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尔心底涌起一股对她的钦佩之情。她看起来心意已决,对疼痛毫不在意,准备好了做任何有必要做的事情。
德克尔问自己,那么你呢?你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你准备好了吗?
任何事情都准备好了。
但他对自己并非完全信任。现在那些直接而实际的细节问题都已经考虑到了,没有什么能使他的注意力从感情上分散开来。他不能适应贝丝就在他身边的现实。不和她在一起时,他会产生一种不完整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即使是他走开去买机票那么短的时间,对他来说,也非常不舒服。
对任何事情都作好准备了吗?他在和贝丝以及埃斯珀兰萨一起走向安全检查站前的队伍时又问自己。不会是所有的事情。我没作好贝丝再次被伤害的准备。我没作好获悉她仍对我隐瞒她对我的真实感情的准备。我没作好得知自己是个傻瓜的准备。
在安全检查站门前,他放慢脚步,让埃斯珀兰萨和贝丝比他提前一分钟走过去,以防盯着X光监视器的警卫觉得他随身带的包里那一万张百元美钞可疑。如果他被要求打开包,他将很难向官方解释他是怎么弄到这100万美元的。安检人员立刻会认为这钱跟毒品有关。他不想让贝丝或者埃斯珀兰萨看起来和他有联系。X光监视器会把非金属物体连同金属物体的轮廓一同显示出来,因此,为了使钞票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德克尔去掉了一捆捆钞票上的橡皮带,把钱散放在大包里,又放进一件脏衬衫、一个记事本、一支钢笔、一套洗漱用具、一副牌、一张报纸和一本平装小说。如果运气好,X光检查员看见包里没有武器就会满意了,不一定能注意到那些看得见的杂物。
德克尔前面的一位女士把手袋放在监视器的传送带上,然后走过了金属检测器,她没有任何问题。德克尔的脉搏加快了,他站到她的位置上,把沉甸甸的包放到了传送带上。X光检查员奇怪地看了看他。德克尔没理会自己受到的注意,把潜水表和汽车钥匙放进一只篮子里。一位身穿制服、掌管金属检测器的女士把篮子从他面前拿走了。德克尔一点也不担心金属检测器会在他身上查出武器来——出发来机场之前,他和埃斯珀兰萨已经把他们的手枪拆掉,扔进了一个下水道。然而,他仍不想冒险让身上的任何金属物体使检测器鸣叫起来,从而让别人更注意他,无论那东西有多么清白。
“你的脸怎么了?”那位女保安问。
“汽车出了事故。”德克尔走过了金属检测器。
机器保持着沉默。
“看上去挺疼的。”女保安说。
“完全有可能更糟。”德克尔拿起他的表和车钥匙。“那个闯红灯撞了我的醉鬼进了陈尸房。”
“挺幸运的。最好小心些。”
“相信我,我会的。”德克尔走向从X光监视器里转出来的传送带。但是,当他看见传送带没动时,他的胸口绷紧了。掌管监视器的那个保安把传送带停了下来,严肃地看着德克尔便携包里那些东西的模糊影像。
德克尔等待着,就像一个要赶飞机的游客,虽然那只便携包显然不可能有任何问题,却仍竭力以明智的态度对待安全检查。
那个保安皱着眉头凑近了观看监视器。
德克尔听见了自己耳后部那怦怦的脉搏跳动声。
保安耸了耸肩,按了一个按钮,传送带又转了起来。便携包从机器里出来了。
“你的脸让我看着就难受。”那个保安说。
“我的感觉比看上去还要难受。”德克尔拎起那100万美元,和其他乘客一起走过大厅。
他在一部投币电话前停住脚步,向问讯处工作人员询问了机场的号码,然后依照那人给他的号码按了几个键。“请接机场安检处。”
停顿。咔哒声。“安检处。”一个男声平静地说。
“检查一下你们停车场里的一辆庞蒂亚克,今年产的,暗蓝色。”德克尔报出牌照号码。“你都听清了吗?记下来了吗?”
“对,但是——”
“你们会在行李箱里发现炸药的。”
“什么?”
“不过没连在起爆器上。车是安全的,但是你们最好还是小心点。”
“是谁——”
“这对机场并不构成威胁。只不过是我发现了自己手里有很多C—4炸药,想不出一个更安全的办法来把炸药上缴。”
“但是——”
“祝你过得好。”德克尔挂断了电话。把庞蒂亚克留在停车场之前,他已经用浸了肥皂水的毛巾擦过他们有可能留下指纹的每个部位。通常情况下,他会把车留在街头小痞子会很快把它偷走的地方,但是他不希望他们带着炸药到处乱开。庞蒂亚克和C—4炸药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去丹佛的路上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贝丝和埃斯珀兰萨正焦急地等着他。
“你用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开始担心了。”贝丝说。
德克尔注意到她瞥了他的便携包一眼。她真正在乎的是这些钱吗?他不知道。“我自己都开始有点紧张了。”
“他们开始登机了,”埃斯珀兰萨说,“已经叫过我的座位号。我最好现在就走。”
德克尔点点头。他这几天和埃斯珀兰萨一起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和他分开觉得有些不习惯。“丹佛见。”
“好的。”
埃斯珀兰萨跟着其他乘客沿着登机通道走远了。贝丝深情地对德克尔一笑。“我们从来没有一起旅行过。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会有完全不同的新经历。”
“只要比星期五以来发生的事情更好一点就行。”德克尔想让这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任何事情都会更好。”
“希望如此。”但要是事情更糟呢?德克尔很想知道。
贝丝看了看登记柜台。“他们在叫我们的座位号了。”
“走吧。我能肯定,你可以放下拐杖休息一下。”回圣菲,我做得对不对?德克尔沉思着。我有绝对的把握吗?这么做能行吗?
在登机通道前,一位联航工作人员接过贝丝的机票。“您登机时需要帮助吗?”
“我的朋友会帮我的。”贝丝深情地向德克尔看了一眼。
“我们能行。”德克尔对那个工作人员说,同时把自己的登机牌交给他。他跟着贝丝进了狭窄的登机通道。他警告自己,改变计划还为时不晚。
但是他觉得自已被排成队的乘客推着向前走去。两分钟后,他们坐到了飞机中部他们的座位上。一位空姐接过贝丝的拐杖,放到了衣帽间里。德克尔和贝丝系紧安全带。那100万美元放在他的脚边。
他想,我仍可以改变主意。也许贝丝是对的,也许法国南部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但是,他和贝丝在汽车旅馆里说过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他已经问过贝丝,在她知道她会使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知道雷娜塔会设法利用她来对付他之后,她是不是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以后贝丝和德克尔在一起的时候,她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身后是否有危险。贝丝的回答是:“没有你,我就没什么好指望的了。”
德克尔想,让我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现在就想解决这事。
737客机离开了停机楼,在跑道上滑行。贝丝握紧他的手。
“我一直都在想你。”她轻声说。
德克尔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也想你,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不对。”贝丝说,“从你在这几天里做的事情中,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你对我的感情。”737客机起飞的时候,贝丝依偎在德克尔的身边。
4
喷气机在32,000英尺的高度平飞的时候,德克尔惊奇地发现,他很难跟贝丝闲聊。这是他们相处以来的第一次。他很想和她谈谈那些实质性的问题,但他不能,因为他不敢冒然被他们周围的乘客无意中听到的危险。与那些问题相比,他们的谈话听上去很空洞。空姐送来早餐时,他舒了一口气。早餐是奶酪蘑菇煎蛋,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是因为他饿极了,食欲已经恢复过来,同时也是因为他想以吃东西为借口,避免把谈话继续下去。饭后,他没要咖啡。他说自己感觉疲劳,向贝丝道了歉。
“不要认为你必须使我高兴,”贝丝说,“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吧。实际上,我想我也要睡一会儿。”
她和他一起把座位往后放倒一些,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德克尔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能很快睡着。他的感情仍旧困扰着他。他所经历的长时间紧张折磨使他坐卧不宁。他的身体疲劳之极,但神经却紧张不安,就像对大剂量肾上腺素产生依赖性之后停了药的症状一样。这种感觉使他想起在军队和情报局时完成任务后的那种感觉。行动能使人上瘾。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渴望参与行动。完成任务之后生还的那种高涨情绪使日常生活显得难以接受,使人迫不及待地想再参加行动,想征服恐惧,以便再次享受生还后那种异常欣快的感觉。最终,他认识到了这种依赖性的自我毁灭作用。他在圣菲安顿下来之后,开始相信安宁是他所需要的全部东西。
因此,他对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同雷娜塔斗下去感到诧异。必须承认,一方面,紧张地长久等待着她前来袭击自己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他能控制住雷娜塔追杀自己的局面,他就可以同样地去追杀她。他越早正面和她遭遇就越好。但另一方面,他的急切使他不安,使他担心自己又成为以前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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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5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偷偷回新墨西哥的。我们怎么知道雷娜塔不会在大厅里看着从这架飞机上下去的人呢?”埃斯珀兰萨问。在阿尔伯克基机场,他和德克尔、贝丝会合了,他们俩在座位上没动,等着其他乘客下飞机。他们附近没有人,可以谈论事情而不必担心被人听见。
“那不是她做事的方式。”德克尔说,“在这么小的机场里,如果有什么人每天转来转去,什么都不干,只看着降落的航班,会引起保安人员注意的。”
“但雷娜塔用不着自己来干这个。她可以雇一个人和她一起监视。他们可以轮班。”埃斯珀兰萨说。
“这我同意。现在她大概有帮手。她利用麦基特里克的时候——”德克尔看看贝丝,想知道她是否也像雷娜塔利用麦基特里克那样利用了自己。“雷娜塔肯定和自己的朋友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麦基特里克嫉妒。可一旦麦基特里克跟这事不相干了,她就会让罗马她那个恐怖组织的其他人参与进来。”德克尔从脚边的行李柜里拎起便携包。“100万美元还是值得一试的。哦,他们肯定在这儿,而且是在轮班,但他们没在监视抵达的航班。”
“那他们在干什么?”
一位空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给贝丝拿来了她的拐杖。
贝丝谢过空姐,他们三人开始往前走。
“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会解释的。”德克尔向贝丝转过身来。“得去看看你那个缝口。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看医生。”他摇摇头。“不,我说错了,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租辆车。”
“租辆车?”埃斯珀兰萨问,“可是你把你的切诺基吉普留在机场的停车库里了。”
“让它在那儿再停一段时间吧。”德克尔说。他一直等到通道里没有别人时才告诉埃斯珀兰萨:“你的警徽和手枪锁在我的车里了。再放一天,能行吗?”
“我越早把它们拿回来就越好。我们为什么不能用你的车?”埃斯珀兰萨立刻就回答了自己提的问题。“雷娜塔认识你的吉普车。你认为她有可能在车里装了炸药?”
“冒着把这包里的100万美元也炸掉的危险吗?我不这么认为。她想报仇,同时也想干得精彩。如果让她付出代价就不好了——她肯定不想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的车绝对安全……只不过她在车上藏了导引仪。”
6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地面上,德克尔把租来的那辆灰色别克牌云雀车从阿尔伯克基机场旁边阿维斯汽车出租公司的停车场开了出来。他顺着弯道从四层楼的停车库前面开过去,看了一眼机场前面草坪上那座两匹赛马的巨大金属侧影雕像,记起了一年多前第一次看到这座雕像时的情景。那时他正要从这儿启程去圣菲,内心疑虑重重。这是从那之后他离开圣菲时间最长的一次,现在他正准备回去,他的感情更复杂了。
他又转过一个弯,开到一条被草地隔开的、供进出机场使用的宽阔大道上,然后朝路右边一幢玻璃和拉毛粉饰的14层大楼开去。那是“顶好西部旅馆”,桑迪亚山脉衬托着旅馆大楼的侧影。“在那个旅馆里的某个地方,雷娜塔或是她的一个朋友正盯着一个导引仪的接收器,等着指针动起来,告诉他们我的切诺基离开了停车库。肯定会有人跑下来跳上一辆车,那车就停在旅馆停车场里很容易开出来的位置上。我的车经过旅馆时就会被跟踪。车里的人肯定有移动电话,他会告诉行动队里的其他人,那些人中无疑又会有人已经在圣菲设下了监视点。跟踪我的人理所当然地认为移动电话上的谈话会被不相干的人听见,于是一路上跟着我去圣菲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用密码通一次话。我一到我要去的地方,他们就会迅速行动来抓我。他们没有等待的理由。毕竟,我不会有时间来采取防卫措施。迅速的行动是他们最好的战术。如果我带着钱,他们就用不着拷打我,逼我说出藏钱的地方了。但无论如何他们会折磨我的,是为了从中取乐。或者不如说雷娜塔会来折磨我。我不知道她想先从哪儿开始——是我的眼球还是我的喉咙。大概是眼球吧,因为如果她从我的喉咙开始,她就不能听见我的尖叫声从而得到满足了。我敢肯定,为了就我对她做的事进行报复,她真的很想先捏碎我的喉咙。”
贝丝坐在后座上,那条受伤的腿往前伸着。埃斯珀兰萨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位上。他们看着德克尔,好像他这番紧张的叙述正表现在他的举止上似的。
“你讲得太形象了。”贝丝说。
“是什么让你对导引仪和顶好西部旅馆这么肯定?”埃斯珀兰萨问。
“因为如果是我,我就会那样做。”德克尔说。
“为什么不是机场酒店或田庄酒店,或者哪家离这儿更远一点的汽车旅馆呢?”
“那些地方大小,很容易引人注意。无论是谁在盯着导引仪的接收器,他都不想引人注意。”
“要是你这么肯定,我可以叫阿尔伯克基的警察去检查一下顶好西部旅馆的房间。”
“不拿搜查令吗?警察不公开自己的目的能行吗?无论是谁在盯着接收器,旅馆外面都会有人望风,看有没有警察来。雷娜塔和她的朋友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而我会失去等待他们上钩的最佳时机。”
“你让我担心。”贝丝说。
“为什么?”德克尔转弯开下机场大道,向吉布森方向开去,渐渐靠近了进入25号州际公路的坡道。
“你变了。听起来你像是欢迎这种挑战,好像你喜欢干这个似的。”
“也许我开始恢复原状了。”
“什么?”
“如果你和我要活下去,我必须恢复原状。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变回到以前的那个我——到圣菲之前的那个我。这就是麦基特里克选中我做你邻居的原因,是不是?”德克尔问。“这就是你搬到我隔壁的原因,因为我以前是那样的一个人。”
7
租来的别克翻过拉巴亚达山,圣菲突然展现在德克尔眼前,远处的基督之血山脉显得巨大无比。他又回来了,可他既不觉得激动,也不感到高兴。相反,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出乎意料的空虚。离开这儿之后,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圣菲那些土褐色的墨西哥—普韦布洛式平顶建筑显得比以前更富于异国情调。圆角的土坯房屋散发出温柔的光芒,9月的下午令人惊异地清晰明亮,没有烟雾时,能看见数百英里以外的地方。这是一片阳光翩跹起舞的土地。
但是,德克尔觉得它完全陌生而遥远。他没有回家的感觉。他只是再次游览他碰巧居住的地方。这种距离感使他想起他在情报局工作时完成任务后回到弗吉尼亚他那所公寓时的感觉。他以前曾无数次地感受到这种距离感,在伦敦、巴黎、雅典、布鲁塞尔、柏林、开罗,以及最后在罗马——因为他执行任务时,无论他去哪儿,他都不敢使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怕自己会放松警惕。如果他要活下去,他就不能让自己分散精力。在这个意义上,他是回家了。
8
“缝合得很好。”那个弓肩膀的红发医生说。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德克尔说。这个医生是他以前的一个委托人,跟他偶尔有些往来。“谢谢你没预约就同意见我们。”
医生耸耸肩。“今天下午我有两个人预约了却没有来。”他接着检查贝丝大腿上的伤口。“我可不喜欢缝口周围这片发红的皮肤。受伤的原因是什么?”
“汽车出了事故。”贝丝刚要回答,德克尔抢着说。
“你和她在一起?你脸上也是因此而受伤的吗?”
“这个假期的结局可够糟的。”
“至少你还用不着缝几针。”医生又把注意力转向贝丝。“发红意味着伤口正受到感染。你注射过抗破伤风针吗?”
“我当时不够清醒,不记得了。”
“那个医生肯定是忘了。”德克尔忿忿地说。
“那么还是有必要了。”医生给贝丝打了一针,又把伤口包扎起来。“我开个处方,开些抗生素。你想要点什么止痛药吗?”
“是的。”
“喏,这个应该有用。”医生写完了,递给她两张纸。“你可以淋浴,但我不希望你把伤口泡在浴缸里。如果肌肉组织变得太软,缝线可能会脱出来。三天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我想确认一下感染没有扩大。”
“谢谢。”贝丝从检查台上慢慢挪下来,拉起宽松裤,扣上扣子。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们没提星期五夜里那颗子弹在贝丝肩上多肉的部位打出的伤口。那个伤口周围没有发红,但是如果那儿开始感染了,用来治疗她大腿上伤口的抗生素会起作用的。
“能帮上忙我很高兴。斯蒂夫,我要在市场上再买些可出租的房产,你手头有什么会让我感兴趣的吗?我星期五下午有空。”
“我可能没空。我会再跟你联系的。”德克尔打开检查室的门,让贝丝拄着拐杖在他前面走出去,向等在门厅里的埃斯珀兰萨走去。德克尔告诉他们,“我马上出来”,然后关上门,向医生转过身去。“呃,杰夫?”
“什么事?你想让我检查一下你脸上的伤吗?”
“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么——”
“我怕这听起来有点太戏剧性,但是我想知道你能否对我们到你这儿来保密。”
“为什么要——”
“这事很棘手,实际上,让人很尴尬。我的朋友正在办离婚,如果她丈夫知道她一直和我见面,事情会有麻烦的。可能会有人打电话来或到这儿来,说是她丈夫或是私家侦探什么的,想知道你给她治疗的事。我很不愿意让他发现她和我一起来过这儿。”
“我的诊所没有提供那种信息的习惯。”杰夫生硬地说。
“我想也不会,但是我朋友的丈夫很会说服人。”德克尔拎起装着钱的包。
“他肯定不会从我这儿得到任何信息的。”
“谢谢,杰夫。为这个我很感激你,”他离开检查室的时候,觉得医生对他自称所处的境地很不以为然。他在接待台前停住了脚步。“我付现金。”
“病人的名字?”
“布伦达·斯科特。”
雷娜塔极少有可能查遍圣菲的每一个医生,看看贝丝是否前去接受她可能需要的治疗,但不厌其详一向是德克尔的特点。他故意不带贝丝去看他的私人医生,或是去圣文森特医院的急诊病房或者拉夫雷斯防疫机构的办公室。那些地方太显眼了,雷娜塔能很容易地找个人监视着,看贝丝有没有回来,她也就能知道德克尔是不是回城里来了。德克尔的预防措施也许过多了,但现在老习惯又控制了他。
活动房和房前那丝兰密布的砾石地面看起来有点奇怪,好像与德克尔几天之前看见的不一样。不对,德克尔对自己说,应该是几夜之前。你是在半夜里看见的,看起来当然不一样了。他把租来的别克停在路边,看了一眼围住前墙的狭窄花园,里面生长着矮小的金盏花。
“你认为你在这儿露面安全吗?”埃斯珀兰萨问。“雷娜塔或是她的一个朋友可能正监视着我住的地方。”
“根本不可能。”德克尔说,“那天夜里雷娜塔根本没有看清你。”
埃斯珀兰萨也在盯着活动房,好像它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奇怪地方。是什么让他紧张呢?德克尔很想知道。他真的认为雷娜塔在这一带吗?要么是因为——德克尔记起埃斯珀兰萨提到过的他和他妻子之间的争吵。也许埃斯珀兰萨对回到她身边感到不自在。
“你和我一起冒了各种各样的危险,我欠你的很多。”德克尔伸出手去。
“是的。”贝丝爬起来俯身向前。“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也报答不了你。说声‘谢谢’远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
埃斯珀兰萨仍旧盯着活动房。“我才应该说‘谢谢’。”
德克尔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问过我为什么想和你一起走。”埃斯珀兰萨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当时我告诉过你,我需要离开我妻子一段时间。我告诉过你,我是个对帮助人们解决麻烦很着迷的人。”
“我还记得。”德克尔说。
“我还告诉过你,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和你一起到处转悠是在受教育。”
“这我也记得。”
“人们的行事方式会渐渐一成不变的。”埃斯珀兰萨犹豫了一下。“我在内心里觉得像个死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德克尔惊呆了。
“和那些流氓一道混的时候,我知道肯定还有什么比毫无目的地闹腾、乱跑更有意义,但我想不出是什么。后来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警察改变了我看待事物的方式。我当了警察,像他一样,这样我就能改变一下,能做些好事。”埃斯珀兰萨激动得声音哽咽了一下。“但有时候,不管你做了多少好事,你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所有那些脏东西都能把你压垮,尤其是人们互相加在对方身上的那种没有必要的痛苦。”
“我还是不——”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事情而激动了。但是这几天来我竭力跟上你……呃,有点什么事情发生了……我觉得充满活力。哦,我们干的那些事把我吓得魂都没了。有些简直是完全没有理智的、自杀性质的。但在当时——”
“好像就该那么做。”
“没错。”埃斯珀兰萨笑了笑。“好像就该那么做。也许我和你一样。也许我在恢复原状。”他又盯着活动房,表情严肃起来。“我想是时候了。”他打开乘客座的门,他的牛仔靴踏在了砾石上。
德克尔看着这个瘦高个的长发侦探忧郁地朝活动房前的三级台阶走去,突然意识到活动房显得不一样的部分原因。那天夜里车道上有一辆摩托车和一辆轻型货车。现在只有摩托车还在那儿。
埃斯珀兰萨在门里消失之后,德克尔朝贝丝转过身来。“今天晚上会很艰难。我们得把你安置在城外某个地方的旅馆里。”
贝丝虽然很不舒服,仍警觉地坐直了身体。“不,我不和你分开。”
“为什么?”
贝丝没回答,她很不自在。
“你是说你离开我就觉得不安全?”德克尔摇摇头。“你住在我隔壁的时候大概是这么想的,但你必须放弃这种想法。现在,对你来说,还是尽可能地远离我更聪明些。”
“我想的不是这个。”贝丝说。
“那你在想什么?”
“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卷到这里面来。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去努力摆脱这一切的。”
“会有一场枪战的。”
“我知道怎么打枪。”
“你是这么说过。”德克尔记起贝丝曾经杀了她丈夫,拿走了他墙上保险柜里的全部东西。他往自己身边装着那100万美元的包看了看。她想要的是这些钱吗?这才是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动机吗?
“你为什么生我的气?”贝丝问。
德克尔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生气?是什么让你觉得我——”
“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儿冷淡,我就会像霜打了似的。”
德克尔看看埃斯珀兰萨的活动房,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贝丝。“你不该向我撒谎。”
“在我受证人保护法保护这件事上向你说谎?有人命令我绝不许告诉你。”
“麦基特里克的命令吗?”
“瞧,在我遭枪击之后,在我出院之后,你和我在我的院子里谈话时,我曾试着尽可能多地告诉你实情。我求你和我一起离开这儿,躲藏起来,但你坚持要我一个人走。”
“我认为那样对你最安全,万一再有一帮杀手来追杀我呢。”德克尔说,“假如我知道你是受证人保护法保护的,我就会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了。”
“另外一种方式?怎么处理?”
“我就会和你一起走,”德克尔说,“好帮着保护你。那样的话,我就会碰上麦基特里克,就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可以使你和我免受我们经历过的这场噩梦的折磨。”
“那么还是我的错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我没说‘错’这个字眼,我——”
“你对我说的那些谎话呢,你来圣菲之前做过的事,你怎么会有那些枪伤伤疤的?在我看来,我们双方都说了不少谎话。”
“我不能就这么到处对随便什么人都说我在中央情报局工作过。”
“我不是随随便便的什么人,”贝丝说,“你不信任我吗?”
“这个……”
“你爱我爱得还不足以信任我吗?”
“这是以前遗留下来的影响。我一向不愿信任别人。信任会使你送命的。但你这个论点对我们双方都适用。显然你爱我爱得并不足以信任我,不足以把你的过去都告诉我。”
贝丝听起来很沮丧。“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爱得的确不够深。”她疲惫地往后一仰。“那时我所期待的是什么?我们相互来往了两个月。那段时间里,只有8天我们是情人——”她哆嗦了一下。“人的生活不会在8天里就有所改变。”
“可以改变。我决定搬到圣菲时,我的生活是在几分钟之内改变的。”
“但你的生活没有变。”
“你在说什么呀?”
“你自己说的,你又回到了你开始的地方,又成了以前的那个你。”眼泪从贝丝面颊上流下来。“是因为我。”
德克尔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从座位上俯过身去握住贝丝的手,想再往前俯身抱住她。
但他还没能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她又说话了:“要是你想结束我们的关系,就对我说。”
“结束?”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提出来了,德克尔却还没作好准备。“我不知道……我不是——”
“因为我受不了你说我乘机利用你。在我的背景上我对你说了谎,这是因为有人命令我要绝对保密。即使在那时候,我也想告诉你的,但是我担心你知道了真相之后会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的。”
“那还要看将来。但你能从我这儿得到的解释就这么多了。要么接受我的解释,要么就算了。有件事是肯定的——我不想待在什么旅馆的房间里,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雷娜塔。你为我冒了生命危险。如果我必须以同样的方式证明我自己,这就是我所愿意做的。”
德克尔觉得不知所措。
“到底怎么样?”贝丝问,“你愿意原谅我对你说谎吗?我已经准备好原谅你了。你想重新开始吗?”
“如果可能的话。”感情折磨着德克尔。
“只要你试着去做,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只要我们都试着去做。”德克尔的声音都变了。“是的。”
埃斯珀兰萨的前门打开了,德克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埃斯珀兰萨出来了。这位瘦高个警官穿上了干净的牛仔裤和斜纹粗棉布衬衫,戴上了斯泰森毡帽。一把半自动手枪挂在他的右胯上。但他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表明,他进了房子以后不仅仅是他的外表发生了变化。
埃斯珀兰萨的靴子在砾石上嘎吱嘎吱地响着,他向别克走来。
“你还好吗?”德克尔问。“你的眼睛看上去——”
“她不在这儿。”
“你妻子?你是说她上班去了或是——”
“走了。”
“什么?”
“她走了。活动房里是空的。家具、锅、盘子和她的衣服,全没了,还有我摆在厨房台子上的仙人掌。她拿走了所有的东西,只留下我的牛仔裤和几件衬衫。”
“天哪。”德克尔说。
“我出来迟了一会儿,因为我得往各处打电话,看看她去了哪儿。她住在阿尔伯克基她姐姐那儿。”
“我真的很难过。”
埃斯珀兰萨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她不想见我,不想跟我说话。”
“就因为你不愿意放弃警官的工作?”
“她总是说我和我的工作结婚了。当然,我们是有些麻烦,但她不一定要离开,我们可以努力解决麻烦。”
埃斯珀兰萨好像刚刚完全意识到德克尔和贝丝的存在。他看看后座,注意到了贝丝脸上绷紧的表情。“好像不只我一个人要努力解决麻烦。”
“我们在玩游戏,”贝丝说,“连环问答。”
“噢,那是新墨西哥一个挺不错的镇子的名字。好吧,”埃斯珀兰萨上了车,“让我们干吧。”
“干……?”德克尔不解地问。
“去结束我们和雷娜塔之间的战斗。”
“但这不再是你的战斗了,待在这儿试着解决你和你妻子的事吧。”
“我从来不从朋友身边走开。”
朋友?德克尔想起哈尔和本作为他的朋友所付出的代价,感到一阵悲痛。他再次劝说埃斯珀兰萨放弃。“不。在你工作的地方?在别人都认识你的地方?你疯了。如果出了事,我们可没法像在纽约和新泽西那样把事情掩盖过去。会有传言的,至少,你会失去工作的。”
“也许那就是我最终想要的。来吧,德克尔,开车。雷娜塔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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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0
德克尔进店时一只蜂鸣器响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枪械润滑油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摆满了步枪、猎枪和其他打猎用具的枪架在他面前一字儿排开。
这家名叫“拓荒者”的枪械商店是15个月前德克尔到圣菲之后进的第一家店。德克尔注意到他左边一节陈列着手枪的柜台后面有一个店员正打量着自己。这店员好像还是以前那个接待过他的黑红脸膛的粗壮汉子,还穿着那件红格子工作服,挂着那把科尔特45型半自动手枪。德克尔似乎感到有一阵旋涡在把他往后下方吸过去。
“要帮忙吗,先生?”
德克尔走过去。“我和几个朋友正计划去打猎。我需要买些东西。”
“无论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提供,或者我们可以去订货。”
任何人申请买手枪都得接受强制性的背景调查,德克尔可没时间等上5天。步枪则可以当场买。要是在国会通过攻击性武器禁令之前,德克尔可以挑选几支AR—15型步枪就足够了。那是美国军队里M—16型步枪的民用型号,禁令生效前在大多数枪械商店都能买得到。现在他可不太好选了。“要一支雷明顿270型直动式步枪。”
“有货。”
“一支温彻斯特30—30型杠杆式步枪。要短枪管的——24英寸。”
“没问题。”
“两支双管猎枪,10口径的。”
“没有货。我这儿最重型的双管枪是12口径的,斯多治产的。”
“很好。猎枪上我需要一个改进型的阻气门。”
“这没问题。”店员一一记在清单上。
“也要短枪管的。”
“好的。还有什么?”
“一支22型半自动步枪。”
“鲁治的可以吗?有一个10响的弹盒。”
“有没有30响的弹盒?”
“有三个。趁着还有,赶快买了吧。政府威胁说要禁卖呢。”
“三个都给我。每支枪要两箱子弹。猎枪要大号铅弹。再拿三把优质猎刀。另外还要三套伪装服,两套大号的,一套小号的。三套聚丙烯长内衣,三副深色棉手套,一管脸部伪装剂,两把可折叠野营铁锨,一打水壶——那种军队里剩余的金属水壶。还要你们这儿最好的急救药箱。”
“一打水壶?你的朋友肯定不少。听起来像是你们要玩上一段时间。你几乎要了每一样东西——远程的、中程的、还有近距离的。”店员开玩笑说,“嘿,唯一一件你没列进去的东西是弓箭。”
“好主意。”德克尔说。
11
总额不到1700美元。德克尔担心雷娜塔在信用卡公司里有眼线,会把计算机上的信息提供给她,所以没敢用他的威世信用卡,以免让她知道他在城里买武器。他编了个故事,说在拉斯维加斯玩21点赢了一大笔钱,于是付了现金。他根本用不着担心那17张百元美钞会引人注意。这是在新墨西哥。谈到武器,你怎样买武器、要用武器做什么都跟别人无关。那个店员根本没提德克尔脸上的伤痕。
德克尔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器械都运到别克上。他本可以让埃斯珀兰萨来帮他,但是埃斯珀兰萨说过那家枪械商店里的人认得他。万一有麻烦,德克尔不想让人们把埃斯珀兰萨与自己及一大笔枪支交易联系起来。
“天哪,德克尔,看起来你要发动一场战争了。这是什么?弓箭?”
“要是这还对付不了雷娜塔和她那一伙,我就该对他们撒尿了。”
埃斯珀兰萨大笑起来。
“这就对了,别紧张。”德克尔说。
他们关上行李箱,上了车。
贝丝在后座上等着。由于她和德克尔在埃斯珀兰萨的活动房外的那场谈话,她的眼睛现在仍然红红的。很明显她试图打起精神,想成为这个团体的一员。“你们刚才在笑什么?”
“一个差劲的玩笑。”德克尔又说了一遍。
贝丝摇摇头,轻声笑了笑。“听起来像小孩子的那一套。”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水壶?”埃斯珀兰萨问,“我们每人一个,但那9个呢?”
“实际上我们要把这12个里面都装满植物肥料和燃料油。”
“到底是干什么的?”
“做一种好得不得了的炸弹。”德克尔看看表,发动了汽车。“我们最好开始行动。快4点半了,天快黑了。”
12
德克尔又买了几次东西。一小时后,他开车拐下塞利罗斯路,开上了25号州际公路,但这次,他走的是往北的车道,往与阿尔伯克基相反的方向开。
“我们现在干嘛要出城?”贝丝不安地俯身向前。“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把我留在一个偏僻的汽车旅馆里的。我不愿袖手旁观。”
“那不是我们出城的原因。你听说过这句话吗,‘佩克斯往西没有法律’?”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贝丝莫名其妙。“我好像是……是在古老的西部故事里,或者是在一个关于西南部地区的传说里吧。”
“好吧,这句话里提到的佩克斯是指佩克斯河,我们要去的就是那儿。”
20分钟后,他向左转弯开上50号州内公路,很快到了佩克斯镇。那儿的建筑大多是木壁尖顶结构,与圣菲那些平顶房屋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又把车向左转过去,经过他来圣菲后第一个夏天去钓过蹲鱼的修道院湖,又经过那个修道院。湖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汽车开上了一条越来越陡的弯路,路边是一排排高高的松树。太阳已经落到西面那赫然耸立着的峭壁下面了,怪石嶙峋的风景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们正往北向佩克斯荒原开,”德克尔说,“右边就是佩克斯河。有的地方,河只有20英尺宽。你们不会一直都看得见它,因为有树和岩石,但你们肯定能听见它。河床变窄的时候,流速就加快了。”
“这路上几乎没有人。”贝丝说,“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这是个钓鱼的地方。在后面的树林里,你们大概看见了几间小木屋。劳动节之后,大部分屋子里就都没人住了。”德克尔指指前面。“而且过一段时间,就有人想卖房子。”
在右边,转过一个弯以后,有一根杆子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埃德娜·弗里德房地产公司”。下面的字小一点,“请与斯蒂夫·德克尔联系”,接下来是一个电话号码。
汽车从牌子前面驶过后,德克尔随即把它开下了大路。他驱车钻进冷杉树丛中的一个缺口,隆隆地开过河上一座狭窄的木桥,顺着一条土路来到了一座灰色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木屋的斜顶是金属的,已经生了锈。这座小小的建筑建在一个比空地稍高一些的阴暗山脊上,四周是浓密的树丛和灌木,正面对着那条乡间土路的岔道;房前的斜坡上,用原木垒成的台阶一直通向那扇退了色的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