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愤怒的葡萄》作者:[美]斯坦培克/译者:杨耐冬/志文【完结】 > 愤怒的葡萄.txt

写约德一家子的方法,就象电影交替采用全景和特写镜头一样。第三章写一只乌龟.2

我说:‘我不会走的,除非天崩地裂,谁也休想把我格雷夫斯从这儿撵走。’他们

到底没能把我撵走。”约德焦急地说:“以后再说你怎么对付他们的。我家里的人

在什么地方?”“嗐,银行派拖拉机来的时候,他们赖着不肯走。你爷爷拿着来复

枪站在门外,他打掉了拖拉机前头的灯。你爷爷不想打死那驾驶员,驾驶员也有数,

照样把拖拉机开过来,撞塌了房子。这一下吓破了汤姆的胆,他就此改变了主意。”

“我家里的人在哪儿?”约德气呼呼地问。

“我正要告诉你呢。借你约翰叔叔的车搬了三趟。走的时候孩子们跟你奶奶爷

爷都坐在床上,你哥哥诺亚抽着烟……”约德又要插嘴,慕莱抢着说:

“他们都在你约翰叔叔家里。”“哦!在那里干什么?你不忙讲别的,先讲他

们在干什么。”“砍棉秆。全都干这个活,连孩子和你爷爷都干。他们要挣些钱,

攒起来打算买辆汽车搬到西部去,那儿挣钱容易。这儿五毛钱砍一亩棉秆的苦差使,

大家还抢着干。没搞头。”“他们还没走?”“还没,”慕莱说。“约翰家离这儿

才八哩光景。到那儿你就能看到你家的人挤在约翰那屋子里,就象冬天挤在侗里的

田鼠。”约德说:“今晚我不能走八哩路去约翰叔叔家了,两只脚痛得跟火烧似的。

我们上你家去怎么样?才一哩光景。”慕莱显得很为难。“我的老婆孩子和小舅子

都到加利福尼亚去了。”牧师说:“你也该去,不该把家拆散。”“我不定,我有

个怪脾气。明知这地方不好,除了做牧场没多大出息。

要是他们不叫我滚蛋,说不定我就到加利福尼亚随意吃葡萄摘橘子去了。那些

狗娘养的叫我滚蛋,那不行!男子汉不能听人摆布。别人都走,我偏不走!”“天

哪,我饿了,”约德说。“整整四年我是准时吃饭的,这会儿饿得不行。慕莱,你

打算吃什么?这一阵你是怎么弄饭吃的?”“起先吃田鸡、松鼠、野狗。后来安上

铁丝圈套野味,捉些野兔野鸡。,他拿起那只粗麻布口袋一倒,滚出两只白尾巴灰

兔和一只长耳朵兔子来。

钧德说:“太好了,我四年没吃鲜肉了。”凯绥拾起一只灰兔,问:“咱们一

起吃行吗,慕菜·格雷夫斯?”慕莱不知怎么说才好。“我只有一个办法。”他觉

得自己的语气不够和善,停了停。“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是

一个人有东西吃,一个人在挨饿,那有东西吃的只有一个办法。我是说,要是我拿

了这几只兔子到别处去吃,这能行吗?”凯绥说:“我明白了,汤姆。慕莱想通了

一个大道理,对他来说这大好了,对我们来说也太好了。”他们剥去兔皮,从破屋

角抽出一些木板,生起火来,在火上烤着兔肉。

慕莱问:“我这么过日子,你们也许觉得可怜吧?”约德说:“不,要说你可

怜,大家都可怜。”慕莱接着说:“说来也怪有趣的。我在这一带到处流浪,到哪

儿就睡在哪儿。今晚我想在这儿过夜,我就来了。起先我想:‘我是在照料这一切,

让大伙儿回来还能住。’后来知道这不对。这儿没有什么好照料的,大伙儿也决不

会回来。我不过四处飘荡,就象坟地上的孤魂。”“住惯了的地方是很难离开的,”

凯绥说。“想惯了的道理也很难丢掉。

我已经不当牧师了,可不知怎么的,还常常发觉自己在做祷告。”慕莱继续说

:“就象坟地上的狐魂,我常到早先发生过什么事的那些地方去。我初次跟女孩子

撒野的树林子,我爹被一头牛用角撞死的牛圈边,还有我孩子出世的那间屋子。”

兔肉烤出了肉汁,散发出香味。约德说:“可以吃了吧?”“让它烤透点,”慕莱

说。“我还要说呢。就象坟地上的孤魂,晚上我摸进邻居们的屋子,家家乌漆墨黑。

可是哪儿都有过热闹的舞会,也都办过喜事。想到这些,我恨不得到城里去杀掉那

些霸占这儿的人。那些坐在写字台后面的王八蛋,为了自己的利润,忍心把这儿的

人都劈成了两半。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人了,他们挤在卡车上,流落在公路上,不能

算是活着的人了。

那些王八蛋要了他们的命。”他沉默了一会,低声抱歉说:“我好久没跟人说

话了。一直象坟地上的孤魂,俏悄地四处飘荡。”凯绥喃喃地说:”我得去看看那

些流落在路上的人,我很想念他们。”“这肉再不吃要缩得比烤老鼠更小了!”约

德喊。他把兔肉移开火头,用慕莱的刀子割下两片来分给伙伴,自己用暴牙齿扯下

一大块来狼吞虎咽地嚼着。

慕莱看着自己手里的兔肉说:”这些话,我也许该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凯

绥边嚼着兔肉边说:“伤心人会说伤心话,想杀人的会说杀人的事,可是不一定真

去杀人。你说的并不错,不过能不杀人就不杀吧。”慕莱又朝约德看了一会,问:

“汤姆,我说到杀人的事,你不生气吗?”“不,生什么气。我杀过人,这是事实。”

“谁都知道不是你的错,”慕莱说。

“我们喝醉了。不知怎么闹起来。我挨了一刀酒才醒,看见赫勃拿着刀子又朝

我扑过来,恰巧身边有把铁铲,我拉起来就对他头上扛去。我跟赫勃无怨无仇。他

是个挺好的小伙子,早先还追求过我的妹妹罗撒香。我蛮喜欢他的。”“他爸爸老

特恩布尔说,等你出来,还要找你算账。大家给他说明了实情,他气才平下来。他

们一家子六个月前到加利福尼亚去了。”约德说:“大家都到西部去。我出来可是

具了结的,不能离开这个州。”慕莱问具结是怎么回事。约德说,他提前三年出狱,

这三年中间得照保证书上规定的办,不然还要给抓进去。

凯绥一直呆呆地看着熄下去的火堆,他忽然喊起来:“我有主意了!许多老乡

在路上流浪,无家可归。他们好歹该有人关切。汤姆,你们家上路的时候,我也去。

大家在流浪,我得跟大家在一起。”约德表示欢迎,问慕莱是不是同行。

“不,我哪儿也不去,”慕莱说。”你们看,那边有道亮光上下地闪,那大概

是这片棉场的管理员,恐怕看见咱们的火光了。”“别管它,咱们又没干坏事,”

约德说。

慕莱格格笑起来。“咱们在这儿就不对,犯了擅入他人领地罪。他们想抓我已

经两个月了。咱们不能耽在这儿,得躲到棉花地里去。”约德说:“你变了,慕莱。

你从来不是躲躲藏藏的人,你不是好惹的。”慕莱望着越来越近的亮光,说:”本

来我象狼那样不好惹,现在可象黄鼠狼那样不好惹。在你追捕猎物的时候,你是猎

手,是强有力的。等你给别人当猎物追捕的时候,那就不同了。也许你还很凶,终

究没有劲头了。”“他们往棉花地里走了五十码左右,三个人伸直身子躺下。汽车

向房子这边开来,一道冷森森的白光掠过他们头上。接着他们听见车门砰的响了一

声,有人说话,还看见一道电筒光往屋子里照照,又朝棉花地里照了一阵,然后车

门又砰的一声响,汽车开走了。

汽车开走以后,慕菜领约德和凯绥去睡觉。约德说:“想不到回家来竟要躲躲

藏藏。”他们来到一条干涸的河沟,河岸上有个洞,原是约德跟诺亚哥儿俩说是淘

金挖着玩的。慕莱、爬进洞去。约德不愿意睡在洞里,枕着卷起来的上衣,躺在平

坦干净的河底砂地上,凯绥挨约德坐下。

“睡一觉吧,”约德说。“天一亮咱们就要去约翰叔叔家。”“睡不着,”凯

绥说。“我心里想得太多了。”他仰起头来看着天空明亮的星星。

城里,郊区,旷野上,广场上一到处都是旧车场,到处都是旧汽车。

汽车一行行紧靠着停在一起,车头一律向前,都生了锈,轮胎是瘪的。

靠栏栅放着成堆成堆主锈的零件,汽缸、排气管……还有机油和汽油。

旧车胎、破车胎砌得高高的,象圆筒一样;红色和灰色的内胎,象香肠一样挂

在那里。

情进来,先生。价钱公道,花八十块钱你就能买到一辆便宜货。

我最多只能出五十块。

五十!五十?人家出七十八块半都没卖。先生,我不是闲得没事干。我是个生

意人,向来老少无欺。你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呜?

有两头骡,可以拿来换车。

骡!你不知道现在是机器时代了吗?谁也用不着骡了,除非拿它熬胶。

挺好的大骡子,一头五岁一头七岁。我们到别处去看看吧。

别处去!耽误我这许多工夫你就走呀:说个数,我出五块钱一头买你的骡,买

来喂狗。

我可不愿意让它们喂狗。

好吧,我说不定能出七块到十块钱一头。干脆这么办,我出二十块钱买你的骡。

骡车也算在里边。你先付五十现款,签个合同,余下的钱以后每月付十块。

你刚才还说八十块一辆。

你没听说还得付运费和保险费吗?四个月你就能把贷款付清了。来,在这上面

签个名吧。

这,我还没弄明白——瞧你,我拼命给你便宜占,你老跟我磨蹭。花这么些工

夫,我能做三笔生意了。好,签字吧!行啦。喂,伙计,给这位先生灌上汽油。汽

油奉送。

嗨,伙计,这笔生意奠走运!那辆老爷车我们花多少钱买的,三十到三十五块,

是不?我换来一整套骡车,要不能把它卖七十五块,我不算个生意人。现到手五十

块,按合同还能得四十。上劲干吧,伙计,快去拉生意上门。

刚才那笔生意你分二十块,你赚得也不少呀。

要到加利福尼亚去吗?这儿有的是你想要的车子。看样子破旧,可还能跑好几

千哩。价钱便宜,包你满意。

天不亮,慕菜叫醒约德,自己就往别处去了。他劝约德他们趁天亮以前离开这

里。两个人在脖陇的晨色里穿过棉田,往约翰家走去。路上,凯绥说他记得约翰是

个单身汉,莫非不曾有过家小,约德说,约翰有过一个老婆,而且怀了孕。一天夜

里,他老婆肚子痛,对约翰说:“你去请医生来看看吧。”约翰坐着没动,说:

“你不过是胃痛。吃得大多了,吃包止痛粉吧。”第二天中午,他老婆晕过去,下

午四点钟左右,因为肚子里盲肠之类的东西破裂,就死了。约翰本是个乐天派,这

下可伤透了心,足足两年,跟谁都不说话。

后来他变得疯疯傻傻。有哪个孩子拉了蛔虫或者肚子痛,他就把医生情来。

他认为老婆的性命断送在他手里,总做些好事来赎自己的罪。他送掉了所有的

东西,心里还不泰然,半夜里常一个人四处乱走。不过种庄稼他倒是个好手。

东方地干线上升起一片红光。他们看到了约翰的院子。一辆卡车停在院子里,

有个人站在车上,手里的榔头一起一落在晃动:“天哪,他们收拾收拾打算走了!”

约德喊。

约德想出其不意突然出现在家人的面前,进院子就放慢了脚步。凯绥看他的样,

也放慢脚步。小汤姆一步步走到卡车眼前。这是辆哈得逊牌轿车改装的卡车,顶板

用凿子凿成了两块。老汤姆站在车厢里,在钉边上的栏杆。

约德拾头望着须发斑白的父亲,舔了舔干燥的厚嘴唇,轻轻喊了声:

“爹!”“你要干吗?”老汤姆正举起榔头,满脸不高兴地看看汤姆,跟着榔

头缓缓垂下,左手取出衔在嘴里的大钉,自言自语地惊喊道:“是汤美——汤美回

来了!”眼睛跟着露出害怕的神情;温和地问:“汤美,你不是逃出来的吧i 还要

躲躲藏藏?”“不,”汤姆说。“我是具结释放的。我恢复自由了,有公文呢。”

老汤姆放下榔头和钉子,轻快地跳下卡车。站在儿子身边,他不知所借,“汤美,

我们要到加利福尼亚去,正打算写信给你。你妈只担心再也见不到你,差点不肯走

了。这下好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了!”屋里传来咖啡壶盖的响声,老汤姆转过

头去望望,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咱们让他们吃一惊。咱们进屋去,就象你根本

没出去过似的,看你妈怎么样。”这时候,他看见了吉姆·凯绥。汤姆告诉他遇见

牧师的情形, 老汤姆握握牧师的手说:

“欢迎欢迎。”然后又对汤姆说:“咱们怎么捉弄你妈呢?这样吧,我进去说

:‘来了两个客人,要吃早饭。’怎么样?”“别吓着了她,”汤姆说。

“走吧,我要看看她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儿。”爸领头走上台阶,一脚跨进

门里,用他那宽阔的身子挡住了门口,说:“妈,有两个过路的客人间我们能不能

分点东西给他们吃。”汤姆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他记得那冷静、缓慢、亲切而谦和

的声音。“情他们进来吧,我们的东西多着呢。”爸走进去,门口空出来。汤姆朝

里看他的母亲。妈很结实,可并不胖,因为生育和辛劳,身子有点臃肿。她穿看件

宽大的长衣,布上原有的印花已经褪色。她朝门外看看,逆着阳光;只见汤姆一个

黑黑的人影。她点点头,愉快他说:“请进来,幸亏今儿我多做了点面包。”她庄

严而又慈祥,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好象经受了种种磨难,变得十分宁静,有非凡的同

情心。她似乎知道自己是全家的堡垒,就把自己锻炼得很坚强,根本不把忧患放在

心上。

由于在家里处于这么个伟大而又平凡的地位,她有她的尊严,有她的纯洁娴静

的美。她给别人医治精神创伤的时候,冷静,沉着,很有把握;评判是非,她的见

解大公无私,象女神那样公正。她似乎知道,要是她动摇了,全家就会动摇,要是

连她也绝望了,全家就会完蛋。

爸站在一边,兴奋得直抖。“进来吧,”他喊道。“请进来,先生。”于是汤

姆有点儿羞惭地跨进了门槛。

妈抬起眼一看,手慢慢落下来,手里的锅铲啪哒一声掉了。她闭上眼,张开嘴

猛烈地呼吸。“感谢上帝,啊,感谢上帝!”忽然,她脸上露出愁容。

“汤姆,你该不是逃出来的吧?”“不,妈,是具结释放的。我带着公文呢。”

汤姆伸手在胸前摸了一下。

妈光着两只脚,轻快地走到汤姆身边,用手摸摸他的肩膀,摸摸他结实的肌肉,

象瞎子那样,又摸到他的下巴上。她高兴得有点儿近乎伤心了。汤姆用牙齿紧咬住

下嘴唇,妈模糊的眼光移到汤姆的嘴唇上,看见一丝血顺着嘴唇往下流。于是控制

住自己的感情,放开手,爆炸似的吐了口气。“ !

我们差点不等你回来就走了!我们直担心你从此找不到我们了。”她拾起锅铲,

忙着弄吃的。

老汤姆吃吃笑着,说:“捉弄你了吧,妈,刚才你简直象只吓坏了的羊。

就象有人使铁锤在你鼻梁上打了一下似的。要是爷爷在这儿才好呢,他看见了

准会笑得弯下腰来。”汤姆问爷爷在哪儿。妈说:“他和奶奶睡在仓棚里。他们夜

里要起来好多次,容易踩着孩子们。爸,快去对他们说,汤姆回来了。”爸出去了,

汤姆听见妈迟疑地、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接着问:“你没气得发疯吧?他们在牢

里没给你吃苦头,逼得你发疯吗?”“没有。起初我也有点受不了,不过我不象有

些人那样发脾气。事事忍受着。怎么啦,妈?”“我认识个孩子,性子挺刚强,好

孩子该这样的。他闯了点小祸,他们把他抓去,给他吃苦头,他气坏了,第二次又

闯了祸,他们又给他吃苦头。

这一来他真气疯了。他们开枪打他,他也回枪打人。他们象对付野狗一样四处

抓他,气得他象条狼那么凶。可是知道他的人都不肯伤害他,他对大家也很好。最

后他们找到了他,肥他打死了。不营报纸上把他说得多么坏,事实毕竟是这样。”

她舔舔干燥的嘴唇,痛苦地问:“我要知道,他们是不是待你很凶?有没有逼得你

发疯?”汤姆埋头看看自己那双祖大的手,说:“不,出事以后,我一直避免惹祸,

我没有气得发疯。”妈叹了口气,轻轻他说:“感谢上帝!”汤姆飞快地抬起头来。

“妈,我看到他们把咱们的家弄成了那个样子——”妈深情他说:“汤美,你可别

一个人去跟他们斗。他们会来抓你,象野狗那样把你干掉。汤美,我老琢磨着。听

说咱们这些给赶走的人有上十万。

要是都跟他们作对,那么他们就不能抓到什么人了——”汤姆望着她,问:

“有许多人都这么想吗?”“不知道。大家都吓坏了。他们象梦游似的到处漂泊。”

“妈,你可从来不象现在这样。”她严肃起来,眼色冷冷的。“我从没让人家撞倒

过我的房子,从没一家子流落在路上,从没落到把东西全变卖了这个地步——啊,

他们来了。”四个人穿过院子走来。爷爷打头,他是个衣衫不整的小老头,瘦瘦的

脸上生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他爱吵架爱争论爱发牢骚,脾气又邪又狠又急,象个

好使住子的孩子似的,还有股自得其乐的劲头。奶奶跟在后面,她跟她丈夫一样懂

得快活,这才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说到泼辣撒野,她决不比爷爷差。爸和诺亚紧跟

在老俩口背后。诺亚这个头生子有点儿残疾,只有爸知道来由。原来诺亚出世的时

候,爸用祖硬的手指代替收生箝把他拉了出来。等收生姿赶到,婴儿的脑袋已经拉

长了,身子也扭歪了。收生婆用手把脑袋往下按了按,身子捏端正一点,从此诺亚

落下了残疾。为了这件事爸总是暗自惭愧,因而对诺亚比对别的孩子和气。诺亚能

读能写,能干活也能动脑筋,好象对什么都不在乎。他仿佛耽在一所寂静的屋子里,

用安闲的眼光望着外边。整个世界对他都是陌生的,可是他并不孤独。

走进院子,爷爷就嚷:“他在哪儿?他到底在哪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汤姆,

他停下来,叫别人也停下来,那双小眼睛发出光亮,激动他说:“看看这坐年的犯

人。咱们约德家好久没有人坐牢了。他们没有权利抓他去坐牢。

他干的事,我也会干的。”奶奶象羊叫似地喊道:“感谢上帝!”爷爷走到汤

姆跟前,拍拍他的胸臆,笑眯眯的眼睛含着慈爱和骄傲。“你好,汤美?”“很好,”

汤姆说。“您过得怎么样?”“身体健朗,快快活活,”爷爷说着又激动了。“我

说嘛,他们那监牢关不住约德的,汤美会象公牛冲出篱笆那样跑出来,你果然出来

了。让开,我饿了。”他挤到桌子边坐下,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诺亚没有表情地站在台阶上。汤姆说:“你好吧,诺亚?”“很好,你怎么样?”

诺亚只说了这么一句,可是就这么一句,也叫人感到诀慰。妈对诺亚说:“这里没

有坐位了,你拿着碟子,随便到哪儿去吃吧。”忽然,汤姆说:“牧师哪儿去了?

他刚刚还在的。”“牧师?你带了个牧师来?快把他找来,我们要做祷告。”奶奶

尖着嗓子喊。

汤姆在院子里找到了凯绥,问他干吗躲起来。凯绥说,一家子谈家常,旁人不

应当插在里边。汤姆说:“吃饭去吧,奶奶请你给她做祷告呢。”“可我已经不做

牧师了呀。”“瞎,就给她做做,这对你没有损失。”而人走进厨房,妈和爷爷对

凯绥表示欢迎。奶奶说:“祷告,先做祷告!”凯绥不自在地掠掠头发。“我得告

诉你们,我已经不是牧师了。我来这儿很高兴,非常感激你们的厚意,要是行的话,

我就来做一次祷告。”他低下了头,其余的人也都低下头来。牧师不是在祷告,而

是在思索。他说:“我好象那稣一样,走到荒野里,苦思苦想怎么才能解除一大堆

苦难。”“感谢上帝!”奶奶说。

牧师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不是说我象耶稣,只是说我象那稣一样累

了,想糊涂了,象他一样去到荒野,夜里我仰望满天星星,早晨坐着等太阳出来,

白天在小山上望着周围起伏不平的原野。我觉得山和我再也分不开了,成为了一体,

这一体是神圣的。于是我就想,不只是想,比想更深一层。我悟到我们成了一体,

我们就神圣了,人类成了一体,人类也就神圣了。一个可怜虫套上笼头独自乱跑,

没有神圣的意味,那是破坏神圣的。可是大家在一起工作,不是哪一个为别个工作,

而是大家为一桩事共同尽力——那就对了,那就神圣了。可是我又想,我甚至不明

白我说的神圣究竟是什么意思,”牧师停下来,大家仍旧低着头。牧师四下一望,

忽然想起来,连忙补了一声:“亚门。”大家才抬起头来。吃饭的时候,妈呆呆地

看着牧师,仿佛他成了圣灵,仿佛他的声音是地底下发出来的呼声。

吃罢早饭,男人们去看卡车。汤姆揭开护罩,看了看油腻的引擎。爸告诉他,

这车子他弟弟奥尔看过,认为没有毛病。奥尔在一家公司里开过车,有点儿懂行。

这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只想着引擎和姑娘,这会儿不知浪荡到哪儿去了。

汤姆问起约翰叔叔,问起他妹妹罗撒香,还有小妹妹露西和小弟弟温菲尔德。

爸说,约翰带着两个小家伙拖了一车东西去旧货市场上出卖。罗撒香嫁到康尼家去

了。她再过三五个月就要生小孩,现在挺着个大肚子。

汤姆问他爸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爸说,等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搬去卖了,过一两

天就可以动身。“我们没有多少钱了。听说去加利福尼亚有将近两千哩路程。我们

动身愈早,就愈有把握开到那边。钱是一天天少下去了。你身上有钱吗!”爸说。

“只有一两块钱了。你怎么弄到钱的?”“把家里所有的东西统统卖掉,大伙

儿一齐砍棉秆,凑了两百块钱。花七十五块买来这辆旧卡车。到动身的时候,说不

定能有一百五十块钱。”“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开车。我在牢里开过车。”“太好

了,”爸说。过了一会,他望着大路说:”要是我没看错,那浪荡子回来了。”奥

尔神气后现走进院子,等看出汤姆回来了,立刻收起那副得意的神情,两眼流露出

钦佩和敬重。因为哥哥杀过人,他受到了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们的敬重。

“天哪,你长得多快,我快认不得你了!”汤姆跟奥尔握握手,说:“他们告

诉我,你是开车的好手了。”“还不怎么熟练。”奥尔知道他哥哥不大喜欢人家夸

口。

爸说:“别老在外面晃荡。你还有一车东西要装到邻州去卖呢。”奥尔看哥哥

一眼。”搭车去一趟不?”“不,我不能去,”汤姆说。“我在家里帮帮忙吧。反

正要一起去西部。”“你——你是从牢里逃出来的?”“不,我是具结释放的。”

“哦。”奥尔有点儿失望。

佃农们在他们的财物中间,把准备带到西部去的东西挑出来。

马具、大车、播种器,还有一捆捆锄头都堆在一起,装上车,运进城,能卖几

个钱算几个钱,以后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一张好犁只卖五毛钱可大亏了。播种器是三十八块钱买来的,卖两块也够亏的。

反正不能再拖回去。好吧,拿去吧,搭上一份伤心泪。你不仅买了一堆破烂,还把

破烂的生活也买去了。

到了新地方,到了那长满果树的加利福尼亚,也许可以从头来,另起炉灶。

可是不行,只有婴儿才能从头来起。你我——唉,没指望了。刹那间的愤怒,

数不尽的回忆,咱们就那么回事了。这土地,这红色的土地,就是咱们。水旱风沙

的年成,就是咱们。咱们无法另起炉炬了,咱们把伤心史卖给了那收破烂的,可是

咱们的伤心事并没就此了结。东家叫你我滚蛋,咱们在劫难逃,拖拉机撞倒你我的

房子,咱们在劫难逃,直到咱们死去,劫数才尽,每个去加利福尼亚或者别处的人

都是鼓手,带领着伤心的队伍,满怀痛苦地往前走去。总有一天,伤心的队伍会走

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会走在一起,成为一种极其可怕的情景。

末一车可以变卖的东西装走以后,汤姆没精打采地在院子里到处看看,然后走

上台阶,找了块太阳照不着的地方坐下。妈在洗衣裳,她对汤姆望了好一会,边搓

着衣裳边说:“汤姆,巴望到了加利福尼亚万事如意。”“是什么叫你担心,到了

那儿不一定那么如意呢?”“没什么。说得大好了。传单上说,那儿活儿多,工钱

高。报上也说,那儿摘葡萄摘橘子摘桃子,都用得着人。摘桃子,多美!就是不让

吃,总能瞅空于拿个把小的孬的吧。在树荫底下干活也挺舒服。这么好的事情只伯

靠不住,就伯实际上没那么好。”“不存过高的希望,就不会让失望给搞垮。”

“不错。汤姆,听说到咱们打算去的地方有两千哩路。这么远的路,你估计得走多

少天?”“两个星期吧。要是咱们运气好,也许只要十天。妈,别发愁。在年里要

是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那得闷死。老犯人都只想当天的事,然后再想第二夭。

你过一天算一夭好了。”“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我爱想想加利福尼亚的好光景。

四季如春,到处是水果,住在橘树林中的小白屋里,舒舒服服。我这么瞎想——要

是咱们全家都找到了事情,都有活干,说不”定也能置一所这样的房子。”“这样

想想也挺好。我认识个打加利福尼亚来的人,他的话可不一样。

他说那儿找活儿也很难,摘水果的人住在肮脏的破棚子里,简直吃不饱。”妈

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哦,不是那样。你爸拿到张传单,上面说他们需要干活的

人。要是没那么多活干,他们不会操这份心的。印传单得花不少钱。他们干吗要花

了钱骗人呢?”汤姆摇摇头。“不知道,妈!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干吗要这么做。也

许是——”“是什么——?”“也许那儿真好,跟你想的那样。爷爷哪儿去了?牧

师哪儿去了?”正间着,爷爷披了衬衫从屋里出来,说:“我听见你们在聊天,只

晓得叭啦叭啦,也该让老人睡个觉呀。”“我当你睡着了呢。让我给你扣上扣子,”

妈说,她开了句玩笑:“加利福尼亚可不准衣裳没扣好的人到处乱跑。”“不准,

哼,偏要给他们看看。趁我高兴我就到处乱跑。”老头儿用顽皮的快活的眼光看着

妈。“要出远门了。那儿伸手就能摘到葡萄。你猜我打算怎么样?我要把葡萄摘来

装满一澡盆,在盆里打滚,让汁水浸透我的裤子。”汤姆大笑说:“爷爷就是活上

两百岁,也别想叫他老耽在家里,还要到处跑。是不?”老头儿拉过只木箱,一屁

股坐下,说:“可不是。眼前就要出远门。我觉着自己到了那儿会变成个新人,在

果树林里干活,该多好。”妈点头对汤姆说:“他干活直干到三个月以前,一交跌

坏了屁股才不干了。”“一点不错,”爷爷说。

这时候,凯绥走来,突然对所有在场的人请求说:“我要到西部去,非去不可。

不知道能不能跟你们一家一起走。”妈指望汤姆开口,因为他是男人,见汤姆不言

语,她才说:“有你一块走我们太荣幸了。这会儿我还不能肯定,爸说今晚上要聚

扰来谈谈,商量动身的日子。那时候就可以决定了。我相信只要安插得下,我们准

乐意带你去。”牧师叹口气说:“我反正要去。这儿变了。我去高处望了望,房屋

空了,田地也空了,这儿整个都空了。我不能再留在这儿。我要到老乡们去的地方

去。我要去田里干活,要接近大家。我不打算教他们什么,只想学习学习。”“你

不打算传道了?”汤姆问。

“不传道了。传逾是告诉人家些什么,我可是向老乡们讨教,听听他们唱歌,

听听他们聊天。我只想倒在草地上,谁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跟谁谈谈心。我只想

咒骂一通,出口气,听听老乡们言谈中的诗意。这一切都是神圣的,都是我过去不

懂的,都是好事情。”妈说:“亚门。”傍晚,卡车口来了。奥尔把握住方向盘,

得意、严肃又有精神。爸和约翰叔叔坐在司机旁边的荣誉座上,跟家长的身分相称。

其余的人抓住木栏,站在车厢里。十二岁的露西和十岁的温菲尔德,一副顽皮相。

罗撒香踮起脚跟站在他们的旁边,如今她想的做的全为着肚里的孩子,就是为了孩

子,她才踮起脚跟保持平衡。她那十九岁的丈夫康尼紧靠她站着。他是个善良刻苦

的工人,也能做个好丈夫。

卡车停下来的时候叽叽地叫了一阵。奥尔知道是机油使完了。露西和温菲尔德

爬过车栏,跳到地上。康尼抽开车子后面的挡板,先跳下车,又把罗撒香扶下来,

罗撒香大大方方地接受这种照顾。

“是罗撒香呀。我没料到你会跟他们一块儿来,”汤姆说。

罗撒香说:“我们正往这儿走,卡车刚巧开过,就搭上了。这是康尼,我丈夫。”

她显得很得意。汤姆跟康尼握握手,对罗撒香说:“我知道你有喜了。什么时候生?”

“早着呢,要到冬天。”“到橘园里去生孩子,呃?”罗撒香满意地笑笑。

不用招呼,一家于都聚集在卡车旁边,家庭会议就开始了。只有牧师独自坐在

屋子背后,他很知趣,懂得老乡们的心理。

“卖掉那车东西,咱们吃了大亏。那个家伙知道咱们等不起,只给了十八块钱。”

爸向全体报告说。

妈呆呆地动了动,没做声。

诺亚问:“总起来,咱们有多少钱?”爸拿根细棒在沙上上写下些数字,喃喃

地算了一会,说:“一百五十四块。可是奥尔说非配几条好点的车胎不可,车上的

用不久了。”臭尔第一次参加家庭会议,过去他总站在女人的背后。他郑重地报告

说:

“这车子旧了,很难侍候。决定买下来以前,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毛

病,只在蓄电槽里看见个裂开的电池,我叫那家伙换了个好的。这车子慢得象牛一

个样,不过还不怎么耗油。同样花这些钱,本来可以买一辆大一些的好看点儿的车

子,只是那些车配零件太难,价钱也贵。这车是名牌货,各地修车场都有零件,配

起来便宜些。就为这个,我才看中这辆车。”他停住了,等大家发表意见。

爷爷虽然不管事了,名义上还是家长,保持着首先发言的权利。他说,“做得

不错,奥尔。我从前限你一样,自高自大,象头公狼那样到处放屁。

不过要办点什么事,我总是很地道。你长大了倒有出息。”爸说:“听来很有

道理。要是买马,就不用奥尔劳神了。对汽车,这儿只有奥尔懂行。”汤姆说:

“我也懂一点,奥尔是对的,办得很好。”奥尔听到赞扬,脸红起来。汤姆接下去

说:“我要说一件事——那个牧师想跟咱们一起去。他是个好人,咱们早认识他了。”

爷爷说:“有人以为跟牧师在一起是不吉利的。”“他说他已经不做牧师了,”汤

姆说。

爷爷挥挥手说:“做过牧师的人就是牧师,甩也甩不掉。也有人以为带个牧师

一道走是件好事,遇到红白喜事,岂不现成。我呢,我说牧师各有不同,咱们得挑

一挑。我很喜欢这个人,他不那么死板。”“可是有一件事比吉利不吉利,人好不

好更重要,”爸把手里那根细棒插在土里,用指头捻来捻去。“咱们得仔细算一算,

恐怕很为难。爷爷奶奶,就是两个。加上我、约翰跟妈,五个。再加上诺亚、汤姆、

奥尔,八个。还有罗撒香和康尼,十个。再加露西和温菲尔德,就是十二个了。两

只狗也带去。不带去怎么办呢?总不能用枪把它们打死。总共就有十四个了。”

“还没把两头猪和剩下的那些鸡算进去呢,”诺亚说。

爸说:“两头猪我打算杀来瞳了在路上吃。再带上牧师,我不知道是不是装得

下,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额外添一张吃口。能不能,妈?”妈清清嗓子,坚定地回

答:“不是能不能,要问肯不肯。说到能不能,那咱们什么都不能,到加利福尼亚

去也不行,干什么都不行,至于说肯不肯,那么凡是咱们肯做的事,自们都可以做。

咱们在这儿住了很久了,过路的人要借宿,要讨点东西吃,或者搭一搭车子,从来

没有被咱们约德家拒绝过。

约德家也有过小气的人,可是没有小气成这样的。”爸抬头望着妈,不由得感

到惭愧。“要是这卡车装不下这许多人呢?”“车上顶多只能坐六个人,咱们育十

二个人非去不可,本来就没有空了,再添一个也没啥大不了。一个男子汉决不是什

么累赘。咱们有两头猪,一百多块钱,添张吃口有什么可发愁的?”奶奶说:“枚

师一块儿去倒好。他今儿早上做的祷告就很好。”爸望望各人的脸,看有没有异议,

然后说:“叫他来吗,汤美?他要跟咱们一块儿走,就该一起来谈谈。

汤姆叫来了凯绥。凯缓知道自己被这个家庭接纳了。约翰在他们兄弟俩中间给

他让出了坐位。

接着商量动身的事。爸说愈早愈好。大家同意天亮就走,于是都兴奋地忙乱起

来。他们先把两头猪宰了,剁成块腌在桶里。男人们把要带走的东西堆在卡车旁边。

罗撒香把全家人的衣服装进木箱,站上去把它们踩紧。汤姆搬出了卖剩下来的经常

要用的工具。罗撒香又拿出一块大油布铺在卡车上,把家里所有的床垫和一大叠破

毛毯,都堆了上去。温菲尔德和露西早就困了,还硬撑着看宰猪,这时候都靠在门

边睡着了。妈吩咐汤姆,把吃饭的怀子碟子汤匙刀叉,还有厨房里的家什搬上车去,

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卧室。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搬空了的屋子,把手伸到原来当椅子用的木箱后面,京出个

破旧的文具盒来。打开文具盒,里面是信件、剪报、照片、一副耳环和一只刻着图

章的小金戒指,还有一条缀着金搭环的用头发编结的表链,她摸摸那些信件,又摸

摸一张剪报,那上面记载着汤姆案件开审的情形。她咬着下唇,终于打定主意,拣

出戒指、表链、耳环,又在盒底找出对金袖扣,把其余的东西装进信封,放在自己

的口袋里,然后回到厨房,揭开炉盖,把文具盒放在火上。

天空出现了一片灰白。两只狗忽然跳起来,汪汪叫着,往黑暗里冲去。

一个声音不慌不忙地跟两只狗扛招呼,接着一个人走过来。“早呀,老乡们,”

他说。

“啊,是慕菜呀,快来吃点猪肉。”“哦,不,我一点也不饿。”“吃点,来

吃点。”爸走进屋里,拿出一把烤熟的排骨来。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我不过到处走走。想到你们就要动身了,也许赶得上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