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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莱昂纳·弗莱彻/译者:叶水心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39

她停止演说,将手举起并注视着它。大厅里所有男女的眼光也都跟随着她的手。现在,她手指之间除了一小片洋葱外已别无他物。吉儿将它捏碎,让它坠落地上。然后她又转向她的同行们。她的声调变低,颤抖而充满感情,她可爱的脸庞已无笑容,表情很严肃。

“但如果在我们小心挖掘、辛苦调查之后,发现其实并没有所谓的真相时,该怎么办?它们只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像洋葱般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空无一物。如果事实如此,我们是否有义务随时终止挖掘?抑或是继续地不断挖掘、挖掘,剥掉一层又一层,直到剥光为止,直到毁掉我们原来调查的对象为止?”

现在吉儿的音调更加低沉,但透过麦克风依然十分清晰。“我敢打赌在座的各位和我一样,希望找寻一个没有人性弱点并层层包裹的题材,找一个在我们每次调查后都能挖掘出更好、更高尚甚至激励人心的故事的题材。”

她停下来,该说的都已说完。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响亮而长久,甚至有些会员起立喝彩。吉儿站在那里,倾听他们对她的致敬。当掌声稍歇,她简单地收了场。“谢谢,各位同仁,谢谢你们对我的信心,谢谢你们颁给我的银麦克风奖。”然后她走下讲台。

但她并没走回餐桌,因为快乐使她感到晕眩,她并不想去与人共享。吉儿从衣帽间拿了大衣,乘电梯来到街上。她步行走回位于西曼哈顿列辛顿大道上的下榻旅馆,距离卡塔隆尼亚饭店有6条街之远。风很大,走近河边,凛冽的寒风吹面如割,但吉儿似无所觉。她赶回旅馆去更衣并收拾行囊。

她必须立即飞回家,去追踪挖掘卜杰瑞故事背后肮脏的内幕。甚至在她大声疾呼,希望能有激励人心的故事题材的那一刻,吉儿就知道她不会在纽约过夜,就像狄杰姆打赌她一定会赶回来一样,因为葛吉儿是个工作狂。这种对工作的狂热使她赔上了与一个非常相配的男士间四年美好的关系。因为他发现她的工作远比他来得重要。

她确实如此。毕竟她是一位专业记者,一位调查采访记者。她还有衷心盼望的故事题材,一个能阐扬人性中善良、高尚一面的故事题材——虽然这种故事也许并不存在,至少在目前,吉儿还是能尽尽人情的。

谈到人性高尚的一面,潘柏尼正急于筹到一笔钱。艾斯比和万加斯付给他的那一丁点只够他付在夜影酒吧一顿饭和几杯酒的费用。你知道的,在外做事的人总得有点花费。

在附近已无钱可骗,而坐牢的日子又迫在眉睫之时,柏尼决定变卖他的财产。如果他不这么做,在他被关进牢里后,这些财产也会像热锅上的一滴水珠一样蒸发于无形。因为就算是5岁小孩也打得开柏尼公寓门上的那把烂锁。

但当柏尼为他的财产排列清单时,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一贫如洗。他住的公寓有三间鸽子笼似的房间,如果说他有些什么家具的话,那一定比房间更小了。他有一只还有弹簧的床垫、一张底部凹陷的椅子,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沙发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柏尼于街头发现它们并搬回公寓之前,就已破烂不堪。破旧的五斗柜则是在柏尼搬进来之前就在那儿了,等柏尼搬走以后它还会在那儿。谁会要它呢?

一块粗毛毯铺在地板上。它是真毛的,但已有20年的历史,而且破烂的程度简直难以形容。窗帘已经破了,而且玻璃也有个大洞。但因为从那窗子望出去只看得到一堵砖墙,所以柏尼从来也没想过要去整修它。他的公寓和家具有太多的毛病,完全不符合《建筑文摘》杂志挑选刊登的要求。

至于他衣橱里衣物的价值,只怕全部加起来还抵不上柏尼那双引以自豪的休闲鞋。公寓其余的部分——从天花板到地板,从这堵墙到那堵墙——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柏尼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想把它们卖了赚钱,但都不成功。千年后的考古学家挖出柏尼的公寓之后,将会为这些纸盒头痛,因为他们搞不清楚它们到底是作啥用的。事实上,它们代表了柏尼一连串的打工史,一盒盒都塞满了柏尼借工作之便偷来的东西,比如说五条围巾、几十打汤匙、六箱廉价小馆子里使用的陶器——代表当时柏尼是在当餐厅洗碗工;还有几盒机油和车窗清洁剂,是他被一家汽车修理店雇用几星期之后剩下的。

因为柏尼目前受雇于甘氏地毯清洁公司,所以地毯清洁用品都快堆到门口了。你必须小心翼翼地绕着它们走动。此外,还有一加仑瓶装的干洗溶剂、塑胶瓶装的工业用强力去污剂、全新的抹布,以及一些脱水机镀锌铁筒的成品。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柏尼还曾设法偷走了一台未启用过的吸尘器。

历经这段买卖赃物的生涯,还有许多各种类型的廉价夹克剩下未卖掉,但总有一天会卖掉的。再过13天就是圣诞节了。也许卖得成。就像那20台台式、塑胶扇叶的电风扇,以及由不知名公司制造的空白录像带,还有那在第一个雨天就会卖光的雨伞。他这堆偷来的破烂目前没一样能脱手,但它们堆积在一起足以让火警安全检查员心肌梗塞。

除了这些之外,潘柏尼所拥有的就只有一台电视机了。也许它外观不怎么样,也许它线路有点问题,也许它只能收看5个频道,但它仍是一台彩色电视机,而且还有遥控。所以他得把它卖掉。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个傻瓜。

有个他认识的人可能会笨到愿买这台电视。那就是住在柏尼那条走廊尽头的老温,一个肥胖油腻的呆子,老穿着一件遮不住他那突出的肚子的汗衫和一条廉价的裤子,裤脚的毛边在脚上拖曳着。但他完全无害,有时甚至蛮讨人喜欢的。他担任这栋楼的一些打杂工作,比如每三四个月更换一次走廊烧坏的灯泡等等。

“跟你谈一桩很划算的买卖。”柏尼如此保证道,这样老温才会过来瞧一瞧。当然,电视和轮盘赌不一样,它是没有安慰奖的。它就挑了今天出毛病,而且比平常更糟。这就是潘柏尼的运气。

按遍了选台键,柏尼停在一个新闻记录片的画面上。一个头上包了一块破布的邋遢女人正在大声埋怨,她的脸色蜡黄,外带一层青气。她那似乎是胡乱围在肩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爱尔兰妖精身上的彩虹似的。

“你看那颜色多差!”老温抱怨道,“皮肤色调不对!”

柏尼从胖子肥短的手中夺回遥控器,不耐烦地变换着频道。“老天爷!”柏尼尖声说道,“无家可归的人脸色当然都比较差啦。看!这好多了。”

他按着选台键,寻找某些——任何一个——能看的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啤酒的商业广告上。一位适婚年龄的金发女郎穿着一件特小的比基尼,正在啜饮一瓶啤酒。她的胸脯大得像是注射了矽胶似的,所以即使她的皮肤色调偏紫而且还有绿点,也没人注意到。

“这就是你要的肤色!”柏尼得意地咯咯笑着。“听着,你要还是不要?如果不是我有官司缠身,我才不会这么做呢。我看这台电视是一台了不起的电视。我舍不得跟它分离。250美元,就这么多。我今晚要出去,带我的孩子去看电影。我已经迟了。”他在衣柜里乱翻一气,看有什么合适穿的。

老温瑟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诱人的金发女郎以及一大群叫嚣者。“我只出90美元,多一毛都不给。”他粗着嗓子说道。

90美元?柏尼手中拿着他的宝贝休闲鞋站在那里竖起了耳朵。他本来就没指望太多,顶多150美元。但90美元!这简直是抢劫!

但他还有什么选择呢?他正在摇尾乞怜,而老温也知道这点,而且想从中获利。

“老温,凑100好了。它至少值两倍的价钱呢。”柏尼试着不显露出沮丧的腔调。

温瑟摩喉中咕噜作响,斜着猪似的小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吧!一张大钞。”

“拿去吧,它是你的了。你最好在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再用它。”柏尼说得似乎很认真。他伸手拿他那件破旧的休闲式西装,注意到地板上有个纸盒,里面装满了偷来的廉价手表,跟他腕上戴的是一个样式。“表怎么样?要不要买只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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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中西航空第104号班机上几乎是空的,虽设计了可载运180位旅客的位子,可事实上现在的乘客不超过55位。

这不是从纽约到芝加哥的高峰时段。飞机在2.8万英尺的高度,速度维持在每小时570英里。这架喷气式班机非常安静,只有旅客之间偶尔发出一些低语。短程飞行的旅客大都疲倦而无聊,只急着想快点到达目的地.回到家里好把脚高高地抬起。有几个孩子跟着他们的父母一同飞行。隔着走道,和吉儿同排的是一个大约10岁的男孩和他父亲;一个婴儿在后舱睡着了;而在吉儿前座的,是一位教养良好、名叫凯莉的8岁大女孩,和母亲苏珊一同旅行。

这趟旅行,葛吉儿穿着她最心爱的意大利制宽松喀什米尔夹克和亚麻布长裤。她横躺在面向机尾的三张椅子上。在这三个小时的飞行中,她用以打发时间的方法是片刻的小睡及为卜杰瑞故事的进一步报道列举许多问题。偶尔她也拿起一本新闻杂志来翻一翻,但即使有彩色插图,杂志也没有电视新闻那种瞬时的震撼力。

现在飞行即将结束,再过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们就会漂亮地降落在欧海尔机场。她看了看她的劳力士表。狄杰姆应该还在电视摄影棚里,检查他今晚11点的新闻评论稿。她应该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她即将抵达。

他一定很惊讶,但吉儿知道她这么快就回来他一定非常高兴。狄杰姆正在追踪卜杰瑞的案子;吉儿怀疑他可能嗅出这件金融巨子自杀事件的幕后有更大的隐情。她站起身步入走道,朝727型飞机机首走去。靠近厨房的舱壁上挂着一部公用电话,使用很方便,但收费贵得吓人。

很好,电话没人用。她将公司的电话信用卡插入插孔,拨了杰姆的直拨线。她可以听到电话铃声,不耐烦地等着这位新闻导播来接电话。铃响了四五声之后,话筒被粗鲁地拿起。她听到狄杰姆咆哮着用不耐烦的声音说:“哪位?”

“是我,”吉儿愉快地说,“我赢了!”

电话的另一头停顿了片刻。吉儿知道那是狄杰姆在控制他的激动之情,故意让声音显得冷静。然后他轻快地说:“干得好,娃娃,真以你为荣。”

“谢了,”吉儿淡然地说,“没什么了不得的。”要比冷静,吉儿随时可和杰姆较一个高低。

“那么,他们给了你什么?”这位新闻导播笑着说,“一个丑陋的保龄球奖杯?”

“不,事实上是很棒的东西,”吉儿也笑着说,“非常别致。”她在皮包里摸索着,拿出一只银质的麦克风。她念着底座上镌刻的字:“‘给卓越的真相追寻者。’说得可真对。噢,我要你知道,我总算赶上了最快的一班飞机飞了回来,所以——什么?”

吉儿戛然止住,因为狄杰姆的一句话吓得她一惊之下让手上的大皮包滑落到了机舱的地板上。皮包内的记事簿、梳子、钥匙、口红、小电话本、零钱袋,还有她的钱包散落一地。钱包内的信用卡一张张掉了出来。她试着去捡那银质的麦克风。

“我老早告诉你不必着急。我已把卜杰瑞一案的追踪报道交给了康克帝。”他对着话筒恶意地露齿而笑。她当然是看不到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案子交给康克帝!”吉儿愤怒得差点吼起来。“康克帝对整个案情连边都摸不到。”

电话另一端,狄杰姆用手遮住话筒,朝卫查理挤挤眼,愉快地轻敲几下,然后又开始跟他的明星记者讲起话来。

“吉儿,你到大城市去了,记得吗?住的是公司付费的豪华套房,去看些伟大的表演节目,说不定还跟某位男士躺在床上呢。你说我该怎么做?”他对卫查理伸出一只手,不出声地做出数钞票的动作:准备付钱吧!

“我不在纽约。我现在在距离欧海尔机场大约100英里外的中西航空104号班机上。12分钟以后,我就会飞到你的头顶。现在限你5分钟之内把康克帝撤换下来。要不然我发誓要从飞机上丢一些重东西下来砸你!”

“好,好。”狄杰姆安抚着她说。其实这一切都是虚构的,他从没有一丁点儿要让康克帝接手卜杰瑞案追踪报道的意思。“你今晚回来,我会把康克帝换下来。注意飞行安全,也恭贺你得奖。”挂了电话,他从卫查理伸过来的手中拿过一张50美元的钞票,得意地塞进皮夹里。“跟你说过了吧?”他轻声地笑着。“这些好手,他们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对新闻的追踪好像吸毒上了瘾,绝不会轻易罢手或放手。”

挂断电话,吉儿俯身去捡拾从她皮包内散落得一地的物品。小凯莉也来帮她忙。她很高兴能离开座位,而且帮得上忙。她的小手很轻易地在座椅底下摸索着,找到了吉儿的东西。

“非常谢谢你。”吉儿对她微笑着。她是个长得很甜美的小女孩。

凯莉的母亲苏珊坐在坐位上回过头来说:“地板上还有一张信用卡。”她友善地用手指了一下。

吉儿看到她的金卡,把它捡了起来,并露齿微笑表示谢意。虽然东西似乎都找回来了,为了确证起见,最好还是清点一下信用卡。她回到坐位上,将钱包放在腿上。

那钱包是吉儿最喜爱的东西,是她前任男友送的礼物,价格昂贵而且样式时髦又高雅。当他将钱包给她时曾说:“它就跟你一样。”那是用深红色摩洛哥羊皮做的,摸起来像丝绸一般柔软光滑,上面烫金印了一个十字商标。钱包里放有现金、记者证,还有她的驾驶执照,而且正好有足够的间隔放信用卡。吉儿将卡一张张塞进间隔内,正好——10个间隔10张卡,看样子没遗失什么。

一道霹雳闪电参差不齐地划裂黑暗的天空,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机舱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

当这架727型飞机在暗夜中嗡嗡飞行,愈来愈接近城市的时候,潘柏尼离开了他的公寓。他打开破旧丰田车的门锁,发动引擎,车子噼里啪啦抗议似的咳嗽了几声,然后有了一线生机。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向芙琳的住处去接乔伊。他准备带他去看电影,因为明天学校没课。看吧,他毕竟没忘掉这事。柏尼与他的儿子有约。

潘柏尼曾作过一番思考,这似乎有违他的本性。当他想到要加重刑期时,就会浑身打哆嗦。他想到他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了。至于要离开多久,那全得看法官大人的判决。但毫无疑问,这段时间长得足够让柏尼错过他儿子大半的童年时光,而他错过的已经太多了。

他在外面的时候从未想过当乔伊长大成人时将会如何如何。但不久柏尼将被关进牢里。在那里,他根本无从选择见或不见他。即使他以前见儿子,也只是当做他的“商务约会”之一来处理的。当他想到乔伊将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成长,他就懊恼不已。

对柏尼来说,芙琳拿掉了那张他穿制服的照片是有一种象征意义的。柏尼不是一个常作抽象性思维的人,因此无法以言词对之加以形容。他实际上想的是,她为何不将它留在那里,好让乔伊可以看到他最风光的时候。你想想看,放在那里又碍不到她什么。

他真希望能使时光倒流,也许就可以把孩子带到年龄更小的时光。但这都是空想,就像柏尼大部分的想象一样,是无望的空想。没什么东西是能回头的。好了,搞什么嘛,他不是今晚就要去看他吗?今晚才是真正重要的。

收音机预报会下雨,所以柏尼在他的休闲式西装外面穿上了他那件旧雨衣。西装没有衬里,所以雨衣能使他保暖,也能防雨。因为太陈旧了,它的防水功能早就消失了,但它是柏尼唯一的雨衣。广播里说会下雨,而事实上当他把丰田车开上公路的时候,真的就下起雨来了。起初是毛毛雨,接着下大雨,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

风伴着雨强劲地打在柏尼的挡风玻璃上。他启动而刷。它们抽筋似的抖了几下,像条冬天里好梦正酣的老狗,不再乱跑,就此躺着不动了。柏尼诅咒着将开关关掉,然后再开。关掉、打开。啥事也没发生,他妈的啥动静也没有。

“我知道为什么会下雨,”他自言自语,大声地抱怨着,“我可以预言下雨。老天会下雨,是因为我的雨刷坏了;如果我的雨刷是好的,那该死的太阳现在就会立即照耀,即使是在晚上!”

他从满是雾气的挡风玻璃看出去,外面一片黑暗。柏尼努力地辨认着交通信号、街道标志,或是出口指示什么的,但他什么都没看到。锯齿状的闪电不时短暂地照亮整个天空,那青色的光芒,使大地呈现一种恐怖的凶兆景象。

“啊,对了,”柏尼酸溜溜地告诉自己,“我会在这里遭雷击,潘家的福气。”

当一架飞机飞过去时,什么样的孩子会不抬头朝天上看呢?并且猜想什么人会坐在离地那么高的地方?他这一生会不会遇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人?如果他遇上了,两人会不会立即知道没多久之前,他俩中的一人正从头顶飞过,而另一人则站在地上仰望?

每个孩子迟早都会抬头看的。每一个孩子,也许只有潘柏尼例外。柏尼众多个性上的弱点之一就是他从不抬头看天。他总是两眼望地。柏尼一定会告诉你,他从来没在天上捡到过一个铜板,但那只是部分的原因。其实在他心里,他不愿抬起眼的原因是他宁可把握现在,而不寄希望于将来。留在地上要安全多了,有踏实感。他可以感触到脚下坚实的土地。坚实感多些,而土地则少些。

假若天没下雨,而柏尼也不是绝望地坐在车里,拼命想找出脱离他妈的这鬼公路和这场暴风雨的方法,他会不会像是在一个晴朗的夜晚,站在某处空旷的地方那般仰望满天的星辰呢?但事与愿违,且抛开这些空想不谈。好了,那么他现在就在那儿,而中西航空104号班机正从头顶飞过,朝机场飞去。对柏尼而言,他会不会哪天吃错药,去猜机上有哪些乘客?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而他认识其中的任何一个吗?绝不会的,这辈子都不会的。

柏尼可不笨。一个失败者也许的确是不堪造就,但他确实具有一种动物本能的智力。在那分秒不差的时刻,如果他抬头望一下,他出许可以感觉到他的命运,他也许会有某种不舒服的感觉,感觉到有个东西在朝他逼近,一个很大的东西。

因为某种很大的物体的确正朝着柏尼逼近,而且命运也即将降临。

命运使727型飞机驾驶舱的一盏小红灯不祥地闪亮着。命运使副驾驶突然坐起,忧虑地看着各个仪表盘,并扳动控制面板上许多复杂的开关,叫醒正驾驶。机长看起来也是同样的忧虑,因为这小小的红色示警灯,代表着油压系统故障的讯号,可能是油压系统封闭,那表示襟翼无法控制。没有襟翼,飞机就无法正常降落。这很麻烦。

驾驶员先以无线电通知机场,中西航空104号班机准备紧急迫降。

命运带着727型飞机的麻烦,愈来愈接近柏尼。几分钟之内,它就要经过他的头顶。命运将掌握柏尼和吉儿的生命,并送给他俩一份特别的礼物。他们全部都在冲撞的航道上——飞机、人,还有柏尼的丰田车。

柏尼对于即将到来的几分钟根本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将和飞机及飞机上的每一个人交织在一起,尤其是葛吉儿。他与葛吉儿,还有所有在104号班机上打盹的乘客的一生都将永远改变,一页新的历史即将揭开。

历史充满了以“如果”起头的假设。如果亚历山大大帝出生在马其顿的牧羊人家里,而不是王室,他仍能征服世界吗?如果英国议会的选举包容了美洲殖民地的代表,仍然会有1775年的革命吗?如果希特勒是一个成功的室内装满师……如果甘地有较好的食欲……

如果那天没下雨,这故事将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如果柏尼开的不是一辆雨刷出故障的破铜烂铁,他也许就逃离了命运的安排。但柏尼买下这辆至少是第三手的丰田车只花了200美元。这笔不祥的交易,让他一头栽进一个他从未面临过的未来。今晚这暴雨的天气,还有挂零的能见度,只是用来注定他命运的工具。

如果吉儿今晚留在纽约市过夜,如果她今晚会看节目表演或是和某个男人在床上,这个故事也将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但她是个工作狂,就像狄杰姆说的“对采访工作好像吸毒上了瘾”。他一点没错,吉儿不会轻易放手。她过去的生活经验使她成为一位成功的记者,也磨练出她的决心和事业心,但现在也使她身处在中西航空104号班机的座椅上,没有退路,注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潘柏尼过去的生活经验使他成为一个潦倒的男人、一个父亲和一个人类。而这观念仍继续在扭曲他的生活,现在则引领着他走向无情的未来。彼时彼地,命运将以柏尼无从想象的面貌呈现出来。不,柏尼不知道命运为他准备了什么计划。现在他所知道的是他可能在这狗屎天气中错过了去芙琳家的出口,而且在这场可恶的大雨中迷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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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系紧安全带”的指示,伴随着突然响起的警铃声,把吉儿给吓了一跳,因为它们来得全无预警。她将杂志搁在一旁,扣上安全带,看了一下手表。表上的时间告诉她,离降落时间还早。此外,也未曾有飞机降低高度时那种下沉的感觉。吉儿觉得很困惑。她看着窗外,黑色的眼眸朝地面搜寻着。

霎时间,窗外的暴风雨变得更恶劣了,雨点打击着机身,使她看不清外面。但在她凝视着这无边的黑暗时,一阵闪电的震耳霹雳使覆盖的云层开启了少许。吉儿从云缝中窥伺,搜寻着机场的灯光,或是跑道的指示灯,抑或控制塔上的灯。结果一无所获。显然飞机尚未抵达欧海尔机场。她寻找着有无街灯或是住宅的灯光,这样也可知道727型飞机是否到达了城市的郊区。但却没有丝毫的灯光可寻,而且到目前为止,高度也未改变。这很诡异。吉儿有点不安,更奇怪的是,她那新闻嗅觉告诉她,有麻烦了。

“各位女士、先生,我是机长。”播音系统传出一阵强而有力且颇具男性魅力的声音,很有抚慰作用。它是那种“交给我来办,一切我负责”的声音。“我们的一个指示仪表读数过高。十之八九只是量度计的故障。为了慎重起见,我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待会儿我们的空中服务员会与各位预习一些安全程序。我为这件必须做的事所带来的不便向各位致歉。”

惊慌的旅客彼此喃喃低语着。一个故障?只为慎重?安全程序?这些话使他们紧张。状况如何了?机长的讲话有什么含义?104号班机有麻烦了?飞机是否要撞毁了?不可能的;飞机坠毁事件只是你在报上或电视新闻里才看得到的事。那都是发生在别人头上的事,轮不到你,绝对轮不到你。

吉儿的眼光与苏珊相遇。她坐在前排,凯莉靠着她的肩睡着了。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两位空中服务员,年轻黑发的那位叫莫福瑞,而年轻漂亮的金发女郎,名叫苏莉丝。她俩各就各位,分别站在靠近主舱前门的走道的两边,使所有旅客都能看到她们。她们开始示范紧急迫降时的逃生技术。

“首先,要确定你扣好了安全带,”苏莉丝说,“然后用你的手臂像这样顶紧前排座位。你可以使用枕头或是毛毯——”

“妈,怎么回事?”苏莉丝的声音吵醒了沉睡中的凯莉,她睡眼惺忪地问。

“没什么事,蜜糖。”苏珊紧搂着她的女儿说道。她与吉儿又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勇敢地微笑着。但吉儿可以看出苏珊眼中的恐惧。当所有的乘客都焦虑地专注于苏莉丝讲解的紧急离机程序的时候,吉儿可以感觉出整架飞机正弥漫着恐慌与疑惧。

“当你到达滑槽底部时,你要在飞机着火前,尽可能远离飞机……”

火!这个字让吉儿觉得口里发干,也让受惊的旅客惊喘了一口气。吉儿环视四周,他们那绷紧的脸在舱顶灯的照射下显得苍白。她看到他们挤成一团,相互安慰着——父亲用手臂环抱着儿子,那是傅先生和瑞基,吉儿是后来才知道他们的名字的;一对中年夫妇白先生和太太,彼此紧握着手;苏珊紧搂着凯莉;其他的人则大声祈祷并许愿。

吉儿忽然发现,每个人似乎都有对象可以分担恐惧,彼此获取力量。惟独她,整架飞机只有葛吉儿是孤独无助的。

“你们当中有能力的,一定要帮助那些行动迟缓的人。”苏莉丝尽可能平静地继续说,没有惊慌失措。即使如此,真相还是慢慢在旅客间传播开来。727型飞机是有麻烦了,飞机正试着做紧急迫降,也许会失败。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104号班机可能会坠毁。

这里是皮特镇;老天像泄洪似的,雨点敲击在丰田车的车顶,就像是打击乐一般,使柏尼头痛欲裂。雨刷不能动,而且简直他妈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得赶紧想办法。潘柏尼将车驶离公路,缓缓地停在下一个道路出口的路肩上。他试着透过滴着雨水的挡风玻璃辨识一下路标,但没什么用。他喃喃诅咒了几声,钻出车子,奔入暴雨之中。

不到几秒钟,他那薄薄的雨衣就湿透了。柏尼站在那里,像只全身淋湿的小狗冷得直打颤。当他开口想读路标上的字时,他的牙齿在格格作响。但那路标,即使直接用眼睛去看也不很清楚,因为雨实在太大了,不断打在路标上的雨水,使字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有点害怕。柏尼气愤地对自己叹口气。真是祸不单行,他连现在置身何处都毫无概念。这只是条空旷无尽头的公路,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也把他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更糟的是,当柏尼返回他的丰田车时,发现一个车头灯也坏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真是好极了。

柏尼全身湿透地爬回车中,坐在方向盘后面细数着上帝给他的恩宠。

柏尼受到的恩宠有以下几点:第一、他迷路了,丝毫不知身在何处,或如何回到原来的路上去;第二、这场倾盆大雨应该算是世纪之雨;第三、他的雨刷坏了;第四、他只有一盏车灯;第五、他的雨衣简直是狗屎,他全身都湿透到骨子里去了,快冻死在这里了,而且说下定会得肺炎;第六、等到他终于能回去的时候,芙琳一定会杀了他,因为他迟到太久了;第七、乔伊要又一次对他父亲感到失望了。

所有这一切,都起因于他是个满怀慈爱的父亲,要履行他与儿子的电影约会。狗屎,他们从不给好人一个好报。

柏尼现在唯一想做到的事,就是赶快从这出口离开这条鬼公路。回到街上他也许还可以找人问一下方向。

回到车上,他再度发动车子。车子干咳几声,发动不了。这可真是老骥伏枥,有心无力了。柏尼皱着眉,再次转动车钥匙,两次,三次。它仍不发动。他满怀挫折,愤怒地朝方向盘重重一击。

“快啊!我已经迟到了,老天爷!可别现在罢工,现在不是时候呀!”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动钥匙。

这次火点着了,引擎微弱地响起,哽咽地喘着大气。柏尼将车转离路面,驶向没有路灯的小路。

这条路通往何处,他也毫无头绪,但柏尼正驶在一第二级道路上。这路跨过一条比小溪还小的河,是伟大的伊利诺斯河最小的支流。河上有座只有一个桥墩的桥,担负着两岸的交通。由于下雨,河水暴涨,比平时深了许多,流速也更快。也由于下雨,路面和桥梁现在几乎都不见了。只有笨蛋才会在这种晚上出门,这真是驾驶者的恐怖之夜。

对104号班机而言,这也是个恐怖之夜。在主舱内的旅客们俯下身体抵着座椅,准备紧急迫降。从他们准备的表现来看,没有人愿意面对近在眼前的死亡。他们怎么可能呢?只不过几分钟以前,在他们脑海中萦绕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还要多久我才能回家睡觉?我离开屋子时,有没有记得关掉所有的灯?在这种大雨中,我能否找到停在机场的车?钥匙都带了吗?身上的钱够不够搭计程车?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电话找我?

而如今他们脑海中唯一的问题是:我活得了吗?会有人逃过此劫吗?或者我们会全数完蛋?

飞机现在正急剧下降。它机首朝下,在暴风雨中,朝看不见的地面冲去。雨珠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条条痕迹,也密集地敲打在机身上。窗外电光闪闪,每一道吓人的闪光,都使得乘客们大叫起来,相互紧握着手。有几个孩子放声大哭,凯莉也是其中之一。舱尾婴儿的哭声未曾中断过,她母亲绝望地试着安抚她。

吉儿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原来是飞机突然的俯冲,以及令人心悸的恐惧感所致。但她咬紧牙关,用力地告诉自己:“我现在绝不能输,我必须全神贯注让我度过未来的这几分钟,并努力求得生存。反正不论是生是死,一切都将很快过去。”

从她在舱尾的座位,吉儿可以听到那些惊恐的人们在突然面对自己脆弱的死亡这种残酷的事实时低低啜泣的声音。你几乎可以嗅到死亡的恐惧。机舱内四处弥漫着愁云惨雾。这是场噩梦,不会真的发生。他们都快到家了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这算哪门子的逻辑?

吉儿抬起头来,眼光正好和空中服务员苏莉丝相遇。这年轻的女人一脸坚强,一声也不吭。“她真勇敢,”吉儿心里想,“我绝不能输给她。”她支撑着,准备迎接撞击。当飞机撞到地面时,那真是最凄惨的世界末日。

“快啊,快啊!”柏尼催促着。车子仍然要死不活地哼着,那纹路快磨光了的轮胎在下过雨的路面很容易打滑。这很不好,非常不好。

柏尼的丰田车开始横越滚滚洪流上的桥了。这辆破车加足油门向前冲着,虽然仍是慢吞吞的,可是引擎声却是震耳欲聋。他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逐渐接近、闪雷似的愈来愈大的声音并非来自他那四汽缸的破丰田车。它来自车外,听在柏尼耳中,是一种巨大、残酷、要吃人的怒吼。就像他与乔伊那天在动物园中听到的狮子的吼声。

就在前方的上空,距离非常之近的地方,一个巨大的物体,就在他必经的路上,威胁到他的生命。他惊慌地猛踩煞车。在潮湿溜滑的路面上,车子打着滑乱窜,随时会掉落桥下。柏尼死命地抓住方向盘,使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着车,使它维持正确的方向。

那是他一生所听过的最吓人的声音,那声音足可撼摇山岳、震动大地。那声响混杂着金属断裂声和数百吨机器撞击大地的声音,同时在他耳边爆发开来。那奇形怪状、巨大模糊的东西,尾部朝上地掉在柏尼的挡风玻璃之前,很明显离他只有几英寸远。对他来说,这景象、这声音代表了世界末日,他快死了。

潘柏尼的丰田车在疾驰中骤然煞住。他紧闭双眼,心脏都快跳出衬衫外面来了,握住方向盘的手滑溜溜的,满是汗水。他相信他是去见他的上帝了,而且他一定要向上帝解释,解释他虚度的这一生所做的许多违法之事。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没有撞击,没有死亡,也没有上帝。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哇!我还活着,柏尼惊奇地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就在他的正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因为雨水使它的轮廓变得朦胧不清。他试着辨认,但无法办到。柏尼呻吟着爬出车外。现在看得见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他只差两英寸就撞上它了。如果煞车就像那雨刷和车头灯一起失灵的话,他早已一头撞上去了。那是中西航空公司727型客机的机尾部分。这半截飞机朝天倒竖着至少有25英尺高。

飞机的机头先冲向桥梁,越过桥面沉入了河底。现在它前半段插在河里,而后半段被桥的栏杆拦住。也许用“插”这个词形容还不很恰当,因为机身事实上在河流与桥梁之间倾斜成了45度角,离河岸大约有10码的距离。飞机的一侧较低,几乎浸在水里,另一边则指向天空。

运气真有那么坏吗?他的车会在桥上撞到一架坠下的飞机,这应该是今晚柏尼绝不会预料到的一件事了。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架残骸,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夜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飞机里的人都死了吗?

“嘿!救命!来人救命啊!”

突然一阵叫喊从底下传来,是从飞机的前半部传来的。柏尼走近桥栏杆,往下张望,看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东西在动。

“拜托!救救我们,我们被困住了!喂!有人在吗?拜托!”一个恳求的声音再度呼唤起来。

柏尼的身子在潮湿的雨衣内很不舒适地扭动着。去救陌生人可不是他的专长,跟一架里面可能装满乘客的坠毁的727型飞机打交道,更不是打发今晚的好主意。但心不甘情不愿而又带着一些惊讶地,他听到了自己回答:

“老兄,什么问题?”

问题是这样的:104号班机是真的被卡住了。727型飞机共有6个出口舱门,当飞机冲过桥梁时,硬被拉成了这种怪异的角度,与桥的结构缠在了一起。尾翼上的两个后端出口被封住了。机翼在与地面撞击时折断了,而断掉的机翼变成一团扭曲的金属,正好挡住机翼位置的两个出口。

只剩下两个靠近机头的前方出口。因为飞机着地的角度,以致其中的一个现在高举在空中,离地太远——应该说离河面太远——无法当做安全的出口,尤其是对老年人及儿童更是如此。逃生滑槽无法从飞机上伸至水面。

那只剩下唯一一个可用的出口了。机头左侧的出口实际上是在河里面,但这扇门也有一个大问题:它陷在河底泥沙里,只能开启6英寸宽。河底被暴风雨搅得一塌糊涂,阻碍了门的开启,也阻碍了乘客和机员的逃生。

那恳求的声音是对的,他们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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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104号班机扭曲的残骸里面一片狼藉。乘客们像麦片盒里的麦片似的被摇晃和丢弃得散落四处。除了安在飞机较低位置的细长微弱的地板灯外,灯光系统都出了故障。机舱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机身扭曲着,沿着走道行走变得非常困难。飞机的一端浸在河里,另一端则几乎朝天。每位乘客都因为撞击而受到了严重的震荡及擦伤。虽然老天垂怜,没人死亡,但许多伤者的伤势严重。恐惧混杂着痛苦,紧紧抓住了这群受困的生还者,主舱内一片哀嚎与呻吟,还有受惊婴儿尖利的哭声。

现在他们已落地,燃油从碎裂的机尾涌出,起火燃烧的危险已是事实,而这54个人必须在起火燃烧之前离开飞机。但出口都被封死了,没有一个可以使用。这里可能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处。多可悲的讽刺,从一架撞毁的飞机上得以幸存,但几分钟后却在恐惧中死亡。

空中服务员苏莉丝手持电筒爬向机翼位置。她检查了出口,发现被堵死,所以慢慢地沿着倾斜得很危险的走道,走向机头部分。她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擦伤,制服也被撕破。她的身体遭到撞击,使她有种被帮派分子痛殴一顿的感觉。但她知道必须尽快把乘客弄出飞机。她使尽全力去推唯一一扇未受损的安全门。这扇门是向外开启的。起初它抗拒苏莉丝的努力,但她用肩顶住门的推把,在持续不断的奋斗下,它终于让步了。安全门终于被打开,但只开启了6英寸宽。门直接在河水里开启,淤泥挡住了门。河水涌入机舱,淹没了苏莉丝的脚踝。她必须用更大的力去推开那些潮湿沉重的淤泥,那需要远远大过苏莉丝的力量才行。

“有谁来帮帮忙!”她叫喊着,“我们必须把这扇门打开!”

这时机尾忽然发出一阵可诅咒的嘶嘶声响,并飘来一阵无庸置疑的燃料油气味。“着火了!”一个十分惶恐的声音喊道,立时在机舱内发出一片呼天抢地的尖叫。

苏莉丝提高嗓门,这样才能压过喧嚷。“大家保持冷静!请大家保持冷静。只要我们保持冷静就会没事的。我需要几个人来帮忙打开门。”她大声疾呼。这年轻女人的声音中,仍带着些微的颤抖。火与烟会在几分钟内让他们全部送命。

苏莉丝用手电筒照射着黑暗的机舱,找寻自告奋勇的人。另一位空中服务员莫福瑞现在已无法给她援助,她看见她仰躺在靠近厨房的地板上,但不知道她是受伤还是死亡。电筒光照在每张惊惧的脸孔上,有的是呻吟中的男女,有的是寂然不动的躯体。那是一幅非常悲惨,且令人作呕的景象。

“帮助你周围的人,拜托!”苏莉丝劝导大家说,“请大家相互协助。”

有几个人应苏莉丝的要求站了起来,沿着倾斜的走道慢慢滑下,去帮苏莉丝开门。葛吉儿是志愿者当中的一个。但正当他们缓慢前行之际,他们身体的重量突然使727型飞机的机身剧烈倾斜。角度更大了,机身左侧下沉得更厉害了。每个人都恐惧得大叫,争相涌向唯一的安全门。这群受惊吓的男女绝望地努力想逃离这架坟墓似的飞机。

受到剧烈摆动的影响,头顶上一些行李厢的门被震荡开来,手提行李像弹矢般纷纷落下。一个行李袋重重地敲在吉儿的头上,把她撞回座椅。她笨拙地摔进座椅,一半身体露在外面,腿嵌进了椅子底下。在这同时,一位被抛起的乘客正好掉在她身上,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她那弯曲的手臂上。

一阵令人晕眩的碎裂声,吉儿的手臂像根火柴棒似的折断了。那阵突如其来的极端痛苦,像是当胸一击,使吉儿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令她大声喊叫起来。她感到眼前一黑,濒临昏迷。

“我现在不能昏迷。”她倔强地告诉自己,这时她眼前出现了一层痛苦的红云。“我必须离开此地。”那摔在她身上的乘客已离开吉儿,沿着走道奋力地朝机头出口移去。她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她的腿被椅子的框架夹住,无法动弹。燃烧的机尾产生的浓烟飘进主舱,令人呼吸更加困难。

每个人都忍着痛,争先恐后地跨过吉儿,往安全门挤去。虽然门还嵌在淤泥里,但它代表着生还的一线希望。人类强烈的求生本能替代了相互扶持合作。他们彼此推、挤、抓,超越那些落后的人。

苏珊发现她与凯莉被挤散了。她听到女儿在前方呼叫她,但她挤不过去,因为其他的人不断地把她推开,以免她挡住冲往机头的路。她注视着吉儿,后者眼中充满要求协助的恳求。但她必须找到她女儿。

“我……我动不了……”吉儿的眼睛再度流露出恳求之情。“我被夹住了。”

但就在苏珊准备将手伸给吉儿的关键时刻,凯莉在前舱的某处大声哭叫起来。这位年轻的母亲,除了她女儿之外,不再关心任何其他的人或事。她看都没看吉儿一眼,也竭力地向前挤去。吉儿终于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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