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约德一家子的方法,就象电影交替采用全景和特写镜头一样。第三章写一只乌龟.6
一辆车才卖了十块钱。这一阵在给一个好心的小农场主干活,可是他们知道,这活
儿是干不长的。听了这番情形,汤姆问:
“既然这样,你们干吗要拉我去呢?我一去,活儿不是更干不长了?”铁木赛
缓缓摇头说:“我也不明白。说不出是什么道理。”拐了弯沿条石子路走了一段,
穿过个小小的菜园,他们来到一所白色的农舍跟前。一个晒黑了脸的矮胖子打后门
台阶上走下来,他就是小农场主托马斯。托马斯很不高兴,虽然答应雇用汤姆,却
又对他们说:“我一向给你们三毛钱一个钟头。你们干的活也值三毛钱一个钟头。
不过今天只能给两毛五了,干不干随你们的便。”原来托马斯是农民联合会的会员,
昨天农民联合会开了会,派人通知托马斯,现在只许给两毛五一个钟头的工钱。农
民联合会是西部银行主持的,托马斯年年都得向西部银行借款,就给掐住了脖子。
讲明降低工钱的缘故,托马斯从屋里拿出张报纸来,念一条新闻给他们听,那
上面说:“昨夜有群公民,因为当地一个流民居住区里有人煽动风潮,大为愤怒,
烧毁了那里所有的帐篷,并警告煽动分子迅速离开本县。”汤姆当然明白那是怎么
回事,闭住嘴不吭声。托马斯低声告诉他们,那些放火的公民就是农民联合会派去
的。
三个人都表示两毛五也干。正要挖沟去,托马斯想起一句话来,问收容所是不
是每星期六都有舞会,下星期六晚上可得多加小心。铁木赛挺起胸脯走到托马斯眼
前,说他是管理委员会的委员,得问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托马斯说:农民联合会不喜欢那个收客所,因为不能随意派警察进去抓人。
下星期六,收容所的舞会上会有一场殴斗。一些早有准备的警察会进去干涉。
乘机把收容所给收拾了。铁木赛向托马斯伸出一只又粗又瘦的手,“我们感谢
你。不会发生殴斗的。”托马斯握住铁木赛的手,“但愿我不会因为泄露了他们的
机密,把农场给断送了。”铁木赛说:“不会有人知道是谁告诉我们的。”拿上工
具,他们三个去一条水渠边埋水泥管。汤姆脱去上衣,朝手掌心吐了些唾沫,把尖
嘴锄举到空中,飞快地落下来。威尔基说:“爸,我们找到个干活的好手了。你看,
这小伙子简直跟锄头结成亲了。”汤姆说:“我经受过磨练(嗳嘿)。干过几年
(嗳嘿)。爱干这种活(嗳嘿)。真叫人痛快(嗳嘿)!”他们边干边聊。汤姆说
:“我听说有个管理委员会,原来你就是个委员。”铁木赛说:”是的,这要担负
责任的。我们尽力想把事情办好。收容所里的人都尽力想把事情办好。”汤姆提到
舞会上会有殴斗的事,问他们干吗要来这一手。铁木赛说:“怕咱们组织起来。收
客所就是个组织,里面的人照料自己的事。乐队是这一带最出色的。挨饿的人可以
在铺子里赊五块钱账。买五块钱吃的,归收容所负责。咱们又从不犯法,不能把咱
们关进牢里去。那些大农场主怕的就是这个。他们想,要是咱们能管理自己的事,
也就会干出别的什么事来。”他们还谈到了赤党。铁木赛讲了这样一件事情:
有个青年雇工问大农场主:你说的讨厌的赤党究竟是什么人?大农场主说:
就是不知足的坏蛋,给他两毛五工钱,他偏要三毛。那青年雇工搔搔头皮说:
我不是坏蛋,但是如果这样就算赤党的话,我也想要三毛钱一个钟头呢。汤姆
笑起来,说:“看来我大概也是赤党了。”露西在汤姆走后,到卫生间门口瞪着眼
睛朝里望,没有温菲尔德在旁边怂恿,她勇气就不怎么大,把一只光脚伸了进去又
缩了回来。回到自家帐篷跟前,见大人都还没醒,只有温菲尔德正睁开了眼睛在望
她。她伸出个指头按在嘴唇上,用另一只手招了招。温菲尔德溜了出来。露西装出
哪儿都去过了的模样,领着温菲尔德走进卫生间。那里面一边是一排马桶间,每间
有只又白又亮的瓷马桶;另一边墙上装着一排洗脸盆;靠第三面墙有四个淋浴间。
两个孩子走到进马桶间,露西劲头十足,撩起裙子就坐上马桶。温菲尔德有点
胆怯,伸手扭了一下水箱上的扳手,水就哗哗地冲下来。露西跳了起来,跟温菲尔
德一同看着那只马桶。水只顾晔哗淌着。露西责怪温菲尔德:“你把它弄坏了。”
“我没有。”“我看见的。”温菲尔德看着露西,眼眶里满是泪水。露西后悔起来
:“别急,我不会告你的。咱们撒个谎,说这东西早坏了。还可以假装没到这儿来
过。”她领着温菲尔德走出卫生间。
收容所里不少人已经起来。妈望见了两个孩子,走过去问:“你们上哪儿去了?”
露西说:“不过在外面看看。”“汤姆呢?看见汤姆了吗?”露西神气地说:“看
见的,妈。他让我告诉你。他找到了工作,出去干活了。”妈高兴得使劲抱了抱露
西的肩膀。露西觉得怪难为情的,换了个话题说:“那儿有抽水马桶。白生生的。”
妈问:“你上那儿去了?”“跟温菲尔德去的,”接着露西又补了一句:“温菲尔
德弄坏了一只马桶。”温菲尔德瞪着露西,说:“她在一只马桶里撒了尿。”妈不
放心,让孩子带她去看个究竟。马桶已经不淌水了,听妈吩咐,温菲尔德照刚才那
样又扭了一下扳手,一阵水又冲下来。妈昂头大笑,说:“抽水马桶就是这么使的。”
两个孩子十分害羞,一溜烟跑了。
妈朝淋浴室里望望,又到脸盆眼前放水。热水龙头的水太烫,她塞上盆塞,放
了点热水,又放了点冷水,在盆里洗手,正打算洗洗头发,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厉声说:“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这是男人用的。”问明白妈昨晚才来收容所,他不
再发火,告诉妈女厕所在哪儿,还说妇女委员会马上会去跟她接头。
听说妇女委员会要来,妈连忙跑回帐篷,把家里人都喊了起来,打算赶快吃好
早饭,等候她们。罗撒香蓬头散发钻出帐篷。妈说:“你去卫生间打扮打扮,换套
干净衣裳。”罗撒香很不高兴,“我不舒服,康尼不在,我啥也不想干。”妈严厉
地说:“你得振作点儿。妇女委员会有人要来。人家来的时候,可别愁眉苦脸的。”
“我要吐。”“那就吐去。谁都要吐的。吐过了,你打扮打扮。”妈忙着煮咖啡,
煎玉米饼,叫爸换工装裤和衬衫,还让爸给露西和温菲尔德好好洗洗耳朵。爸说:
“没见过你有这么大的劲头。”妈说:“路上没条件。现在得把一家子弄得整齐些
才行。”煎第二锅王米饼的时候,一个瘦小的男人来到妈身边,他问:“你是约德
太太?”妈回答:“是的。”“我叫吉姆·劳莱,是这儿的主任。来看看你们满意
不满意。用的东西都有了吗?是你们的咖啡这么香?”“请赏光跟我们一起吃早饭
吧。”“我吃过了。倒想喝杯咖啡。”妈倒了杯咖啡给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
快就跟自己这般亲近,“你是老板吗?”“不,这儿的人推举我干这个。他们把这
个收容所弄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从没见过这样好的人。我想,今儿早上妇女委
员会来看你们的。”“我们还没收拾干净呢。”“不要紧,她们初来的时候也一样。
这里的两个委员会都了解情况,才把事情办得这么好。”他喝完咖啡,站起来,
“我还得上别处去。你们要什么,尽管到管理处来,我经常在那儿。谢谢你的咖啡。”
妈听瘦小的主任一路跟人打招呼,她低下头,竭力抑制住要哭的心情。
主任来访问妈的时候,露西和温菲尔德顺着那排帐篷去蹓跶,向每个帐篷里都
探头探脑地看一眼。清洁所尽头有一块平地,六七个孩子在那儿玩槌球,一个老太
太坐在一旁看着。
露西和温菲尔德跑过去,嘴里嚷:“让我们也玩儿一会。”孩子们抬起头来望
着他们,一个梳辫子的女孩说:“下一场让你们玩。”露西喊:“我要现在玩。”
女孩说:“那可不行,得等下一场。”露西扑过去,打了她一个耳光,把她推开,
夺过她手里的木槌。
那个老太大站起来说:“就让她玩儿一会儿吧!”可是孩子们都放下了木槌,
一声不响地走开了。露西叫温菲尔德:“拿一根木槌,你来打!”温菲尔德也跟那
些孩子站在一起,冷冰冰地望着她。她气势汹汹地打了一下球,还踢起许多灰尘,
假装打得很带劲。那些孩子仍旧在旁边望着她。忽然间,她向他们奔过去,恳求说
:“你们都来玩吧!”可是他们都不声不响地往后退。露西受不了了,丢下木槌,
哭着跑回去了。
孩子们又回到球场上。梳辫子的孩子对温菲尔德说:“下一场,你可以参加。”
老太太却提醒她说:“怪你自己小气。等她回来跟你们讲和的时候,你们可别不理
她。”吃罢早饭,爸说:”汤姆找得到活干,我们也找得到。”就跟奥尔一同登上
卡车,约翰叔叔酒醉才醒,虽然不舒服,却一定要跟了去。
三个男人走了不久,罗撒香回来了,才洗过的头发还有点儿潮,皮肤显得很红
润。妈边洗盘子边看着她:“你洗过澡了吧?”罗撒香说,有位太太在淋浴室洗澡,
转一下开关,水就往身上冲下来了,热水冷水都有,可以随意调节。她也洗了一个。
那太太看见罗撒香的大肚子,跟她说这儿每星期有护士来,会告诉她怎么能教胎儿
健壮。还说上星期有人生了孩子。收客所全体开了个庆祝会,送东西给孩子,给孩
子取了名字,做了蛋糕。妈说:“感谢上帝,咱们跟自己人在一起了。咱们约德家
的人从不向人家低头。后来,那些家伙来了,咱们遭了殃,一路上那些警察叫咱们
丢脸。现在我不再感到委屈了。那位主任左一声‘约德太太’,右一声‘约德太太
’还问:“你们过得怎么样?’,我觉得咱们又在过人过的日子了。”她收拾好盘
子,取出身干净衣裳,对罗撒香说:“我去洗个澡。要是妇女委员会的人来了,你
告诉她们,我就回来。”罗撒香坐在木箱上,一个矮胖的女人走过,见她正在摸自
己的肚子,母鸡似的咯咯发笑:“你想要个男的还是女的?”罗撒香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说什么好。那黄脸女人走近来说,“你是个好姑娘。得当心肚子里的娃娃,
千万别动邪念!”她说收容所里很有些荒唐事,星期六晚上,男男女女搂着跳舞,
甚至还演戏。她警告罗撒香说,她亲眼看见两个姑娘因此受到了上帝的惩罚,一个
流产死了,一个打了胎。她认为自己非常圣洁,说完就神气活现地走了。
罗撒香吓得双手捂住了脸,抽抽噎噎地哭了,在家乡,她让康尼搂着跳过舞。
瘦小的主任来安慰她,说那个散德菜太太是个好人,可就是爱弄得大家不开心。还
说那两个姑娘只因为太饿太累,才把孩子给丢了。可是他没能给罗撒香解开疙瘩,
只得耸耸肩膀走开了。
妈洗澡回来,埋怨说:“你就一直坐在这儿,也不打扫打扫。来,快动手吧。”
罗撒香没精打采地问:“妈,你说跳舞有罪吗?会教我小产吗?”她把散德莱太太
和主任的话说了一遍。妈皱紧了眉头,“你别自寻烦恼。你年纪还不大,也不算太
倒霉,用不着老担心上帝。”刚动手打扫,妇女委员会的人来了。一共三个,身材
高大的主席叫杰西·布立特,另两个委员叫安妮和爱拉。她们领着妈和罗撒香到各
处去看看,同时把她们母女俩介绍给这儿的妇女们。走过洗衣场,杰西说:“收容
所有许多大家都能使用的公物。你要用洗衣盆,随时到这儿来用好了,只是用过了
得收拾干净。”走进卫生间,委员们谈论起卫生纸的问题。卫生纸是大伙儿凑钱买
的,只许用不许拿走。可是这星期以来第四卫生间的卫生纸比别处用得多,难道有
人偷了?听着这些话,妈想:“偷卫生纸干吗呢?”这时候,听到啜泣的声音,一
个女人胀红了脸站在门口,她是乔埃士太太。乔埃士太太坦白说,她家钱花光了,
她的五个女儿不得不吃生葡萄,泻肚子一星期了,隔十分钟一次,卫生纸用多了,
可不是偷。杰西主席问:“你没钱了?”“没了。不过也许马上能找到活干。”
“把头抬起来,这又不是犯了什么罪。你到镇上的那个铺子去买点吃的。收容所有
二十块钱存在那里。等你们有了活干,再还给管理委员会。怎么能让孩子们挨饿呢?”
“我们从没受过人家的救济。”“这不是救济,是我们定的措施。快买吃的去,把
发票交给我。”“要是还不出钱来怎么办呢?我们好久没活干了。”“还得出的时
候就还。有人走了两个月,还寄钱到收容所来还账呢。给孩子们买点奶酪吃,那东
西止泻。”是。”乔埃土太太飞快地跑了。杰西和两个委员又领母女俩去看缝纫间。
“那几位太太真是太好了!”回到自家帐篷前,妈快活地跟罗撒香说。
罗撒香也挺高兴,“她们叫我去育婴室工作。在那里我能学会怎么照料孩子,
自己就不愁了。”妈想,要是男人们都找到了活干,她和罗撒香也在这儿做点工作,
可就太美了。他们首先要买只炉子,还要买个大帐篷,说不定还能买几个带弹簧的
床垫。
正说得来劲儿,那个说罗撒香会小产的散德莱大太来了。她把妈引为知心人,
跟妈说,这儿到处都是邪恶的人和邪恶的事,善良的基督徒谁都受不了。妈干脆回
了她一句,“我倒觉得这里有不少好人。”散德莱太太瞪着眼睛叫起来,“好人!
那样搂搂抱抱跳舞的还是好人?昨晚我去镇上听传道,牧师说:‘收客所是个邪恶
的地方。穷人只想发财。他们本当流着眼泪忏悔的,却搂在一起跳舞。’他说得实
在好,我就从不跳舞。”妈生气了,脸涨得通红,“滚开,我见过你这种人,你们
不让人家有一点快乐。滚!”散德莱太太吓得倒退了一步,“你们不是基督徒。你
们该下地狱!我看见你邪恶的灵魂遭火在烧,也看见你姑娘肚里的孩子遭火在烧!”
罗撒香又吓得哭出声来。妈拾起一根柴向散德莱太太冲过去。那黄脸女人忽然两眼
一翻,倒在地上抽起筋来,嘴角淌下粘糊糊一串口水。
瘦小的主任走来,请人帮忙把那女人抬回她自己的帐篷。他向妈打招呼说:
“她有病,确实有病。”“今天她把我女儿吓了两回。”“你忍着点,我只能请你
忍着点。”他慢慢向散德莱太太的帐篷走去。
罗撒香恐惧地跟妈说:“她说孩子在遭火烧的时候,我真觉得有火在烧我。”
妈说:“你没听说她有病?她疯了。别信她那些鬼话。”“我累坏了,想睡觉。”
“那你就睡吧,这是个好地方,你可以安心睡觉。”“说不定她还要来呢。”“不
会来了,妈坐在外面守着,不让她再来。”三个男人没找到活儿,空跑了一圈。卡
车坏了,奥尔向人家借了工具修理,约翰等着他。爸独自回来,见妈坐在门口,就
在她身旁蹲下。
爸说他们经过许多果园,桃子才开始发红,葡萄园里垂着一串串淡青的葡萄,
门口都挂着块牌子,“不需雇人,禁止入内。”妈说:“只要找到活干,这倒是个
好地方,咱们也许能在这儿过几天舒心日子。”爸看着妈的脸色,问:“既然这样,
你干吗愁眉苦脸呢?”“真奇怪,赶路的时候,我啥也不想。这儿的人对我都很好,
不能再好了。可是我想到了那些伤心事。那天晚上爷爷死了,我还记得他下葬那儿
地下的麦茬是什么样子。奶奶就象叫化子那样给埋了的。还有诺亚,他究竟是活着
还是死了,咱们再也不知道了。
康尼也溜了。我一直没想这些事,这会儿都钻到脑子里来了。”听妈这么说,
爸想起了家乡,说他今天看见了大雁,还看见一阵旋风,就象一个人在田里打转,
那群雁顺风往南飞去了。妈叹口气说:“别再想家乡吧,那已经不是咱们的家乡了。”
约翰回来说,有个轮胎磨得只剩一层布了,得买一个,奥尔让爸去呢。
爸就去找奥尔。
见汤姆还没回家,约翰提醒妈说,他恐怕象诺亚和康尼一样也走掉了。
妈说:“有些事是拿得稳的。汤姆有了工作,今晚上一定回来,决不会错。
难道他不是个好孩子吗?”她振作起精神关照约翰,“你去找爸。让他到铺子
里去买点东西,要豆子要糖,还要肉和红萝卜,今晚上咱们要吃点好东西。”
二十三
流民们一面东奔西跑寻找工作,一面如饥似渴地在寻求快乐,发掘快乐,制造
快乐。小溪旁,树林下,一些说书人应运而生,人们聚集在微弱的火光里,听那些
能说会道的人讲故事。也有人在伙食上省下两毛钱,到城里或是镇上去看了场电影。
他脑子里装满了东西,回到住宿处,就把记得的说给大家听。
一个人有了点钱,总要喝酒。一喝酒,倒霉的事变得模糊了,将来的事不教人
害怕了,饥饿不再在身边纠缠,世界又温和又舒适。死亡成了朋友,睡眠是死亡的
兄弟。
口琴便于携带,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拿出来,在手掌上敲一敲,抖掉口袋里的
脏东西和烟草末,这就准备完毕。到处都可以吹。可以吹出芦笛似的单声的调子,
也可以吹出带和声的旋律。要是坏了或者丢了,损失也不大,花两毛五再买一支。
六弦琴比较贵。这玩意儿得学才会摆弄。左手的指头上得磨出老茧来,右手大
拇指尖上也得磨出了老茧才行。晚上拿来弹弹,要是邻近还有个吹口琴的,合奏起
来相当好听。
提琴很稀罕,学起来也难。
口琴、六弦琴、提琴,晚上有这三样东西,来一支苏格兰舞曲,大家不由得不
围扰来。于是跳舞开始了。
瞧那个得克萨斯的小伙子跳得多欢,瞧他搂着的那个契洛基姑娘,脸蛋红红的,
吁吁地喘气。你当她转晕了吗?她才不在乎呢!
提琴发出尖利的声音,六弦琴砰砰地响,吹口琴的涨红了脸。老年人在一旁拍
着手,他们微微笑着,脚底下轻轻打着拍子。
各处的流民都想着法儿穷开心,苦中作乐。
二十四
星期六上午,洗衣盆跟前挤满了人,妇女们忙着洗衣裳。到下午,大家挨个儿
给孩子们洗澡。五点以前,孩子们都擦洗完毕,换上了干净衣裳。六点,男人们干
完活,或者出去找工作回来,又掀起一阵洗澡的浪潮。六点,吃罢晚饭,男人们穿
上自己最好的服装,姑娘们也打扮好了。露天舞场上拉起电线,装上了电灯。乐队
开始练习,孩子们在四周围起了两层。
五人管理委员会在主席爱士拉·郝斯顿的帐篷里开会。饱经风霜的郝斯顿说:
“亏得咱们得到了消息,知道他们要来破坏这个舞会。”第三清洁所的代表说:
“我主张狠狠揍他们一顿,叫他们知道厉害。”郝斯顿说:“不,那恰好中了他们
的计。要是引起一场殴斗,他们就可以叫警察进来干涉。”他问第二清洁所那个年
轻的代表:“你派人去篱笆周围巡查了吗?”“派了。
十二个。我叫他们别打人。谁想溜进来,把他推出去就是了。”“你去把娱乐
委员会主席维莱找来好吗?”“好。”维莱找来了。郝斯顿问:“今晚上你是怎么
准备的?”维莱得意地笑笑,“平时娱乐委员会是五个人。今晚上加到二十个,都
是棒小伙子。他们参加跳舞,一边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一有动静,要是有人
争吵,就一齐围上去,把闹事的人悄悄地架出门外,不露一点痕迹。”“关照他们
不许伤人。
外边有警察,倘若叫那些家伙流了血,警察就要抓人。”“关照了。”“要是
非揍不可,也得挑不会流血的地方下手。”“是,主席。”维莱滑稽地敬个礼,就
出去了。
郝斯顿说:“但愿维莱那些小伙子别打死人。警察干吗要摧残这个收容所?干
吗不让咱们太平无事?”第二清洁所的年轻人说:“我在圣兰地产畜牧公司的农场
里耽过。那儿每十个人就有一名警察管着,每二百来人就有条水龙头来对付。”第
三清洁所的矮胖子说:“我也在那儿耽过。他们盖了十个拘留所。有个警察例说了
真话,他说:‘那该死的收客所,给人家热水用,还有抽水马桶。你给俄克佬用了
这些东西,他们就觉得非用不可了。’他还说:‘收容所里还开赤党大会,指望领
救济金。我们大家出钱交税,倒让可恶的俄克佬拿去了。’”郝斯顿问,“就没人
揍他?”“没有。有个小个子说:‘我们也交营业税、汽油税、烟草税。再说,农
场主从政府领到四分钱一磅津贴,不也是救济金吗?铁路和轮船公司都领津贴,不
也是救济金吗?’警察说:‘他们是正当的行业。’小个子说:‘不靠我们,他里
的庄稼怎么收呢?’那警察气疯了,说小个子是无业游民,叫他坐了六十天牢。”
铁木赛·华莱斯问:“要是小个子有职业,他们怎么办呢?”矮胖子笑起来,“你
不知道,警察讨厌谁就管谁叫流民。他们恨这个收容所,因为他们进不来。
这儿属联邦政府,不归加利福尼亚管。”郝斯顿叹了口气:“我实在喜欢这儿,
大家在一起过得挺好,只怕耽不长。要是他们老来找麻烦,准打算逼咱们动武。咱
们非采取和平手段不可。委员会千万不能冒火。”这时候天黑了,电灯亮了,人们
打各自的帐篷涌向音乐台。
收容所周围有道铁丝篱笆,沿篱笆每隔丑十呎布置了一个纠察。来宾的车子陆
续到来,他们是附近的小农户和别的居住区来的流民。进大门的时候,来宾都得报
上他是收容所里那家住户邀请来的。
乐队高声奏起苏格兰舞曲,这已经不是练习了。一些耶稣的忠实信徒坐在自家
帐篷前观望,摆出一副蔑视这个舞会的神气。
在约德家,露西和温菲尔德急忙吞下晚餐,就往音乐台去。妈把他们喊回来,
看看他们的鼻孔里耳朵眼儿里脏不脏,才放他们走。
奥尔吃罢晚饭,花了半个钟头用汤姆的剃刀刮了脸。洗过澡梳好头,乘卫生间
里没人,他对着镜子朝自己笑了笑,扭转身子,斜眼看看自己的侧影,然后套上上
衣,用卫生纸擦亮了黄皮鞋,逍遥自在地往跳舞场走去。有个帐篷眼前坐着个漂亮
的黄头发姑娘,他上前问道:“今晚上打算跳舞呜?”姑娘掉过头去,没搭腔。
“谈谈不好吗?咱们跳个舞怎么样?我会跳华尔兹。”姑娘羞涩地抬起头来,“这
有啥稀罕,华尔兹谁都会跳。”“可比不上我,来吧!”一个非常胖的女人从帐篷
里探出头来,厉声对奥尔说:“走开,这姑娘订过婚了,她未婚夫马上就来找她来。”
奥尔对那姑娘 眼睛,踏着音乐的拍子,晃着肩膀,甩着胳膊,往跳舞场走去。
爸放下盘子,站起身来说:“走,约翰。”他告诉妈,要找几个人去谈谈找活
干的事,就跟约翰叔叔往主任的住处走去。
汤姆参加了娱乐委员会,当然得去跳舞场。他看见罗撒香挺着大肚子在帮妈擦
盘子,说:“罗撒香越长越漂亮了。”妈说:“怀孩子的姑娘都越来越漂亮。”汤
姆笑起来,“她的肚子要是再大的话,生下来的孩子得用手推车装了。”罗撒香涨
红了脸说:“闭上你的嘴吧!”随即躲进帐篷里去。妈格格笑着说:“你不该惹她
生气。”‘她爱听呢。”“我也知道她爱听。不过还是会叫她难受的,她在想康尼。”
“嗨,不如干脆把康尼忘了。他大概正在用功,准备当美国大总统呢。”维莱来找
汤姆,派汤姆站在大门口,注意进来的人,有没有可疑的。另外还有个人跟汤姆在
一起。汤姆跟着维莱去康尼不在,罗撒香拿不定主意去不去跳舞场,差点急得要哭。
妈希望她不要给全家丢脸,说:“别难过,我会照顾你的。咱们去那儿坐坐,要是
有人请你跳舞,我就说你不舒服。你听听音乐,散散心。”罗撒香才放下心来。
爸和约翰叔叔跟一群男人蹲在管理处的门廊边。爸说:“今天遇到件新鲜事。
有个工头已经雇了两个两毛五的工人,他说:“两毛钱的工人我们还要,我们要雇
一大批两毛钱的工人。’我们没活干,很想干。可是看到两个两毛五的工人那副神
气,吓得不敢答应了。”有个戴黑帽子的男人拍拍膝盖说:“他们用压价的手段招
工。这么下去,简直要我们贴钱去干活了。”爸着急地说:“怎么办呢?我们钱花
光了,有个儿子找到个短工活,可是养不活一家人。我只好去干那两毛钱的活了。”
戴黑帽子的抬起头来,气愤地说:
“你去干吧。我是两毛五的工人。你只要两毛钱,把我的饭碗抢了,我就得挨
饿,只好把工作抢回来,一毛五就干。好,你快去上工吧。”“那我怎么办呢?我
不能为了让你干两毛五的活,自己饿死呀。”“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真要把人逼
疯了!”蹲着的一圈人都紧张地挪动着脚。
汤姆和朱尔站在大门口,注意来参加舞会的人。朱尔有一半是印第安人种,是
个能干的小伙子。他告诉汤姆,就凭这舞会,外面才瞧得起这个收容所;这儿的人
虽然穷,因为能请朋友来跳舞,也很有些得意。
三个穿工装裤的青年紧挨在一起走来,纠察盘问了一下,就让他们进去了。朱
尔问纠察:“谁请他们三个来的?”“四所一个叫杰克逊的。”朱尔回到汤姆身边,
“我看他们就是你我要留神的家伙。”“你怎么知道?”“我也说不清,就是有这
种感觉。他们好象有点慌张。你去叫维莱留心,让他找四所的杰克逊查对查对。我
在这儿守着。”汤姆找了维莱,维莱又报告了郝斯顿。他们把杰克逊找来,“瞧,
那三个年轻人!”杰克逊说:“看见了。”“是你请他们来的?”“不是。”“见
过他们吗?”“呣——见过。在格利哥利奥农场一起干过活。”郝斯顿说:
“明白了,你别到他们那儿去。只要他们规规矩矩,我们就不撵他们出去。
劳驾了,杰克逊。”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郝斯顿,外面来
了两辆汽车:
一辆坐六个人,停在桉树下;一辆坐四个人,停在北边路上。他看见他们带着
枪。
郝斯顿眼里露出凶光:“怎么样,维莱,你都准备好了?”维莱咧嘴一笑,
“没问题。”“那好,别伤人。沉住气。”维莱爬上音乐台,高声说:“大家挑舞
伴吧!”音乐停了,青年男女跑来跑去,配成了八对舞伴。指挥走到场子中央,举
手喊:“开始!”乐队奏起了《小鸡舞曲》。
音乐忽高忽低,指挥用高亢而又单调的声音唱着:“拉着女伴转一圈,手牵手,
双双走……”姑娘们梳好的头发蓬乱了,小伙子们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休息过后,维莱又招呼大家找舞伴。汤姆看见那三个年轻人拚命往场子里挤,
朝一对新搭好的舞伴冲去。他对维莱挥挥手,维莱跟小提琴手说了句话,提琴手在
弦上拉出一阵怪声,二十个小伙子慢慢从舞场上走过来。
到那对舞伴跟前,三个人中间有一个说:“我要跟这位跳舞。”一个黄头发的
小伙子吃惊地一望,“她是我的舞伴。”“听着,你这个小王八蛋——”不知道哪
个角落里响起了尖利的口哨,那三个人已经给包围了。包围他们的人形成一道墙,
慢慢地住场外移。维莱尖声喊:“奏乐!”一辆汽车开到大门口。开车的说:“闪
开,我们听见你们这儿出乱子了!”纠察守住了岗位,“这儿没出乱子,你听那音
乐。你们是什么人?”“警察。”“有搜查证吗?”“只要出了乱子,用不着搜查
证。”“这儿可没出乱子。”车上的人听听音乐和指挥的声音,把车子退了回去。
那三个人给抓紧了手腕,嘴上都有只手堵着。到了黑地里,人墙散开来,汤姆
从背后抓住他那俘虏的两只胳膊说:“干得实在漂亮。”维莱和郝斯顿都来了。维
莱说:“现在只要六个人就够了。”郝斯顿用电筒照了照三个俘虏的脸,“你们干
吗要做这种事?谁叫你们来的?”俘虏说:“天大的冤枉,我们啥也没干,无非想
跳跳舞。”朱尔反驳说,他们不是想跳舞,而是想打那个小伙子。汤姆也说,他们
往里挤的时候,就有人吹口哨。“是的,警察听见口哨就到大门口来了,”郝斯顿
说。
三个人不肯讲谁叫他们来的。郝斯顿告诫他们:“不说就不说。可是你们得注
意:你们跟我们一样,都是自己人。你们千万别残害自己人。这一回饶了你们,你
们得把话带回去;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是谁,一定把他的骨头敲断。”他们
让三个人从后边的篱笆爬上去。跳舞场上奏着《老丹达克》,乐曲尖利而凄凉。
蹲在管理处近旁的那圈人还在交谈。爸说:“世道要变了。我不知道怎么个变
法,可总要变的。现在大家都觉得不安,谁都紧张得很,想不出办法来。”那戴黑
帽子的又抬起头来,“说得对,是要变的。有人告诉我俄亥俄州阿克朗那儿的橡胶
公司出了事。他们招了些山里来的工人,只要出很低的工钱。没想到这批山里人也
加入了工会。这下子可闹翻天了。开店的老板和美国军团那些家伙都大叫大嚷:‘
赤党!’要取缔阿克朗的工会。橡胶公司没收了工人的尖嘴锄,还买来了瓦斯。三
月里,一个星期夭,五千个山里人到郊外打了一次火鸡。五千人排着队穿过市区,
又排着队回来。就来了这么一手,当地的市民委员会发还了工人的尖嘴锄,再没有
人给打,给杀,从此就太平无事了。我想,也许我们也该组织一个打火鸡的会,每
星期天开个大会才好。”大家抬起头来看看他,又低下头去。一个个焦躁地挪了挪
脚,把身体的重量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
二十五
加利福尼亚的果子熟了。沉甸甸的果实压得树枝弯了下来,得在下面打起撑才
行。
这样的年景是靠那些有学问、有技术的人夺来的。他们改良种子,嫁接果树,
改进种植技术,消灭病虫害,都是些了不起的人。
小果园的园主们高兴了,丰收在望。
樱桃最先成熟。一毛半一磅。糟糕,这价格连付采摘的工钱都不够呀。
又大又甜的黑樱桃和红樱桃,让鸟儿每颗啄了一半,黄蜂又嗡嗡地钻进鸟儿啄
的洞眼里。果核落到地下,跟粘在核上的碎果皮一起干掉。
紫色的梅子熟起来,味儿甜了。哎呀,我们出不起工钱。
750 工钱怎么低也没办法。于是梅子铺了一地,山野里到处是烂果子的气味,
引来成群的苍蝇。
梨子也长得又黄又嫩了。五块钱一吨。就是说四十箱只卖五块钱。花了工钱修
剪枝条,喷杀虫药,这会儿采摘,装箱,装车,把梨子送交罐头厂,都得花钱,落
得这样的结果可办不到。于是这种嫩黄的果子就沉甸甸地落到地下,摔出了果汁。
散发出发酵和腐烂的气味。
还有葡萄——我们不能酿成好酒。大家都买不起好酒了。把葡萄割下来吧,不
管好的、烂的、虫吃过的,都割下来,连梗子带土一起榨汁吧。加上硫磺和单宁酸
杀菌消毒。这么一来,发酵的时候再不是清香的葡萄酒味,却是腐烂味和药昧。也
好,反正里边有酒的成分,总能让人喝醉。
这类小果园第二年就要归并到大地产里去,债务会把园主逼死。只有大业主才
能生存,他们开着罐头厂。四个梨子削了皮,对半切开,煮一煮装进罐头里,能卖
一毛五呢。罐头梨不会坏,可以放好几年。
清香的果子味反而成了这儿的苦难,腐烂的气息弥漫全州。那些能接枝和能改
良种子的人,却想不出办法使饥饿的人吃到他们的产品。那些创造水果新品种的人
创造不出一种制度,让人们吃到他们的水果。
这实在是人世间最不幸,最痛心的事。一车车橘子抛在地上。饥饿的人从几哩
外赶来想拿这些橘子,可是办不到;要是白白给他们拾去,谁还肯出两毛钱买一打
呢?人们拿着橡皮管把火油浇在那些橘子上。千千万万饥饿的人需要这些橘子,偏
有人把火油浇在那堆积成山的金黄的橘子上。
腐烂的气息弥漫全国。
咖啡当作行船的燃料,玉米被烧来取暖,土豆大量抛进河里,猪杀了埋起来让
它烂掉。这里头包含着无可指摘的罪行,包含着不能用眼泪来表达的悲哀,包含着
莫大的失败,足以使我们取得的一切成就全部完蛋。
人们享网来打捞河里的土豆,看守把他们拦住!人们开了破车来捡丢掉的橘子,
橘子已经浇上了火油。人们默默地站在那儿,眼看着土豆顺水漂走,眼看着堆积成
山的橘子坍下去,变成一滩泥浆。饥饿的人的眼睛里冒出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怒火。
愤怒的葡萄在人们心里迅速成长起来,结得沉甸甸的,等候收获期来临。
二十六
一天傍晚,吃罢晚饭,约德一家都没散。妈宣布说,钱花光了,油只够再吃一
天了,面粉还能吃两天;温菲尔德的脸色很难看,罗撒香快生孩子了,脸色也很难
看,都得吃点好的才行。商量结果,他们非离开这儿不可。他们都舍不得收容所,
但是不得不走。奥尔在卡车上还藏着桶汽油,还能往北开一段路。那儿的棉花快要
收摘了,虽说不一定能找到活干,不过留在这儿是肯定找不到的。
奥尔告别了结识不久的姑娘,汤姆告别了朱尔和维莱。爸、约翰叔叔对郝斯顿
和小个子主任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家人登上卡车,
汤姆开车出了收容所。守夜人说:“祝你们走运。”汤姆回答:“也祝你走运,再
车子沿他们来的路开去,开过原先那个胡弗维尔村,那儿又搭起了棚子,住上了人。
那晚遭火烧的事,就象刮过的一阵风,下过的一场雨。突然,车头发出咝咝的响声,
路上有颗钉子戳破了一条内胎。汤姆只得停下来跟奥尔一起修补。
补好车胎,正打着气,打北面开来一辆小汽车,停在公路的另一边。车上下来
个商人模样的人跟他们打招呼:“你们要找活干吗?”汤姆说:“当然要。”“会
摘桃子吗?”“什么都会。”“往北四十哩光景有很多活,够你们干的。”“告诉
我们怎么走,我们马上就去。”“往北走三十五六哩到毕克斯菜,往东拐再走六哩
光景。随便找个人问问胡伯农场在哪儿就行了。”“谢谢您。”“可知道还有人想
找活干吗?”“当然有。前面青草镇那个收客所里有一大批呢。”“我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