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夜视觉从刚才强光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后,德克尔发现,在洗衣间门口的地板上有个黑色的身体轮廓。贝丝在他身边抖个不停。德克尔感到她在惊恐地抽搐着。他算了算自己大约射出了多少颗子弹,这才意识到只剩一发子弹了。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惊恐。
烫人的热水已经把他浇透了。他伸出一个手指按在贝丝的嘴唇上,示意她别出声。随后,他匍匐爬过洗衣间潮湿的地面,来到门口。借着从走廊天窗射进来的月光,他看到了那具尸体旁的冲锋枪。
或者说,至少德克尔希望那是具死尸。他正准备射出最后一发子弹,但还是先试了试那人的脉搏。那人已经没有脉搏了,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伸出左手,从那人的风衣下面搜出一把左轮手枪。他立即把冲锋枪扔进洗衣间,返回到躲在黑暗中的贝丝身边。他摸索着找到了通向房屋下检修通道的地板门,打开让贝丝钻进去。圣菲的绝大多数房屋都是建在水泥板块上面的,没有地下室,只有极少数才像德克尔的房子一样,地板下有条4英尺高的检修通道。
贝丝绷紧着身体,挣扎着不愿走下木梯。阴暗的通道里散发出一股尘土气味。后来她还是接受了这个避难所。她颤抖着快步走下去,热水也随着她涌了下来。德克尔用力捏了捏她的右臂,希望以此打消她的疑虑。然后,他关上了木板门。
警报系统的鸣叫声使德克尔越来越烦躁不安。在黑暗中,他爬到远处一个黑暗的角落,靠在锅炉上。从那里,他可以向洗衣间的任何一个入口射击。他左手握着歹徒的左轮手枪,右手握着自己的手枪。实在不行,他还有已拿到身边的歹徒的冲锋枪,但愿里面还有子弹。
但是,还有某种东西使他烦躁不安,给他增添了一种可怕的紧迫感。他明白,对于生存来说,耐心才是最最重要的。如果他起身搜查房屋,那将会把自己暴露给隐藏在外面的人。最好的办法还是待在原地不动,让别人先暴露。虽然这样想,但他还是压抑不住急切的心情。他想,贝丝赤裸着身体蹲在霉臭、昏暗的通道里会越来越觉得恐惧。他还想到贝丝的伤痛在加剧。刚才他抓住她的右臂以示安慰时,手指抹上了一些比水要稠的液体。这液体热乎乎的,还带着血腥味,贝丝肯定是被打中了。
德克尔想,我必须送她去看医生,决不能再等了。他从锅炉旁爬出来,慢慢爬向过道口,准备冲出去。他先把枪对准一个方向,然后又对准另一个方向。突然间,他怔住了:一道手电光照在了躺在他前方的尸体上。
德克尔紧紧贴在洗衣间的内墙上。他先盯住洗衣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而后又紧张地扫了一眼通向壁橱的那扇门。他身上汗和水掺和在一起,滑溜溜的。他们为什么要用手电筒呢?暴露自己是没有道理的呀。他想,手电光一定是个圈套,是想吸引住我的注意力,以便让别的人从对面,也就是黑洞洞的壁橱里袭击我。
但令他吃惊的是,手电光移开了,折回去朝前门那边照了过去。这没有道理呀。除非……他敢相信自己的想法吗?也许是邻居听见时有时无的低沉声响,并且断定那肯定不是爆竹声;也许邻居已经拨打了911;也许拿手电筒的人就是警察。单独值勤的警察都会这样做——他发现了尸体,但不知道这尸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发生了枪战吧。此时他会立刻退回去,用无线电请求援助。
德克尔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假如换一种情况,他决不敢冒险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可现在,贝丝被枪打伤了,天知道她伤得有多重。他不能再迟疑了,贝丝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在检修通道里的。他必须采取行动。
“等一等!”他喊道,“我在洗衣间里,我需要帮助!”
手电光不再往外移动,而是顺着过道照过来,停在了洗衣间的门口。德克尔当即意识到,他正在冒更大的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弄不清是否有人在朝他喊话。如果他不回答,或者如果他的喊声与警察的问话毫不相干(假设此人真的是警察),他肯定会引起警察的怀疑。
“我还活着,我在这儿!”德克尔喊道,“有人闯进了我的家!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敢出来!”
手电光来回晃动着,好像是拿手电的人正在某个门洞里寻找可作掩蔽的东西。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都是那该死的枪声,我的听觉被破坏了!”德克尔喊道,“如果你是警察,把你的徽章扔到门厅里,我从这个门洞里就能看到!”
德克尔等待着,紧张地从门洞里扫视着对面通向壁橱的那扇门,担心自己已经暴露,很容易遭到攻击。可他不得不抓住这个机会。他一心想着贝丝,我必须救活贝丝。
“求求你!”德克尔又喊道,“如果你是警察,请把徽章扔过来!”
他没听见徽章的滑动声。所以,当徽章突然出现在走廊的砖地上时,他吃了一惊。徽章被歹徒的尸首挡住了。
“太好了!”德克尔的咽喉发痛,他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我敢肯定,你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一定和我一样紧张!我出来时,会把双手举起来!我会先把手伸出来的!”
他把手枪放在右边的一个洗衣台上。假如情况有变,他可以迅速翻滚回来拿到它们。“我要出来了!别急!我先把双手伸出来!”他空着手走出门洞,双手举过头顶。手电光迅速移过来,照在他的眼睛上。一时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于是越发感到孤独无助。
时间似乎凝滞了。手电光一直照在他的身上。尽管地上还扔着徽章,他却突然起了疑心。那个警察(如果他是警察的话)没有挪动地方,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德克尔。
或许是个持枪歹徒正在向自己瞄准?
手电光长时间的照射刺痛了德克尔的眼睛。他想放下一只手来挡住自己的眼睛,但又不敢动弹,不敢惹恼这个打量他的人。手电光移向他赤裸的身体,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此刻,时间又重新开始运转。
手电光在晃动,越来越近。德克尔口干舌燥,被刺痛的眼睛看不清隐隐呈现的身影,看不清那身影的衣着,更无法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人。
手电和拿手电的人已经很近了,但德克尔还是说不清眼前面对自己的是什么人。他举着的双手有些麻木了。他觉得那个人似乎在对自己讲话,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那个人俯过身来。德克尔这才隐隐约约听到了那人的喊叫声。
“你听不见吗?”
手电筒的光环映照出那人的身影。他穿一身制服,是个粗壮的墨西哥裔美国人。
“我的耳朵几乎聋了!”刺耳的警报声和耳膜的嗡嗡声让他痛苦得难以忍受。
“你是……?”
“什么?”德克尔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你是谁?”
“斯蒂夫·德克尔!我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我可以把手放下来吗?”
“可以。你的衣服呢?”
“他们闯进来时,我正在睡觉。我没有时间解释!我的朋友还在检修通道里呢!”
“什么?”可以听出,警察的音调中略带迷惑,但更多的是诧异。
“在检修通道里。我得去把她救出来!”德克尔说着,摇摇晃晃地朝洗衣间走去,手电光一直跟着他。他用颤抖的双手抓住木板门凹处的金属环,猛地向上一拉,小门被打开了。他摸索着走下黑暗的木梯,土地的潮湿味和难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贝丝!”
他看不到她。
“贝丝!”
手电光从他头顶上射下来,照亮了检修通道。他看见贝丝在一个角落里一丝不挂地缩成一团,全身不停地发抖。他朝她冲了过去。手电光几乎照不到那个角落,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的脸有多么苍白。她的右肩和胸前沾满了鲜血。
“贝丝!”
他跪下来,抱住她,顾不上掸掉粘在身上的灰尘和蜘蛛网。他感到贝丝在啜泣。
“一切都好了,你现在很安全。”
德克尔不知道她有没有答话,反正他也听不见。他只顾忙着把她领到检修通道的台阶处,迎着手电光帮她爬上去。那警察伸过手来拉她,当看到她赤裸的身体时,不禁一怔。德克尔从洗衣间的大篮子里取出一件脏衬衫披在她身上。她虚弱地摇晃着身体,在德克尔的搀扶下穿过走廊,朝前门走去。
德克尔觉得好像警察在朝他喊,但他还是听不见。“警报器的电闸就在前门附近,我去把它关了!”
他去拉走廊入口处墙上的电闸时还在纳闷,电源断了,警报器怎么还会响呢?但他马上记了起来,为了防止断电,警报系统装有连接在备用电源上的蓄电池。他按了几个数码,警报器不响了,他这才把肩膀松垂下来。
“谢天谢地。”他低声说。现在他的麻烦只剩下耳朵里的轰鸣了。他仍然在搀扶着贝丝。当他发现她在呕吐时,不禁一阵惊慌。“她需要救护车。”
“电话在哪里?”警察喊道。
“都不管事了!电源和电话线都被切断了!”德克尔耳朵的疼痛感已经有所减轻,听觉也稍有恢复。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贝丝一阵惊恐,无力地瘫倒了。
德克尔抱住她,把她放在门厅的砖地上。他感到一阵凉风从敞开的前门吹了进来。“快去求援!我要守着她!”
“我去用巡逻车的无线电话!”警察冲出屋子。
德克尔朝那方向望去,看到院门外有两盏前车灯在静静地亮着,那警察消失在车灯后面了。然后,他的注意力全转到了贝丝身上。
他跪在贝丝身旁,抚摸着她的额头。“坚持住,你就会好的,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不一会儿,警察回来了。他俯在德克尔身边说了些什么,但德克尔一句也没听清。
“救护车很快就到。”德克尔对贝丝说。她的额头湿漉漉的,有些发凉。“你很快就会好的。”德克尔想,我得给她盖上些东西,让她暖和些。他拉开身后的衣橱,抓出一件大衣,盖在她的身上。
警察贴近他,说话的声音更大了。这次德克尔听清了。“我到这里时,前门是开着的!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过,有人破门而入?”
“是的。”德克尔仍在抚摸着贝丝的秀发,他真不愿意警察这个时候来打扰自己。“他们肯定是从前门和后门同时闯进来的。”
“他们?”
“走廊里的那个人,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
“都在我的卧室里。”
“什么?”
“三个人,也许是四个,都被我打死了。”
“天哪。”警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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