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西第三次去特鲁迪的卧室,终于发现门没上锁。他悄悄进了门,手里拿着一颗镇定药,还有一瓶她喜欢喝的爱尔兰产的汽水,每瓶售价四美元。他走到床前,默默地坐在她旁边,把药丸递给她,她接过药丸,吞了下去。这是她不到一小时内所吞的第二颗药。然后,她呷了口汽水。
一小时前,警车载着那个胖乎乎的摄影记者离去。两名警察逗留了20分钟,向他们问这问那,显然无意马上提出起诉。一来这是私人住宅,二来新闻人员已被告诫不要前去打扰。加上该记者所在的那家杂志又是北方某地一家低级出版物,完全没有影响。看来他们对兰西的动武还是表示同情,甚至怀有敬意。为防万一,他们要了特鲁迪的律师的姓名。兰西威胁说,如果对方硬要拖他们上法庭,他就反过来告其私闯民宅。
两名警察走后,特鲁迪发了火。她恼怒地抓起沙发上的软垫扔进壁炉,吓得保姆领着孩子奔出了客厅。然后,她瞥见兰西就在身边,便拿他当出气筒,什么脏话都骂了出来。原因不为别的,就为一连串的打击——帕特里克的消息,保险公司的诉讼,法院的限制令,记者的蜂拥而至,再就是兰西在游泳池边揍了一个摄影记者。
不过,此时她已安静了下来。在此之前,兰西也服了一颗药。他见特鲁迪已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宽慰地舒了口气。他想去拥抱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说一些动听的话,但此时此刻,这样的方式未必奏效。弄不好,她又会大骂一通。特鲁迪需要镇静,但只能根据她的实际情况来因势利导。
特鲁迪躺在床上,手背盖着前额,闭上了眼睛。室内很黑,其他房间也是这样——帷帘遮得严严实实,电灯熄灭,或仅留有几丝微光。然而屋外路边,人群熙熙攘攘,有的在拍照片,有的在录像,他们正在为报纸和电视台关于帕特里克的可恶报道收集资料。今天中午,她就看见自己的居屋出现在当地新闻节目中,被电视台用做背景,一个傻里傻气的黄脸女人,张着一口大牙,指东道西地评论帕特里克,评论上午帕特里克的妻子提出的离婚诉讼。
帕特里克的妻子!想到这里她不免打了个寒战。她差不多有四年半没做帕特里克的妻子了。她已经体面地安葬了他,然后一边等待那笔保险金,一边试图将他忘掉。当她拿到那笔保险金时,他的一切已经在她的心中逐渐消失了。
唯有一个时刻还能勾起她的痛苦的回忆。那是她和阿什利·尼科尔呆在一起的时候,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她告诉自己的女儿,她父亲回不来了,去了天堂,在那里他过得很幸福。女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恢复了原状。这正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儿童所能表现出来的心态。她不允许任何人在女儿面前提帕特里克的名字。这是为了保护她,特鲁迪解释说。既然她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印象,就不必勉强她了。
除了这一短暂的插曲,她沉浸在极有活力的寡妇生活中。她去新奥尔良购物,从加利福尼亚订购健康食品,在健身房锻炼,到高级美容院接受按摩和整容。她还替女儿请了一个保姆,以便她和兰西外出旅游。他们迷上了加勒比海沿岸的旖旎风光,尤其是圣巴茨,那里有裸体的浴场。他们同法国人一道,脱光衣服,在海滩上高视阔步。
圣诞节是去纽约商业街购物的好时光。1月可以混迹于韦尔的达官贵人之中。5月又意味着是到巴黎和维也纳去的时候了。他们渴望拥有一架私人小飞机,如同在飞机场遇见的那些了不起的人一样。购买一架旧的小喷气式飞机可能需要100万美元,现在这已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兰西声称要去赚一大笔钱,而她总是担心他把赚钱的事看得太认真。她知道,他干的是走私毒品。幸好他只是从墨西哥购进大麻,还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鉴于他们需要钱,她也就不时放他去干此事。
她并不恨帕特里克这个人。无论是死去的帕特里克,还是活着的帕特里克,她都不恨。她恨的只是这个事实:他没死,已经复活了,又回到了复杂的生活中。她是在新奥尔良一个宴会上和他相识的。那时她正和兰西呕气,想另找一个丈夫。这个丈夫最好是既有钱,又有事业。她那年27岁,已经历了离婚之后四年的漂泊生活,正追求一种稳定的生活。而他年已33,依旧单身,也想建立一个稳定的家庭。他刚刚在比洛克西一个挺不错的法律事务所谋得一份工作,而她当时正好住在比洛克西。经过四个月的热恋,他俩在牙买加结了婚。蜜月后第三个星期,帕特里克到外地出差,兰西趁机溜入新房,和特鲁迪过了夜。
毫无疑问,她不能失去那笔保险金。她的律师总得想什么办法,找个法律的漏洞,让她把钱留下来。这是他的职责。无论如何,那家保险公司不能拿走她的住房、家具、汽车、服装、存折、游艇,以及用那笔保险金购买的其他价格惊人的东西。否则,太不公平了。帕特里克已经死了。他的尸体已被埋葬。她已经当了四年多寡妇。这些事实都是不容抹煞的。
如果说他现在还活着,那不是她的过错。
“要知道,我们非杀死他不可。”昏暗中,兰西突然冒出了这句话。他已经坐到床铺和窗户之间的软垫椅中,一双赤脚搭在小凳上。
她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畏缩,只是思索了一会儿,说:“别犯傻。”这句话说出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毫无分量。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的麻烦够多了。”
她仅仅喘了口气,身子依然未动,手背盖着前额,眼睛紧闭。事实上,她对兰西能提出这个建议感到非常高兴。当然,她本人也曾冒出这种念头,那是在被告知帕特里克将要回来的一瞬问。她设想过各种方案,这些方案都不可避免地导致同一个结论:帕特里克必须死去。毕竟,那两张保险单是以他的生命为条件的。
但可笑的是,她根本没有杀死他的能力。而兰西,他在黑道有许多朋友。
“难道你不想留下保险金?”他问。
“兰西,我现在无法考虑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也许以后不久她要动真格的,但现在不能露出急迫的样子,否则兰西将无法控制自己。她要像往常一样,操纵他,牵住他的鼻子,让他一步步走进圈套。到那时,他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们不能等得太久,宝贝儿。那家人寿保险公司已经卡住我们的脖子了。”
“兰西,别说了。”
“没别的办法。你要保住房子、钱财,要保住现有的一切,他就得死。”
她没吭声,也没移动身子。这样一直过了很久。不过,他的话激起了她内心的兴奋。虽说他天生愚笨,又有其他许多缺点,但他毕竟是她唯一真正爱过的人。他的莽撞足以使帕特里克丧命,但他的智商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现吗?
该特工名叫布伦特·迈尔斯,来自联邦调查局比洛克西分局,由卡特派到基地医院接收他们的俘虏。迈尔斯作了自我介绍后,亮出了证件和徽章。帕特里克几乎没有朝证章看一眼,脸色显得非常淡漠。“欢迎。”他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单。
“我是比洛克西分局的。”迈尔斯尽量摆出友好的姿态。
“比洛克西分局在什么地方?”帕特里克故作惊讶地问。
“呃,这个嘛,我想我们该认识一下,相互了解。今后的几个月,我们还要经常打交道的。”
“那也未必。”
“你请了律师吗?”
“还没有。”
“打算请吗?”
“这不关你的事。”
迈尔斯显然不是帕特里克这个有经验的律师的对手。他双手抓住床铺下端的横档,气急败坏地盯着帕特里克。“医生说,再过几天,你也许就能上路。”
“是吗?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
“比洛克西的人正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这个我早就看到了。”帕特里克朝电视机的方向歪了一下头。
“我看你还是采取合作态度的好。”
对于这个空洞的建议,帕特里克嗤之以鼻。
“真没想到。”迈尔斯边说边朝门外走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送你回去的。”他扔了一张卡片到被单上,“这是我的旅馆房间的电话号码,需要时来电话。”
“请别等在电话机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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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桑迪·麦克德莫特饶有兴趣地读完了报纸上关于他昔日同窗好友已经神奇般被捕的报道。在图莱恩法学院,他和帕特里克共同度过了三个春秋。他俩一起钻研课题,一起参加社交活动,并在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后,给同一个法官当职员。记不清有多少次,他俩去圣查尔斯街一家颇受他们青睐的酒吧,商讨未来法律生涯的蓝图。他们要携手创办一个法律事务所——规模不大但很有战斗力,敢于在法庭上为捍卫神圣的法律尊严作不懈的斗争。他们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同时也要每月拿出十小时的工作时间,为那些无钱打官司者免费服务。总之,一切都设想得那么美好。
生活的道路是不平坦的。不久,桑迪当了联邦检察官助理。这主要因为他那时刚结婚,需要一份丰厚的报酬。而帕特里克也在新奥尔良商业区一家很大的法律事务所找到了工作。由于他每周要工作80个小时,尚无暇顾及婚姻。
他们创办一流的小型法律事务所的梦想一直维持到30岁左右。两人尽可能地安排时间在一起吃顿午饭,或者喝点酒。不过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相聚越来越少,电话来往也不那么频繁了。到了帕特里克到比洛克西去寻求稳定的生活的时候,他们已经一年难得通一次电话了。
桑迪的律师生涯中的重大转折是随着他一个亲戚的朋友在海湾钻井采油中致残而到来的。他借了1万美元,着手进行诉讼,结果获得了300万美元的赔偿金,而桑迪也获得近100万美元的诉讼费。他开始自己营业了。在没有帕特里克参与的情况下,他办起了一个挺不错的小型律师事务所,所内有三个律师,专门从事近海作业中伤残和死亡方面的诉讼工作。
帕特里克的死讯传来时,他情不自禁地翻看了日历,算来他有九个月没有和这位老朋友联系了。当然,他心里感到很内疚。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很讲实际的人。大学里的同窗好友总是要各奔东西的嘛。
他陪同特鲁迪办理丧事,帮助把帕特里克的骨灰盒放入坟墓。
六周后,那笔巨款不翼而飞。接着,谣言开始流传。对此桑迪以一笑置之。他希望自己的老同学走运。过去的四年里,他一次又一次地默念,希望帕特里克别被逮住,而且他每次想到这时总是面带微笑。
桑迪的律师事务所在波伊德拉斯街的一幢19世纪的漂亮楼房内。那地方离苏必多姆不算远,靠近马格津路口。当年桑迪获得那笔巨额诉讼费后,买下了这幢楼房。他将二楼和三楼出租,底楼留作法律事务所。目前该所有三个合伙人、三个律师助理和六个秘书。
桑迪正在办公室紧张地工作,秘书进来了。她满脸愠色说:“有位女士吵着要见你。”
“她有没有预约?”桑迪说着,瞥了一眼工作台历。办公桌边缘摆着三个这样的台历。
“没有。她说事情紧急,非当面陈述不可。这事是关于帕特里克·拉尼根的。”
桑迪惊讶地抬起头。“她说自己是个律师。”该秘书继续说。
“她从哪里来?”
“巴西。”
“巴西?”
“是的。”
“你看她像不像巴西人,嗯?”
“有点像。”
“让她进来。”
桑迪亲自到门口迎接她,热情地向她打招呼。伊娃作了自我介绍。她只说自己叫利厄,没有提及姓氏。
“我没听清你的姓。”桑迪满脸笑容地说。
“我只用名,”她回答说,“没用过姓。”
这大概是巴西人的习惯,桑迪想,如同足球明星贝利一样,只有名,没有姓。
他请她在墙角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又叫人去倒咖啡。她谢绝了咖啡,慢慢坐了下来。桑迪朝她的大腿瞥了一眼。她衣着很随便,一点也不讲究式样。当桑迪在咖啡桌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时,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淡褐色,美丽而略显疲惫。她的头发又长又黑,披在双肩上。
帕特里克的眼力总是不错的。虽说特鲁迪和他并不般配,但眼前的这个女人无疑秀外慧中,很有魅力。
“我是为了帕特里克上这儿来的。”她迟疑地说。
“他叫你来这儿的?”桑迪问。
“是的。”
她说话速度不快,音色柔和,几乎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口音。
“你曾在美国上学?”
“是的,我在乔治敦大学拿了一个法律学位。”
怪不得她能说一口近乎纯正的美国英语。
“你在哪里工作?”
“里约热内卢的一家法律事务所,我的专长是国际贸易。”
她未露出微笑,这使桑迪感到不解。一个远道来的客人,不但外表漂亮,而且聪明,他希望她在这间温暖的办公室里能放松些,毕竟,这是在新奥尔良。
“你是在里约热内卢和帕特里克相识的吗?”
“是的。”
“那么后来,你见过他吗,在他被——”
“没有。他被捕后,我没和他见过面。”她差点补充说她目前对他的情况非常忧虑,但这会使她看上去不够职业化。她在这里不应该泄露过多的情况,也不应该泄露她和帕特里克的关系。固然桑迪·麦克德莫特值得信赖,但还是把情况一点一点透露给他为好。
两个人都把头扭开了,室内一阵沉寂。桑迪本能地意识到,这个故事还有许多未知的篇章。不过,唉,他该从何问起!他怎样窃取那笔巨款?怎样到了巴西?怎样和她结识?
而最重要的是:那笔巨款现在在哪里?
“你要我干些什么?”桑迪问。
“我想聘你做帕特里克的律师。”
“这没问题。”
“保守秘密至关重要。”
“作为一个律师,本应如此。”
“但这次非同一般。”
这话说对了。9000万美元是一笔巨款。
“你放心。你和帕特里克说的话,我决不会吐露半个字。”桑迪笑了笑。作为回报,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说不定有人强迫你泄露委托人的秘密。”她说。
“这不用担心,我并非屈服于压力之人。”
“他们也许会威胁你。”
“以前我也受过威胁。”
“你也许会被盯梢。”
“被谁盯梢?”
“一些相当可恶的人。”
“他们是谁?”
“搜捕帕特里克的人。”
“他们已经逮住了他。”
“这不错,但他们没拿到钱。”
“我明白了。”如此看来那些钱确实还存在。这并不奇怪。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帕特里克不可能在四年内把这么一大笔钱都花光。不过,究竟还剩多少?
“那些钱在哪里?”他试探性地问,他根本不指望会得到回答。
“你还是别提这样的问题。”
“可是我已经提了。”
利厄笑了笑,迅速转移了话题。“我们来谈谈具体问题吧。你的律师费定金是多少?”
“这要看聘我干什么事。”
“代表帕特里克。”
“代表他作哪些辩护?据报纸上的介绍,帕特里克需要一大群律师才能对付所有对他的指控。”
“10万美元怎么样?”
“我想可以,我是不是既要管民事又要管刑事?”
“什么都管。”
“就我一个人?”
“是的,他不想要别的律师。”
“我很感动。”桑迪说。他这样说是发自内心的。此时帕特里克有许多律师可选择。有的是一些名气较大的律师,对处理死刑案件有经验;有的家在沿海地区,与地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在一些较大的法律事务所任职,办法多,神通广;当然,还有的是帕特里克八年来交结的律师界密友,关系胜过桑迪。
“那么我答应他的要求。”他说,“要知道,帕特里克是我的老朋友。”
“这我知道。”
她究竟知道多少?桑迪想。难道她仅仅是帕特里克的律师?
“我准备今天就把定金汇过来。”她说,“你得告诉我该如何汇款。”
“那当然,我还要准备一份法律服务合同。”
“还有一些事,帕特里克也很看重。一是舆论。他要你不要向报界发表任何意见。一个字也不要说。未经他同意不能召开记者招待会。甚至连‘无可奉告’之类的话都不说。”
“没问题。”
“官司打完后,你不能写关于这件事的书。”
桑迪不禁笑出声来,但她没有理会这种幽默。“我不可能产生写书的念头。”桑迪说。
“他要你把这件事写进合同里。”
他收敛笑容,在拍纸簿上记下了几个字。“还有吗?”
“你的办公室和住宅免不了有人要窃听,你应该请监视专家保护自己,帕特里克愿意承担这笔费用。”
“行。”
“今后我们最好不要在这里会面,有些人正千方百计找我,以为我能使他们找到那笔巨款,所以我们会面得放在别的地方。”
桑迪觉得无言以对。他本想帮助她,保护她,问她去哪里及怎样躲藏,但似乎她对一切已有安排。
她看了看手表。“三个小时后有一航班到迈阿密。我这里有两张头等舱机票,上飞机后我们再谈吧。”
“呃,你打算让我干什么?”
“到迈阿密后,你继续乘飞机到圣胡安与帕特里克会面。我已经做了这方面的安排。”
“你呢?”
“我换乘另一条航线。”
桑迪要了咖啡和松糕,两人一边喝咖啡吃松糕,一边等待汇款最后被确认。他的秘书取消了未来三天里他的会面和出庭。他的妻子也把一个旅行包拿到了办公室。
一位律师助理驱车送他俩去机场。途中桑迪注意到,她没有任何行李,身边只有一个褐色的小提包。该提包式样美观,但已用得很旧。
“你住在哪里?”他俩在机场快餐店喝可乐时,桑迪问。
“很多地方。”她边说边看窗外。
“我怎样和你联系?”
“以后再商量。”
他俩的座位在头等舱第三排,相互挨着。起飞后的20分钟里,她一声不吭,翻阅着一本时装杂志,而他也试图看一沓厚厚的证词。桑迪并不想看这些证词,他想说话,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无论是谁,都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然而两人之间有一堵墙。这堵墙很厚,而且延伸到性别和熟悉程度的范围之外。虽说她心里装着答案,却一点也不想说出来。他只能竭力配合她的冷淡。
空中小姐分发了咸花生和椒盐卷饼。两人均谢绝香槟,要了矿泉水。“你认识帕特里克多久了?”桑迪小心翼翼地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
“很抱歉。瞧,这四年来帕特里克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毕竟,我是他的老朋友。现在我又做了他的律师。我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这不能说是过分吧?”
“你得问他。”她说着,脸上掠过一丝甜蜜的微笑。然后她重新看时装杂志,他也吃着花生。
直到飞机开始在迈阿密降落,她才发话,而且语速很快,显然这番话是事先准备好了的。“我有几天不能见你。为了逃避追踪,我得不停地换地方。帕特里克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暂时我和他通过你联络。注意异常情况。当心电话里的陌生口音、后面跟踪的汽车和办公室周围徘徊的人。一旦你作为帕特里克的律师的身份被公开,就会引起那些追寻我的人的注意。”
“他们是谁?”
“帕特里克会告诉你。”
“那笔巨款在你手里,对吗?”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桑迪注视着机翼下越来越近的的云层。无疑,那笔巨款会有所增值。帕特里克不是傻瓜,他会将它存入外国银行,也许每年至少有12%的利息。
这种沉默的局面一直维持到着陆以后。他们急急地穿过机场大楼,以便桑迪转机去圣胡安。她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说:“告诉帕特里克,就说我很好。”
“他会问起你的去向。”
“欧洲。”
桑迪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旅客当中。他不禁对自己的老朋友产生了羡慕。那么多钱。那么富有异国情调和气派的女人。
大厅里响起请旅客登机的通知,桑迪猛然一惊。他摇摇头,心想自己居然会羡慕一个逃犯。此时这个逃犯正面临着打入死牢、等候处决的命运。而且为了夺回那笔巨款,多少律师正在虎视眈眈,准备将他剥皮抽筋。
羡慕!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又是头等舱,开始体会到作为帕特里克全权律师代表责任重大。
伊娃乘出租汽车回到了南海滩的豪华饭店。昨天她就是在这个饭店过夜的。接下来她还想在这里呆上几天,然后根据比洛克西的事态发展再作打算。帕特里克曾经嘱咐她不停地改变居住地,在一个地方停留不要超过四天。她是以利厄·皮雷斯的名字登记的,同时还以这个名字办了一张信用卡。在家庭住址这一栏,她填上了“圣保罗”这几个字。
她迅速换了衣服,去了海滩。时值正午,海滩上拥挤不堪。这正合她意。在里约热内卢的一些海滩,尽管人很多,但会碰见熟人。而在这里,她是个陌生人,是又一位身穿比基尼泳装躺在阳光下的漂亮姑娘,不过她还是非常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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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桑迪威胁了半天,总算将对方唬住,进到了海军基地的围墙内。似乎他的新委托人没有把情况说明,无人知道他要到来。他不得不使出律师惯常的手段:威胁他们,说要立即提出诉讼,要给议员和高层人物打电话,并声色俱厉地诉说他们种种违法之处。天黑时,他成功地来到医院办公室,并且又遇到一道关卡。不过这次,很快一个护士便跑去通知了帕特里克。
他的房间黑沉沉的,唯有墙角悬置的电视机发出淡蓝色的亮光。屏幕上放的是巴西足球比赛,声音开得很弱。两个老朋友有礼貌地握了手。他们彼此已有六年没有见过面。帕特里克不停地将被单往下颜处拉,以便遮盖身上的伤口。霎时间,两个人都把目光移向屏幕上的足球比赛,没有开口。
桑迪迅速调整了心态,从重逢的激动中平静了下来。他侧目看了看帕特里克。他的面庞瘦削,近乎憔悴;下巴比以前方,鼻子也比以前尖。若不是那双眼睛,他会认为面前是另外的什么人。此外,嗓音也是他所熟悉的。
“谢谢你来这里。”帕特里克说。他的吐字非常柔弱,仿佛他说话要伤很大的神、费很大的体力似的。
“我非来不可。要知道,我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你的朋友有极强的说服力。”
帕特里克闭上眼睛,没有做声。他在心里迅速做了祷告。感谢上帝,她没被逮住,而且很好。
“她付给你多少定金?”帕特里克问。
“10万美元。”
“好。”他只说了这个字,没有再说话,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桑迪逐渐意识到,两人的交谈不时要被长时间的沉默所打断。
“她很好。”桑迪说,“她不但漂亮,而且非常聪明,完全有能力承担自己的责任,你不必为此担心。”
“那就好。”
“你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几个星期以前,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
“她是你的什么人?妻子,女朋友,情妇——”
“律师。”
“律师?”
“是的,律师。”桑迪被这个回答逗乐了。帕特里克重新陷入沉默,没有说话。数分钟过去了。桑迪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要耐心等待。此时的帕特里克显然重新陷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即便他是有意这样躺着,有意这样凝望天花板,桑迪也觉得无妨。反正他们说话的时间很多,而且话题将会很广。
他还活着,目前这比什么都重要。桑迪暗自笑了笑。他想起当初他们为帕特里克送葬的情景。那是一个阴沉寒冷的日子,伴着牧师的送别祷文和特鲁迪有节制的吸泣,他们将骨灰盒徐徐放入墓内。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当时帕特里克就藏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正观看他们的悲哀。此情此景在这三天的报纸上均作了报道。
他先是设法藏匿,然后夺走那笔巨款。大多男人到了中年总有感情危机之类的事发生。解决危机的方式有两种:要么另找一个妻子,要么一头扎进学问堆。而帕特里克的方式却很奇特。他是以装死、窃取9000万美元、失踪等行为来告别自己的烦闷。
倏忽间,桑迪想起了汽车里的那具尸体。他驱逐头脑中的幽默,开始发话。“帕特里克,比洛克西有一大群人正等着欢迎你的回归呢。”
“主人公是谁?”
“很难说。特鲁迪两天前提出了离婚诉讼,不过这个麻烦还算是最小的。”
“你的话有道理。要是我没猜错,那笔巨款她想分一半。”
“她想得到许多东西。另外大陪审团已经控告你犯有一级谋杀罪。州里的大陪审团,不是联邦的大陪审团。”
“我已经在电视里看到了。”
“这么说所有的诉讼你都知道了?”
“是的。为了让我获得最新消息,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干得很勤。”
“这不能怪他们,帕特里克。你的事可是个大新闻。”
“谢谢。”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谈谈案子?”
帕特里克翻了翻身,凝视桑迪身后。那里没有别的,只有墙,洁白无瑕的墙。不过他的思绪却在墙外。“桑迪,他们用酷刑审问我。”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更加平静。
“谁用酷刑审问你?”
“他们把电线固定在我身上,然后接通电流,用这种方法逼我招供。”
桑迪站起身,走到床前,把手搭上帕特里克的肩膀。“你对他们招供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他们不停地给我注射麻醉药,瞧这些地方。”他举起左臂,让桑迪看上面的累累伤痕。
桑迪找到开关,扭亮了台灯。他仔细地看了看。“天哪!”他发出惊叹。
“他们不停地逼我说出钱的下落。”帕特里克说,“我晕过去,又醒过来,然后他们重新对我施用电刑。桑迪,我担心自己说出了那姑娘的情况。”
“那个律师?”
“是的,那个律师,她告诉你她叫什么名字?”
“利厄。”
“嗯,好的。那么她就叫利厄。我可能把利厄的情况说出来了。事实上,我几乎能肯定我已经说出来了。”
“帕特里克,逼你招供的是谁?”
他闭上眼睛,皱了一下眉,因为腿上又发出了疼痛。此时伤口肌肉尚未长出新皮,不时有一阵阵痛感。他轻轻地翻了身,仰面躺着,然后往下拉开被单,露出了上身。“桑迪,你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胸部的两个大伤口上方来回比划,“这就是证据。”
桑迪凑上前,细看了那两个大伤口。那是一些暗红色的伤疤,周围的皮已经削去。“谁干的?”他又问。
“不知道,有一大帮人,整个房间挤满了人。”
“那是在什么地方?”
帕特里克不免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遗憾。他是那么急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不仅仅是酷刑逼供。桑迪,以及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吸引人的具体事实。确实,帕特里克的经历很不一般,但他不知道应该向他提供多少事实。像他烧毁汽车的细节和车中尸体的情况,就根本无人知晓。但是他能向自己的律师兼朋友提供被俘和酷刑逼供的情况。他又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被单拉靠下颏。此时他已有两天没有用麻醉药。他竭力忍住剧痛,避免注射任何针剂。“桑迪,把椅子拖近点,坐下来。还有,把台灯关掉,那灯光让我难受。”
桑迪连忙照办。他尽可能地靠近床边坐着。“桑迪,他们是这样对待我的。”若明若暗的光线中,帕特里克开始发话。他从自己在蓬塔波朗镇跑步时遇到一辆轮胎瘪了的汽车说起,叙述了被抓的全部经过。
帕特里克被安葬时,阿什利·尼科尔才两岁零一个月。幼小的女儿对自己的父亲毫无印象。她只记得,兰西是在这幢房子里生活的唯一的男人,也是她妈妈身边的唯一男人。他不时送她去上学。三个人常常像一家人似的在一起用晚餐。
葬礼之后,特鲁迪把她和帕特里克共同生活的所有照片和其他物件都藏了起来。阿什利·尼科尔从未听到有人提及帕特里克这个名字。
然而一连三天,记者在他们屋外的街道安营扎寨,孩子自然要提问了,她的母亲故意装聋作哑。这屋前屋后的空气确实紧张,连六岁的孩子都感觉到了。特鲁迪耐心等待。直至兰西外出拜访律师,她才吩咐女儿坐在床上,两人谈了一会儿话。
首先她承认自己以前结过婚。事实上,她已经结婚两次。不过她认为,关于第一个丈夫的情况,还是等阿什利·尼科尔长大一些后再告诉她的好。这第二个丈夫的情况,正是现在要和她说清楚的。
“我和帕特里克结婚的第四个年头,他干了一件很坏的事。”
“什么坏事?”阿什利·尼科尔问。她惊讶和感兴趣的程度都超出了特鲁迪的预料。
“他杀了一个人,而且让别人看起来好像是发生了很严重的车祸。要知道,当时汽车烧起来了,是帕特里克的汽车。警察在车内发现了一具尸体。火扑灭后,警察以为那尸体是帕特里克。大家都这么认为。帕特里克死了,被烧死在汽车里。我很伤心,因为他是我丈夫,我很爱他。我们把他埋葬在公墓。现在,过了四年,他们发现帕特里克躲在很远的地方。他逃跑了,躲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从朋友那里偷了很多钱。他非常坏,想把那些钱都留给自己。”
“他杀了人,偷了钱。”
“对,宝贝,帕特里克不是好人。”
“妈妈,你嫁给了他,我为你感到难过。”
“是的。不过,宝贝,有件事还得让你知道。我和帕特里克结婚后,生下了你。”她故意停了停,观察那双小眼睛,看她能否领悟这句话的含意。但显然,她不能领悟。于是她握着阿什利·尼科尔的手说:“帕特里克是你的爸爸。”
她茫然望着自己的母亲。“但是我不要他做我——”
“很抱歉,宝贝。等你长大一些后,我会给你解释的。不过现在帕特里克要回来了。这个事实必须让你知道。”
“那么兰西呢?难道他不是我的爸爸?”
“不是的。我和兰西只是一块儿生活,没有别的。”特鲁迪从不允许她管兰西叫爸爸。而兰西,也从没表现出自己有丝毫的做父亲的兴趣。特鲁迪是个单身母亲。阿什利·尼科尔没有父亲。这种情况极其普遍,也极易被人们接受。
“我和兰西是多年的朋友,非常好的朋友。”特鲁迪继续解释,防止女儿提出一连串的疑问,“他非常爱你,但不是你的爸爸。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说是你的爸爸。而帕特里克,恐怕才是你真正的爸爸。但是,我并不要你替他担心。”
“他会不会来看我?”
“不知道。不过我会坚决阻止他接近你。他很坏,宝贝。你两岁时,他就遗弃了你,他也遗弃了我。此外他还偷了很多钱,躲了起来。既然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管我们,现在也不会带给我们什么好处的。要不是他被抓住,他决不会回来,我们也决不会看见他。所以对于帕特里克和他的所作所为,我们用不着担心。”
阿什利·尼科尔从床的另一头爬过来,偎在母亲怀里。特鲁迪紧紧地搂着她,并爱抚地拍着她的身子。“没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你根本不用害怕。这些话我是不愿对你说的。可是一来外面聚集了那么多记者,二来电视里成天播放那些东西,我想最好还是告诉你。”
“那些记者为什么聚集在外面?”阿什利一面问,一面紧攥着母亲的手臂。
“不知道,我巴不得他们离开。”
“他们想干什么?”
“招你的照片,也拍我的照片。凡是有用的照片,他们都要拍。他们把这些照片印在报纸上,与一些谈论帕特里克和他所干的坏事的文章放在一块。”
“这么说他们是因为帕特里克才来的?”
“是的,宝贝。”
阿什利转过身,直视着特鲁迪的眼睛。“我恨帕特里克。”她说。
特鲁迪不相信似的摇摇头。然后她紧搂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露出了笑容。
兰西出生在波因特卡德特,并在那里长大。那是比洛克西海湾中一个小岛上的古老社区。该区居住着捕虾的渔民,此外也有许多移民。鉴于兰西自小在这里长大,至今他在这儿还有许多朋友。其中一人叫卡普。兰西当年正是在和这个卡普一道走私大麻时遭到了缉毒警察的拘捕。卡普驾驶那辆满载毒品的客货两用车,兰西手持猎枪睡在大捆大捆的毒品中。直至缉毒警察唤醒兰西,他才明白遭了厄运。卡普和兰西聘请同一个律师,接受同一判决,又同在19岁时一道被投入监狱。
卡普开了家小酒店,又放高利贷给制罐头的工人。兰西是在小酒店的后厅与他见面的。尽管随着特鲁迪变得富有,兰西和她一道迁往莫比尔,卡普和兰西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两人至少每月要会一次面。卡普看了报纸,知道他的朋友遇到了麻烦。事实上,他正等着兰西哭丧着脸上门,到他这里寻求一些同情。
他俩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闲聊。卡普非常鄙视特鲁迪。过去他常嘲笑兰西是特鲁迪的跟屁虫。“那个姨子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不过从他被抓后,她心里很乱。”
“她应该担心,总共她得了多少人寿保险金?”
“几百万。”
“报纸上说是250万。不过那条母狗花钱如流水,肯定所剩无几了。”
“这些钱还是牢靠的。”
“牢靠个屁。报纸上说,那家人寿保险公司已经对她提出了诉讼。”
“我们也请了律师。”
“请了律师又怎样?要是律师能解决她的问题,你还能上这儿来?你到这儿来是因为你需要帮助。”
兰西笑了笑,呷了口啤酒。接着,他点燃一支香烟。在特鲁迪身边,他是从来不抽烟的。“齐克在哪里?”
“果然不出我所料。”卡普恼怒地说,“她遇到了麻烦,怕钱保不住,就让你上这儿收买齐克之类的蠢货,好替她做蠢事。他要被抓,你也要被抓。你栽了跟头,她马上把你忘了。要知道,兰西,你是十足的傻瓜。”
“这我知道,齐克在哪里?”
“蹲了监狱。”
“哪里的监狱?”
“得克萨斯。他贩卖枪支,被联邦调查局特工逮住了。要我说,你别做这种蠢事。那家伙回来后,肯定前后左右围着一大帮子警察。他们会把他关在某地,连亲生母亲都不能靠近,因为这关系到一大笔钱能不能收回来。他们会保护他,直到他说出藏钱的地方为止。你想杀死他,首先就得杀死五六个警察。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想个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聪明啦?”
“我可以找别人干。”
“出多少钱?”
“不惜代价。”
“有5万吗?”
“有。”
卡普深深吸了口气,扫视酒店四周。接着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倾身怒视自己的朋友。“兰西,你怎么这样不开窍呢?要知道,你这人是不善于动脑子的。姑娘们喜欢你,是因为她们认为你长得帅,而决不是因为你会动脑子。”
“谢谢你,朋友。”
“大家都要那个家伙活着。想想看,大家都要他活着。联邦调查局特工、警察、丢了钱的人,大家都要他活着。唯独那个让你住在她家的贱货需要他死去。你要是做了这件蠢事,想办法把他杀了,警察会去找她。她当然推得一干二净,而你就得去坐牢。这是三岁毛孩都懂的道理。他死了,她就能留下那笔钱。你我都知道,只有钱才对她最重要。而且因为你有前科,你得回帕奇曼监狱,从此了却自己的余生。而她甚至连信都不会写给你。”
“我们5万美元能办成事吗?”
“我们?”
“是的,你和我。”
“我只能给你介绍一个人,别的都不干,这事我不沾边。我料定它不会成功,一切都与我无关。”
“这个人是谁?”
“新奥尔良的一个家伙,最近一直在这里鬼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