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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六月的夜里我喜欢你这双眼睛的颜色
“来,看着我。我喜欢你这双眼睛的颜色。你叫什么?”
“叫让。”
“就叫让吗?”
“让·葛辛。”
“从南方来的,我看得出,多大年纪了?”
“二十一。”
“是艺术家吗?”
“不是,夫人。”
“啊!那再好不过。”
在一个六月的夜里,一个风笛演奏师和一个埃及女人,在德苏勒特家的书房背后,棕榈与树样的凤尾草的荫蔽中交换着这些简短的话语,在化妆舞会的尖呼声、笑闹声和歌舞声中,并不容易清晰地听到。
对于埃及女人的刨根问的,风笛演奏师用他那年轻人的坦白和一个沉默好半天了的南方人的轻松一一作了回答。对这个由画家和雕刻家组成的圈子完全陌生的他,刚走进舞会便被领他而来的朋友遗忘了,他有着惹人爱的被日光晒成了金褐色的漂亮脸孔,有着像他所穿的羊皮衣上的羊毛般密而短的黑发,他已经闲荡了差不多两个钟头了。
跳舞的人的肩膀不时地猛撞他一下,书房侍仆们嘲弄讥笑他那挂在肩上的风笛和在这个夏天的夜晚显得笨重不便的山里人的装束。一个日本女人,眼神轻佻,高高的发髻上插着钢针,当她用媚眼流盼他的时候,嘴里低吟:啊!他多么英俊,他多么英俊,这个马车夫!一个西班牙新娘挽着一个酋长的胳膊走过,粗野地将一束白色茉莉花伸到了他的鼻子下。
对于这种种的进攻他并不懂,以为是自己的样子很可笑,于是逃进了玻璃走廊的荫影中,那儿的树的下靠墙放有一个短榻。那女人即刻就来了,在他身旁坐下。
年轻,美貌?他说不上来……两只圆润细腻的胳膊从勾勒出丰满腰身的蓝色紧身羊毛长裙中伸出,裸露至肩;她那带着许多戒指的两手,她那因前额垂挂着奇异的铁饰品而显得更大的灰眼睛,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不用说,肯定是位演员。德苏勒特家是常有许多女演员来的;这猜想使他不安起来,因为他对于这种人有着很大的恐惧。她坐得很挨近他,肘撑在膝上,头倚在手上,说话带着端庄的甜软,声调中带着倦意。“从南方来的,真的吗?……这么金黄的头发!……真奇特。”
于是她想知道他在巴黎已经住了多久了,问他准备参加的外交官考试是不是很难,问他是不是有许多熟人,又问他是怎样到这罗马大街上的德苏勒特家来的,这地方离他住的拉丁区是那样远。
当他告诉她那个带他来的学生的名字时,“拉古诺里,就是作家拉古诺里——你一定知道他的——的一位亲戚。”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突然黯淡了,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正是眼睛发亮而看不见事物的年纪。拉古诺里向他保证过他的堂兄将出席晚会并且答应把他引见给他。“我非常喜欢他的诗歌……能认识他真让我高兴……”
她对于他的天真抱以怜悯的微笑,优雅地耸了耸肩,同时用手拂开一棵竹子的柔叶,向舞室中巡视过去,想看看能不能帮他找到他所说的大人物。
此刻,晚会正大放异彩,就像梦幻剧发展到了高潮。那书房,或者不如说大厅,因为那儿很少做过什么工作,—直伸展到房屋的最高处,形成一个大的房间。那轻而透气的夏季帘幔,那细草或铜丝网的天幕,那上漆的屏风,那杂色的玻璃器,那镶在一个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壁炉四周上的黄玫瑰花,被许多中国式、波斯式、摩耳式以及日本式的灯笼的五光十色的反光映照着,这些灯笼有的是铁制的,有洞眼,成尖形穹窿状,仿若清真寺大门的样子,有的是用彩色纸做成各种果实的样子,有的是展开的扇子、花、鸟、蟒蛇的样子。偶尔,几束一闪而过的淡蓝色的强光使这些五颜六色的光芒黯然失色,就像月光一样,照在所有的面孔和裸露的肩膀上,照在所有的衣服羽饰、金饰和缎带等等的幻影上,这些幻影在舞室里相互挤擦着,在荷兰式楼梯的梯级上投映着,楼梯有着宽大的扶手,通向二楼长廊。楼下,有许多低音提琴琴颈和乐队指挥疯狂舞动的指挥棒。
从他的坐处,青年人从那绿的树枝与正开的牵牛花编就的篱笆中看见了一切,这些红花绿叶与那些装饰品很相配,就像替它们镶了一道边儿。在那连续不断的跳舞动作中,他看花了眼,仿佛看见一位蓬巴杜式牧羊女的小脑袋上戴了一片龙血树叶做的头饰。现在,对他来说,晚会更有趣了,因为他正津津有味地听他的埃及女伴向他介绍这些奇形怪状、滑稽可笑的装扮后面藏着的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一个六月的夜里驱使猎犬的猎人
那驱使猎犬的猎人,他的短鞭斜挂着,是查汀。稍远一点,穿着乡村本堂神父的破烂长袍的是伊沙贝伊,他用一包纸牌填进他那有扣带的靴子使他显得高一点。高鲁老爹在残废军人的大盖帽的宽边帽舌下微笑着。她又指出装作一只恶犬的托马斯、库蒂尔,打扮成小狱卒的朱特,打扮成海鸟的卡穆。
几个青春年少的画家穿的是一本正经的古装,一位是装饰着羽毛的米拉,一位是欧仁王子,一位是查理一世,他们很好地说明了两代艺术家之间的不同。后生们严肃、冷漠,有一张成天为金钱操心操出这些奇特的皱纹的像投机商们一样苍老的脸,而前辈们则要顽皮、风趣、喧闹、放纵得多。
雕刻家高达虽已是五十五岁了,又有许多研究会的奖章,但却扮成轻骑兵,打着赤膊,二头肌如大力士一般发达,一个当作扁皮袋挂在腰间的调色板靠着他的长腿摇摆着,他正在跳着大肖梅尔时代的四对舞中的男子单舞,与他对舞的是音乐家德玻特,他打扮成纵情玩乐的穆安津,头巾歪斜,扭着肚皮舞,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安拉,安拉”的尖叫。
在这些快乐的名人周围摆了一大圈椅子供跳舞的人休息用,此刻,在第一排椅子上坐着这座宅邸的主人德苏勒特,挤皱着他的小眼睛,有着卡尔梅克式的鼻子和斑白的胡须,其他人的快乐令他感到幸福,他玩得痛快极了,表面上却又装作不是那样。
德苏勒特工程师在十一二年前是巴黎有名的艺术家,脾气很好,很有钱,有艺术趣味,他那安然自得的态度和对于公众意见的蔑视使他过着漂荡的独身生活。那时他正负责托里至泰埃朗的铁路工程,每年为了从十个月的辛勤工作、风餐露宿、驰骋奔波在沙漠和沼泽中恢复过来,他回到巴黎,在他在罗马大街上的这座宅邸里度过炎炎盛夏,在这座根据他的匠心建造起来的,装潢得像夏宫的房子里,他邀集风趣幽默的男人和美丽的女子,向文明社会索要几礼拜它辛香芬芳的精华。
“德苏勒特回来了,”一看见那些掩在玻璃前廊上的大纱幔子像剧院的幕布一样升起,艺术家圈子里便传开了消息。这意味着节日开始了,意味着在这个适于旅游和洗海水浴的季节里,这一地区将从死寂沉闷中醒来,人们将能享受两个月的音乐、盛宴、舞会以及美味。
在家中通宵达旦的喧闹沸腾中,德苏勒特就好像一个局外人,这个不知疲倦的花花公子在寻欢作乐时既疯狂又冷静,他目光迷离,面带笑容,好像已神魂颠倒,实际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清醒。这是一位极其慷慨大方的朋友,对女人有着一种东方男人对女人常有的那种轻视,那些被他的丰厚财产和快乐的交际圈吸引来的女人们,没有一个能吹嘘说自己作他情妇的时间超过了一天。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个好人……”在为葛辛作了这些介绍后,埃及女人又补充道。突然,她停了下来:
“你想见的诗人来了……”
“在哪儿?”
“在你面前……穿着乡村新郎衣服的那个……”
年轻人不禁发出一声失望的轻呼“噢!”诗人!就是这个满头大汗、油光发亮、戴着尖尖的假领、穿着绣花背心、矫揉造作的胖男人吗?《爱情诗章》中那绝望的呐喊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每次读起这首诗他都感到激动不已,这时他又不由自主地低声吟诵起来:
为了温暖你骄傲的大理石身躯,
噢,萨芙,我奉献了自己全部的热血
她猛地转过头来,头上粗野的饰物叮当作响:
“你说什么?”
是拉古诺里的诗句,他很惊讶她居然不知道。
“我不喜欢诗歌……”她回答道。她笔直地站在那里,眉头紧皱,一边看着跳舞的人,一边神经质地揉搓那垂在她面前的美丽的丁香花串。过了一会儿,她仿佛是痛下了决心,低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便迅速消失了。
可怜的风笛演奏师目瞪口呆。“她是怎么回事?我对她说什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还是去睡觉的好。他很忧郁地拾起他的风笛,回到舞室里,想到他必须穿过所有跳舞的人才能走到门口,这比埃及女人的离去更令他感到心烦意乱。
那种在许多大人物中感到自己渺小的感觉使他更加畏缩。这会儿刚跳完一曲,只有这儿那儿很少的几对儿,还在一首渐渐消失的华尔兹舞曲的最后几个音符中起劲地旋转,其中就有高达,英俊魁梧,头直昂着,红棕色的两臂托着一个头发蓬乱、身材娇小的纺织女工在飞舞。
从后面敞开的大窗中,拥进了一阵阵的晓风,带着白色的曙光,使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把蜡烛的光焰吹得就像要把它们刮灭似的。一个纸灯笼烧着了,一些烛台的托盘炸裂了,仆人们在房间的四周摆放下一些小圆桌,就像咖啡馆的露天座一样。德苏勒特家的客人们吃饭常是这样,每到这时趣味相投的人就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块儿。
到处是尖叫、扯着脖子的呼唤,郊区口音的“菲……路易”和东方女子们刺耳的“呦——呦——呦——呦”的答应声;还有低语的谈笑声,和女人们被人亲吻后发出的淫浪的笑声。
正当葛辛想乘这杂乱的机会溜出门的时候,他的大学生朋友截住了他,他满头大汗,眼睛像球一样,每只胳膊下各夹着一瓶酒:“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我找了一张桌子,有几个姑娘,小巴苏莱里……穿得像日本女人,你知道的……她叫我来找你。快来……”说完他就跑开了。
风笛演奏师很焦躁;而舞会的狂野的兴奋又在诱惑着他,再说娇小玲珑的女演员的小脸蛋远远地在示意他。但有一个甜柔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地说:
“别去……”
是刚才那个女人,她紧紧地贴着他,领着他往外走,而他毫不迟疑地跟着她。为什么?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富有姿色,他几乎没有仔细看过她,而那边那个头发上立着钢针招呼他过去的女人更讨他喜欢。但他服从了一个超越于他自己的意志的意志,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欲望。
别去!……
一转眼他们俩站在了罗马大街的人行道上。几辆出租马车在苍白色的晨光中候着。一些马路清洁工和走在上班路上的工人看着这喧嚣声洋溢街上的盛会,这对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这盛夏中的一个封斋前的礼拜二。
“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她问。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去他那儿比较好,于是把他那遥远的住址给了马车夫,在长长的路途中他们很少交谈。但她把他的两手握在她那瘦小冰凉的手中,如果不是她冰冷的手神经质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或者要以为她是睡着了,因为她一直仰靠在车厢里面,蓝色窗帘的反光隐隐地映在她的脸上。
马车在雅各布大街一幢学生公寓前停了下来。有四层高而陡的楼梯要上。“要我抱你上去吗?”他笑着说,但声音很低,因为人们都正睡着。她久久凝视着他,目光充满轻蔑和柔情,是那种一眼便将他的经验看透的目光,意思很明显:“可怜的小东西……”
用一种年轻人和南方人的充沛力量,他一把搂住她,像抱小孩一样抱起她,她有着贵妇人特有的那种细嫩的肌肤,而他是一个强壮高大的青年。他一口气跑上二楼,为那两只凉凉的、赤裸的玉臂沉沉地搂住他的脖子而感到快乐无比。
上三楼的台阶开始显得漫长而无趣。女人的身体松弛下来,变得越来越沉。她的铁皮耳坠起初舒适地、搔痒似地抚摩着他,此刻是沉重而痛苦地渐渐嵌进他的肉里。
在上四楼时,他像搬运钢琴的工人一样喘着粗气。他差不多不能呼吸了,她却闭着眼睛呻吟:“哦!亲爱的,这多好啊……真舒服……”最后的几级台阶,他是一级一级地挪上去的,仿佛是在爬一个永无尽头的楼梯,楼梯的墙壁、栏杆、小窗户成螺旋形不断向上延伸。他抱着的已不再是一个女人,而是某种可怕的、令他窒息的重物,他恨不得松开手,愤怒地扔掉它,冒着使她被摔死在地的危险。
到达狭小的楼梯平台时,她睁开眼,说:“这么快!……” 但他却想说,“可算上来了!……”但他并不能说出来,因为他面色惨白,双手抚摩着好像快要爆炸的胸膛。
这就是在那个清晨阴郁的灰色中他们爬楼梯故事的始末。
一个六月的夜里温柔的肉体和精美的内衣(1)
他把她留了两天,两天后她离去了,留在他印象中的是温柔的肉体和精美的内衣。除掉她的名字、住址以及“当你想要我时就通知我,我马上来。”这么一句话而外,他对她什么也不知道。
那个小巧精致、芳香四溢的名片上写着:
芳妮·勒格朗
拉卡德大街6号
他把名片压在玻璃板下,放在上一次外交部舞会的请柬和德苏勒特家晚会的花里胡哨的节目单中间,这是他一年中仅有的两次在上流社会中露面的机会。女人的幻影在这淡淡的幽香中绕着壁炉徘徊了几日,最后随香气一同消散了,而严肃、勤奋,特别看不起巴黎的种种诱惑的葛辛始终不曾心血来潮地想要重温那一夜风流。
外交官考试将在十一月份举行,他只剩下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了。考试后他将在外交部工作三四年,然后就要被派到一个很远的什么地方去。想到远行他并不感到害怕,因为作为阿维尼翁的古老家族,葛辛·达芒德家的传统是希望长子以祖先为榜样,在他们的激励和精神庇护下去追求那所谓的“前程”。对这个年轻的外省人来说,巴黎只是他漫漫旅途中的第一站,因此无论在爱情或友情方面他都不能招惹任何严重的牵绊。
德苏勒特家舞会后一两个礼拜的一个黄昏,正当葛辛点亮灯、把书摊在桌上、预备开始用功的时候,有人在外轻轻地敲门。门开后他看见一个穿着时髦轻装的女人,等她撩起面纱他才认出她来。
“你看,是我……我又来了……”
瞥见他向摊开的书本投去焦虑不安的目光,她立即说:“哦!我不会打搅你的……我知道你在准备考试……”她取下帽子,拿出一本《环游世界》的小册子,坐下来,一动不动,表面上在专心于她所读的东西,但他每次抬起眼来总要与她的目光相遇。
说实话,他克制住不即刻就抱住她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她魅力十足,非常迷人,娇小的脸孔、低低的额头、精巧的鼻子、性感而柔和的嘴唇,以及那裹在一件正宗巴黎制造的合体的长裙里的成熟柔软的身体。这使她不像舞会那天穿着埃及少女的破衣烂裳那样令他恐惧。
第二天早晨她很早就走了,那一礼拜她又来过好几次,每次进来时她都是面色苍白,双手冰冷湿润,声音中透着激动。
“哦!我知道我让你心烦,”她对他说,“我让你感到厌倦,我应该更骄傲些才是……你不会相信……每个早晨,当我离开你的时候,我都发誓不再来了;可一到夜里,我又像发疯了一样又来了。”
他注视着她,他在轻蔑这女人之中感到快意,而她那种对爱的执着又使他惊异。他此前所认识的女人们,在酒
店或溜冰场遇见的,有些也很年轻很漂亮,但她们愚蠢的笑声、厨娘似的手、粗鄙的天性和言语让他心里感到厌恶,以致她们一走他就要将窗户打开。在他天真的想法中,他认为所有供人寻乐的女人们都是一样的。因此他很诧异于竟在芳妮身上发现了那种纯真女性的温柔和矜持,也很诧异于芳妮竟比他在故乡母亲家里碰到的那些中流社会妇人们更通晓艺术,更见多识广,这使得他们之间的谈话有趣而内容广泛。
另外,她精通音乐,常常在钢琴的伴奏下用带着些倦意却婉转悠扬、受过很好训练的女低音吟唱肖邦或舒曼的浪漫曲、乡村歌曲以及贝里雄、勃艮第或庇卡底的小调,她有许多保留曲目可供葛辛挑选。
葛辛疯狂地爱着音乐,爱着这种优逸的、他的乡人们常在露天里享受的艺术,工作时,音乐令他兴奋,休息时,音乐能够微妙地抚慰他。特别是从芳妮的樱唇里唱出,更是使他沉醉。他奇怪她怎么不去歌剧院唱,她告诉他她曾在歌剧院唱过。“不过不太久……我烦得要命……”
事实上在她身上没有一点儿女演员的矫揉造作和扭捏作态,没有丝毫的虚荣和谎言,只是她那为他所不知的生活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个谜,即便是在他们激情奔涌的时候也不曾捅破这层神秘的面纱。她的情人并不去追究这问题,既不感到嫉妒,也不觉得好奇,只是听凭她如约而来,甚至连钟都不看一下。他还不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也没有过因为欲火焚身、望眼欲穿而一颗心怦怦直跳的感觉。
一天天地过去,这一年的夏天天气都很好,他们坐着船到巴黎郊外去探访那些可爱的、幽僻的地方,对这些地方她了如指掌。他们夹杂在拥挤喧哗的人群中从郊区车站出发,到林边或水边的小酒馆里去共进午餐,不过他们避免去人们常去的地方。一天,他提议说到弗德塞尔内去,她惊慌地说:“不,不……,不去那儿……那儿画家太多了……”
于是他记起对于艺术家们的反感就是他们开始爱情的第一个话题。当他问她原因的时候,她说:“这些人都不正常,太复杂,总是渲染一些虚幻的东西……他们让我感到痛苦……”
他反驳道:“但是,艺术,艺术是美好的……没有什么东西比艺术更能美化生活,充实生活。”
“哦!亲爱的,像你这样单纯直率,只有二十岁的年纪,很真挚地爱着,才是美好的……”
二十岁!看她这么活泼,喜欢打扮,一切事物都能使她笑,一切事物都能使她快乐,要说起来人们不会认为她上了二十岁。
一天晚上,他们来到圣古拉的谢弗勒日山谷,这是节日的前夜,所以他们找不到空房间。天色已晚,要在暮色笼罩的树林里走上一里才能到达下一个村庄。最后人们给他们提供了泥水匠们所睡的谷仓尽头的一个稻草铺成的床。
“跟我来,”她大笑着说;“这可以使我想到我穷苦的时候。”
原来她竟也懂得什么是穷苦!
一个六月的夜里温柔的肉体和精美的内衣(2)
他们摸索着在睡满人的床之间穿行,房间很大,墙上抹着石灰,壁龛里点着一支蜡烛。一整夜他们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嬉笑,几乎喘不过气来,耳边是同房者们疲倦的鼾声和呻吟声,他们的棉布帽子和粗笨的工作鞋就紧挨着巴黎女人的丝绸长袍和精致的长靴。
拂晓时分,大门下部的一个小门被打开了,一缕白光淡淡地射在床板和硬地上,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嗳!是起来的时候了!”随即重又陷入昏暗的谷仓痛苦而迟缓地骚动起来,满屋子刚被唤醒的人发出沮丧的叹息声、伸懒声、喑哑的咳嗽声。粗壮沉默的泥水匠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并不曾想到他们曾睡在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身旁。
他们走后,她起床了,摸索着穿上长袍,迅速地盘好头发。“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一会儿她就带着一大把滴着露水的野花回来了。“现在,咱们睡吧……”说着,她把那清晨花朵的冷香散布在床上,使他们周围的空气恢复了新鲜。在他眼里,她从不曾像刚才走进谷仓时那样美丽动人。晨光映着她的笑,她的头发在飞舞,像手里的野花一样蓬乱。
还有一次,他们在维尔达维尔的池塘边午餐。这是一个薄雾弥漫的秋日的清晨,在他们面前的是恬静的秋水和红棕色的树林。饭馆的小花园里只有他们俩,他们一边吃着欧鲌鱼一边拥抱接吻。突然,从他们桌子旁的大树上吊着的简陋小木屋里传来一个呼喊调笑的声音:“喂! 我说,朋友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结束你们那斑鸠样的亲嘴和叽咕声呢?”接着,雕塑家高达那狮子般的脸和红棕色的大胡子从掏开的窗洞里探了出来。
“我很想下去同你们一起吃午饭……我在树上就像猫头鹰一样被你们吵得要死……”
芳妮没有回答,显然,碰见他使她感到不快,葛辛正好相反,不加思索便答应了,他对名艺术家充满好奇,能和高达共进午餐他深感荣幸。
高达看似不修边幅,其实他的一切都非常讲究。从使皱纹密布、长着酒糟鼻的脸庞显得容光焕发的白色真丝领带到突出尚还修长的腰身和发达的肌肉的紧身上衣,无不煞费苦心。在他看来,高达比在德苏勒特家的舞会上要显得苍老。
但使他诧异甚至使他有点不安的是雕刻家对他情人所用的那种亲密的语调。他叫她芳妮,对她直接以“你”相称。“你知道,”他边往桌上摆餐具边对她说,“我已经做了两礼拜的渔夫了。玛利亚同莫拉特尔跑了,一开始,我觉得生活一切照旧,可是今天早上走进雕塑室时,我觉得浑身没劲……完全不能工作……于是我丢下伙伴们,一个人跑来郊外午餐。一个人跑出来吃饭,这主意真是糟透了……我差一点就对着我的酒杯哭起来了……”
他斜瞅着嘴上刚长出茸毛,卷发的颜色像杯中的索泰尔纳酒一样的普罗旺斯人,说道:
“青春真是美妙的东西!……不用害怕会被女人抛弃,更重要的是,年轻可以传染……你看上去和他一样年轻……”
“刻薄的东西!……”她笑着高声说,她的笑声很有诱惑力,笑声中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有爱着而又希望被爱的女人的青春活力。
“奇怪……真奇怪……”高达嘟囔着,一面吃一面打量他们,嘴角忧郁而嫉妒地抿成一道弧线。“我说,芳妮,你还记得在这里的一次午餐吗……很久了!……有阿扎纳、迪加瓦,所有我们这伙人……你掉进了池塘。我们给你穿上渔人的长袍,把你打扮成男人,那衣裳你穿着真是合体极了……”
“别说了……”她急促地打断,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因为这些水性杨花的女人,她们的爱情从来都只是过眼云烟,她们不想去回忆过去经历了些什么,也不恐惧将来要遭遇些什么。
高达正好相反,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借着索泰尔纳酒的酒劲,他开始大谈他那放纵的青春时代,他的爱情战绩及饮酒作乐的本事,聚会、郊游、剧院舞会、雕塑室的开支、战斗及胜利。不过,当他把因为谈起这些辉煌的日子而闪闪发光的双眼转向他们时,他发现他们正忙着从彼此的唇里啄葡萄吃,并没有在听他讲话。
“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们感到厌烦!……噢,当然啦,我让你们烦得要命……该死!老了就是让人讨厌……”他站起身来,扔下餐巾,冲着餐馆喊:“这顿午餐记我的账,郎古里老爹……”
他很黯然地走开了,拖着他的脚,好像身患绝症一样的虚弱。这对恋人久久地注视着金色树叶下他那佝偻的、长长的背影。
“可怜的高达!……他当然是很难堪的……” 芳妮轻声说,语调里带着温柔的同情。当葛辛对玛利亚,一个妓女、模特居然无视高达的痛苦,居然看中了——谁呀?——莫拉特尔,一个无名的画家,毫无天才,除了年轻之外毫无可取之处而感到忿忿不平时,芳妮笑起来:“哦!你太天真了……你太天真了……”她用双手捧起他的头,把它仰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把她的脸贴伏在他的眼睛与头发上,就像贴伏在一束花上一样。
这天晚上,让第一次在他情人屋里过夜,为此,她已经苦恼了三个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不愿意呢?”
“我不知道……这让我觉得不自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是自由的,独身一人……”
郊游的疲倦帮助了她,她终于把他诱至拉卡德大街了,那里离车站是很近的。在一幢看上去豪华、舒适的房子前,一个戴着农妇常戴的帽子、似乎脾气很坏的老妇给他们开了门。
“这是麦西姆……晚上好,麦西姆……”芳妮扑上去拥抱她,说:“这是他,你知道的,我爱的国王……我终究把他带来了……快,把灯都点上,让房子亮起来……”
让一个人呆在小小的客厅里,客厅低矮的拱形窗户上挂着与罩在沙发和几件上了生漆的家具上的浅蓝丝缎相同布料的窗帘。墙上挂着三四张风景画,把那单调的帐幔衬得分明而有生气,每幅画的边上都写着赠言:“献给芳妮·勒格朗”,“献给我亲爱的芳妮”……
壁炉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高达所雕刻的大理石萨芙,她的青铜像到处都是,葛辛儿时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就见过一个。借着放在雕像旁的一只蜡烛的光亮,他发现这件艺术品与他的情人之间有某些相似之处,只是雕像更精致,似乎也更年轻。那全身的轮廓线,那衣褶下凹凸的身段,那放在膝上的圆润的手臂,都是他所熟知而亲密的;他久久地欣赏着,沉浸在温馨的回忆中。
芳妮看见他在大理石像前出神地审视着,便用看似随意的口吻对他说:“有些地方像我,是吗?……高达的模特跟我长得很像……”随后她领他到她的卧室去,麦西姆正满脸不高兴地往独脚小圆桌上摆放两副餐具,所有的蜡烛都点燃了,就连带镜衣橱的两侧也点上了,壁炉里美丽的柴火,仍有着初烧时一样明亮的火焰,就像为正在梳妆打扮准备参加舞会的女人照亮的灯火一样快乐地燃烧着。
“我觉得在这儿吃饭比较好些,”她笑着说。
让从没有看见过一间装潢得这样精致的屋子。看惯了他母亲和姊妹们房中的那些路易十六时代的锦缎和稀疏的平纹细布,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温软细腻的安乐窝,细木壁板上蒙着精美的丝绸,放在房间尽头的白色皮毛上的床只不过是比普通的长沙发更宽大些的沙发罢了。
在踯躅漫游田野、猝遇急雨、日暮时在泥泞不平的小路上艰难跋涉之后,这灯光柔和、温暖、斜边镜子里映出长长的蓝色身影的房间给他以温柔舒适的感触。不过,有一件事使他不能像一个十足的外省人一样尽情享受这幽会的快乐时光,那就是女仆的坏脾气以及当她看他时那种猜疑的目光,以致芳妮不得不把她打发走:“你去吧,麦西姆……我们自己会服侍自己的……”在那女人用力把门带上出去之后,芳妮说:“别介意,她是看着我太爱你了,所以生我的气……她说我简直是不要命了……这些乡下人,真是没有分寸,不过她的烹调手艺倒是比她的处事强得多,你尝尝这野兔肉。”
她切馅饼,开香槟,光顾着看他吃,自己都忘了吃,她一边忙碌着,一边不住地把她常在屋里穿的、宽松的阿尔及尔白色羊毛长袍的袖子挽到肩上,这让他想起了他们在德苏勒特家的初次见面。于是,他们挤在一张扶手椅上,共用一个盘子,细谈着那天晚上的种种。
“噢!我,”她说,“我一看见你走进来,我就想拥有你……我恨不得立刻就把你搂住带走,那旁人就不能再占有你了……你呢?你见到我时是怎么想的?……”
一开始她让他感到害怕;后来他觉得很信任她,同她就很随便了。“我想起来了,”他又说,“我还没有问你……你那天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念了拉古诺里的那两句诗吗?……”
她又像在舞会时那样皱了皱眉,随即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不要再谈那些事了……”她用两臂抱着他,接着说:“是因为我有点害怕我自己……我想逃避,想克制我自己……但我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了……”
“噢! 真的永远不能吗?”
“你看着吧!”
他只对她抱以年轻人的怀疑的微笑,没有注意到她对他说“你看着吧”时那种充满激情、差不多是恫吓的口气。她的搂抱是那样温软而柔顺,他坚信只要他轻轻一动就能解脱自己……
但他为什么要解脱自己呢?他在这个舒适的安乐窝里温软的空气中是那样舒适,她的呼吸轻轻地拂过他困得睁不开的双眼,朦胧中,他低垂的眼皮下又在演映着闪动的幻象:红棕色的树林、草场、湿淋淋的稻草堆,他们在郊外度过的柔情蜜意的一天。
清晨,他被麦西姆的声音惊醒了,她站在床边毫无礼貌地大叫:“他来了……他有话要同你说。”
“怎么!他有话要同我说?我难道不是在自己家里!……你怎么能放他进来呢……”
她怒气冲冲地蹦下床,冲出房间,半裸着身子,敞着胸,“躺着别动,亲爱的……我就回来……”但他没听她的,直到他把衣服完全穿好,两脚平安地插进靴子里,他才觉得一颗心放了下来。
一个六月的夜里一种可怕的争吵声
当他在房门紧闭的卧室里借着尚能照亮杯盘狼藉的桌子的烛光搜寻他的衣服时,他听见一种可怕的争吵声,被客厅里的帐幔隔着听不清楚。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开始咆哮如雷,渐渐变成恳求,最后是软弱的哀求哭泣,中间还夹杂着另一个他不能立时听出是谁的声音,声音尖锐刺耳,满含着含着忿恨与下流的字眼,使他想起洒店里的妓女们在骂街。
所有那些充满爱意的幻境都被这意外的事摧毁了,就像丝缎溅上了污泥,这个女人同样也被玷污了,她被贬到了他此前所轻蔑的女人们之列了。
她气喘吁吁地走回来,边走边优雅地将散乱的头发拢起来:“天下还有比一个男人哭更蠢的事情吗?”接着看见他已经起床而且穿好了衣服,她愤怒地大叫:“你已经起来啦!……回到床上去……马上……我要你立刻回到床上去……”随后她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用声音和动作安慰他:“不,不……别走……你不能这样离开……我想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噢!我还会来的,为什么不来?……”
“你发誓说你没有生气,你还会再来……噢!我太了解你了。”
她教他怎样发誓他就怎样发誓,只是不再回到床上去,不管她怎样请求,怎样再三说明这是在她自己的家里,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和行为。最后她只好放他走,她一直把他送到门口,完全没有刚才那种疯狂的女农牧神的样子,相反十分温顺,极力要得到原谅。
在门厅,他们长久地深深吻别。
“那么,什么时候再见呢?……”她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急着离开,正想用一句谎话来回答时,听见有人敲门。麦西姆从厨房里走出来,但芳妮向她打手势:“不……别开门……” 于是三个人都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
他们先听见一声低低的抱怨,然后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的窸窣声,再然后是缓慢步下台阶的声音。“我跟你说过我是自由的……你看!……”她把刚读完的信递给情人,这是一封可怜巴巴的情书,低声下气,胆战心惊,是在咖啡店的桌子上草草写成的。在信中,那个可怜的人请求她宽恕他早晨的疯狂,承认他并没有任何权利支配她,除掉她愿意听他的话。他恳求她不要将他永远拒之门外,保证今后一切都听她的,绝对服从她的意愿……只要不失去她,上帝啊!不失去她!
“妄想!”她说,脸上带着冷酷的笑,这坏笑使他彻底关闭了那颗她试图征服的心。让觉得她很残忍。他并不了解这个恋爱中的女人只是对他充满情意,不知道她把她所有炽热的情感、仁慈、善良、怜悯、忠贞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此时,他是她的惟一。
“你这样戏弄他是不对的……这封信写得很感人,看得出他很痛苦……”握着她的手,他严肃地低声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赶他走?……”
“我厌倦了……我并不爱他。”
“可他曾经是你的爱人呀……他给了你奢侈的生活,你一直都过着这种奢侈的生活,你不会脱离这种生活的。”
“亲爱的,”她语气诚恳地说,“在我没认识你以前,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宝贵的……现在,我对这一切感到厌倦,感到羞耻;这样的生活令我作呕……噢!我知道,你会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你并不爱我……不过,走着瞧吧……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强迫你爱上我。”
他没有回答,坚持说明天有一个约会,抽身走了,走时把他钱袋里仅剩的几个路易给了麦西姆,作为对这顿晚餐的酬劳。对他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有什么理由去打搅这个女人的生活呢? 他能献给她什么来补偿她因为他而失去的一切呢?
当天他便把他的决定写信告诉了她,他尽可能地措辞委婉,语气诚恳,但并没有告诉她在爱欲的一夜之后,竟听见被抛弃的爱人的哀哭、她冷酷的笑声以及如同出自洗衣女工之口一般的咒骂,他突然感觉到他们的恋情,他们轻率浪漫的短暂爱情受到了凶狠、不可救药的沉重打击。
这个高大的青年,他的心一直远离巴黎翱翔于故乡的荒野之中,在他的性格里,有着从父亲那里遗传来的粗犷和自母亲处得来的温柔细腻的情感和极其敏感的天性。另外帮助他抵御淫乐生活的诱惑的还有一个前车之鉴,那就是他的一个叔叔,他的狂放荒淫几乎毁了整个家族,使家族的名誉蒙受耻辱。
塞沙利叔叔!只需想起这个名字和跟它联在一起的寻花问柳的悲惨下场,让就不可能接受一个妓女的爱,这样的行为将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何况,他跟芳妮之间只是逢场作戏,他并不曾认真地把她放在心上。不过拒绝她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在形式上虽然分离了,但她仍然不断地来找他,他的拒绝接见、闭门羹、无情的命令,都不能使她气馁。“我是没有自尊心的……”她写信给他说。她在他到饭馆去吃饭的时候守望着他,在他看报的咖啡馆门口等候着他。她既不哭又不闹。如果他正和别人在一起,她就跟着他,等待他独自一人的时机。
“今天晚上你要我吗?……不?那好,下次吧。”于是她像一个小贩挑起他的重担一样温顺地离去,留下他追悔他的残忍,为每次都结结巴巴地撒谎、冷酷地拒绝她而后悔。“考试的日期近了……没有时间……以后吧,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的话……”事实上,他打算在考取以后,即刻就到南方去休假一个月,希望她在这期间内能够忘掉他。
不幸的是,考试刚完让就病倒了。他在外交部的走廊上传染上咽炎,因为没有及时治疗病情恶化了。除掉几个同省的大学生之外,他在巴黎不认识什么人,而他们又因为他对自己的交际圈颇为挑剔,与他早就疏远了。再说在这种时候需要的是非同一般的忠诚。于是在他得病的当夜,芳妮·勒格朗就出现在他的床前,整整守了十天,寸步不离,她不知疲倦地照料他,既不害怕也不感到厌恶,像女护士一样熟练地用温情熨帖看护他。有时,高烧使他仿佛回到了儿时的一次重病时,他想起了他的狄沃娜婶婶,当芳妮把手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时,他说:“谢谢,狄沃娜。”
“不是狄沃娜……是我……是我在你身边……”她的精心照料和在门房里熬制的汤药救了他,他的烧慢慢地退了。让惊讶于她那双养尊处优、追逐欢乐的手竟如此地敏捷、灵巧和麻利。夜里她只在沙发上睡上两个钟头——拉丁区旅店的沙发,就像警察局里的木板床一样坚硬。
“你难道不回家了吗,我可怜的芳妮?”有一天他问她,“我现在好多了……你应该回去了,也好让麦西姆放心。”
她大笑起来。麦西姆,还有整幢房子,连同家具、衣物、甚至卧具全都卖掉了,她现在仅有的就只是身上的一身衣服和没被她的女仆卷走的几件内衣了。如果他赶她走,那她只能流落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