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尔在心里记牢这些情报,把记录放到一个托盘里,点燃烧掉后把纸灰碾成碎末。他从厨房的小窗往外望去,看到一条小巷的砖墙,便趁着一阵微风把纸灰洒落下去。他的胃饿得很不舒服。他从一条面包上切下一块,拿着回到客厅,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皱眉盯着公寓的前门。
这时已经是下午3点钟了,德克尔心中的担忧越来越强烈。他想,自己应该怎么办呢?他可以再到跨国房地产咨询公司去,打一个紧急电话给他的主管,通知他麦基特里克没能按时碰头。但那除了使主管认为,德克尔一心要找麦基特里克的麻烦外,还能有什么结果呢?这家伙干工作马马虎虎——德克尔已经把这个问题报告上去了。所以,难道没有可能麦基特里克忘记这次约会或者故意失约吗?也许他眼下正搂着雷娜塔躺在床上呢。
德克尔想,要真是那样,他可比我聪明得多。上一次我搂着什么人躺在床上是什么时候呀?他记不起来了。他常年在外奔波,亲密的异性朋友为数很少,而且都是干他这一行的。偶然相识的女友根本不可能——即使在艾滋病蔓延之前,德克尔也一直避免过那种一夜露水夫妻的生活。他的理论是,做爱使人放松警惕,而跟一个自己丝毫不了解的女人在一起时放松警惕是毫无道理的。
德克尔想,这种鬼工作,它不仅使你成为偏执狂,而且把你变成个和尚。
他环顾这间沉闷的客厅,一股霉味直刺他的鼻孔。他的胃依然很不舒服。
他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9
直到德克尔把公寓里的面包全吃光了,锁眼里才响起拧钥匙的声音。这时已经是晚上近9点了。麦基特里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到德克尔便愣住了。
“关上门。”德克尔说。
“你怎么——”
“我们有一个约会,记得吗?关上门。”
麦基特里克关上门。“没告诉你吗?难道我父亲——”
“不错,他传了个口信给我,但这似乎并不是取消我们约会的理由。”德克尔站了起来。“你究竟一直在哪儿?”
“你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你没有跟踪我吗?”
“说明白些。”
麦基特里克冲到电视机旁,打开电视。“有三个电视摄像组在现场,肯定有一个频道仍在从现场报道——”他来来回回地选频道,手不停地颤抖。“瞧。”
德克尔起初没能理解他看到的情景。他盯着嘈杂而混乱的图像,一阵不祥的预感猛然掠过他的心头。滚滚黑烟吞噬了天空,烈焰从窗口喷出。在一片残垣断壁中,消防队员紧紧握住水龙头,朝着一大片熊熊燃烧的建筑物奋力喷射。越来越多的救火车一路尖叫着开到一片混乱的其他急救车辆、警车和救护车中间。德克尔心惊胆战地意识到,有些尖叫声并不是救火车的警笛,而是那些正在被抬上担架的伤员发出的。他们被烧焦的面部因疼痛而扭曲变形,已经不成人样了。还有许多躯体裹在毯子里一动不动。警察正在把人群往后驱赶。
“这是怎么回事?看在上帝的分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麦基特里克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视上一位记者就开始谈论恐怖分子,谈论“墨索里尼的孩子”,谈论迄今发生的最严重的反美暴力事件。在这次大爆炸中,有23名美国游客被炸死,另外43名受伤,他们全都是盐湖城一个旅游团的成员,当时正在台伯俱乐部出席宴会,庆祝他们在罗马的最后一个夜晚。
“台伯俱乐部?”德克尔想起他记在心里的那个地址。
“雷娜塔告诉我,恐怖分子常去那儿。”麦基特里克面色惨白。“她对我说,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决不会出差错。这件事本不应该是这个结局的!雷娜塔向我发誓说——”
“别啰嗦了,”德克尔一把抓住麦基特里克的肩膀。“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昨天夜里,”麦基特里克停住话,连连透了几口气,“在会面之后,在我们争论之后,”他的胸脯起伏着,“我知道,在你夺走我的行动指挥权、窃取我的功劳之前,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真的相信你告诉你父亲的那些混账话?你真的认为我嫉妒你?”
“我不得不采取行动。我不敢肯定我打给我父亲的电话能解决问题。雷娜塔和我一直在商量着一个计划,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我跟你分手之后,又回到了咖啡馆。雷娜塔和其他的人仍在楼上的单间里,我们决定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
“竟然未经批准。”德克尔大吃一惊。
“我去找你批准吗?你会告诉我不许采取行动。你会想方设法把我从此地打发走,然后由你自己来实施这个计划。”
“我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德克尔说。电视屏幕上,烈焰从楼门口喷吐而出,又一堵墙倒塌了,消防队员们踉踉跄跄地倒退着。警笛的呼啸愈发尖利了。裹在烟雾中的救护队员把一具具躯体抬上救护车。“快给我讲讲这个计划,这个所谓完美无缺的计划。”
“这是个简单而绝妙的计划。”
“哼,我相信这一点。”
雷娜塔和她的人将等待时机,到那帮恐怖分子聚集在一个地方时——也许是一套公寓,或者是台伯俱乐部,雷娜塔手下的一个人将把一个装满塑料炸药的背包藏在恐怖分子出来的必经之处。他们一出现,雷娜塔就按下遥控装置的按钮,引爆炸药。这样看上去似乎是恐怖分子随身携带的炸弹因事故意外爆炸了。
德克尔惊愕地听着。房间好像在倾倒下来,他的脸直发麻。他怀疑自己的头脑是否清醒。他对自己说,这不可能发生。他不可能听到这种事情。
“简单?绝妙?”德克尔揉搓着自己疼痛的前额。“你难道就没想到你可能炸错人吗?”
“我绝对有把握,雷娜塔他们找到了恐怖分子。”
“你难道也没想到,在炸死恐怖分子的同时,你可能炸死许多无辜者吗?”
“我警告过雷娜塔别莽撞行事。如果有丝毫的怀疑,别的什么人也在爆炸区域内,她就必须等待时机。”
“她?”德克尔真想抓住麦基特里克狠狠摇晃几下。“你的常识哪里去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引爆炸药,为什么她会愿意?”
“我问过她。”
“为什么?”
“她爱我。”
“我肯定是在睡梦中,这肯定是一场噩梦,”德克尔说,“不一会儿,我就会醒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包括谋杀?”
“杀死恐怖分子不是谋杀。”
“那你到底把这叫做什么?”
“处决。”
“你真叫人吃惊,”德克尔说,“昨晚你把这叫做‘最终的否决’。你想把这叫做什么就叫做什么吧,可这仍然是杀人,当有人同意这样做时,你就应该问问你自己,是什么驱使他这样做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是爱情。”
“我不能相信,她这么做仅仅是为了钱。”
“他们使用的塑料炸药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我给的。”
德克尔感到好像被人猛击一掌。“是你提供的炸药?”
“这次行动一开始时,给了我一些塞姆特克斯炸药。雷娜塔的人向恐怖分子提供这种炸药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从而打入了他们的内部。”
“是你提供的……?”德克尔愈发感到惊恐,呆呆地盯着电视上尖叫着的警笛,盯着浓烟、烈火、废墟和尸体。“是你的责任——”
“不,这是个错误!不知为什么,那个背包在错误的时间爆炸了!不知为什么,俱乐部里挤满了美国人!不知为什么——我……雷娜塔肯定弄错了。”麦基特里克说不出话来了。
他咧着大嘴,嘴唇翕动着,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你手里的炸药远远不足以造成这么大的灾难。”德克尔直截了当他说。
麦基特里克朝他不解地眨眨眼睛。
“你只有一份样品,”德克尔说,“这足够引诱恐怖分子上钩,使他们认为他们还能得到更多的炸药。雷娜塔必须设法搞到更多的炸药,才能炸毁整幢建筑。”
“你在说什么呀?”
“动动你的脑筋!你招募的不是一伙愿意帮你找到恐怖分子的大学生!你这个白痴,你招募的正是那些恐怖分子!”
麦基特里克大吃一惊,眼睛都发直了。他使劲地摇着脑袋。“不,这不可能。”
“他们一直面对面盯着你呢!真奇怪,他们怎么能够忍得住不当面嘲笑你?传统的陷阱。你跟雷娜塔做爱时,她一直在向你提问,而你把我们的全部计划都告诉了她,把我们为抓住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告诉了她。”
麦基特里克的面孔愈发惨白了。
“我说得不对吗?”德克尔问。“你把一切向她和盘托出了。”
“天哪。”
“昨天夜里,当你告诉他们你可能会被调走时,他们认为,应该结束这场游戏,重新开始工作了。是你提议实施这个针对恐怖分子的计划,还是雷娜塔?”
“她……”麦基特里克咽了口唾沫,“是她。”
“为了帮助你事业成功。”
“是的。”
“因为她爱你。”
“是的。”
“这个计划是她首先想出来的?”
“是的。”
“现在,她已经使用了你交给她的塞姆特克斯炸药的样品。我敢打赌,他们已经拍了照、录了音,作为你卷入此事的证据。她把你的炸药样品和她自己的炸药混在一起使用,炸死炸伤了一个旅游团的美国人。你想要自己的事业成功吗?哼,小子,你的事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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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0
“这真糟透了。”在跨国房地产咨询公司里,德克尔听着防窃听电话里上司疲倦的声音。“那么多人被炸死,太可怕了,真叫人毛骨悚然。谢天谢地,这不再是我的责任了。”
德克尔愣了片刻,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他坐直身体,握紧了话筒。“不是你的责任?那是谁的责任?是我的责任吗?你要把这个责任推卸给我?”
“你听我解释。”
“我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你是在最后一刻才把我派到这儿来的。我曾经向你报告,我认为这次行动要出麻烦了。你不理睬我的意见,而且——”
“并不是我不理睬你的意见,”德克尔的上司说,“麦基特里克的父亲接管了这项工作,现在由他负责。”
“什么?”
“这次行动由他负责。他一接到他儿子的电话,就开始动员每一个欠他情的人。现在他正在飞往罗马的途中。他抵达罗马的时间应该是……”
11
午夜刚过,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私人所有的银河号八座位喷气式专机降落在达·芬奇机场。德克尔守在海关和移民局外面,等着一个高个白发、贵族气派十足的男人在里面和那些官员办手续。据德克尔看来,飞机上没有其他乘客。这个男人已经72岁了,身体却惊人地健壮,宽宽的肩膀,古铜色的皮肤,面部线条粗犷,仪表堂堂。贾森·麦基特里克身穿三件套的灰色混纺毛料西装。这套衣服,以及他本人,都看不出丝毫急匆匆长途旅行的痕迹。
德克尔以前曾三次见过这位传奇人物。麦基特里克朝他走过来时,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飞行顺利吗?我替你拿箱子吧。”德克尔说。
但是,麦基特里克紧紧抓住手提箱,从德克尔身边走过,一直朝机场出口走去。德克尔追上他,他们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机场大厅里回响着。夜这么深了,机场里几乎没有人。
德克尔已经租好了一辆菲亚特。在停车场上,麦基特里克看着德克尔仔细检查汽车,以确保在他进入机场的这段时间内车没有被人装上窃听装置。只是当麦基特里克坐进汽车、德克尔驱车穿过黑漆漆的雨雾朝城里驶去时,这位大人物才开口说话。
“我的儿子在哪里?”
“在一家旅馆里,”德克尔说,“他使用的是另一种身份的护照。在那个事件发生后……我想你在途中已经听说了?”
“你是指爆炸事件吗?”麦基特里克忧郁地点点头。
德克尔越过来回摆动的挡风玻璃刮水器朝前望去。“爆炸事件发生后,我认为你儿子再待在他的公寓里是不安全的。恐怖分子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你怀疑他们会袭击他?”
“不。”德克尔瞥了瞥后视镜里的那串汽车灯光。天很黑,又下着雨,很难断定是否有人在跟踪他们。“但我不得不假定,他们会把有关他的情报和证据泄露给警方。我相信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他们要把一个美国情报特工与针对美国人的恐怖袭击活动联系起来。”
麦基特里克的表情绷紧了。
“我一旦确信没有人跟踪我们,立刻就把你送到他那儿去。”德克尔说。
“你似乎把一切都考虑到了。”
“我在尽我的全力。”
“那你考虑过没有,这次事件应该由谁承担责任?”麦基特里克问。
“对不起,你说什么?”
雨点拍打着汽车的顶篷。
“比方说,你来承担?”麦基特里克问道。
“我决不打算承担这次责任——”
“那么想出一个什么别的人来吧。如果有什么是你可以确信无疑的,那就是我的儿子决不能承担这次责任。”
12
这家普普通通的旅馆坐落在一条普普通通的街道上,没有一点引人注目之处。德克尔朝旅馆的夜班门卫点了点头,出示了证明自己住在这里的旅馆客房钥匙,随后陪着麦基特里克穿过窄小的门厅,从电梯前走过,上了铺着地毯的楼梯。麦基特里克儿子的房间就在三楼上。只要有可能,德克尔一向避开可能成为陷阱的电梯。
麦基特里克似乎认为这种防范措施很有必要。这位年逾古稀、身材高大的老人紧紧拎着自己的手提箱,没有表现出丝毫疲劳的迹象。
他们来到312号房间,德克尔在门上敲了四下。这是通知麦基特里克的儿子是谁来了的暗号。然后,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黑洞洞的,他皱起眉头,轻轻打开一盏灯的开关。当他看到床上根本没有人睡过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妈的!”
“他在哪儿?”麦基特里克问道。
虽然德克尔知道找也是白费劲,他还是仔细检查了浴室和客厅。“你儿子有个不遵守命令的坏习惯。这已经是今天一天里的第二次了,他不按照我的吩咐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他肯定有充足的理由。”
“要是那样,这房间里会有变化的。他没有带走他的手提箱,这大概意味着他打算再回来。”德克尔注意到床头柜上有封信。“喏,这封信是写给你的。”
麦基特里克显得有点不安。“你告诉过他我要来?”
“当然啦。为什么?怎么啦?”
“也许这不是最明智之举。”
“告诉他他的父亲就要来了有什么不对?”
麦基特里克已经打开了这封信。他眯缝起苍老的眼睛,但除此之外,对他正在读的这封信,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最后,他垂下拿信的手,长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德克尔问。
麦基特里克没有回答。
“写了些什么?”
麦基特里克仍然没有回答。
“告诉我。”
“我不能肯定,”麦基特里克声音嘶哑地说,“也许这是自杀前的遗书。”
“自杀?什么——”德克尔从他手里接过信。信是手写的,看到信首的称呼语,德克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永远长不成大人的常春藤名牌大学学生的形象。
爸爸:
我大概又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这话我似乎说过许多遍了,不是吗?对不起。我希望你知道,这一次我的确很努力。真的,我以为自己把一切都考虑到了。我才非常隐蔽,猎物已经十拿九稳。又要谈到出差错了,是吗?我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糟——使你难堪,还是不能成为你那样的人。但我向你发誓,这一次我不会犯下错误一走了之的。责任是我的,惩罚也是我的。等到我完成了我必须做的事情,你就再也不会感到我给你丢人了。
布里
麦基特里克清清嗓子,好像他说话有困难似的。“布里是我给布赖恩起的绰号。”
德克尔又把信读了一遍。“‘责任是我的,惩罚也是我的。’他在说什么呀?”
“我很担心,他打算自杀。”麦基特里克说。
“那样能够不再使你感到他给你丢人吗?你认为这是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吗?”德克尔摇了摇头。“自杀可能会抹去他的耻辱,但抹不去你的。你儿子谈到的不是自杀,那远远不够激动人心。”
“我不知道你说的——”
“他是个喜欢自我表现的人。‘我不会犯下错误一走了之的。责任是我的,惩罚也是我的。’他谈到的不是自杀,而是去跟对方扳平。他是找他们去了。”
13
德克尔一个急转弯,把租来的菲亚特从康多蒂街拐到一条窄街上。他的前车灯刺破雨帘,照射出前面两辆顶灯闪闪的警车。在一座公寓大楼灯火通明的入口处,两个身穿油布雨衣的警察正跟门廊里几个愁容满面的人交谈着,那些人全都穿着睡衣或者睡袍。许多窗户里都亮着灯光。
“真糟糕,我希望我弄错了。”
“这是什么地方?”
“星期五我曾跟踪你的儿子和一个女人来过这儿,”德克尔说,“她的名字叫雷娜塔。他没告诉我她的姓,很可能这是个化名。她是你儿子招募的那伙人的头儿,这意味着她是炸毁台伯俱乐部的那伙人的头儿。换句话说,她是恐怖分子的头儿。”
“这只是个假设。你不能肯定这是同一伙人。”麦基特里克说。
“你儿子多次提到一个词,我敢说你知道这个词——最终的否决。”
德克尔减慢车速,沿着窄街慢慢从警车旁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时,泥水飞溅,两个警察抬头望望菲亚特,又回过头去跟门廊里的人继续交谈。
“再说,你也不能肯定这些警察和布赖恩之间有什么联系。”麦基特里克说。
“你和我一样明白——我们不能认为这是巧合。如果我是布赖恩,这将是我首先应该去的地方。他要到这儿找那个背叛了他的女人报仇。有一个确定这一点的方法。我停下车,你走过去跟警察谈谈。你愿意我这么做吗?”
“天哪,不。一直往前开。我是个美国人,他们会问我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他们会提出许多问题,我将不得不出示我的证件。”
“是啊。如果恐怖分子已经把布赖恩涉嫌爆炸事件的证据交给警方,如果警方把他跟这幢公寓大楼里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那么他们就会把你跟他、跟台伯俱乐部爆炸案联系起来。这难道不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局面吗?”
“你认为布赖恩找到了那个女人吗?”麦基特里克的声音中透出深深的忧虑。
“对此我表示怀疑。这儿没有救护车。”德克尔加速拐上另一条街。
“你担心他怒不可遏,会杀死那个女人?”
“不,叫我担心的是正好相反的后果。”
“我不明白。”
“她把他杀死。”德克尔说,“你的儿子不是她的对手。更糟的是,他太骄傲,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这帮家伙全都是老练的杀手,他们干这一行干得十分出色,而且,他们喜欢干这个。耍弄布赖恩使他们十分开心,但如果他们认为对他们来说布赖恩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威胁时,他们会立刻干掉他的。他甚至可能留不下个全尸送回国安葬。”
麦基特里克紧张起来,身体坐得更直了。“我们怎么制止他呢?”
德克尔越过来回摆动的挡风玻璃刮水器斜眼朝车外瞥去。“你儿子喜欢把文件在公寓里乱丢。比方说,有一份他的线人的名单和地址。”
“老天爷,你在告诉我他的工作能力竟那样差?”
“我有一种感觉,你根本没有听我讲话。23人死亡,43人受伤。这足以说明他的工作能力差到何等地步。”
“那份名单,”麦基特里克恼火地说,“你为什么要提那份名单?”
“我烧掉名单之前全都记了下来,”德克尔说,“雷娜塔的名字和地址排在名单的头一个。他首先要到那儿去,这是合乎逻辑的。我想,他还会一个个地去其他所有地址,直到找到她,这也是合乎逻辑的。”
“但如果他们真是恐怖分子的话,他们是不会待在这些地方的。”
“完全正确。”德克尔猛然拐过一个街角。“他们是职业老手,是不会把自己的真实地址告诉布赖恩的。雷娜塔也许把刚才的那套公寓作为一个栖身之处,作为他们骗局的一部分。但看来布赖恩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眼下怒火满腔,一心只想报仇。住在那些地方的人们遭到了他的威胁,但其实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雷娜塔正希望他这么干,也许这是她最后开的玩笑。”
麦基特里克语气焦灼地问:“名单上离这儿最近的地址在哪儿?”
“在河对面,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去那儿。他已经领先我们许多了。”德克尔加快了车速,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咝咝的声响。“现在他可能已经到达第三个或者第四个地址了。我打算按相反的顺序逐个去这些地方,首先去最后的一个地址,然后再去倒数第二个。希望我们能碰上他。”
14
雨越下越大。德克尔想,唯一对我们有利的条件是,现在是深更半夜,没有交通堵塞来耽搁我们。
然而,在滑溜溜的地面上,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既开得快,又防止出事故。前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实。由于休息不足,他至今没能从时差综合征中恢复过来。现在,他越发感到困倦。他的眼皮发涩,脑袋疼痛不已,耳后部有种压迫感。
令人吃惊的是,年龄那么大的麦基特里克没有表现出一点时差综合征的迹象。他高高的身材依然坐得笔直。他指指外面问:“那些高大的建筑物是什么地方?”
“城市大学。”德克尔停下来对照一下地图,驱车拐上一条窄街,然后又拐上另一条窄街。这些街一条比一条黑暗,一条比一条狭窄。他努力辨认着一个接一个挤在一起的建筑物上的门牌号码。在一扇门前,他停了下来。“就是这个地址。”
麦基特里克隔着车窗睁大眼睛朝外望去。“一切都很平静,没有灯光,也没有警察。”
“看来他还没有来过这儿。”汽车内的声响使德克尔迅速转过身去。
麦基特里克一只手抓住车门把手,正在迈步下车。在黑沉沉的雨雾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站在路边的身影。
“你这是要——”
“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了,”麦基特里克不失尊严地说,“但我仍然记得应该如何跟踪监视。把我留在这儿,你一个人到下一个地址去。”
“可是——”
“也许我的儿子已经在这里面了,也许他正在来这儿的路上。如果我们俩都到下一个地址去,我们也许会无意之中错过他的。可是如果像这样把我留在这儿,至少这个地方不会出事。”
“我不认为兵分两路是个好主意。”
“如果我是个与你年纪相仿的人,你也会跟我争论,不同意我这么做吗?”
“……不。”
“这下你没话可说了吧。”麦基特里克开始关车门。
“等等。”德克尔说。
“我不会让你说服我改变主意的。”
“我不是想说服你。喏,你最好带上这个。当我得知你要飞来罗马时,我叫他们送了个包裹到公司办公室。我一直在等待,看是否有必要把它交给你。”
“一把手枪?”麦基特里克吃惊地说,“你真的认为我需要用枪对着我的儿子?”
“对今夜即将发生的事情,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我拒绝——”
“带上枪,要不然我不会让你留在这儿的。”
麦基特里克的黑眼睛里充满热切之情。他端详了德克尔一会儿,然后接过了手枪。
“我将尽可能快地赶回来。”德克尔说,“我怎么找到你呢?”
“慢慢驶过这个地区,我会找到你的。”麦基特里克关上门,把手枪掖到西装里面,转身走开,隐没在黑暗之中。直到这位老人笼罩在雨雾中的身影消失在菲亚特车灯的照射范围之外时,德克尔才开动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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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5
德克尔花了8分钟的时间来到名单上的倒数第二个地址。一路上他一直在盘算,如果那儿没有迹象表明布赖恩到过那儿,他该怎么办。是等在那儿,还是再到另一个地址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解决了这个问题。尽管还隔着几个街区,德克尔就听到了黑暗中警笛尖利的呼啸。他看到,雨雾下朦朦胧胧的一片建筑物的上空升腾起一股血红的光焰。他的胃因忧惧而绷紧了。他把菲亚特朝他要去的那条街驶去,一直开到灯光耀眼、隆隆作响的救火车和其他急救车辆前才猛地刹住闸。火舌舔噬着一座公寓大楼的窗户,黑烟腾腾。消防队员把水龙头对准熊熊烈焰喷射过去,救护队员则忙着照顾那些幸存者,给他们披上毯子,帮他们吸氧。
德克尔惊骇地跳下菲亚特,尽可能地挤到火场跟前,以便确定失火的建筑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地方。随后,他匆匆穿过越聚越多的围观者,跑回到车上,掉转车头,迅速冲入雨中。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想,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布赖恩为了报复,竟然放火烧公寓大楼,想把恐怖分子困在火中吗?可即使像布赖恩这样一个愤怒得不能自持的人也肯定会想到,这将伤及除恐怖分子以外的其他居民——就算恐怖分子真的受了伤,就算他们真的那么愚蠢,竟会仍然待在他们告诉过布赖恩的地方。
德克尔想,我只需要去一个地方,就是我留下他父亲的那个地方。他焦急万分地驾车穿过雨夜。菲亚特突然打滑,可又被他控制住了。在城市大学附近,他再次拐上一条窄街,接着又拐上另一条。他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狭窄的包围圈。离他留下麦基特里克父亲的那个地方只有半个街区时,一个高大结实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他前车灯的强光之中。德克尔猛地踩住刹车板,往旁边一打方向盘,差点撞上这个人。此人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仰脸怒视着雷鸣电闪、乌云密布的天空,晃动着拳头吼叫着。
此人正是布赖恩。德克尔的车窗是关着的,直到他匆匆跳出菲亚特,冲过一个个水洼,抓住布赖恩时,才听清布赖恩在大喊大叫些什么。
“骗子!杂种!”
德克尔没有关前车灯。在灯光照射下,他看见雨水正顺着布赖恩的面颊往下流淌。
“胆小鬼!”
一些窗户里亮起了灯光。
“你得跟我离开这条街。”德克尔说。
“来跟我决斗!”布赖恩冲着黑暗处莫名其妙地尖叫着。
又有一些窗户里亮起了灯光。
“来跟我决斗!”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德克尔的头发,灌进了他的脖子。“警察会来找你的。你不能待在这儿。我得把你从这儿弄走。”他使劲把布赖恩朝汽车拖去。
布赖恩挣扎着。更多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跟我走。”德克尔说,“你见到你父亲了吗?我把他留在这儿了。”
“杂种!”
“布赖恩,听我说,你见到你父亲了吗?”
布赖恩挣脱德克尔的双手,又一次冲着天空摇晃着拳头。“你们害怕了!”
“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男人从楼上的一套公寓里用意大利语大声问道。
德克尔抓住布赖恩。“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父亲肯定会知道你在这儿。他现在应该跟我们会合了。听着,我必须知道你是否见过他。”
一种预感攫住了德克尔,他登时感到浑身冰凉。“噢,天哪,不。布赖恩,你的父亲出了什么事吗?”
布赖恩没有反应。德克尔打了他两耳光,又使劲摇晃着他的脑袋,弄得他脸上的雨珠四下里飞溅。
布赖恩面露惊恐,菲亚特的前车灯照射出他失魂落魄的表情。
“告诉我你父亲在哪儿!”
布赖恩跌跌撞撞地往远处跑去。
德克尔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他看出布赖恩要带他去哪儿了——就是布赖恩的父亲打算监视的那个地址。虽然是黑沉沉的雨夜,德克尔仍然看见门是开着的。
德克尔努力克制住自己过分急促的呼吸,从皮茄克下面拔出手枪。布赖恩进门时,德克尔让他弯下腰,自己弓身快步跟在他后面。德克尔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看出,自己是在一个院子里。他注意到右侧有一个木头货箱,就赶快推着布赖恩隐蔽到那后面。他跪在湿乎乎的鹅卵石块上,把手臂架在货箱上准备射击。他把院内模糊不清的物体细细察看一遍,又仰脸逐个打量左、右和正前方几乎难以辨认的阳台栏杆。
“布赖恩,指给我看他在哪儿。”德克尔悄声叫道。
起初,他拿不准布赖恩是否听见自己的话,但接着他看见布赖恩变换了一下姿势,意识到布赖恩是在指给自己看。现在,他的视觉更加适应黑暗了,他看出在右边最远处的角落里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待在这儿别动。”他叮嘱了布赖恩一句,便冲到另一个货箱后。他端着枪,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又朝前冲去。这一回,他隐蔽到了一个似乎是古井的物体后面。他的衣服湿透了,全贴在身上,把肌肉箍得紧紧的。他离得已经很近了,能够看出来那团白乎乎的东西是头发——贾森·麦基特里克的头发。这位老人背靠着一面墙半躺着,臂膀垂在身体两侧,下巴搭拉在胸脯上。
德克尔又一次环顾四周,随后从雨中冲过,奔到麦基特里克身旁,俯下身,伸手试他的脉搏。尽管天很黑,他仍看出老人灰西装的右胸上有一处的颜色明显更深些,这不是雨水造成的,是血。他来回摸着麦基特里克的手腕、脖颈和胸膛,试图找到他的脉搏。
他终于摸到了,欣喜地舒了一口气。
猛然间,他掉转身体,把枪对准一个迅速逼近自己的身影。
这个人是布赖恩。他匍匐着穿过院子,卧倒在他父亲身边,把脸紧贴在老人的头上。“我不是有意的。”
“帮我一把,”德克尔说,“我们必须把他弄到车上去。”
“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你在说什么呀?”
“我没想到。”
“什么?”
“我以为他是他们中的一个呢。”布赖恩哽咽道。
“是你开的枪?”德克尔抓住布赖恩,在他的夹克衫口袋里摸到一把左轮手枪。
“他突然从黑暗里钻出来,我不由自主就开了枪。”
“天哪。”
“我不得不开枪。”
“上帝保佑——”
“我没想打死他。”
“你没有。”
“我在告诉你我——”
“他没有死!”
黑暗中几乎看不清布赖恩大为震惊的表情。
“我们必须把他弄到车上去,我们必须把他送到医院去。抓住他的脚。”
就在德克尔伸手去抬麦基特里克肩膀的时候,似乎有只野蜂从他耳际嗡嗡飞过。一枚子弹啪的打在他身后的墙上。
德克尔猫腰扑到一个货箱后面隐蔽起来。这一枪射自一支装有消音器的武器,是从他的上方打过来的。他恼火地举枪对准那个方向。雨水打得他直眨眼睛,黑暗中他根本看不到目标。
“他们不会让你把他弄走的。”布赖恩说。
“他们?”
“他们就在这儿。”
德克尔的心缩紧了。他意识到,布赖恩刚才为什么在街上大喊大叫。他不是对着老天喊叫,不是对着上帝喊叫,也不是对着复仇女神喊叫。
他是在对恐怖分子大喊大叫。
布赖恩仍然趴在开阔处他父亲的身旁。
“到这边来。”德克尔喊他。
“我是安全的。”
“看在上帝分上,到这个货箱后面来。”
“他们不会对我开枪的。”
“别说疯话。”
“你来这儿之前,雷娜塔对我露了露面。她告诉我说,伤害我的最好方式就是让我活着。”
“什么?”
“这样,我后半辈子会因为知道自己杀死了父亲而一直遭受良心的折磨。”
“但你那一枪并没有打死他!他还活着!”
“他仍会死掉的。雷娜塔绝不会让我们把他从这儿弄出去的。她恨透了我。”布赖恩从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在黑暗中,他似乎把枪对准了自己。
“布赖恩!不!”
但是,布赖恩并没有朝自己开枪,而是一跃而起,骂骂咧咧地消失在院子后面的黑暗之中了。
在瓢泼大雨中,德克尔吃惊地听到布赖恩咚咚的脚步声。他顺着一道木制室外楼梯冲上楼去了。
“布赖恩,我警告你!”一个女人从上面喊道,是雷娜塔沙哑的声音,“不许到我这边来!”
布赖恩的脚步声继续往高处去了。
阳台上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
“我给过你一次机会!”雷娜塔叫道,“走开,否则的话,我又要干我在别的公寓大楼里干过的事情了!”
“你把我当傻瓜耍弄,你要付出代价的!”
雷娜塔哈哈大笑。“是你自己耍弄你自己!”
“你要给我父亲偿命!”
“是你自己杀死他的!”
布赖恩的脚步声往更高处去了。
“别做傻事!”雷娜塔叫道,“炸药已经安放好了!我要按引爆器了!”
布赖恩急促的脚步声依然在楼梯上咚咚作响。
一声巨雷淹没了他的脚步声。其实,那不是雷声,而是爆炸的巨响。院子后面四楼阳台内的公寓里迸发出耀眼的闪光,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德克尔连连后退,爆炸的碎片如瀑布般坠落下来,熊熊烈焰映红了整个院子。
德克尔感到自己的左侧有动静,急忙转过身来。一个瘦瘦的、20岁出头的黑发男子从垃圾箱后面站起身来。他是前一天晚上德克尔在咖啡馆里见过的四兄弟之一。
德克尔浑身一紧。他们肯定一直包围着我,可我在黑暗中竟没有发现!
这个年轻人对雷娜塔引爆炸药并没有思想准备。虽然他手中握着枪,但他的注意力却被院子另一侧的尖叫声完全吸引住了。他惊愕地瞪大双眼,盯着那一边自己的一个哥哥,后者正奋力拍打着衣服上和头发上的火苗,那是被正在燃烧的建筑物上落下来的火团引燃的。大雨似乎浇不灭他身上的火焰。他不住地尖叫着。
德克尔朝第一个年轻人连开两枪,击中了他的胸膛和脑袋。就在他倒下去时,德克尔转身对准那个浑身是火的哥哥,两枪把他也撂倒了。从四楼阳台上蔓延开来的大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不时引起巨响,几乎完全盖住了他的枪声。
更多的残砖碎块落了下来。德克尔伏在货箱后面,仔细观察着这个地方,试图找出更多的目标。布赖恩。布赖恩在哪儿呢?德克尔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在院子左边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个人影在移动,那儿离他和布赖恩进来的那扇门很近。
但这个人不是布赖恩。这个从另一道楼梯的阴影里钻出来的身影又高又瘦,很性感,是雷娜塔。她拿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一边朝敞开的大门冲去,一边向院内连续不断地射击。本来,她这种被消音器减弱的枪声就跟拳头打在枕头上的声响差不多,现在它则完全淹没在熊熊烈焰的喧嚣之中了。
在货箱后面湿漉漉的鹅卵石块上,德克尔用肘和膝一点点向前挪动着。他爬到货箱的一侧,正巧瞥见雷娜塔就要到门口了。他隔着雨帘瞄准她,连开两枪。第一颗子弹打在她身后的墙上,第二颗击中了她的咽喉。她一把捂住自己的气管,鲜血喷涌而出。她的咽喉会因中弹而堵塞,以至于无法呼吸,不出三分钟,她就会窒息而死。
尽管大火烧得噼啪作响,德克尔还是听到一声痛苦的尖叫。雷娜塔的一个哥哥出现了。他边朝院子里开枪边从露天楼梯上冲了下来。到了雷娜塔倒下的地方,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朝敞开的大门拖去。与此同时,他再次开枪射击,但这一回不是朝德克尔,而是朝院子后面的楼梯打的,仿佛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从那个方向射过来的子弹打中。德克尔正要瞄准他开枪,另一个哥哥却蹿出来朝他这边射击,并帮着把他们的妹妹拖到大街上德克尔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德克尔打完了手枪里的子弹,连忙卸下弹盒,换上一只满的,但此时恐怖分子已经全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