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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莱昂纳·弗莱彻/译者:叶水心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39

“有些人是天生的伟人,”莎翁在他的名剧《第十二夜》中如是说,“有些人是因成就而伟大,有些人则是伟大加诸其身。”

潘柏尼当然不是天生伟大,而且他先天的本性、后天的教养也无法致使他有伟大的成就。那还剩下什么给他呢?勉为其难留给柏尼的是环境强行塞给他的伟大。

命运真让他气愤,愚蠢飞机的迫降地点实在太多了,只有白痴才会选一座桥来迫降。但它就是卡在那边了。至于柏尼,他宁可待在任何地方,也不愿在这里。虽然如此,现在他还是站在这座他妈的桥上。因为他是唯一在那儿的人,所以他似乎是被挑选出来的。甚至连柏尼这种自私鬼,也不能抛弃这群受困在飞机里的乘客扬长而去。他真心希望能这样做,但他的内心并没这么想。这是怯懦,他性格上的瑕疵。他决定像个温情主义的傻瓜一样,开始行动。他们要利用他,而他要让他们逃出来的原因,仅仅是他们被困在坠毁的飞机中。

所以他小心缓慢地开始从陡峭多草的河堤往下爬。他憎恨这每一秒的时间。草地因为大雨而非常的潮湿滑溜,柏尼的鞋底不断地打着滑,随时都会有摔下河去的危险。他使尽浑身的力气才能保持站立。柏尼的健康情形并不十分好,但他瘦削而有力,对于一个穿了衣服才只有130磅的人来说,他是出人意表地强壮。他一英寸一英寸地朝着飞机和河流走下去,雨打在他的脸上,水珠流入眼中,但柏尼只是甩甩头恢复视线而已。这算什么嘛,他已经全身湿得像条水老鼠了,那他涉水入河还能湿到哪去?

从扭曲的机身里传来阵阵求救的呼喊。柏尼不耐烦地皱着眉头。他妈的驴蛋,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正要过来?他们就不能镇静一点?他尽快地朝前移动着,毕竟他不是什么英雄。

“在那儿等着,在那儿等一会儿呀!”他怒气冲冲地回答道。他们以为他是谁啊,超人?他又不会飞。为了避免摔在草地上,他的大腿骨和小腿肌已是疼痛不堪,而这些败类还拼命催他,真是神经!

“我来了,再等一会儿好不好?”他牢骚满腹地说。

在他身后残存的桥面上,一团橘色火焰的光亮火球从机尾冒出来,很快地朝着机身移动。柏尼两眼盯着他底下的河水,慢慢走下河堤,无心理会那团火焰。现在火势已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最可怕的是浓烟与火焰的威胁,但事实上火还很远,远得很。整架飞机弥漫着一片恐慌。原先在众人猛朝前挤时,有几个怕被人挤死而退到后面来的人,这时也像一阵恐怖的浪潮般一拥而上,对他们前面的人连推带挤。因为机身倾斜角度的关系,没有人能直立起来。他们侧身爬行,直到一群人都围聚在安全门处。白氏夫妇首先到达了安全门,白先生正与苏莉丝并肩在推它。

只有少数几个乘客还留在后面。吉儿是被卡在坐位下了,还有一些昏迷不醒的,例如伤势很重的空中服务员莫福瑞和傅先生。对他们而言,被火烧死的危险是近在眼前而且异常恐怖的事。

“爸爸!爸爸!爸爸,醒一醒!”傅瑞基朝着他父亲的耳朵大声叫着,并摇晃着他的肩膀,但傅先生一动也不动。他昏过去了——也许已经死了。这孩子发狂似的跑去搬救兵。他在飞机地板上移动,瘦小的身躯在庞大缓慢的人潮中冲向前门。在那里,那位好心的空中小姐一定会帮他的。

“保持冷静,大家保持冷静!”苏莉丝几乎是在哀求,但一点用也没有。当浓烟从机尾向前飘来、炽热的火焰使舱内的温度愈来愈高时,这群男女的恐惧感更加强烈了。

几位乘客用力顶住门,使尽吃奶的力气去推它。不幸得很,那门牢牢地卡在河底的泥沙中,必须有人从外面找一些合适而且能够承受压力的机械或工具将门顶起才能打开。在里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会让门的下缘更深地陷入淤泥中。

正在推那扇门的乘客之一,白先生从6英寸宽的门缝望出去,觉得看见了一个人影在河堤上运动着,离此不过10或12码之远。“有人来了!”他喊着。

那人就是潘柏尼,正及时赶到,去迎接和应验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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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柏尼终于找到了一个立足点。他站在桥下屏住气,注视着第104号班机的残骸,但并不怎么热心,甚至有些垂头丧气。通常是绿草如茵且景色怡人的河边,因为这场雨如今已是一片泥泞。这条河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真是蠢到家了,他第10次这样骂自己,我该留在家看电视的。接着他想起他已经没有电视了,它现在是温瑟摩的财产了、他辛酸地深吸口气认命了,今晚每件事都跟他作对。

柏尼心中最惦念的,是他那双昂贵的有穗子的真皮皮鞋。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既好又耐用的东西,他可不想糟蹋它们。脱下鞋拿在手上,他伫立四望,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置它们,但似乎没有合适的地方。他倒不期望会有鞋楦,但只要有一小块干地就很好了。就在此时,从727飞机传来的惊恐呼叫声愈来愈大,机尾的火势开始蔓烧,爆炸的危险将成为残酷的事实。

“嘿!救救我们!请救救我们!”

“等一下,兄弟!”柏尼咆哮着说,“我这儿有双百来块钱的鞋子呢!”从这一件事你就可以了解柏尼,他总是以自己为第一的。

他最后总算找到一块还说得过去的草地,很勉强地将那双宝贝鞋子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好,然后一脸嫌恶的表情,谨慎地踩入水中。当河水淹到脚踝时,他打了个冷颤。他慢慢地向深处移动,并费力地涉至坠落的飞机旁。到达727型飞机后.柏尼循着乘客们急促不断的呼救声,沿着机身朝机头走去。

河水不很深,但水流很急,且因雨水而涨高了。柏尼两脚被水冲得站立不稳,失去平衡,朝前一跤摔下去,脸朝下地栽进混浊的河水中。

“我的天!”他不断吐掉嘴里的污泥,蹒跚地爬起,像条浑身湿透的狗一样,抖落身上的水。他全身泥泞,尤其是脸和手上。他奋力抵抗着河底急速的暗流,两脚陷入了黏滑的泥泞里,只能慢慢移动。河水冲击着他的腿,直到他抵达安全门前。

柏尼立即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机身落地的陡峭角度迫使逃生门陷入泥里,怎么也打不开。他将手插入狭缝开始往外拉。

在门的另一边,白先生也正推着这扇固执的逃生门。他透过细缝看着这个泥人。“救命啊,拜托,我们出不去了!”

柏尼用力拉,白先生则使劲地推,但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你必须推它,不是拉它!”白先生喊道,“用力推!”

“你以为我在干吗?”潘柏尼吼着回应,但不久他便发现乘客是对的。他们彼此面对面地工作着。柏尼把自己挤进6英寸宽的门缝,闷哼着使劲地推。当乘客在里面推的时候,柏尼就开始从外面朝同一方向推。他赤裸的脚深陷在泥里,肩顶着门,用力推着。

“推!”白先生催促着他,“你要用力!”

柏尼皱着眉,但他满脸泥浆,既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表情。“你以为我在做啥?”他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着。他将两腿稍稍分开,以便在湍急的河水中站得更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开始推。

这次门动了动,多开启了只不过2英寸宽,还不足以让任何人出来,但确确实实是往外开动了!

“再来一次!”白先生激动地大喊,“用力一点,再用力推!”

“我正在推呀!”柏尼气喘如牛地说。他的手指僵硬酸痛,肩膀因不适应这种运动而疼痛不已。他的长裤湿透了,两腿有些发麻。雨水将他额上的泥浆冲入眼中,使他看不清任何东西。

“再来一次!用力点!快啊!”

“我正……在推……老兄。”

“用力点!”白先生催促着。这是出去的唯一机会。

柏尼咬紧牙关,又用力地推了一次。“我……正在推……驴蛋!”

这时,舱内更多的乘客聚集在门的周围,看着那通往外界的窄缝,一英寸又一英寸地在每次的推撞中逐渐扩大。他们注视着,心都快跳到口中来了。因为如果他们能逃出去,那现在的每一刻都是非常急迫的。浓烟如巨浪般正涌向主舱。

“有个家伙正在开门,他正在开!”有些人大叫起来,更多的乘客不顾一切地爬过座椅,来到这唯一的出口。

葛吉儿仍被困在她的坐位下。腿被紧紧夹住。她那折断的手臂痛得让她快昏过去了,神智飘浮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问。对她而言,似乎已过了好几小时,但事实上才过了几分钟而已。她周围104号班机上的乘客,都推挤着在往前走。每个人都在忙着推开别人,没人理会她。刺鼻的浓烟进入肺中,使她咳嗽不已。她正面临的是吸入浓烟、窒息死亡的危险。

“拜托!”她向每一个人哀求。只要能救她,任何一个都成。但没有人伫立予以倾听或关心,救自己才是第一要事。现在几乎所有的旅客都推挤在安全门的后面,只有吉儿被孤独地留在727机尾。

柏尼朝舱门猛烈地推撞了一下,这激烈的动作使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向前倾去,然后失去平衡,又一次脸朝下地一头栽入河中,吞了不少烂泥和河水。他站起来,又吐泥沙又吸气。脸上的泥浆更多了。可是他也完成了任务。出口的门现在开启了,虽然不宽,但足可让一个大人蠕动着挤出来。

第一个跑出来的旅客是白先生,他一直是最靠近出口的,等待的就是此刻。他后面跟着的是白太太,由她丈夫从窄门里拉了出来。他们一出来就涉水朝河堤跑去,赶紧离开这架燃烧中的飞机。他俩没有一人回头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获救。如果他们回头,就会看见整个机尾部分已全部起火燃烧。火焰开始沿着机身,向机头部分蔓延。

苏莉丝,这位坚强、勇敢且满腔责任感的空中服务员拿着手电筒站在门边上,引导人们通过。如果他们鱼贯而行就会比较安全,但一种出自本能的恐慌所形成的波涛却难以控制。乘客们相互推挤,如果苏莉丝不在那里,毫无疑问有些人会被践踏而死的。

“各位,拜托,一次一个。拜托,一次一个。你们一旦到达外面,立即尽可能远离飞机。如果你们看见有人需要帮助——”

但这些话犹如耳旁风,乘客们只顾着自己逃生。苏莉丝发觉有人在她裙子上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小傅瑞基在拉她的裙子。他的脸皱成一团,被泪水弄得脏兮兮。

“拜托,小姐,我父亲没法儿动,他动不了了。”小男孩哭着恳求道。

苏莉丝抓住他的身体把他推到门外的安全处。“我们会尽力帮助他,”她向瑞基保证,“你在外头等,尽可能离飞机远一点。”

她折回去,看看傅先生在哪里。她正在寻找的时候,受了伤而满身血污但仍然活着的正副驾驶蹒跚地从驾驶舱中走了出来。小瑞基和他情况危急的父亲立刻被苏莉丝抛诸脑后。她急着协助她的同事走出727型飞机。两人相互扶持着,一跛一拐地走向河堤。机长回首看了一眼从机尾蔓烧开来的火势。不消多久,整架喷气式客机就会被轰到半天空。

远处警笛的鸣叫声逐渐靠近。得到救护的旅客四处逃散,但一个全身沾满泥浆、认不出面孔来的小个子仍在后面悠哉游哉,显然在寻找什么东西。

“别停下,快跑!”机长催着他。

“你得替我找回新鞋,老兄。”潘柏尼要求道。它们一定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他记得很清楚——

“先生,拜托,先生,先生,我父亲动不了了!”一个稚嫩、清晰却又带哭腔的声音从柏尼的肘边传来。他低头一看,一个大约10岁大的男孩正满怀期望地看着他,小脸上充满痛苦的请求。

“你父亲?”柏尼四下张望,看能不能找到这人,但这孩子指着727型飞机。

“在那里面?”柏尼摇摇头。进里面去?进到一架燃烧的飞机里面?门儿都没有。“听着,孩子,警察马上就会来了……还有消防队。他们……呃……他们有全套装备来做这种事……他们是……呃……专家。”

但警笛仍很遥远,而这人就在这里。瑞基把柏尼当成他唯一的希望,当成他的救主。他的小手抓着柏尼湿透的裤子。“拜托你,先生!”他哀求着,“求求你,飞机已经着火了,他不能动。”

潘柏尼看着傅瑞基的脸。一张稚气的脸充满忧伤和恐俱,也充满了希望、信心和期待。就在那瞬息的注视中,有些极为重要且无法解释的事发生了。时光暂时停留,变得毫无意义。潘柏尼的眼睛,在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睁开了。柏尼看见了什么?他是否看见了他自己孩子的脸庞,那个柏尼经常让他失望、而他仍对柏尼信心不减的孩子?抑或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愚蠢地虚掷仅有的一生?也许他看出这是他另一次的机会?还是他已脱离无知的懵懂,启发了他内心一种前所未知的需要?或者他仅仅只是对这孩子的请求作出了反应——因为它触及了柏尼长久以来埋藏于心底的隐衷?

你我将无法得知,甚至柏尼自己也没有答案。因为在那停留的时光里,柏尼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屈服了。他那瘦小的身体,臣服在命运之神的手下,终于接受了40年来命运之神准备加诸他瘦削肩膀上的英雄形象。

“他在哪儿?”他问道,又跳进河中。

“在里面,他在飞机里面——”

“我知道他在飞机里面,哪个方向?他叫什么名字?”

靠近坠毁的飞机时,他听到这男孩在他身后叫着:“姓傅!我爸爸姓傅!”

吉拉德曾写过:“英雄是应众人之要求而创造出来的,有时会材料不足。”问题是与其为找到这些不足的材料花去时间,还不如去创造一个潘柏尼。

苏莉丝仍坚守着岗位,站在安全门的门口,继续协助乘客逃生。当这个全身泥泞的小个子突然出现的时候,苏莉丝根本就认不出他是谁。就算是他妈,恐怕也认不出他来。他来到瓶颈似的门口,用肩顶开其他的乘客,往机舱里冲。

“先生,你不能回到里面去!”苏莉丝抗议着说,“先生,你挡着其他旅客了!不,先生,等等!”

但那瘦小的身材在她面前一晃而过,进了燃烧中的飞机,进了人人想办法逃出的地方。

飞机残骸内笼罩着厚而刺鼻的浓烟,仅几秒钟的时间,柏尼就开始咳嗽,并感到窒息。这里还黑暗无比,简直他妈的伸手不见五指。傅先生在什么鬼地方?这727是个他妈的大家伙,他现在急需一支手电筒。

在那里——就像是由天使的手放置的一样,一支手电筒赫然呈现在飞机地板上。柏尼趋前抓住它。

“我的天!”他惊叫一声,手电筒掉落地面。原来那手电筒的确有一只手正握着,但不是天使的那一只。那是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柏尼倍加小心地弯下腰,再次把它拾起扭亮,照着那具躯体。她扭曲着躺在厨房隔板旁的地板上,呈半昏迷状态。那躯体在呻吟,她还活着。

柏尼犹豫了。这家伙穿了一身空中服务员的制服,显然不是傅先生。柏尼只负责救傅先生,那是跟一个小朋友说好了的。但他不能让这家伙躺在那里而径自离去。他开始用力将血流不止的莫福瑞拖过地板,朝出口移去。

“嘿,你们谁来帮忙拉她?谁来帮帮这个家伙?他妈的!”他大声喊着。

终于有几个靠近门边的人注意到了,一位乘客由苏莉丝协助着将莫福瑞安全地送到了飞机外面。苏莉丝指示说:“请带她远离飞机,帮帮她。”然后她回过头,看到那个泥人似的小个子一面咳嗽,一面跑回机舱里去了。

什么样的疯子会做这种事?从安全的地方跑进那么危险的地方?很奇怪的是,苏莉丝就没想到“英雄”这个词,起码这段时间里没想到。

下一批离机的乘客是一对母女。苏珊用手臂搂抱着呜咽哭泣的凯莉。在门口,那母亲犹豫一番,然后折了回来,告诉苏莉丝:“在后面有个女人——”她停下来咳嗽着,因为浓烟进入了肺里。

“她被卡住了。”

“尽可能远离飞机。”苏莉丝指示说。除了那些能自行安全逃出的旅客之外,她几乎没时间去想任何人了。至于其他的……上帝帮助他们是唯一现实的期望。

飞机残骸很陡峭地倾斜着,要爬上机尾相当困难,就像攀爬石壁而没有支撑点似的。机舱这部分的烟最浓,因为比较靠近焚烧中的尾翼。狗屎!他搞不清楚自己在这里搞什么鬼,像个蠢蛋似的,在这里诅咒、窒息。就因为他曾答应那小男孩,他一定会救他爸爸;而他似乎不会自毁诺言,即使柏尼在他悲惨的35年岁月里从未说过实话,或信守过任何承诺。不信你去算。

“傅先生!嘿,傅先生!”他呼叫着,“傅先生,你在什么鬼地方;嘿,老兄,你在哪儿?他妈的!”

柏尼将手电筒的灯朝前照,光束在椅子上搜寻着。但烟实在太浓,像在地狱里似的,灯光透不过去,眼睛也很难看得清楚。即使如此,柏尼还是可以看到坐位都是空的。没人在那儿。他想扔了手电筒就跑,赶紧离开这一塌糊涂的地方。但固执的决心,以及对一个和他儿子同年纪的孩子的承诺,使得柏尼勇往直前。

“傅先生,嘿,傅先生,你出声呀,好不好?”浓烟灌进了他的嘴、他的喉,还有他的肺里。他弯腰咳嗽两次。“嘿,傅先生,别像个傻蛋!”

没有任何回音。柏尼转动手电筒朝四周照射着。忽然他听到一声呻吟。他试探地举步向前,结果摔了一跤。他踩在某人身体上了!傅先生,感谢上帝,现在他俩可以一起离开这鬼地方了,而柏尼又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但那不是傅先生。柏尼踩到的是个女人,那是葛吉儿。

“狗屎!”柏尼气炸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可以谅解的反应。他可没答应这笔买卖。这里还有其他人被困,可是他来这里只为了找傅先生,好让那男孩不再哭哭啼啼。

可是他现在又被某人给拉住了,他妈的!这不公平!这女人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她在呻吟,而且呈半昏迷状态。

听到柏尼的声音,吉儿睁开了眼睛。眼皮跳动着,她奋力将它们张开。因为有人与她在一起了。有一道微弱的电筒光束,还有一张脸——吉儿眨眨眼。那张脸几乎看不清,它没五官,为什么?在痛苦的迷蒙以及舱内浓烟造成的昏暗中,吉儿无法辨清,那是河里的淤泥覆盖了那人的五官。他的脸是一种神秘会飘移的错觉。但一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另外一个人来救她了。

“我的腿被夹住了。”她虚弱地说。

柏尼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她的腿。电筒光下,他看到了她的皮包,掉在她的头旁,而她正好看不到。那是一个很值钱的皮包。没人注意,很诱惑人。对柏尼这种小偷来说,那是最美妙的目标。经过一番内心的争斗,他将手电筒光束再照回吉儿的腿上。

这女人说得没错,她的小腿紧夹在两张椅子中间,就算她用两只手也很难脱出,何况柏尼看见她右臂举起时的不自然角度。它断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弄出去?”吉儿害怕地说。

“当然,我想应该可以。”柏尼心不在焉地答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皮包上。

别苛责柏尼,也别立刻对他期望过高,他也正在救人,这还不够吗?如果他挡住吉儿的视线,假装换个角度检查她的腿,然后悄悄地将皮包拉过来,塞在他衣服下面的裤腰带内,实在也不应该有人说不可以。别太贪心了,一次做好一件事就很多了吧,拜托!

皮包已妥善塞好,柏尼将注意力再转回到腿上。他将手电筒放在地板上,然后腾出两只手来。因为用力,他吸了许多烟,因而咳嗽不已。因为腿夹在了两张椅子中间,他必须用相当大的力气,试着把这条腿拉出来。

吉儿闭上眼,呻吟着。当她再睁开眼时,看见一个人俯身在她上面。他的脸离她很近,电筒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很怪诞。那张脸像是没有五官的面具,黑暗而不可辨识。那真是一张脸,还只是影像而已?抑或是幻觉?难道是疼痛让她看花了眼?她又发出呻吟,紧咬下唇,像头老虎在挣扎脱困。

“好了,小姐,你自己也得努力点。”柏尼埋怨道,“我正好不是他妈的健美先生。”他嘀咕着,把吉儿的腿拉了出来,然后把她挪移到椅子以外。

葛吉儿发出一声低泣,然后又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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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苏莉丝帮忙把最后一个受了伤、几乎无力走到门边的乘客带到紧急逃生门外。“尽快远离飞机,它可能会爆炸的。”这句话她似乎已经说了上千次。她四下寻找着乘客,但后面已经没人,只剩她一个了。莉丝倚在门上,微颤着深吸一口气,喉咙和胸口因吸进的烟而灼痛。所有的瘀伤和割伤都开始抽痛,她的全身在痛楚与麻木中撕扯着。她绝望地试着算清楚已经逃出去的人数,试着想清楚是不是每个人都算到了。

驾驶、副驾驶和其他机上服务人员都安全地出去了。她很确定所有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都已下机,其余至少有45人也由紧急逃生门出去了。所以还剩下几个呢?她算不清楚了。

莉丝用手电筒照向机舱后半部,只见漆黑一片。混乱之中,她忘了瑞基拜托她去找傅先生,忘了苏珊来报告说有个女人被困在后半部的一个座椅下,忘了有一个矮小、疯了的男人在机舱内乱跑。

这架727随时都可能爆炸,火焰正在往前蔓延,逐渐逼近机翼的油箱。我该出去了,莉丝想道,赶紧逃离这个死亡陷阱救我自己要紧。然而某种……直觉——或许是有事未完成的感觉吧——使她没就这么走出去。

突然间,一个陌生的身影自烟雾与黑暗中咳嗽着出现。他正是那个无名的矮小男人。就像只搬运着过重的面包屑的蚂蚁一般,他肩上正扛着一个女人瘫软的身躯。莉丝惊异地看着她将永难忘怀的这一幕,真正的英雄行为,全身不禁一阵寒颤。

“帮个忙吧,蜜糖?”神秘人一边咳一边抱怨道。他们合力把半昏迷的葛吉儿推向等在门外的消防员邓艾里的臂弯。

救援终于抵达了。那真像是一幕灾难电影中的场景,只不过更加混乱。为数众多的救护车已离开河岸,将伤员送至附近的医院。更多的救护车抵达,急救人员抬出担架。其他流着血、但还能走的乘客均在警察与救护小组的照顾之下。一部救护车被用来充作医护站,为那些尚未被送往医院的人提供急救的设备与服务。氧气罩、绷带、各种药剂随处可见,急救人员匆匆来去。

几架直升机在爆炸范围外的上空盘旋,往下投射应急探照灯照亮现场。一群消防员正在架设他们那些尺寸与亮度都和好莱坞的摄影灯相仿的工作灯。州警在远离那架727型飞机的地上画出一道安全线,将人们带到线外。此起彼落的无线电通话声宛如一群野鸭在谈天。

尖鸣不断的警笛声宣告着更多的警察、消防车、救护车的到来。这是一次规模庞大的灾难救助。各大媒体的记者与摄影师如潮水般涌至。消防大队是所有救援行动的指挥者,大队长正在下达各项命令。

“把那垃圾移开免得挡路!”消防队长喊道。三个队员合力把柏尼的丰田车拖离燃烧中的机尾,将泡沫灭火器对准火焰。

“叫那些人退后!快!”队长嚷道。所有还能走的乘客开始退到安全距离以外。

只有傅瑞基停下脚步,转身惊恐地瞪着飞机。他父亲还被困在那里面的某处,那些人正喊着只要火烧到油箱,飞机随时就会爆炸。那个人——不论他是谁——来不及救他出来了。痛苦的泪水盈满男孩的双眼,沿着双颊流下。然后,一只男人的手臂突然触及他的肩,瑞基抬起头来。

“爸!(口欧)!爸!”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傅先生——他是莉丝最后一个协助下机的乘客——用力抱住男孩,快乐得也泪流满面。“儿子!感谢上帝!我找不到你,真怕……真是害怕极了。”

负责人员安全的警官将他们俩推至安全线外。又兴奋又疲惫的瑞基已完全忘了那个进飞机去救他父亲的矮小男人。

“还有你,小姐!”姓邓的消防队员对莉丝说道,救护人员正将吉儿抬上担架。“你得快点离开!飞机就要爆炸了!”

但莉丝还不打算离开。“我想我大概是数乱了……我想每个人都出来了……先生,你看那里面还有其他人吗?”她转身等柏尼回答,又骇然明白了他不在那里,他又回烟雾弥漫的后半部机舱去了。她可以听到他带有鼻音的嗓音正又呛又咳地喊着傅先生。

“嘿,姓傅的!开口说话吧,该死!”

这愈来愈荒谬了,柏尼想道,或许那家伙死了。是啊,一定是这样,而潘柏尼先生也该出去啦。烟是一回事,火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柏尼紧张地瞥见了明亮的橘色火舌,首次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仅只是不适,还有生命的危险。快点挪屁股,他告诉他自己,转身离开这儿。

“这儿!在这儿!救救我,拜托!”这个声音微弱而且不时地咬着,但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哈,找到你了,姓傅的!

柏尼把手电筒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到底在哪儿,老兄?”

“在这边!”那声音边咳边喊道,“我的腿断了,我需要帮助。”

柏尼往前走了几步,那男人进入他的视线中。只见他匍匐在地上爬行着,那条无用的腿拖在后面。柏尼走上前,自那人的腋下撑起他来拉着走,突然又想起自己最好先弄清楚。“你姓傅,对吧?”

“我姓施。”那人在呻吟之间喘息道。

“你不姓傅?噢,狗屎!”柏尼突如其来地丢下他,这个姓施的可不是说好的那一个。说好的是姓傅的,他只同意救姓傅的。而且那孩子等的也是姓傅的。他的进度已经慢了,都是那个空姐和那个女人。这里头已热得不容柏尼再浪费任何时间,他可不想为姓傅的以外的其他人冒险。

“拜托救救我,”那个人举起双手乞求道,“我姓施。”

潘柏尼摇摇头。姓施的不行,他才不愿为姓施的冒生命危险哩。或许姓傅的就在这附近某处。他用手电筒照向机尾,但除了火和烟什么也没瞧见。“我在找姓傅的。”他顽固地说道,“喂,老傅!”

手电筒光突然熄灭,舱内顿时一片漆黑。“狗屎!”柏尼气恼地诅咒一声,将手电筒掼在一个座位上。没一件事是对劲的。

“别丢下我!请别丢下我啊!”受了伤的男人哀求道。

柏尼叹息一声。“好吧,好吧。”他认命地喃喃自语道,脑中浮现的不是“英雄”这个字眼,而是“蠢蛋”和“呆瓜”。此时此刻,柏尼倒很乐意承认自己正是其中之一。他再度自姓施的腋下撑起他往前拖,不大温柔却尽可能地迅速——那人痛得哇哇叫个不停。

“喂,老施,别做孬种行不行?”柏尼念念有词,“我什么狗屁也看不到啦。”

邓消防员穿着庞大的防火服装,挤不进窄小的飞机逃生口。他站在门口朝里头对苏莉丝吼叫着。

“你得赶紧出来,小姐。现在!这玩意儿就要爆炸啦!”

莉丝不情愿地离开机舱,挤出门口,转头再看最后一眼时,看到了一个挣扎着前进的模糊身影,知道那一定是那个疯狂的小个子。“等等!”她对邓艾里喊道,“还有一个——”

“现在离开!”消防队员拖着莉丝离开727型飞机。“快呀!”他们并肩涉过河上了岸。

“嘿!来帮帮我呀!喂,你!穿兔宝宝装的那个!过来帮我抬这家伙呀!”

邓艾里转过身,看见喷气式客机逃生口出现了一个浑身脏污的矮小家伙,沾满污泥和烟灰的脸无从辨认,正将一个受伤的乘客拖出窄小的舱口。穿着笨重防火装的消防队员又涉水折回727型飞机。

“我来帮他,老兄,你赶快离开。”他对柏尼说道,试着接过姓施的。

但柏尼还不想走。他还在想姓傅的家伙,以及他对那孩子的承诺。对这件事,他有如着了魔一般。他不知道那父子是否团圆或都安全了,就他所知,他还得履行一个承诺:找到姓傅的。

“我来背这家伙,你进去救还在里头的那个。”他对邓艾里说道。

但消防队员已将姓施的扛在肩上——消防队员的标准方式。“快离开这里,伙计,飞机要爆炸了!”

柏尼愕然张大嘴。他瞧瞧那人的一身装备,看上去这家伙像是准备与撒旦一搏似的。“你不打算进去?”他质问道,“那里面还有一个人呢!你还穿着天杀的防火装!”

邓艾里笨拙地涉入河里,肩上的负担令他步履有些颠踬。“飞机快爆炸了,你这白痴!”他对柏尼吼道。

消防队员激动的口气使柏尼终于听了进去。当一个身着防火装的家伙扯开嗓门骂你白痴时,大概就真的得重估事情的严重性了。柏尼回头看看飞机,看见愤怒的火焰正在吞噬机身。这时他才猛然想起大家说的一定是真的——这堆残骸“随时”就要爆炸了。他急忙跟在邓艾里身后涉水入河,马上便超越了扛着人的消防队员。突然明白自己正身处险境令他睁大了双眼。

当邓艾里扛着伤者挣扎上岸时,柏尼已经在找他价值百元、宝贵的休闲鞋了。他趴在泥泞的草地上翻找着。橘红色的火光有助于找寻,可惜结果是一无所获。

“快点哪,兄弟!”消防队员催促道。

柏尼胜利地哈哝一声,举起一只鞋。只有一只,而且是湿淋淋而又沾满泥巴的一只。另一只一定就在这附近,他又开始地毯式搜寻。

“快点,你这笨狗屎!”气急败坏的艾里吼道。这家伙真是他生平所见最蠢的蠢蛋了。

“我弄丢我天杀的鞋了!”柏尼也大吼道。这太空人难道不晓得事有轻重吗?一个人总得穿鞋的,对吧?而且是两只,是一双的,得同时穿才成。光一只鞋有个屁用。它一定就在这附近。柏尼不理会四周的灯光、警笛、消防队和警察的吼叫,继续找他的另一只鞋。

然后,就像太空中慧星的出现那般突如其来,中西航空公司的104号班机爆炸了。爆炸声震耳欲聋,爆炸的威力撼动大地。潘柏尼被震得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河岸上。四周的夜色都被直冲天际的火焰照亮了,柏尼骇然坐在那儿。

“老天爷!”他喘息不已,大睁的眼中满是恐惧。这真不是找鞋的好时机。

柏尼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开始没命地跑离飞机,尽其所能,愈远愈好。他手中的一只鞋早被抛在脑后,它的兄弟不见了这码事也同样被遗忘了。他身后的727已经又要再度爆炸。

它真的又爆炸了!而且威力比第一次大得多,就像颗超级慧星。那光芒真可比拟一颗小太阳,巨兽怒吼般的轰然巨响将永远留在听见它的人的耳中。

一直跑着的潘柏尼回头瞥了已完全为大火吞没的飞机一眼。他停下脚步更仔细地看着它,那张覆满泥巴烟灰的脸是哀伤的。柏尼心情沉重,因为他没能遵守对一个男孩的承诺。在那活生生的炼狱内,有个男人被烧死了,一个柏尼应该救出来的人,傅爸爸。

“抱歉了,伙计。”他大声地喃喃自语,“呵!好个壮观的死法!”

身穿防水外套的年轻记者康克帝与葛吉儿的摄影师沙奇是现场的记者之一。这是个大新闻,是第一版及早间新闻的头条。他们已将转播车安置在河岸上方的路上,自该处一切尽收眼底。身穿陆军绿雨衣的沙奇没浪费半点时间地拍下了恐慌的乘客一一挤出狭窄的出口涉水过河、衣衫破烂、沾着血迹、脸上写满恐惧的模样。好个绝妙的画面。其他像一个制服残破的美丽空姐和身穿防火装的消防队员并肩跑离飞机也是好镜头。那消防队员肩上还扛着一个乘客。这简直太精彩了。好个英雄!好个录像带!

沙奇兴奋得自言自语起来——一如往常。“盯紧火场。”他告诉自己,不停地调整焦距。“对了……对了……拉回来。到处都是火,找个背衬橘色火光的生还者……回对了,对了……伟大的……大奖……年度最佳摄影师……快,沙奇,快!宝贝,看你的了!”

吵闹声、火焰、喧腾不安的空气、灯光和打在脸上的冷雨令葛吉儿完全清醒过来。受伤的震惊退去后,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作,突然间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她遇上了空难,她被其他的旅客救了出来,他们生还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新闻,她得继续追踪下去。她不能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在担架上,任它白白溜走。

她要下担架,两个急救人员按住了她。

“我没事,拜托,我没事!”吉儿抗议道,“我是记者。”她受伤的腿触及地面立刻一软。“噢!”

“小姐,你不可能没事。”急救人员试着把她弄回担架上。但吉儿已下定决心,开始一路跛行走向忙乱的现场,扶着年轻的急救员作拐杖。

“小姐,拜托,你断了一只手臂呢。”

然而吉儿的手臂早已麻木,她根本没感觉。“痛的是我的腿。”她突然瞥见河岸上方第4频道的转播车,还有半掩在雨衣中的“神奇男孩”沙奇。他正在专心拍摄着镜头。

“沙奇!在这边!沙奇!沙奇!”她喊道。

听起来像是……不,不可能。沙奇看看四周寻找声音的来处,但先发现吉儿的却是克帝。他惊讶地挑起淡金色的眉毛,看着头发一团糟、脸蛋满布刮伤但双眼闪亮的她跛行而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个急救人员抓住她,把她带回担架上。

“老天爷!是葛吉儿!”康克帝诅咒一声。“吉儿,你在机上吗?”

吉儿对着精神奕奕的竞争对手皱起眉头。“这是我的新闻,小康。”她宣称道,“我做的研究。”

在第4频道的王牌记者也是幸存者之一的情况下,这条新闻益发有看头了。沙奇把摄影机扛在肩上,对准吉儿开始拍摄。两个急救人员已将她压回担架上,正将她推向救护车。“拜托,”其中一个试着要赶开这个记者。“她得送医院才成哪。”

但吉儿还不准备放弃。“去找空中小姐,”她是在指示沙奇而非康克帝,“负责机门的那个。还有一个把我拖出来的乘客,采访他。然后到医院来,我会作个访问以及开场白与结语。要记得——”

救护车的门砰的关上,截断了吉儿的指示,然后它载着吉儿绝尘而去。

康克帝半气恼半钦佩地摇摇头。“好家伙。”他对沙奇说道,“不可思议!‘这是我的新闻,我做的研究’,不可思议!”他不安地咧嘴笑笑,挥不去那种今年度最大新闻不知怎地刚从他手上被夺走的感觉。

摄影师正在换新底片。“你绝不会相信我刚才拍到了什么样的镜头。”他说道,回想起那个英勇的消防队员和他肩上扛的伤员。

潘柏尼只穿着一只鞋,一高一低地走着。在大火、爆炸、救护车、新闻界和四散的生还者形成的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个矮小、浑身是泥、咳个不停的人。他经过康克帝、沙奇、邓艾里、乘客、记者、警察、消防人员身边,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过傅先生和他儿子瑞基身边。如果男孩看见并认出了他,这可能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但没人注意到柏尼,柏尼也没注意别人。命运在呵呵地笑,而我们也有了一直想要的故事。

终于走到他停丰田车的桥上了,柏尼惊骇地僵立住了。他那该天杀的车不见了!桥上挤满了蚂蚁般的消防员,正忙着将泡沫灭火剂喷向燃烧中的残骸。而丰田车却不见踪影。

“基督!”柏尼的声音是惊恐的尖叫。“我的车!我的车哪里去了?噢,不!噢,狗屎!”他大声呻吟着。

“你哪儿受伤了,先生?”一个警察听见他的呻吟,走上前来同情地问道。一见穿制服的,潘柏尼开始浑身紧张起来。突然间,他所能想到的只是那个从乘客那儿偷来、此刻正不大安全地塞在他夹克下裤腰里的皮包。柏尼真怕这老兄会看见。

“啊?受伤?什么伤?”他用手臂压在夹克上,盖住皮包的形状。那人误会了柏尼的动作,把手搁在他的手臂上。

“我们到救护车那边去吧,先生。让医护人员替你检查一下。”

柏尼紧张地退开。“嘿,我可不需要什么救护车,我只是在找我的车。它一定是烧掉了或什么的。”抵在他身上的皮包令他非常敏感,仿佛正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这警察怎么会没看见它呢?

但那穿制服的仁兄只是摇着头,心想这小个子八成是因为刚才那番惊险的遭遇而脑袋短路了。他一定是惊吓过度了。“你刚才不是在你的车里,先生,你刚才是在一架坠毁的飞机里。不过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先去看医生——”

他正要带柏尼走向医疗车,这时一脸焦急的苏珊跑上前来。“求求你,警察,拜托,我女儿极需治疗。”

柏尼乘机挣脱这警察友善的掌握。在那人转身过去帮那女人时,柏尼把皮包再往裤腰里塞了塞,溜之大吉。他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好险!真是好险!

等等!柏尼抬起眼眨了眨,又看了一次。在桥下那边,覆着一层泡沫的可不是他宝贵的丰田吗?它看起来已不再像是一部车,而像是一个大号蛋乳饼。烟灰下的车身就和身上满是泥巴的柏尼一样难以辨认。现在他们可真是绝配了——潘柏尼和他的丰田车。

柏尼不悦地蹒跚走向他的车,站在那儿心痛地看着它。你对别人好,他们却这么回报你。这种事太不合算了!他早该知道的。他叹息着抹下挡风玻璃上的一些灭火泡沫。“这玩意儿用在油漆的工作上一定棒透了。”他喃喃自语。

这可真是糟透了的一晚,柏尼想道。他先是迷了路,继而差点撞上一架喷气式客机,然后掉进那条天杀的河搞得浑身是泥,衣服也毁了;接着他试着实现对一个孩子的承诺,把一个人弄出飞机却没做到;他答应了儿子去看电影,而现在他的车却盖在“泡沫毯”下,看起来活像一块柠檬蛋糕。他累惨了,而且觉得毫无价值,因为他接受了一项任务却没完成它。

潘柏尼完全不知所措,这些从未有过的感觉此刻正威胁着要吞噬他。他摇摇头,想甩掉这些念头。现在他得到他前妻的家,对她和乔伊解释他今晚的遭遇。事实上,连他自己也都难以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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