐?也许因为她永远不会像姐姐那样有出息?也许因为她受到了莫娜尖刻话语的伤害?但主要还是因为她对鲁迪·克朗佐夫自以为是和傲慢作风的恼恨,对他没完没了的批评的恼恨。她在房后的小院里来回走着,激愤难平。

“夜色很美,是吗?”卡琳冷不丁说了一句。他是拎着两桶垃圾从厨房出来的。

“很舒服,好像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梦乡。”尤丽雅抽泣之声可闻。

“干嘛哭呢?”

“我想是我喝酒过量了。”尤丽雅说,“我总想一醉方休。”

“干嘛这样?”卡琳把两只桶放在地上问。

“因为情况对我不利。”

“我懂,”卡琳说,“这就是说,你要关心自己的事。”

尤丽雅紧紧揪住他的胳臂。

“这就是说,你别管我的事!”她深吸一口气,“他把我当成妓女了,不是吗?”

“鲁迪·克朗佐夫?”

尤丽雅火冒三丈:“他一来就什么都管,冒充行家,发表意见——好一个重要人物!傲慢,装腔作势,我实在受不了,头痛!”她在通往工具库的台阶上坐下,耸耸肩。“我不会自杀。算了。就算我自己欺骗了自己。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向自己证明什么。”

卡琳挨着她坐下。

“唉!”他温情地用肩碰碰她,“你现在可不能打退堂鼓啊,咱们一起表演!会引起轰动的!”

“咱们女人之间说说私房话,”尤丽雅突然客观地问,“我干的事你也不喜欢吧?”

“噢,”卡琳闪烁其词,“完全说真话?”

“当然。”

“你看问题不够全面。这里是脱衣舞夜总会。你就买副吊袜带,开始干吧!”

“不,这对我不适宜。”尤丽雅摇头。

“你不是学过戏剧表演嘛,”卡琳感到奇怪,“表演脱衣舞没问题。两者有何区别呢?”

尤丽雅羞涩地笑了。“我——几乎没做过女人梦呢。”她细声细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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