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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美-戴维·莫雷尔/译者:邹惠玲/邹晖/翟丽霞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还好吗,本尼?”德克尔问。

“正在节食。体重好像减不下来。不过这是医生的命令。你呢,查尔斯?”

“我有麻烦了。”

本尼会意地点点头,他头部的每一个动作都把他的双下巴挤到了一起。“没麻烦谁也不会来我这儿。”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德克尔指指埃斯珀兰萨。

本尼懒懒地抬了抬手。

“我的朋友得打个电话。”

“就在那边。”本尼指指角落里的投币电话机。

“还是连在泽西市的一台投币话机上的?”

“任何追查电话的人都会认为你在那儿。”本尼说。

德克尔向埃斯珀兰萨做了个手势,告诉他可以打电话。按照他们所商定的,这个电话打给圣菲的米勒,问问看有没有贝丝和麦基特里克的消息。德克尔急着知道贝丝是否还活着,在路上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请坐。”埃斯珀兰萨往话机里投币时本尼对德克尔说,“要我怎么帮你呢?”

德克尔坐进本尼对面的椅子里,他知道他们中间的桌子下面有支步枪。“谢谢。以前我需要帮助时,你总是很合作。”

“这使我觉得有趣,”本尼说,“一种步调上的变化,为我的政府做些事。”

德克尔理解他的意思。人们通常认为,中央情报局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海外,但实际上它在美国各大城市都设有办事处,而且偶尔也在国内采取行动。不过从理论上讲,它总是按照总统令的要求,事先通知联邦调查局。德克尔就是三年前在一次与联邦调查局的合作中得到过本尼的帮助。那一次他伪装成一个与本尼有联系的黑帮组织成员,设法打入了某个外国恐怖组织。该组织当时正通过有组织的犯罪活动使百元面值的假美钞在全美各地泛滥,企图一举击垮美国。

“我敢肯定政府非常感谢你。”德克尔说。

“好啦,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不再想它啦。”本尼懒懒地耸耸肩。“那毕竟牵涉到我的个人利益。对国家经济不利的事对我的生意也没好处。”他笑了笑。

“这次,我怕是不能给你这样的动力了。”

“哦?”本尼面露困惑。

“如今我跟政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要你帮我个人一个忙。”

“帮个忙?”本尼做了个鬼脸。

德克尔听到背后埃斯珀兰萨对着话筒讲话,问话时声音低沉。

“帮什么样的忙?”显然本尼害怕听到回答。

“我需要知道怎样同尼克·乔达诺联系。”

平时本尼的脸颊上有一丝粉红色,现在他脸色变得苍白。“不,别再对我说了。我不想卷进你和乔达诺的任何勾当里去。”

“我向你发誓,这跟政府一点关系都没有。”

本尼原先无精打采的手势现在变得有力起来。“我不在乎!我不想知道任何有关的事情!”

德克尔俯过身去。“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任何有关的事情。”

本尼的手突然停在空中。“不想让我知道?”

“我所要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条信息。我怎样才能与尼克·乔达诺联系上?不是通过他喜欢就餐的某家饭店的老板,也不是通过他的某个纵队长,更不是他的军师,而是他自己。你不必给我们作介绍。你不会以任何方式牵涉进去。我负责联系。乔达诺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告诉我怎样跟他取得联系的。”

本尼紧盯着德克尔,好像在试图听懂一种外语似的。“有什么原因可能使我愿意这么做呢?”

埃斯珀兰萨的电话打完了。他转向德克尔。

“有什么消息吗?”德克尔的胃部痉挛起来。

“没有。”

“谢天谢地。至少,还没有消息说她死了。我还有希望。”

“她?”本尼抬起他那厚重的眼皮。

“我的一个朋友。我正在找她。她身处困境。”

“而尼克·乔达诺能帮忙把她救出来?”本尼问。

“他无疑有能力这么做,”德克尔说,“这就是我要跟他谈的事。”

“你还是没给我一个帮助你的理由。”

“我爱这位女士,本尼。我要你这么做是因为我爱她。”

“你是在开玩笑,对吗?”

“我在笑吗?”

“帮帮忙,我是个生意人。”

“那么还有另一个原因。尼克·乔达诺对这位女士特别感兴趣。他认为是她杀了乔伊·斯科拉瑞。”

本尼退缩了一下。“你说的是黛安娜·斯科拉瑞?乔伊的妻子?天哪,尼克调动了所有的人在找她。”

“瞧,也许我能帮他找到她。”

“说明白点吧。如果你爱她,怎么会把她交给尼克呢?”

“那样她就不必终生逃亡了。”

“当然不必。她会死掉。你还是没说明白。”

“那么下面这个理由也许能行。”德克尔说,“如果尼克·乔达诺对我和他会谈的结果感到满意的话,他也许想要报答任何判断明智、使会谈得以进行的人。”

本尼皱着眉盘算着。

3

另一头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次,就有一个刺耳的男声说道:“你打这个号码最好能有合适理由。”

紧接着德克尔就听见了留言机的嘟嘟声,于是他把他要说的背了出来。“我是斯蒂夫·德克尔。你应该是熟悉我的名字的。你的人曾在圣菲监视过我。我有重要事情必须和乔达诺先生谈,是有关黛安娜·斯科拉瑞和她丈夫被杀的事。此外还牵涉到一个叫布赖恩·麦基特里克的联邦法院执法官。30分钟后我再打电话。”

德克尔把话筒挂回话机上,出了玻璃肮脏不堪的电话亭,穿过黑暗的雨雾来到一家关了门的器械商店门口,埃斯珀兰萨正在那儿等他。

“跟着我烦了吗?”

“你带我到这些有趣的地方时,我就不烦。”

4

那家花店在格兰德街上。门上的一个招牌上写着:星期日与假日照常营业。德克尔开门走进店里时响起了铃声。他周围散发着殡仪馆里的那种花香。埃斯珀兰萨好奇地打量着摆满陈列室的五彩缤纷的鲜花以及鲜花上方的闭路电视摄像机。脚步声响了起来,他转过头去。

一个戴着园丁手套、穿着工作服、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从里面的一个房间走出来。“对不起,马上7点钟了。我的助手应该锁门了。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想我失去了时间概念,”德克尔说,“我有很长时间没跟你做生意了。”他从柜台上拿起一支钢笔和一张名片,写了点什么给这位女士看。“这是我的账户号码,这是我名字的拼法。”

“请稍等,我查一下我们的记录。”

女士走进里面的房间,关上了门。德克尔知道,那门旁边的镜子是单向透明玻璃的,从镜子背面可以看见门外的人。他还知道,有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正从镜子后面盯着他,而地下室里另外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则正盯着闭路摄像机的显示器。

为了不让自己不安的情绪流露出来,他装出对冷藏柜玻璃门里面各色美丽的花束感兴趣的样子。自己不知不觉、轻而易举地就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中,这使他很吃惊。

埃斯珀兰萨看了看表,“再过10分钟你必须打那个电话。”

那女士回到了鲜花陈列室。

“埃文斯先生,我们的记录表明,两年前你在我们这儿寄存了东西。”

“是的,现在我来结清账户。”

“我们的记录还表明,你总是订购同一种鲜花。”

“两打黄玫瑰。”

“对。请进这个陈列室。”

这个小房间在柜台的左边。墙上挂着展示这家店所能提供的各种鲜花花束的照片。房间里还有一张平平常常的桌子和两只木椅,德克尔关上门,上了锁,和埃斯珀兰萨在椅子上坐下。埃斯珀兰萨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主妇模样的妇女从另一扇门里走进来,把一只公文箱放在桌上,然后出去了。

门咔的一声关上的瞬间,德克尔打开了公文箱。埃斯珀兰萨俯过身去,看见了放在泡沫塑料凹垫里的东西:一支380型瓦尔特手枪,一个备用弹盒,一盒子弹,以及两个用途不明的小电子器件。

德克尔克制不住对自己的憎恶。“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碰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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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5

“你打这个号码最好有个合适的理由。”

嘟嘟。

“我是斯蒂夫·德克尔,我又打来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乔达诺先生谈,这关系到黛安娜·斯科拉瑞和……”

另一头有个男人拿起了电话。他的声音里有那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语调。

“关于黛安娜·斯科拉瑞你知道什么?”

“我要和乔达诺先生讲话。”

“我就是乔达诺先生。”那个男人气愤地说。

“你不是尼克·乔达诺。你的声音听起来太年轻。”

“我父亲不接陌生人的电话。把有关黛安娜·斯科拉瑞的事告诉我吧。”

“还有布赖恩·麦基特里克。”

“这个名字对我有什么意义吗?”

“让你父亲讲话。”

“你想说的任何有关黛安娜·斯科拉瑞的事都可以跟我说。”

德克尔挂了电话,等了两分钟,又往投币电话机里塞进硬币,按了同样的号码。

这次没有留言机。相反,第一次铃声只响到一半,就有一个沙哑苍老的男声说:“我是尼克·乔达诺。”

“刚才我正和你儿子谈黛安娜·斯科拉瑞。”

“还有布赖恩·麦基特里克。”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我儿子说你还提到了布赖恩·麦基特里克。”

“一点没错。”

“我怎么才能知道你不是警察?”

“我们见面时,你可以对我搜身以确保我身上没带发报器。”

“那并不意味着你不是警察。”

“嗨,如果你是个那样的妄想狂,约时间见面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有短短一会儿,双方都沉默着。“你在哪儿?”

“曼哈顿南部。”

“站到弗拉蒂伦大厦靠第五大街那边,一小时后会有辆车到那儿接你。司机怎么知道站在那儿的就是你?”

德克尔看了埃斯珀兰萨一眼。“我手拿两打黄玫瑰。”

6

在第五大街弗拉蒂伦大厦南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德克尔一言不发,一直等到侍者给他们端来他们要的饮料然后走开。他们选了一张偏僻角落里的桌子。咖啡馆里的人不多。即便如此,德克尔还是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确认没人往自己这个方向看之后,才俯下身去,打开旅行包,拿出他先前在花店里从公文箱里取出来的那个小东西。这东西是金属的,有火柴盒那么大。

“这是什么玩艺?”埃斯珀兰萨问。

“它发出导引信号。而这个——”德克尔把手伸进旅行包拿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金属盒。“——接收信号,只要信号不是从一英里之外的地方发出来的就可以。汽车在第五大街上经过弗拉蒂伦大厦往南开。你坐上出租车在北边的麦迪逊广场公园等着。我上了乔达诺派来的车之后,你等15秒钟再跟上来,这样就不会太显眼。接收器有指针显示,这根指针会指向左、右、或者正前方,这要看信号从哪个方向来。这个量表用1到10来告诉你离得有多近,10表示最近。”德克尔轻轻一按开关,把接收器推到发送器前面。“好的,系统工作正常。你拿着接收器。如果出了问题,我们的会合地点是这家咖啡馆门前,时间是每一个整点。但如果我到明晚6点还没有出现,你就尽快回圣菲去吧。”德克尔看了看表。“差不多到时间了。走吧。”

“你的包怎么办?”

“你拿着它。”包里有手枪、备用弹盒和那盒子弹。德克尔知道他会被搜身。再说,带着武器见乔达诺也不可能吓住对方。“无论我被带到哪里,我到那儿10分钟后,拨本尼给我的号码,要求跟我讲话。要让人觉得如果我不接电话就会发生糟糕的事情。”

“然后呢?”

“我跟你讲话时会给你暗示的,你就照着去做。”

他们走到了咖啡馆的门口。

“你在这儿叫出租车不会有问题的。”

“德克尔。”

“什么事?”

“你对这件事有把握吗?”

“没有。”

“那么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从这儿走出去是我最不想做的事。但我的时间不多了。也许已经来不及了。我不知道除了直接去问题的来源地之外还能去哪儿。”

埃斯珀兰萨犹豫了一下。“祝你好运。”

“贝丝比我更需要好运气。”

“但是如果……”

“他们已经杀了她?”

“对。”

“那么我会遇到什么事也就无所谓了。”

一分钟后,德克尔走进越来越暗的雨夜中。他转向右侧,朝弗拉蒂伦大厦走去,他希望埃斯珀兰萨在这一分钟里叫到了车。他担心麦基特里克也许会对贝丝做些什么,又不由地想起,麦基特里克在罗马对他父亲开枪的那天晚上也同样下着雨。

他提前5分钟到了弗拉蒂伦大厦,手里显眼地握着黄玫瑰站在一个门廊下躲雨。他的感情很复杂:不同程度的疑惑、担心和忧虑。但只有疑惑是对他自己而言的,其余都是外向的:对贝丝的担心,对她可能已经遭遇到的事情的忧虑。但最要紧的是,他感到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对他而言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行动。

他想起了贝丝说的一些事,那是她两天前告诉他的。那天是狂欢节,星期五,他们从那个电影制片人家的聚会上出来,开车回到德克尔的家——那是他们之间正常关系的最后时刻。当时好像是正常关系,不过现在德克尔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没有一点正常之处。他们做爱时,月光透过卧室的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皮肤变成了象牙色——这甜蜜而苦涩的回忆让德克尔觉得内心空荡荡的。后来,他们肩并肩躺在一起,德克尔用胳膊搂着她,他的胸口紧贴着她的背,小腹紧贴着她的臀部,膝盖也紧贴着她膝盖的弯部,蜷着腿,保持着像勺子一样的姿势。她沉默了那么久,以至于他以为她睡着了。他记得,他吸气时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她开始说话时,那吞吞吐吐的声音是那么轻柔,他几乎没听见。

“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小声说,“我父母打架打得很厉害。”

她又沉默不语了。

德克尔等待着。

“我从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贝丝轻声继续说,声音中没有一丝紧张,“现在还是不知道。私通,钱的问题,酗酒,可能是任何事情。每天晚上,他们冲着对方大喊大叫。有时更糟,就不仅仅是喊叫了。他们扔东西,互相扭打。假日里他们打得尤其可怕。每逢感恩节或圣诞节时,我母亲总要准备丰盛的菜肴。然后,马上就要吃饭时,总会发生什么事让他们再次开始互相大喊大叫。我父亲就会冲出门去,只剩下母亲和我两个人吃饭。而吃饭时她会一遍遍地告诉我,我父亲是个坏透了的杂种。”

她又沉默下来,德克尔没有催促她。他很明白,不论她想倾诉什么,那都是她的心里话,都得让她自己慢慢说。

“他们打得越来越厉害,我受不了时只好求他们别打了。我推父亲,想阻止他打我母亲。但那只能使他转过来对付我。”贝丝终于继续说下去了,“我脑海里至今仍浮现出父亲的拳头向我打过来时的情景。我真怕他会杀了我。这是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跑进卧室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客厅里的叫喊声越来越响。我把枕头塞进床单下面排成一排,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我睡在那儿一样。我肯定是从电视上或其他什么地方学来的这个方法。然后我缩到床底下,就在那儿睡觉,以为这样父亲若是进来用刀杀我,我就能保住性命。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是那样睡觉的。”

贝丝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德克尔觉得她在抽泣。“你的童年也是这样的吗?”她问。

“不是,我父亲是个职业军人。他很严厉,固守着纪律和控制权。但他对我从来没有动过粗。”

“你真幸运。”黑暗中,贝丝擦了擦眼睛。“我过去常读骑士和美女的故事,亚瑟王什么的。我一直梦想着自己生活在那些故事中,有个骑士来保护我。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画得一手好画。以前我常随手画出我心目中的那个骑士。”被单窸窣作响,贝丝朝他转过身来。现在,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水在她面颊上隐约闪现。“要是我再画那个骑士,他准会像你。你让我觉得安全。我再也用不着钻在床底下睡觉了。”

两小时以后,那帮杀手闯进了他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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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7

一阵雨打在德克尔的脸上,打断了他的回忆。虽然仍被感情所困扰,他还是留心观察着从弗拉蒂伦大厦前那一摊摊积水里驶过的车辆。一个个互相抵触的问题折磨着他。贝丝给他讲的事是真的吗?抑或她是为了使钩子钩得更牢,在用谎言骗取他更多的同情,诱使他不顾危险保护她呢?问题归结到了一件事上,她是爱他的呢,还是在利用他?自从他昨天得知她在自己的经历上对他撒了谎之后,他一直在烦闷地考虑这件事。他必须知道答案。他必须找到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虽然,如果真相并非如他所愿意听到的那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因为事实上他已经完完全全地爱上了她。

车灯穿透雨帘,一辆灰色的奥兹莫比尔车从车流中开出来,停在德克尔面前的路边上。后车门打开了,乔达诺的一个手下下了车,用僵硬的头部动作示意德克尔上车。德克尔的肌肉紧张起来,决心也更加坚定。他走到那人旁边,双手分别握着一束玫瑰。

“这就对了。”那人假笑着。他有着宽阔的胸膛和肩膀,衣服紧紧地绷在身上。“我搜你身的时候,你的手就这样拿着花别动。”

“在大街上?那边有辆警车正开过来呢。”

“上车去。”

德克尔数了数,他看见前座上有两个人,后座上还有一个。他上车时,觉得那第一个人紧跟在自己后面,挤在他旁边。他把那个火柴盒大小的发送器连同花梗一起握在了右手里。司机把车从路边开走,轮胎溅起雨水。坐在乘客座位上的男人用一支手枪对准了德克尔。后座上的两个人把他身上搜了一遍。

“他没带东西。”

“那些花呢?”

那两个人从德克尔握起来的手里抽出玫瑰。他们大专心了,没注意到他仍把小发送器藏在握成杯状的右手里。

“无论你想跟老板谈什么,最好老实点儿。”其中一个人说,“我从来没看见过尼克发这么大的火。”

“嘿,这儿什么东西那么臭?”另一个人问。

“是这些花。闻起来就像穷鬼葬礼上的气味。”

“大概是这家伙的葬礼吧。”德克尔左边的男人一边狞笑一边摇下车窗,把揉烂了的玫瑰扔了出去。

8

整个行程中,德克尔一言不发,那些人则忽视了他的存在。一路上,他们自顾自地谈论着橄榄球、女人和印第安人居留地内的赌场——都是安全的话题,并没有什么表明他们是罪犯。而德克尔一直在想,埃斯珀兰萨是否乘出租车跟上来了,发送器和接收器是否正常,以及司机是否会注意到后面有尾巴。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必须有信心。

此时刚过晚上8点。雨点更密了,黄昏变成了黑夜。车灯刺破雨幕,司机随意驶过几条街道,以防万一有人跟踪,然后在拥挤的亨利·哈得逊大道上朝北行驶,最后往西开上乔治·华盛顿桥。在新泽西州这边,他又顺着巴力塞兹大道向北开。接德克尔上车一小时之后,司机往左开进沉睡中的阿尔卑斯镇。

车里的人紧张地坐直了身体。司机开过几乎空无一人的闹市区,再往右拐,又转了几个弯,最后来到一个安静而树丛茂密的地区。这里的灯光显得既高雅又明亮,到处是占地半英亩的大房子。每处地产之间耸立着高高的顶端有尖铁的锻铁栅栏。汽车开上一条车道,停在一扇威严的金属大门前。司机探身到雨中冲着一个对讲机讲话。“我们把他带来了。”

大门向两边敞开一条空隙,足够让司机把车开进去。德克尔透过雨水冲刷着的后窗往后看,看见奥兹莫比尔刚刚进来大门就关上了。他没看见任何有可能跟上来的出租车的车灯。汽车沿着一条弧形车道往前行驶,最后停在一座三层砖房前面,砖房的房顶上有许多山墙和烟囱。德克尔已经习惯于圆角、平顶的低矮土坯房屋,因而这房子在他看来显得很不真实。弧光灯照亮了地面。德克尔注意到,树木离开房屋有段距离,所有的灌木都很矮。沿着栏杆装的东西在德克尔看来像是最先进的入侵警报器,即使有某个闯入者成功地过了这一关,在他试图接近房子时也找不到任何隐蔽之处。

“有好戏看了。”德克尔左边的那个人说。他开了自己这边的门,下了车,等着德克尔。“出来吧,别让他等久了。”

德克尔的胳膊被抓住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事实上,他是欢迎这个动作的,这样在被拽着冒雨走向通往屋内的宽石阶时,他就有机会装作绊倒了。他跌倒在一簇灌木旁,趁机把那个小导引仪塞到灌木丛下面,然后任由那个男人把他拉起来,拽进房子里去。他的心似乎冰冷冰冷的。

门厅十分宽敞,地面铺着大理石。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角落里有个带枪的警卫,接下来他看见警卫身后有个麻脸彪形大汉。之后他几乎没时间看其他可能有的出口,就被推揉着急步走过一条橡木嵌壁的过道,穿过双层门,进到一间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

德克尔对面贴墙摆着皮面装帧的书籍。右面的墙上是镶在镜框里的家族画像。左面依墙摆着玻璃橱,每个橱里都有许多花瓶。房间的中央主要是一只宽大的古式书桌,桌子后面是一个70岁左右的男人。他身材壮实,穿一身昂贵的深蓝色西服,嘴里吐着烟雾,眯眼看着德克尔。这人的脸萎缩得厉害,下巴像裂开的一样,两边脸颊上各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在晒成古铜色的皮肤衬托下,他那短短的浓密白发格外显眼。

坐在桌子前面的一个人向德克尔转过身来。这是个30多岁的男人,但他与那位老人的区别并不仅仅表现在年龄上。年轻的这个衣着时髦,与老人那身保守的服装一比,显得俗不可耐。年轻人戴着夺目的珠宝首饰,老人身上则一件也看不见。年轻人看起来没有老人健康,身体有点发福,大概最近因为嗜酒而放弃了锻炼。

“你们搜查过他吗?”老人问带德克尔进来的警卫。他那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德克尔在电话上听到过的声音,即那个自称是尼克·乔达诺的人。

“接他上车时搜过了。”一个警卫说。

“我还是不满意。这家伙的衣服湿了,给他一件浴袍穿吧。”

“是,先生。”

乔达诺审视着德克尔。“好了,你还等什么?”

“我不明白。”

“脱下你的衣服。”

“什么?”

“你有听力障碍吗?脱下你的衣服。我要确信你身上没带发报器。钮扣、皮带扣、拉链,我全都怀疑,特别是你曾经当过暗探。”

“布赖恩·麦基特里克肯定告诉过你我的很多事。”

“那个狗娘养的。”年轻的男人说。

“弗兰克,”乔达诺警告他说,“在我们弄清他没带发报器之前别说话。”

“说到我的衣服,你的话当真吗?”德克尔问。

乔达诺没回答,只是紧盯着他。

“也许这是你追求刺激的方式。”

“嗨。”年轻男人生气地站起来。“你觉得你能走进我父亲的房子里来侮辱他吗?”

“弗兰克。”乔达诺又说了一遍。

年轻男人犹豫着是否该扇德克尔一记耳光。他盯了他的父亲一会儿,退到一边去了。

德克尔脱下运动衫。

乔达诺点点头。“很好。合作总是比较聪明的办法。”

德克尔一边脱下衬衣,一边看着乔达诺走到摆着花瓶的玻璃橱旁。

“你对瓷器知道点什么?”乔达诺问。

这问题大出德克尔所料,他不解地摇摇头。“你是说骨灰瓷器之类的?”德克尔镇定地脱下鞋袜。

“那是瓷器的一种。之所以叫它骨灰瓷器,是因为它是用骨头磨成粉做的。”

德克尔更镇定了。他解开皮带,拉下拉链,脱下了长裤。他裸露的皮肤感觉到了刺痛。

“所有的衣服。”乔达诺命令道。

德克尔脱下三角裤。他尽可能地保持住尊严站在那儿,把胳膊垂在身体的两侧。“接下来还有什么?搜查肛门吗?你自己来?”

年轻男人看上去气极了。“你想挨一记耳光吗,啰嗦鬼?”

“弗兰克。”乔达诺再次重复他的警告。

一个警卫拿着一件白色毛巾浴袍走进来。

“拿给他。”乔达诺用雪茄示意。“把他的衣服拿到车上去。”

男人照着做了。德克尔穿上浴袍。袍子长及他的膝盖,宽大的袖子刚过胳膊时。系上带子的时候,他想起了学习搏斗术时穿的练功服。

乔达诺拿起一只做成苍鹭形状的花瓶。那鸟的脖子直挺着,钩形的嘴张开着。“瞧,光似乎能穿透它。我用手指叩它时你听着,有回声的,像水晶一样。”

“很有意思。”德克尔的口气中缺乏热情。

“比你知道的要有意思得多。这些花瓶是我的胜利纪念品,”乔达诺说,“它们在警告我的敌人——”他的面颊开始发红。“——别骗我。骨灰瓷器。磨成粉的骨头。”乔达诺把鸟状花瓶拿到德克尔面前。“跟路依基打个招呼吧。他想骗我,于是我让人用酸烧掉他的肉,把他的骨头磨碎,做成了这个。我把他放进我的纪念品柜子里。跟其他想要骗我的人一样。”乔达诺把花瓶朝房间里巨大的壁炉扔过去,瓷器摔成了碎片。

“现在路依基只不过是堆垃圾!”乔达诺说,“而且如果你也试着骗我的话,下场将会跟他一样。所以你回答下面这个问题时要当心点。关于黛安娜·斯科拉瑞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9

尖利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

乔达诺和他儿子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光。

“也许是麦基特里克。”弗兰克说。

“该死的,最好是他。”乔达诺拿起电话。“跟我讲吧。”他皱起眉。“你到底说谁——”他盯着德克尔。“谁?是什么让你认为他在……”

“是找我的,”德克尔说,“是我的一个朋友,看看我是不是还好。”他从乔达诺手中拿过话筒,对着话筒说:“这么说你找对地方了,很好。”

“差点没找到,”埃斯珀兰萨冷静的声音在另一头说,“我没敢跟得太近,怕被你那司机看见出租车的前灯,这可真够难的。”

“你在哪儿?”

“邮局外面——去大路得经过这儿。”

“5分钟后再打来。”德克尔把话筒放回叉簧上,朝乔达诺转过身去。“只不过是以防万一。”

“你以为当我觉得你妨碍我的时候,电话上的某个人就能救得了你这个傻瓜吗?”

“不。”德克尔耸耸肩。“但在我死之前,我知道我的朋友会跟我其他的朋友联系,然后你很快就会跟我同路,那会让我死而无憾的。”

房间里静了下来,连打在落地窗上的雨也好像突然沉默了。

“没人敢威胁我父亲。”弗兰克说。

“路依基的那玩意儿听起来无疑是你父亲在威胁我。”德克尔说,“我诚心诚意地来这儿讨论一个双边问题,却并未受到尊重,而是被迫……”

“双边问题?”乔达诺问。

“黛安娜·斯科拉瑞。”德克尔停了停,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切都取决于他接下来说的话。“我想替你去杀她。”

乔达诺目瞪口呆。

弗兰克走上前来。“为了她对乔伊做的事,我们有很多人都想杀了她。”

德克尔仍然保持着僵硬的表情。他不敢暴露出涌上他心头的欣慰之情。弗兰克用的是现在时。贝丝还活着。

“你想让我相信,你睡过她之后还想杀了她?”

“她对我说了谎。她利用了我。”

“这真糟透了。”

“是对她而言。我要找到她。我要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我们就应该告诉你她在哪儿?”弗兰克说。

“还有布赖恩·麦基特里克在哪儿。他也利用我。他冒犯我。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好吧,你也可以把他算作你的敌人,”弗兰克说,“我们有很多人在找他们俩。”

“在找——我还以为他是为你们工作的。”

“过去我们也这么想。他昨天就该来汇报了,可他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又回去为联邦法院执行署工作了吗?要是她明天在法庭上出现……”

“弗兰克,”乔达诺说,“我还得告诉你多少次才能让你闭嘴?”

“对我而言,你们没什么秘密。”德克尔说,“我知道她明天的作证对你们很不利。如果我能发现她在哪儿,我会为你们解决问题的。她会让我接近她,这样……”

电话铃又响了。

这回乔达诺和弗兰克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德克尔的身上。

“又是你朋友,”乔达诺说,“让他别打扰我们。”

德克尔拿起话筒。

“我要和尼克讲话。”一个傲慢的新英格兰口音说道。

是布赖恩·麦基特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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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0

时间似乎静止了。

德克尔的脉搏急剧地跳动起来。他急切地压低了嗓门,唯恐麦基特里克听出自己的声音来。“那女人还活着吗?”

“你说得对极了。而且除非午夜时我拿到100万美元,她还会活下去。要是你们不出这笔钱,她明天就会出现在法庭上。”

“你在哪儿?”

“你是谁?如果10秒钟后我还没听到尼克的声音,我就挂上了。”

“不!你等着。别做任何事。他来了。”

德克尔把电话递给乔达诺,乔达诺的眉毛扬了起来,神色中显出疑问。“是麦基特里克。”

“什么?”乔达诺一把抓过话筒。“你这个狗娘养的。你昨天就该给我打电话的。你到哪……?等一等。别马上回答。你的话机安全吗?用我给你的那个扰频器。打开它。”乔达诺拨动话机旁边一个黑盒子上的开关——大概是和麦基特里克的扰频器设定了同一代码的扰频器吧。“现在跟我说吧,你这个杂种。”

德克尔从桌边走开了。第四个警卫现在也回来了,弗兰克和他们都被乔达诺往话筒里喊叫时的凶猛表情吸引住了。

“100万美元?你疯了?我已经付给你20万了……还不够?搭上你的命够不够?我告诉过你我是怎么对付那些给我捣乱的聪明家伙的。这是你遇到过的最好的生意。遵守诺言,干你的事去吧。要向我证明你的确干了。我会忘掉我们之间的这次谈话。”

德克尔沿着与那些警卫平行的方向往左移动了几步,但因为怕引起他们的怀疑,没敢走到他们的身后去。他扫视了一下房间,把注意力集中到壁炉上。

乔达诺听着电话,大吃了一惊。“你这个垃圾瘪三,你居然是认真的。你跟我要100万美元的高价……我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她的证词会毁了我这一生的。”乔达诺的表情变得更狰狞了。“对,我知道在哪儿。但是午夜太早了。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我得……我不是拖延。我没想骗你。我只想解决问题。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把握能在午夜搞到钱……还有一个表示真诚的方法。你刚才打来电话时跟你讲话的那个家伙——他就是作为交易的一部分你要我们在圣菲干掉的那家伙。你的老朋友,斯蒂夫·德克尔。”

乔达诺和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看着德克尔,他的神经绷紧了。

“他是来拜访我们的。给我打了个电话,想来诚心诚意地谈谈。他就站在我面前。想过来看看吗?……不?你不信任我吗?……好吧,我提议,我们替你干掉他。你要证明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而我会证明德克尔已经死了。你将得到100万,但我没法在午夜时搞到钱给你。”乔达诺皱起眉毛。“不,等等。别挂。”他把话筒摔回叉簧上。“这个浑蛋真让我烦死了。午夜。他说要么午夜拿钱,要么就不做这笔交易。他认为我要是有更多的时间就会有更牢靠的办法了。”

“我们到哪儿去见他?”弗兰克气呼呼地说。

“从这儿往北两英里路的观景台。”

“在巴力塞兹国家公园吗?”

乔达诺点点头。“这个杂种就在那附近的什么地方。我们把钱和德克尔留在食品店的后面。”

“麦基特里克也把那个女人留在那儿吗?”

“不。他说得等他拿了钱走掉,并证实我们没跟着他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干。”

“他妈的。”

乔达诺转身面向摆了皮面书的那面墙。他按了按墙的一部分,一个把手露了出来。

“你真的要给他钱?”弗兰克问。

“难道我有别的选择吗?我没时间来猜他要干什么。明天不能让黛安娜·斯科拉瑞走进那间法庭。以后我会对付麦基特里克的,他总不能老这么藏着。但是现在——”乔达诺用力拉了一下把手,巨大的书架从墙面上移开了,后面露出一只保险柜。他迅速拨了一组数字,猛地拉开柜门,抽出一叠叠用橡皮带绑着的钞票,放在桌子上。“那个壁橱里有只公文箱。”

“万一麦基特里克拿了钱却仍让她作证呢,”弗兰克过去拿公文箱,“或者万一他明天早上再要更多的钱呢?”

“那我就再给他钱!我不能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

“我们可以试着跟踪他,”弗兰克说,“或者趁他来拿钱的时候抓住他。相信我,我会让他告诉我们那女人在哪儿的。”

“但是万一他说出来之前就死掉了呢?我不能冒这个险。我已经70岁了,监狱会要了我的老命的。”

电话铃第三次响起来。

“可能又是麦基特里克。”乔达诺抓过电话。“跟我说吧。”他对弗兰克直皱眉毛。“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肯定把扰频器关掉了。”乔达诺怒气冲冲地关上自己的扰频器,然后对着话筒气冲冲地说:“我告诉你……谁,德克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已经不在这儿了。别再打电话来找他。他走了,我的一个手下把他送进城去了……闭上嘴听着。他已经走了。”

乔达诺摔下电话,告诉德克尔:“你的保险措施到此为止。你以为你能威胁我吗,嗯?”他转向那些警卫。“带这个靶子到悬崖那儿去干掉他。”

德克尔感到腹部一阵冰冷。

“就在午夜之前,把他扔在观景台那儿的食品店后面。弗兰克到时会带着钱到那儿去的。”乔达诺说。

“我到那儿?”弗兰克吃惊地说。

“我还能放心地把钱交给谁呢?”

“我以为我们会一块儿带钱去。”

“你是傻瓜吗?明天可能被判有罪的人不是你,要是我被发现跟这件事有牵连……喂,”乔达诺命令那些警卫,“你们还待在这儿干吗?我说了带他出去干掉他。”

德克尔感到胸口的压力增强了,他看见其中一个警卫把手伸到西服下面去拔枪。他的身体就像一只被压紧了的弹簧,现在这只弹簧突然被放开了。当乔达诺和麦基特里克在电话上争论的时候,德克尔就计划好了现在要发生的事情。他注意到壁炉旁边的一套工具。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抓起了那把长而细的木镐挥舞起来。木镐砸在那个警卫的咽喉部。他的喉骨发出清晰可闻的破裂声,他的气管因肿胀而阻塞。由于不能呼吸,他挣扎着丢掉手枪,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往后倒下去,倒在另一个警卫身上,而那个人被德克尔用金属镐头在头顶敲了一记,早已倒地而死。第三个警卫想从衣服下面拔枪时,德克尔用力把木镐掷出去,镐头居然插进了那个警卫的胸口。接着,德克尔扑倒在地,抓住第一个警卫丢掉的手枪,击中了第四个警卫,击中了乔达诺……

剩下的唯一一个目标是弗兰克,可弗兰克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用悬垂着的窗帷作掩护冲向一扇落地窗,撞破窗玻璃,消失在窗帷后面的暴风雨中。德克尔开了枪,但没打中他。他只来得及注意到,在那个被击中的警卫躲到一张椅子后面举枪瞄准时,桌子上的公文箱已经不见了。

德克尔开枪打死了警卫,击毙了冲进房间里来的前门警卫,接着又打死了紧跟着冲进来的麻脸大汉。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愤怒。他稍停了一下,迅速地轻轻关上灯,向落地窗跑过去。风从破玻璃中灌进来,把窗帷吹得飞向房内。他想起了外面的弧光灯,以及房子周围缺少掩蔽物。他想象着弗兰克从乔达诺的保安人员保留在空地上的一棵大树后面向自己瞄准。即使他能够开枪打灭弧光灯,他身上的白浴袍在黑暗中也会成为显而易见的靶子。他扯下浴袍,扔在地板上。但尽管他的皮肤呈棕褐色,在黑夜里还是显得很苍白。他的身体在黑暗中也会是个显眼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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