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愤怒的葡萄》作者:[美]斯坦培克/译者:杨耐冬/志文【完结】 > 愤怒的葡萄.txt

写约德一家子的方法,就象电影交替采用全景和特写镜头一样。第三章写一只乌龟.3

你们送行。”“马上要走了,迟一个钟头来,你就见不着我们了。瞧,都收拾好了。”

慕菜望望那装好行李的卡车,说:“有时候我也想到那边去找我的亲人。”爸关照

奥尔去叫醒爷爷和奶奶,请他们来吃早饭。然后对慕莱说:“你愿意一起去吗?我

们可以给你腾出个空档来。”慕莱啃看排骨说:“我打定主意了,就象坟地上的孤

魂那样,到处跑,到处躲吧。”诺亚说:“你迟早会死在野地里的。”“我知道,

有时候我好象很冷清,有时候又好象很痛快。“没啥关系。

不过你们要是遇见了我家的人,千刀别说我在受这种罪。请告诉他们,说我很

好,等有了钱就去找他们。我就为这个才到这儿来的。”天愈来愈亮了。爷爷一瘸

一拐地跟奥尔走来。奥尔指着爷爷说:“他根本没睡,在棚子后面坐着,准是出了

什么毛病。”爷爷两眼呆滞,完全失去了往常那股子邪气。他说:“我没啥不舒服。

我不走了。”“不走?你是什么意思?咱们全收拾好了。咱们非走不可。咱们

没地方住了。”“你们尽管走,我得留下。我翻来复去想了一夜。这是我的家乡,

我是这儿的人。这么一想,别处就是橘子葡萄直堆到床上,我也不稀罕了。这儿并

不好,可终究是我的家乡。你们尽管走,反正我要耽在自己生长的地方。”大家一

齐拥到爷爷身边。爸说:“不行,爷爷。这儿马上要给拖拉机铲平了。你不能住在

这儿了。谁给你做饭?你怎么过日子?没人照顾,你会俄死的。”“见鬼,我虽然

老了,还能照顾自己。慕莱在这儿怎么过日子的?我照样也能过日子。我说不定就

不走。你们要把奶奶带去,尽管带,可是带不走我。好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爷爷,再听我说几句,只说几句。”“我不听,我打定主意了。”汤姆伯拍父亲

的肩膀。“琶,屋里来,我跟你说句话。”又喊:“妈,来一下好吗?”走进屋里,

他说,这会儿没法跟爷爷讲理。倘若硬把爷爷绑上车,他难得大发脾气。要能把他

灌醉,那就好办了。家里只有半瓶已经扔进垃圾堆的药酒。妈把它捡回来,和了两

汤匙到浓咖啡里。就着猪肉喝过咖啡,爷爷就摇摇晃晃,打起呵欠睡着了。都准备

完毕了,老眼昏花的奶奶还弄不明白,一大早大家在忙些什么。可是她已经穿好衣

雁,兴致很好。露西和温菲尔德都醒了,还睡眼惺忪的。阳光照遍了大地。一家子

都停止了活动,站在四处,谁也不愿意打头开始这次远行。临到要走的时候,他们

都不由得感到恐惧,象爷爷那样的恐惧。眼看着那小木棚在阳光里显出鲜明的轮廓,

眼看着星星几颗几颗地在西边隐去。一家子梦游似的站在那儿,他们的眼睛不是看

着某一件东西,而是看看整个黎明,整片大地,整片原野。

只有慕莱不自在地来回走动,最后他走近汤姆,问:“你要越过州界吗?

你打算违反你具过的结吗?”这句话把汤姆唤醒了,他高声喊道:“天哪,太

阳快出来了,自们走吧。”爸、约翰叔叔、汤姆和奥尔把爷爷抬上卡车。妈和奶奶

坐进驾驶室,其余的人就一齐拥在行李上。

诺亚问:“狗怎么办呢,爸?”爸尖声打了个唿哨,一只狗跳着跑过来。可是

只有一只。诺亚抓住狗,抛上车顶,那儿太高,狗坐在上面直打哆嗦。“还有一只

只好甩下了,”爸大声说。“慕莱,你能照看照看,不让它俄死吗?”“好吧,”

慕莱说。

“把那些鸡也拿去吧,”爸说。

奥尔坐上司机座。发动机转了一阵,汽缸发出响声,车后冒起了青烟。

“再见,慕莱,”奥尔喊道。

全家人都喊:“再见,慕莱!”妈想朝后面望望,堆着的行李挡住了她的视线。

行李上的人都朝后面望着。他们看见慕莱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目送她们。接着,山

岗挡往了他们的视线。

卡车往西部慢腾腾地开去。

十一

那些搬空的屋子门都开着,随风摇摆。乡下人搬走的当天黄昏,出外觅食的猫

儿懒洋洋地回家,在门廊上喵喵地叫:见没人出来,就爬进开着的门,穿过空荡荡

的房间,重新回到田野里去,从此成了野猫。夜晚,原来停在门上的蝙蝠飞进屋来,

过了几天,它们白天就耽在阴暗的屋角里,收起翅膀倒挂在椽子上,空屋弥漫着它

们粪便的臭味。老鼠也搬进来,到处建立储藏野草子的仓库。为了捉老鼠,黄鼠狼

也进来了,还有褐色的猫头鹰尖叫着飞进飞出。

一阵小雨过后,台阶前从来不让长草的地方长出了野草。地板缝里也长出野草

来了。空屋的墙板容易开裂,裂缝打一个个锈钉子那儿开始,再延伸开会。尘土积

在地板上,只有老鼠、黄鼠狼和猫在上面留下一些脚印。

一天夜里,风掀起一块木瓦,把它甩到地下。第二阵风钻进那块木瓦留下的侗

里、刮落了三块木瓦,第三阵风吹来,就刮落了十二块。中午的太阳从那个洞里射

进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闪亮的光。在刮风的夜里,那些门砰砰作响,窗上的破

窗帘随风飘荡。

十二

六六公路是主要的移民路线,是逃荒者的路。为了逃避风沙和日渐缩小的耕地,

逃避轰鸣的拖拉机和日渐缩小的土地所有权,逃避沙漠北侵的威胁,逃避风灾和水

灾,人们从各条支线,从大车走的上路和崎岖的乡间小道来到六六公路。六六公路

是干道,是逃荒的路。

逃荒的人在六六公路上川流不息,有时候是单独的一辆车,有时候是小小的车

队。在那些超载的旧车上,司机一路提心吊胆地倾听着车子的种种音响。如果响声

或者节奏起了变化,说不定会在路上停个把星期。但愿这老爷车别在到达加利福尼

亚以前完蛋。

牢胎磨破了两层。要是不在石头上撞穿的话,也许还能定一百哩。可再走一百

哩,只伯内胎又吃不消。得配只车胎才行。可是天哪,旧车胎的要价都很高。他们

知道买主要赶路,不能等,就把价钱抬高了。

买不买听便。我做买卖不是闹看好玩。你有多少难处我管不着。我自己还顾不

过自己来呢。

离下一个市镇还有多少路?

昨儿我看见四十二辆车载着你们这样的人开过。你们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去加利福尼亚,一个大州。

不怎么大。全美国也不怎么大。要容下你和我,容下你那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

要容纳得下全国的小偷和老实人,饿肚子的和吃肥了的,还嫌小了点。你干吗不回

去呢?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人民有迁移的自由。

这是你这么想!听说过加利福尼亚州界上的巡逻队吗?警察会拦住你们这些倒

霉蛋,赶你们回去。他们说,你要是买不起地产,我们就不要你。他们问,有开车

执照吗?拿来看看。一把扯掉,说你没有开车执照不准入境。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

好,你试试吧。人都说只要有钱,爱怎么自由就怎么自由。

加利福尼亚的工钱挺高,传单上这么说。

胡说!我亲眼看见有人回来了。这车胎你到底要不要?

要是要的,可是,先生,我们剩下的钱不多了。

好啦,我不是慈善家。要就是这个价。

到下一个市镇配去。对付着开吧,车胎再破也得对付着开。

坐在车子后面的丹尼要杯水喝。

只好等一等,这里没有水。

听,听那嘘嘘的叫声。有个垫圈脱落了。找个地方停下来修一修。可是天哪,

吃的东西越来越少,钱也越来越少,等到买不起汽油的时候,那怎么办?

丹尼要杯水喝,这小家伙渴了。

哎呀呀!年胎外胎全破了。非换不可了。有些汽车在路边停下来,拆修引擎,

修补车胎。有些汽车象受伤的野兽,在六六公路上挣扎。

丹尼要杯水喝。可怜的小家伙,他热坏了。他只好等着。要等到下一个服务站

才行。“服务”站!说得倒好听。

有二十五万逃荒的人,五万辆旧汽车在这条公路上。沿途有许多给人甩下的破

车。那些车上的人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凭两条腿在走?他们哪来的勇气?哪来的

这样了不起的信心?

有个故事,说来你不信。事情倒是真的,而且怪有趣,也挺美妙。有一家子十

二口被迫背井离乡。他们没有汽车,用一些破烂拼成一辆拖车,装上行李,把拖车

拉到六六公路路边等着。不久就有一辆轿车把他们帝走了。其中五个人坐在轿车里,

七个人和一条狗坐在拖车上。三下两下就到了加利福尼亚。帝他们的那位好心人还

供给他们吃的,这是真事。可是谁能有这样的勇气,谁能对人类有这么大的信心呢?

使人有这种信心的事例太少了。

恐惧驱赶人们奔逃——他们经历着各种奇遇,有的非常悲惨,有的却十分美妙,

便人恢复了对人的信心,永远不会绝望。

十三

装载过重的旧哈得逊车吱咯吱咯上了公路,向西开会。奥尔专心致志地把握着

方向盘。奶奶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迷迷糊糊打瞌睡。妈坐在奶奶身边,望着前方。奥

尔叹气说:“载这么重,天晓得怎么开上山去。妈,这几去加利福尼亚,路上有山

吗?”“听说要过几座山,”妈说,“甚至有大山。很大的山。”“爬山的话,这

辆车马上会起火。咱们只好扔掉几件东西了,”奥尔说。

接着又问:“妈,你担心吗?去那个新地方,你担心吗?”“有点儿,”妈沉

思他说。“不过也不怎么担心。我在这儿等着,万一出了什么事,要我做点儿什么,

我就尽力去做。”“你有没有想咱们到了那儿会怎么样?担不担心事情不象咱们料

想的那样顺利?”“不,”她很诀回答。“头绪太多,没法想。往后有种种可能,

不过最后无非是那么回事,要是事先都想过来,实在太多了。你年轻,有奔头,我

呢,只有在一旁看着,只能顾到什么时候该让大家再吃点肉骨头。我只能想这些,

不能想别的了。要是我想得太多,大伙儿就得着急了,他们就指望我只顾到这一点

儿。”奶奶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睛,四下望望,慌张他说:“我要下去。”奥尔说,

前面不远有个林子,一到那儿就让她下去。奶奶哭叫着:“管林子不林子,我得下

去,我得下去。”奥尔加快速度,在树林边上煞住车。妈半扶半拉地把奶奶搀进树

林,又扶着她蹲下身去。其余的人都下车活动活动。爷爷醒来。汤姆问:“你想下

来吗,爷爷?”“不,我不走,”那双老眼里又露出了凶相,“我要象慕莱那样耽

在这儿!”然后又心灰意懒,不说话了。

妈扶着奶奶回来了。她让汤姆分些肉骨头给大家吃,爸想喝水,可是找来找去

没找着那只盛水的瓶子。温菲尔德也嚷起渴来,引起大家一阵小小的恐慌。奥尔说

:“到站头就能弄到水。咱们还得买点汽油。”一家子重新上车,奥尔开动了马达。

公路旁有所小屋,屋前有两个汽油泵,篱笆边上还有个装着皮管的水龙头。奥

尔把车开过去。一个胖子从汽油泵后面的椅子上站起身,向他们走来,露出一副凶

相。“你们打算买东西吗?买汽油还是什么?”“加点汽油,老板,”奥尔下车说。

“有钱吗?”“当然有。你当我们是来向你讨呜?”胖子脸上那副凶狠的神气

消失了。“那就好,老乡。你们尽管用水。”他解释说,过路的人多极了。他们啥

也不买。来这几用了水,把茅房搞得稀脏,临了讨一加仑汽油就赶路。

温菲尔德衔住皮管喝了水,接着又冲头冲脸。汤姆和凯绥也先后冲洗了一会。

妈从车栏的横挡中间伸出手来,用洋铁杯接了水给奶奶喝,然后把杯子递给爷爷。

爷爷只润了润嘴唇,摇摇头,不想喝了。

奥尔旋开卡车的水箱盖,一股蒸汽直住上冲。车顶上那条受罪的猎狗怯生生地

爬到行李边上,望着水汪汪地叫。约翰叔叔爬上去,揪住颈毛把它提下车子。那条

狗腿都僵了,摇摇晃晃地走到水龙头底下,去喝那泥浆水。公路上,一辆辆汽车飕

飕地飞驰而过。

康尼和罗撒香站在皮管旁边。康尼洗干净洋铁杯,先用手指试了试水的温度,

盛满水递给罗撒香说:“这水不凉,还好喝。”罗撒香望着康尼,笑了笑。她自从

怀了孕,一举一动都有点几神秘的意味。对罗撒香的怀孕,康尼充满了惊奇的感觉,

每逢罗撤香俏皮地微笑,他也就俏皮地微笑起来。他们俩咬着耳朵说知心恬,世界

紧紧地围绕着他们,他们俩成了世界的中心,或者不如说,罗撒香成了世界的中心,

康尼在她的周围转着圈子。

那条狗喝够水,垂着耳朵低头走开。它一路嗅着走到公路边,抬头住对面看了

一眼,朝对面窜去。罗撒香惊叫一声,一辆大汽车飞快开来,轮胎叽地一响,那条

狗躲也来不及了,一声尖叫,车轮拦腰辗了过去。

罗撒香睁大双眼,哀求地问:“你看会不会吓出毛病来?会不会吓出毛病来?”

康尼用一条胳膊搂住她,说:“快坐下,不要紧。”“可是我觉得吓坏了。我喊的

时候,肚子里好象动了一下。”汤姆和约翰叔叔走到血肉模糊的死狗身旁,汤姆拉

着一条狗腿,把它拖到路边。约翰叔叔内疚他说:“我该把它拴起来的。”爸低下

头朝死狗望了一会,就转过脸说:“咱们离开这儿吧。反正不知道怎么养活它,压

死了也好。”胖子说:“你们别为这事难过。我来照料这条死狗,把它埋在玉米地

里。”罗撒香坐在卡车的踏板上:还在哆嗦。妈走到她眼前问,“你觉得不好过吗?”

“我吃了一惊,你看会不会出毛病?”“不会。要是你老难受,拼命往坏处想,那

也许会出毛病,把肚子里的宝贝暂且忘掉一会儿,它会照顾自己的。”汤姆说:

“咱们走吧,还得赶许多路呢。”后来这段路,奥尔上了车顶,由汤姆开车。车子

穿过俄克拉何马市区,不多一会就上了六六公路。汤姆对妈说:“往前去咱们就一

直在这条公路上走了。”妈说:“最好在天黑以前找个地方停车。我得把猪肉煮一

煮,再做点面包。”汤姆同意说:“行。反正不是一下子就到得了的,不妨早点儿

休息。”太阳渐渐沉落。妈猛地抬头说:“汤姆,你爸跟我说起过你越过州界的问

题——”汤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活:“有啥问题呢,妈?”“我担心这一来你好

象成了逃犯,说不定要抓你。”“别担心。我想过了。要是我在西部出了什么事给

抓起来,那么他们就会把我的照片和手印调来,把我押解回去。要是我不犯法,也

们也就不会管我了。”“我哪能不担心。有时候一个人说是犯了法,他自己还不知

道干了什么坏事。只伯加利福尼亚有些罪名,咱们压根儿没听说过。说不定你做的

并没有错,在加利福尼亚却是犯法的。”“就算我不是具结释放的,事情不也是一

样。无非我要是给抓起来,罪名比别人重一些罢了。你先别愁,可愁的事已经够多

了。”“我只伯你越过州界就算犯罪。”“那总比留在乡下俄死的好。咱们还是找

个地方停车吧。”一辆旧旅行车停在田野上,车旁支着个帐篷,帐篷顶上的烟筒里

冒着烟。

一个中年男人揭开了旅行车的车盖,在那里检查马达。汤姆把卡车开过去,从

车窗里探身出去问:“有没有禁止在这儿停车过夜的规定?”那中年男人回答说:

“不知道。车子开不动了,我们只好停在这儿的。”“这儿有水吗?”那人指着前

面不远一个服务沾的小屋。“那儿有水,肯给你用一桶。”“咱们能把车子停在上

块儿吗?”“这不是我们的地方。”“你们已经停支这儿了。你有权说是不是愿意

要我们做邻居。”那张显得有些为难的瘦脸露出了笑容:“当然愿意。下公路来吧。

绥莉,有几个人要来眼咱们搭伴。你出来打个招呼吧。”他向帐篷里喊道,又补了

句:“绥莉不大舒服。”帐篷的门帘撩开,走出一个惟悻的妇人来,轻柔他说:

“欢迎他们来吧。

非常欢迎。”汤姆把军子开进田野,和那辆淀行车并排停下。车上的人立刻下

来。妈解下水桶,让露西和温菲尔德去服务站抬水。

爸和那瘦子攀谈说:“你们不是俄克拉何马人吧?”“我们是迦仑那人。

我叫威尔逊,艾威·威尔逊。”“我们姓约德。从萨利凛附近来的。”诺亚、

约翰叔叔和牧师扶爷爷下车,让他坐在地上。爷爷有气无力地坐下,直愣愣地瞪着

眼睛。“你病了吗,爷爷?”诺亚问。“不错,病了。都快死了。”绥莉·威尔逊

走到爷爷身边。“上帐篷里去吧,你可以躺在我们床垫上歇歇。”爷爷被那温和的

声音吸引了,抬起头来看看;忽然下巴颤抖,瘪嘴闭得紧紧的,呜呜地哭起来了。

妈连忙过去,用宽阔的背背起爷爷送进帐篷。

约翰叔叔说:“这病不轻,我一辈子没见他哭过。”他跳上卡车,搬下一条床

垫来。

妈从帐篷里出来,走到凯绥眼前,说:“你过去常接近病人。爷爷病了,你去

看看好吗?”凯绥急忙走进帐篷。爷爷仰面躺在一条双人床垫上,两颊通红,喘着

气。绥莉·威尔逊跪在一旁。帐篷里还有只铁皮炉,一桶水,一箱粮食和一只当桌

子用的木箱,此外啥也没有了。凯绥捏住老人皮包骨头的手腕,问:“觉得累吗,

爷爷?”老人的那双通红的眼睛寻着声音传过来,并没看见他,颤抖的嘴唇仿佛要

说话,可是没说出声来。

绥莉轻轻对凯绥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病?”“你是说一他可能是中风?”凯

绥问。

“也许是,这种病我见过三回。”妈撩开帐门向里张望:“奶奶要进来,行吗?”

“别让她进来,她会着急的。”凯绥说。

“你看爷爷不要紧吧?”凯绥缓慢地掇摇头。

妈看青老人那张痛苦的充血的脸,退出去对奶奶说:“他好了,奶奶。

他只是要歇会儿。”奶奶沉着脸说:“我要看看他。他是个老滑头,从不说真

话。”她钻进帐篷,站在床垫边上弯腰问:“你怎么啦?”爷爷的眼睛又朝她的声

音转过来,嘴唇抽动着。奶奶说:“他生气呢。我早说他很滑头。今儿早上他想溜,

不肯来。这会儿又发脾气。过去他不理人家的时候就这个样。”凯绥轻声对奶奶说

:“不是发脾气,他病了,病得很童。”奶奶迟疑了一会,忙说:“那你千吗不做

祷告?”你不是牧师吗?”凯绥说:“我跟你说过,我已经不是牧师了。”爷爷手

脚乱动,仿佛在挣扎。忽然,他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刺耳地一声叫,就安静地躺

在那里,停止了呼吸。他的脸渐渐变成紫黑色。绥莉推推凯绥的肩膀,悄悄说:

“舌头,他的舌头。”凯绥点点头。“你挡住奶奶。”他扳开爷爷紧闭的牙床,仲

手去掏舌头。他把舌头一拽,喉咙里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凯缓在地上找到根

小棍,用小棍按住那舌头,不匀的呼吸声呼噜呼噜地延续着。

奶奶踉小鸡似的跳来跳去。大声嚷道:“祷告吧,求求你。我求你做祷告,你

这家伙!”凯绥抬头朝她望了一会。“我们在天上的父,你的圣名——”“好,好!”

奶奶喊。爷爷张开的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喘息,然后又叫了一声,就断气了。

“接着祷告呀,”奶奶说。

“亚门。”凯绥说。

奶奶不做声了。帐篷外所有嘈杂的声音也都停了下来。绥莉扶着奶奶的臂膀,

把她牵到外面。奶奶庄严地移动脚步,把头抬得高高的。她代表全家这么走,代表

全家这么昂着头。帐篷里寂静无声,凯绥终于撩开帐门,踱了出来。

爸低声问:“什么病?”“中风,”凯绥说。“急性中风。”现在爸是一家之

长了。他向威尔逊夫妇表示了谢意。然后说:“咱们想想该怎么办,接法律得去报

丧,他们要收四十元,安葬费,不然就把他当叫花子处理。咱们只有一百五十块钱,

给他们拿走四十块去葬爷爷,咱们就到不了加利福尼亚了——”男人们焦躁不安地

望着眼前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地面。

爸柔声他说:“爷爷亲手埋了他的爸,搞得很体面。那时候,一个人有权让亲

生的儿子埋葬他,做儿子的也有权埋他的父亲。”“法律如今不同了。”约翰叔叔

说。

“有时候只好不管法律,”爸说。“我是说,我有权埋葬我的父亲。谁有话说

吗?”凯绥说:“不得不做的事,你有权去做。”爸问约翰叔叔:“你也有权呀。

你反对吗?”“不,不反对。只是这好象把他偷偷藏了起来。爷爷做事向来是光明

正大的。”爸不好意思他说:“我们没法照爷爷那么做了。我们得趁钱没花光前赶

到加利福尼亚。”汤姆插嘴说:“政府对死人比活人关心,要是有人挖出了尸体,

他们会大惊小怪当作谋杀案,调查他是谁,怎么死的。我主张写张纸条放在瓶里,

跟爷爷埋在一起。讲明他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葬在这儿。”爸认为汤姆的办法

很好,爷爷知道跟自己的名字埋在一起,也不会过于觉得凄凉。

妈问爸要了两枚半元的银币,端了盆水进帐篷去给爷爷装殓。帐篷里几乎全黑

了,绥莉进来点上支蜡烛,又出去跟罗撒香一起做晚饭。妈低头看了一会死去的老

人,满怀怜恤地从自己的围裙上撕下一条布,把爷爷的下巴捆起来,把他的两只手

交叉放在胸前,又给他摸平眼皮,每只眼睛放上一枚银币。

绥莉探进头来问:“要我帮忙吗?”妈说:“请进来,我正想我你。我想给爷

爷全身抹一抹,可是没有农裳好换了。再说,你的被子也弄脏了。就用你的被子把

爷爷裹起来吧。我们另赔给你一条。”绥莉说:“哪儿的话,我们很乐意帮忙。我

心里好久没有觉得这样踏实了。谁都该帮助别人。”妈仔细包裹好爷爷,扯起一个

被角,蒙住爷爷的头。绥莉递给她六七很大别针,说:“老太太倒还想得开。”妈

用别针把被子别牢,说:“她年纪太大了,只怕还不太清楚出了什么事。再说,我

们这些人忍耐惯了。爷爷这样落葬也不坏了,有牧师看着他进坟墓,亲人也都在身

边。”她站起来,忽然身子一晃,绥莉连忙把她扶住。妈不好意思他说:“没啥,

困了,你知道,前一阵收拾动身就忙得够呛。”她们俩走出帐篷。罗撒香在篝火旁

烧开水,见妈出来,上前问道:“妈,我问你——”妈说:“又受惊了?唉,你想

一点不愁,太太平平渡过九个月,那是办不到的。”“这会不会影响孩子?”“有

句老话,‘愁里生下来的孩子日后有福气’。是吗,威尔逊太太?”“我还听说过

另一句话:‘生出的时候太快活,长大了爱发愁’。”绥莉说。

男人们轮流在刨坑。刨到齐肩深的时候,爸让汤姆去写那纸条,其余的人继续

往下刨。绥莉借给汤姆半截铅笔,还拿来本《圣经》,说:“这书前头有张白纸,

你写在那上头,撕下来就是了。”汤姆在书后的扉页上写了些老大的字,写好了念

给妈听:“这人叫威廉·詹姆士·约德,他的家人没钱交丧葬费,把他葬在这儿,

他不是给杀害的,是中风死的。”妈觉得写得不坏,让添上几句《圣经》里的话,

增加点宗教意味。找来找去,选了这么一句:“过失被饶忽的人,罪恶被遍掇的人,

有福了。”妈洗干净一只水果瓶,把纸条装进瓶里,把瓶子塞进裹着爷爷的那个被

子包里。

奶奶好象睡着了,其余的人都站在墓穴边。爸对凯缓说:“你肯不肯讲几句?

我们乡里安葬死人,从来不兴不做祷告。”凯绥不愿意冒充牧师骗人,可是很想给

这一家子帮个忙,答应说:“我来说几句吧。”他低下头,大伙儿跟着都低下头来。

凯绥庄严他说:“这位老人度过一生,死了。如今,他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有这

一条路可走。我们却有上千条路,还不知道该走哪条。做祷告的话,我应当给那些

不知道该走哪条路的人做祷告。爷爷走上了平坦的大道。给他盖上土,让他去干他

的事吧。”凯绥抬起头来。爸说了声:“亚门。”其余的人都轻轻说了声:“亚门。”

于是一个接一个在墓穴里撒上。露西和温菲尔德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露西严肃

他说:“爷爷躺在那下面了。”温菲尔德惊恐地看看露西,然后到篝火边,坐在地

上,暗自哭起来。

两家人围着篝火一起坐下来吃晚饭。奶奶躺在离火远一点的床垫上哇哇地哭了。

妈说:“这会儿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罗撒香,乖,躺在奶奶身边去陪陪她吧。”

罗撒香去了。诺亚说:“真怪。爷爷死了,我并不比先前更难受。”凯绥说:“爷

爷和老家是一回事。他不是刚才死的。你们带他离开老家那时候,他就死了。他想

着家乡的土地;离不开那儿。”威尔逊说,他们也不得不把哥哥甩在老家。他哥哥

本来也买了辆汽车打算走的,可是他和威尔逊一样不会开车,临时我了个小伙子教

他开。一天下午,他去试车,到了大路转弯的地方,他“哎哟”一声喊,猛一退,

车子撞进了篱笆:又“哎哟”一声喊,打开油门,车子翻进沟里再也开不动了,他

气得发疯,简直没了主意,却又不肯跟威尔逊走。威尔逊只有八十五块钱盘缠,不

能耽在那儿等,只好顾自动身。动身没走一百哩,车后面的一个齿轮就坏了,花三

十块钱配了一个,后来又得配条车胎,后来火花塞又炸裂了,绥莉又病倒了,不得

不停下来十天。这样走走停停,已经走了三星期了。

奥尔问了问车子的情形,自告奋勇,愿意帮威尔逊修车。威尔逊感激不尽,说

:“不会修车,真觉得自己就象小孩那样不中用。等到了加利福尼亚,我一定要买

辆好车,也许就不会抛错了。”爸说:“难就难在怎么到得了那里。”这时候,奥

尔限汤姆同时想到个主意。奥尔对汤姆说:“你跟大家说吧。”汤姆说:“我们的

车子装得过重了,威尔逊夫妇的还不太重。我们分几个人坐在他们的车上,把他们

轻便的行李分些到卡车上来,我们的车就能爬山了。

对汽车,我和奥尔都内行,保管能叫那辆旧旅行车走好。咱们一路在一起开,

大家都好。”威尔逊夫妇高兴极了,却叉担心自己只剩三十块钱,会不会拖累了约

德一家。妈说:“不会拖累我们的。咱们互相帮忙,就都能到达加利福尼亚。”绥

莉说:“要是半路上我又病倒了,你们就赶你们的路,我们可不能拖累你们。”妈

说:“我们会照顾你的。你不是说过,不能眼看着别人有困难不帮忙吗?”商量定

当,两家人各自去睡觉。妈说:“爷爷——他好象死了有一年了。”

十四

变动才开始,西部各州紧张起来了。

一个人、一家人从土地上给赶走了,一辆破旧的汽车在公路上叽叽嘎嘎向西部

开去,我失去了我的土地。我孤独,我彷徨。晚上,一家人在干涸的水沟里支起帐

篷住下来,另一家人也把车子停在这里。俩个男人蹲在地下交谈,女人和孩子们静

静地听着。你们这些讨厌变化,害怕革命的人呀,把这两个蹲着的男人拆开,叫他

们互相僧恨,互相害伯,互相猜忌吧。因为这就是结合的开端,就育你们所害怕的

事情的胚胎,“我失去了我的土地”在这里起了变化,产生了你们僧恨的事——

“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土地”。危险就在这里,两个男人就不象一个那么孤单那么迷

惘了。从这最初的“我们”产生了更危险的事:“我们有点吃的”加“我一点也没

有”,要是这个算术公式的答案是“自们有点吃的”,那么情况就有了发展,运动

就有了方向,只要再稍微乘上几倍,这土地这拖拉机就会是咱们的了。两个男人蹲

在于涸的水沟里,一堆小小的火,一只锅里煮着屹的,女人们一声不响瞪着眼睛发

呆,孩子们用心听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夜深了。婴儿伤风了。这儿有条羊毛毯,是

我母亲的,拿去吧,拿去给孩子盖上。这都是会爆炸的东西。这是开端——从“我”

到“我们”。

你们这些霸占大家都该有的东西的人要是能懂这个道理,你们就可以保住自己,

你们要是能把因果分清,能明自潘恩、马克思、哲弗逊和列宁都是后果,而不是原

因,你们就可以继续生存。但是你们没法明白。因为“占有”这一特住把你们永远

冻结为“我”,把你们永远和“我们”隔开了。

变动才开始,西部各州紧张起来了。大业主们遇到了日益增长的劳工团结和其

他种种问题。

十五

六六公路旁有家卖牛排的小吃店,老板叫奥尔,老板娘叫梅伊,他们接待各式

各样的顾客,其中开运货卡车的司机是真正的主顾。

一辆运货大卡车开来,有司机和助手。停下来喝怀咖啡好呜?这小吃店我挺熟。

铁纱门砰地一声响。你好,梅伊!

这不是大老鼠毕尔吗?这位朋友是谁?他这是跑头一趟吧?吃点什么?

来杯咖啡。你们今儿卖什么馅饼?

香蕉奶油馅,菠萝奶油馅,还有苹果馅。

要苹果馅的。等等,那又大又厚的是什么饼?

香蕉奶油的。

给我切一块吧,来一大块。

卡车司机才是真正的主顾。他们每人会留下两毛五分钱。一毛五是饼子咖啡钱,

一毛是给梅伊的小费。

两位顾客并排坐在凳子上。毕尔吹着咖啡,说:“你该到六六公路上去看看。

从没见过这么多车。全往西开。”他同伴说:“今儿早上我们看见回车祸。一辆讲

究的轿车撞上一辆卡车。

开轿车那家伙象喝醉了,开足九十哩,超过了我们,恰巧对面来一辆车,他往

旁边一闪,就撞上了卡车,水箱撞得翘了起来,驾驶盘套在他身上。那卡车装满了

炉子、锅子跟床垫,还有小孩跟鸡。被窝、小鸡和孩子们撞得满天飞,撞死了一个

孩子。开卡车那老头呆呆地站在那儿,瞪起眼睛望着死去的孩子,问他什么都不答

腔,跟哑巴似的。天哪,这条路上到处是那些往西部搬的人家。我真不懂,这些人

是从哪儿来的。”悔伊说:“也不知道他们要往哪儿去。有时候上这儿买点汽油,

却难得买别的什么。人家说他们会偷东西,我们倒没给偷过。”毕尔望望窗外。

“最好把你们的东西看好。这会儿就有几个那样的人来找你们。”一辆二十年代的

旧轿车停下来。车子后座上一个个口袋几乎堆到车顶,口袋上面坐着两个男孩。车

上走下个黑头发尖面孔的男人,两个男孩也从那堆东西顶上溜下地来。

梅伊走出柜台,站到门口。

恳求用过水之后,那男人站在铁纱门眼前,问,“能帮忙卖个面包给我们吗,

小姐?”“这儿不是杂货铺,我们买来的面包要做三明治用。要是卖面包,自己就

别做生意了。”“我们俄了。听说前面好远都买不到面包。”“那干吗不买三明治

呢?我们有很好吃的三明洽,夹碎牛排的。”“怎么不想买那个。我们钱不多了,

买不起。花一毛钱,得填饱全家的肚子。”奥尔不耐烦地碱道:“梅伊,积积德,

把面包卖给他吧。”梅伊耸耸肩膀,表示碰到这种事儿真是无可奈何。她拉开铁纱

门,那男人带着一股汗臭进来。两个孩子缩手缩脚跟进来,他们立刻走到放糖果的

玻璃柜眼前,眼睁睁地望着里面。他们并不存什么奢望,只不过看到居然还有这么

讲究的东西,有点纳闷罢了。

梅伊拿出个蜡纸包的长面包来。“我们只有这种一毛五一个的面包。”“能不

能帮帮忙,给我切一毛钱的?”奥尔祖声说:“见鬼,梅伊。你把这个面包给他们

吧。”男人望着奥尔。“不,我们要买一毛钱的,先生。我们要去加利福尼亚,钱

紧得很,不得不精打细算。”梅伊说:“就算一毛钱卖给你吧。”“那可叫你们吃

亏了。”男人掏出钱包,伸个食指进去摸到个一毛的镍币。把这一毛钱挖出来的时

候,带出一分钱来。

他正打算把一分钱放回钱包,看见柄个孩子眼睁睁地盯着糖果。于是指着又大

又长的带条纹的薄荷糖问:“那种糖是一分钱一块的吗,小姐?”梅伊朝玻璃柜里

望了一眼。“哪一种?”“喏,带条纹的那种。”两个孩子半张着嘴,停住呼吸,

抬起眼睛望着梅伊的脸。

“哦。呃——,不,那是一分钱两块的。”“好,那我就买两块。”两个孩子

把憋住的气轻轻吐了出来。梅伊拿出两大块糖。“拿着吧,”那男人说。孩子怯生

生地伸过手去,各人享了一块。他们拿了糖,看也不看。

却互相望着,好象难为情似的,嘴角上挂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笑。

男人拿起面包,出门去了。两个小孩爬到那堆行李顶上,看不见了。那辆老爷

车发出一阵吼声,继续往西去了。

毕尔对梅伊说:“那不是一分钱顶块的糖,那是五分钱一块的糖呀!”“这限

你什么相干?”梅伊说。

另一个司机说:“我们该走了。”他们往口袋里掏钱。毕尔把钱放在柜台上。

另一个看了一眼,也把钱放在柜台上。“再见!”“等等,还没找钱哪!”“算了

吧!”铁纱门砰地一声响。

“奥尔,你瞧!”梅伊轻声喊道。

柜台上放着两个半元的银币。

十六

约德和威尔逊两家结伴,慢慢地向西行进。他们渐渐习惯了一种新的生活;公

路成了他们的家,移动就是这种流浪生活的表现方式。

奥尔开着那辆旧旅行车,妈坐在他旁边,罗撒香又坐在妈旁边。

“妈,到了那儿,你们打算住在乡下,摘水果过日子,是吗?”罗撒香说。

妈笑了:“咱们还没到呢,还不知道那儿怎么样,得走着瞧。”“我和康尼不

愿意再住在乡下了。”妈露出几分愁容。“你们不打算跟我们一家住在一起吗?”

“我们全谈过了,妈。我们要住在城里,康尼到店里或者厂里找个工作。

他还打算上函授学校,自修无线电。等他学会了本事,说不定自己能开个铺子。

我们就可以时常看看电影。我生孩子的时候,康尼说可以请大夫来接生,说不定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