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的地方总算找着我们需要的地方了
“我想这次总算找着我们需要的地方了……在阿姆斯特丹大街,车站对面……三间房外带一个大阳台……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等你从部里回来我们去看看……很高,在六层,不过你可以抱我上去。那真是太妙了,你还记得吗……”
想起那次爬楼梯的事她就感到浑身颤抖,她搂着他的脖子,滚进他的怀里,寻找上次的位置,她的位置。
他们俩住在一套带家具出租的旅馆房间里,这是常见的拉丁区的旅馆,衣衫褴褛的妓女在楼梯上大叫大嚷,纸板墙后面挤满了人家,钥匙、蜡烛台、靴子到处乱扔,生活令人无法忍受。当然,对她来说并非如此,只要能同让在一起,屋顶、地窖、甚至阴沟都可以为她做一个满意的安乐窝。不过敏感的情人对周围这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感到不耐烦,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他很少深入地想到这些事情。现在,这些一夜夫妻令他难堪,好像是自己的一种耻辱,使他感到轻微的沮丧和厌恶,就像植物园中关在笼子里的大猩猩冲着人们相爱的动作和表情呲牙裂嘴一样。他对于饭馆也厌倦了,每天必得去圣米歇尔大街吃两次饭使他烦恼,大厅里挤满了艺术类的大学生、画家、雕塑家,一年来他老是在那儿吃饭,他们不认识他,但已经熟悉了他的面孔。
当他一推开饭馆的大门,看见那些眼睛都转向芳妮,他就感到脸上发烧,他怀着所有陪在女人身边的毛头小伙的特有的局促不安走进去,同时,害怕会碰见部里的某位上司或者某个同乡。另外,还有钱的问题。
“真贵呀!……”她每次看完吃饭的账单都要这样说,“如果我们安了家,我可以用这些钱过上三天。”
“那么,为什么不呢?……”于是他们决定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是一个陷阱,所有人都会掉进这个陷阱,包括最优秀、最正派的人也不能幸免,因为人们幼年时的教育就叫他们爱整洁,而炉边的舒适温暖又使他们对“家”无限神往。
他们很快在阿姆斯特丹大街租了一套房子,他们觉得房子很好,尽管它的房间四通八达——厨房和休息室朝向散发着霉味的后院,从那里一个英国咖啡馆的泔水和氯的气味不断蒸腾上来;卧室紧临一条倾斜而嘈杂的街,日夜被那些颠簸着驶过的货车、卡车、出租马车、公共马车、火车到达与开行时尖锐的汽笛声,以及正对面那露着泥浆色玻璃屋顶的西站的种种喧嚣声震荡着。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到站,圣克洛德、维尔达维尔、圣日尔曼以及塞纳河沿岸的所有车站,都好像就在他们的阳台底下,他们的阳台很大,很舒适,以前的房客慷慨地留下了一个白铅的天篷,上面涂有彩色的斜条纹,冬天大雨倾盆时雨水顺着帐篷往下流,一幅凄凉景象,可是到了夏天却是一个很舒服的用餐地方,在清新空气中,就像在山上避暑的小亭内一样。
他们又张罗着买家具。让已经把找住处的计划告诉了家里,掌管家中开支的狄沃娜婶婶寄来了买家具的钱;在信中她还告诉他不久就会给他寄来一个衣橱、一个五斗柜、一把大安乐椅,都是从那间给巴黎人预备的“风屋”里拿出来的。
他仿佛又看见了在城堡长长的甬道尽头的那间“风屋”,那个房间常常空着,紧闭的百叶窗上钉着木板,门上了闩,因为它的朝向,凛冽的西北风吹得它的墙壁轧轧作响,就像灯塔里的屋子一样摇摇欲坠。里面堆满了旧物,都是一代代人喜新厌旧的结果。
噢!要是狄沃娜知道在安乐椅中将有怎样奇特的午睡,帝国风格的五斗柜的抽屉里将会塞满斜纹软绸裙和带花边的衬裤的话……不过葛辛为这事的追悔被家庭生活的无数小乐趣冲散了。
多有趣啊,下班后,在夕阳的余晖中飞快地跑回家,互相拥抱,然后一起去郊外的某条街上挑选餐室家具——橱柜、桌子和六张椅子,或者印花布的窗帘和床帐。他毫无经验,给他什么就要什么,不过芳妮的一双眼可以当两双用,她在椅子上试坐一下,滑动一下桌子的合页,就像女商贩一样精明能干。
她知道在什么商店有按出厂价出售的、适合小家庭用的整套厨房用具,四只有柄铁锅,一只早上做可可茶用的搪瓷锅;绝对不要铜制品,因为擦洗起来很费事。六套带汤勺的金属餐具和两打色彩鲜艳、经久耐用的英国彩陶碟子,所有这些东西都打包装起来,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至于床单、毛巾、桌布和浴巾等,她认识鲁贝一家大工厂的代理商,在他那儿可以按月付款,她时时关注着商店的陈列货物的橱窗,寻找廉价甩卖的东西,这些商品就像随着浪头冲上海岸的沉船碎片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巴黎。在克里奇大街她发现了一张精致的二手床,差不多是全新的,宽大得足以在上面并排躺下七个吃人女巫。
他也一样,每次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都想买点什么。但他什么也不懂,总是不能空着手离开一个商店。有一次他走进一家旧货商店想买一个她告诉过他的旧佐料瓶架,但那东西已经卖掉了,于是他带回一个客厅用的带水晶坠子的悬挂式分枝灯架,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完全无用,因为他们并没有客厅。
“我们可以把它放在阳台上……”芳妮安慰他说。
他们快活地测量地方,争论应把家具如何摆放,他们虽然细心,尽管开列了一个必需品的购物单,但他们依然发觉有些东西忘记买了,于是大呼、狂笑,失望地举起两臂来。
举例说罢,碎糖用的捣糖器他们就没有。能想象他们即将居家过日子却没有捣糖器吗!……
终于,一切东西都买妥而且布置好了,窗帘挂上了,新灯也安上了灯心,新家庭的第一晚是多么幸福啊,他们终于安顿了下来,临睡前他们仔细地审视这三间屋子,当她拿着灯,让他关门的时候,她一边教他一边开心地大笑:“再转一圈,再转……关上了……咱们在自己家里了……”
从此,他们开始了一种全新的、快活的生活。一下班他就往家跑,他迫不及待地想换上拖鞋,坐在家里的火炉边。当他在昏暗泥泞的街道上穿行时,他想着他们明亮温暖的房间,古老的乡下家具使房间更加赏心悦目,芳妮起初鄙薄地把这些东西看作是废物,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些非常漂亮的老古董,尤其是那个衣橱,那是一件路易十六时代的精美杰作,彩绘柜门上画的是普罗旺斯的节日场面,牧羊人们穿着绣花礼服在三孔笛和铃鼓声中翩翩起舞。这些他打小就熟悉的过时的旧家具唤起了他对家乡老屋的回忆,更增添了新家的舒适和安逸。
他一按门铃,芳妮就出来了,装束得整洁而俏丽,她却总说,“没有时间梳洗打扮”。她穿着一件黑色羊毛长裙,裙子上没有半点装饰,却是一个有名的裁缝剪成的时髦样子,——这要算是一个向来衣着华丽的女人的检朴了,她挽着袖子,系着一条白色大围裙,因为她自己做饭,只找了一个女仆做些会让手皲裂、变形的粗活。
她的烹饪技术非常精巧,知道很多种菜的做法,能做南北大菜,她会做的菜跟她会唱的民歌一样多。这些民歌是她在晚饭后,把围裙往厨房门后一挂,关上厨房门,用她那富有激情的次女低音唱给他听的。
在他们的房间下面,街市喧嚷着,像汹涌的波浪。冰冷的雨哗哗地打在阳台的锌皮铁篷上;而葛辛,躺在安乐椅里,脚伸到火炉边,悠闲地看着对面车站的窗户和在巨大灯罩笼住的白色灯光下伏案疾书的职员们。
他很舒服,尽情享受着情人的关爱。掉进了爱河?不;不过是对于她倾注给自己的爱,对这始终不变的柔情充满感激而已。长久以来,他怎么会因为害怕——现在他觉得这种害怕非常可笑——而远离温情,害怕某种束缚而放弃这样的快乐呢?难道他现在的生活不比冒着损害健康的危险去寻花问柳更体面吗?
至于将来,那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三年以后,当他被派出国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动声色地自然分开。芳妮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局,他们曾一起谈论过,就像谈论死亡——一个遥远但不可避免的定数一样。他所十分忧虑的就是怕他的家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生活,届时他那刻板而急躁的父亲一定会暴跳如雷。
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在巴黎让谁也不见。他的父亲,家乡的人都叫他“领事”,常年管理着很大一块领地,使它兴旺发达,还要辛勤耕耘他的葡萄园,脱不开身。母亲手脚不方便,一行一动都得旁人扶持,照管家事和一对孪生姐妹玛莎、玛丽的任务都交给了狄沃娜,生下这对意想不到的双胞胎后她就再也没有力气活动了。至于狄沃娜的丈夫塞沙利叔叔,这是一个大孩子,人们是不会让他独自远行的。
现在芳妮知道了他所有的家人。每次他收到从城堡来的信,她都伏在他肩上一起看,分享着他的感动,在信的末尾孪生姐妹用她们的小手写了几行大字。对她过去的生活他一无所知,也不过问。他有着他那个年龄特有的以自我为中心,不嫉妒,也不焦虑。他自己的生活很是充实,他让它溢出来,絮絮叨叨,无所不谈,而她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们就这样平静而快乐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礼拜又一礼拜,突然,一件事打破了他们生活的宁静,令他们激动万分,只是他们的激动完全不同。她以为自己怀孕了,满心欢喜地告诉他,她是如此欣喜,以致他也不得不分享她的高兴。但在内心深处他感到恐惧。有了个孩子,在他这样的年纪!……他该怎么办呢?……承认下这个孩子吗?……孩子将是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的一个可怕的证据,会让未来变得多么复杂啊!
锁练忽然明白地显现在他面前了,沉甸甸,冷冰冰,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这一夜他们都辗转难眠,并排躺在他们的大床上,他们睁着双眼,浮想联翩,只是梦的内容却是十二分的不同。
幸运的是,这只是虚惊一场,这样的事后来再不曾发生过,他们又恢复了他们那平静、快乐、不与社会接触的生活。冬去春来,终于又见到了真正的阳光,他们的屋子更美了,阳台和天篷派上了用场。夜间,他们在那儿晚餐,在那青黛色的、镶着燕子急速掠过的身影的天幕下。
从街上传来阵阵热浪和左邻右舍的各种声响,但没有什么能妨碍他们享受那轻轻吹动的新鲜空气,他们互相拥抱,忘了时间,也不再关心时间。让回想起罗讷河边相似的夜晚,幻想着在遥远的将来去某个酷热难耐的国家任职,又幻想着在即将起航的轮船甲板上,那儿的凉风同此刻鼓动着天篷的风一样悠长地吹着。当她在黑暗中亲吻着他的唇喃喃地问“你爱我吗?”时,他总是半晌才意识过来似的回答说,“噢,是的,我爱你……”年轻人就是这样,他们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在同一个阳台上,花草缠绕的铁栅栏把他们与另一对喁喁私语的情侣分隔开来,他们是赫特玛先生及其夫人,他们样子粗俗,亲吻的响声就好像巴掌打在脸上一样响亮。不过,他们俩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年龄相当,脾胃相投,肥胖相似。听着这对年老色衰的恩爱夫妻靠在阳台上一起哼唱古老的情歌真是让人感动……
但是我听见他在黑暗中叹息;
这是一个美丽的梦啊!让我入睡吧。
我们需要的地方他们很讨芳妮喜欢
他们很讨芳妮喜欢,芳妮很想结识他们,有时她和女邻居甚至隔着黑乎乎的铁栏杆交换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幸福的微笑,不过男人们保持着男人之间贯有的刻板,从不交谈。
一天下午,让从外交部回来,走到鲁亚尔街拐角处时听见有人叫他。这天天气很好,明媚而和暖,巴黎的风采在这个大街的拐角处尽情显现,日暮时分,这里的夕阳举世无双。
“坐这儿,漂亮的小伙子,喝点东西吧……看着你我的眼睛很舒服。”
两只长臂捉住了他,把他按坐在一个有三排桌子挤上了人行道的咖啡馆的遮篷下。他乖乖地坐了下来,听见周围那些穿条纹上衣、戴圆礼帽的外省人和外国人好奇地嘀咕高达的名字,他不禁一阵暗自得意。
雕塑家坐在桌前喝着一杯猛烈的酒,这酒与他那英武的身材和他佩戴的军官玫瑰花形徽章很相称;在他的身旁坐着德苏勒特工程师,他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还是老样子,皮肤又黑又黄,高高的颧骨上方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鼻孔贪婪地呼吸着巴黎的气息。年轻人一坐下,高达就带着一种可笑的激愤指着他说:
“这不是那个漂亮的小畜生吗?想当年我也是他这个年纪,头发也像他这样卷曲……噢!青春,青春……”
“又来了!”德苏勒特对朋友的怒骂抱以微笑。
“不要笑,老朋友……我愿意用我曾经以及现在拥有的一切,奖章、十字勋章、法兰西研究院院士头衔、荣誉和名气来交换这满头卷发和这金色的面容……”
突然,他转身问葛辛:
“萨芙呢?你跟她怎么样了?……怎么近来一直没看见她。”
让大睁着双眼,茫然不解。
“这么说你们已经分手啦?”看见他那茫然的样子,高达又焦急地补充道:“萨芙,你知道的……芳妮·勒格朗……在维尔达维尔的午餐……”
“噢!早就结束了……”
谎话是怎样来到唇边的?是因为听见别人管他的情人叫萨芙而感到羞耻,感到厌恶;是因为同别的男人一起谈论她而感到难堪;或许也是因为极想知道某些事情,不如此说他们就不会告诉他。
“啊!萨芙……她还活着吗?”德苏勒特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正沉浸在幸福中,又见到了马德兰的楼梯、鲜花市场、两排绿树间延伸至远方的林荫大道。
“怎么,她去年还到过你家里,你不记得了?……她穿着埃及女人的长袍真是美极了……今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我在朗格鲁的饭馆撞见她和这个漂亮的男孩在一起吃午饭,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刚结婚两礼拜的新娘。”
“她究竟多大年纪了?……打咱们认识她以来……”
高达仰起脑袋算了算:“多大了?……多大了?……让我想想看,五三年她给我做雕塑模特时是十七岁……现在是七三年。你自己算去吧。”突然,他眼睛一亮:“啊! 如果你看见二十年前的她的话……身材修长纤弱,弯弯的嘴唇和光洁的额头……胳膊和肩膀还要更瘦些,但那正和一个粗雕的萨芙像一模一样……精于一切的女人! ……她有的是本事制造快乐……从那令人销魂的肉体中,从那燃烧着情欲的石块中,从那从未被人遗忘任何一个音符的琴键中飞出……整个一架竖琴!……拉古诺里常常这么叫她。”
让脸色煞白,问道:“难道他也曾是她的情人?”
“拉古诺里?……我想是的,我曾为此痛苦万分……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就像夫妻一样。四年中,我对她呵护备至,把我自己榨干了去满足她的种种任性的要求……教她唱歌,教她弹钢琴、教她骑马,天知道还有些什么……她是我在拉加西舞厅前面的烟花巷里弄出来的,等我把她切割、上色、打磨成精美的宝石之后,那个舞文弄墨、自以为是美男子的诗人就跑来把她从我家中带走了,全然不顾他每个礼拜天都在我家吃饭,受着殷勤的招待!”
他呼吸急迫,仿佛这么多年后,那些旧怨情仇仍让他声音发颤、喘不过气来,等稍稍平静了一些后,他接着往下说:
“不过,他的卑劣行径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他们三年的同居生活简直是活在地狱里。那颇会献媚的诗人其实凶狠而暴躁,完全是个疯子。你没有看见他们常常是怎样大打出手的,真是太精采了!……你一到他们家里,不是看见她的眼睛上蒙着绷带,就是看见他的脸上布满抓痕……不过,最精采的一幕发生在他想离开她的时候。她像只衣蛾似的缠着他不放,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的门都快被她敲破了,有时她就睡在他门口的擦鞋垫上等着他。一个隆冬的晚上,她在拉法西家楼下等了足有五个钟头,他们一伙人就在上面……可怜的东西!……但那哀歌诗人从不为之所动,有一天,为了脱身,他甚至叫来了警察。啊!一个美男子……作为一个适宜的收场,为了感谢这个漂亮女人把她的青春、智慧和肉体,所有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都奉献给了他,他绞尽脑汁地为她写了一首充满仇恨、情欲、诅咒和哀号的诗歌,《爱情篇章》,这是他最杰出的作品……”
葛辛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从一根长长的麦管里小口小口地吮吸放在他面前的冰冷的饮料。杯里好像有毒药似的,因为他的身心和一切生命的要素都冻结了。
虽然天气很暖和,他却瑟瑟发抖。他看着在灰濛濛的烟雾中来来往往的身影,看着停在马德兰前的洒水车,看着从潮湿的地面上悄无声音地滚过、就像从棉花上滚过一样的川流不息的马车。他感到整个巴黎城都悄无声息,除了桌上谈话的嗡嗡声。现在德苏勒特开口了,他在往杯里继续倾倒毒药:
“这种破裂真是可怕……”他那平静而略带嘲讽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柔和,充满怜悯……“人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年,同床共枕,甚至连梦里都要彼此占有。彼此说着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彼此的习惯、行为和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对方,甚至连容貌都越来越像。从头到脚密不可分,就像一体人似的!……后来却又突然分手,彼此割裂,他们是怎样做到的?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我可做不到……是的,我宁愿含垢忍辱,即使是被欺骗,被侮辱,被玷污,但只要女人哭泣着对我说:‘不要抛弃我……’我就会留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找女人时,从来都只是一夜之欢,没有第二天,正如古老的法国格言所说的一样,——要不就结婚,一劳永逸,而且体面得多。”
“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二天……你说得倒轻松。有些女人是不满足于只留一个晚上的……比如说,我们现在在说的这一个……”
“我绝不会怜悯她……”德苏勒特说,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这笑容在可怜的情人眼里显得十分可憎。
“那是因为你并不讨她喜欢,否则的话……这是一个妓女,她一旦爱上什么人,就会死缠烂打……她很想过家庭生活,不过她在这方面的运气很糟。一开始她和小说家迪加瓦住在一起,后来他死了……她转投向阿扎纳的怀抱,后来他结了婚……在这之后是漂亮的雕刻家伏拉芒,她成了他的模特——她总有本事让人爱上她而且永远那么漂亮——你们一定知道她后来的可怕经历……”
“怎么了?……”葛辛声音低沉地问道,一边又埋头用麦管吸着饮料,一边静听着那几年前曾经轰动巴黎的一出爱情悲剧。
雕刻家很穷,他疯狂地爱着这个女人,因为害怕被她抛弃,他制作假钞来供她维持奢侈的生活。很快就东窗事发,他跟他的情妇一起锒铛入狱,他被判了十年监禁,而她只在圣拉扎尔关了六个月就因为被证明无罪而获释了。
高达又向德苏勒特——他旁听了这一案件——回忆起她戴着圣拉扎尔的小帽是多么动人,而且还很有胆量,毫不悲伤,始终忠于她的情人……然后,又记起她对那个老笨蛋审判长的巧妙回答,还有她越过宪兵们的三角帽对伏拉芒飞吻,用石头听了也会哭泣的声音对他喊:“别担心,亲爱的……快乐的日子会回来的,我们会一直相爱!……”不过,经历了这件事后她有点厌恶过家庭生活了,可怜的姑娘。
“在那以后,她开始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几乎一个月或者一个礼拜换一个情人,但再不找艺术家……噢!艺术家,她有点害怕艺术家了……我相信能与她继续来往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她隔一阵就会到我的雕塑室里来坐坐,抽支烟。后来我有好几个月都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和这个漂亮男孩在一起吃午餐,还从他嘴里啄葡萄吃,我心想,我的萨芙又陷进去啦。”
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觉得他刚喝进去的这些毒药足以令他命丧黄泉。刚才他浑身冰凉,现在又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直冲向他那轰鸣着、马上就要像烧到白热的铁板一样炸裂开来的头顶。他在车流中跌跌撞撞地穿过马路。马车夫们大声咒骂,他们在冲谁发火,这些笨蛋!
经过马德兰市场时,一股向日葵的味道令他烦乱至极,这香味是他的情人最喜欢的。他加快脚步想逃避这种气味,并在一种痛心的疯狂中清醒地想到:“我的情人!……是的,漂亮的向日葵……萨芙!萨芙!……我居然同这样一个东西睡了一年!……”他凶狠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更记起他曾在报纸上见过一个粗俗的带有色情意味的名花榜,在那众多的妓女绰号中就有这个名字:萨芙、古娜嘉、菲弗莉、仁妮·德普利斯、拉芙佳……
这个可憎的名字在他的头脑中不断爆炸,他的眼前也不断闪过这个女人散发着恶臭的全部人生……高达的雕塑室,拉古诺里家的大打出手,整夜睡在诗人的擦鞋垫上遭警察干涉……还有漂亮的雕刻家,制作假钞,审判……还有她戴着很合适的囚犯帽子,送给她的假钞制作者的飞吻:“别担心,亲爱的……”“亲爱的”,她也这样叫他,也这样亲吻他,真是奇耻大辱啊!……唉!这些娼妓一转身就会把人扫地出门……他想要把向日葵的味道扫去尽净,但这香味仍然在同黯淡的紫丁香一样颜色的暮蔼中追着他不放。
突然,他发现自己仍然还在那船甲板上一样的市场旁边大步走来走去。他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到阿姆斯特丹大街,决心要把这个女人撵出门去,什么话也不用说,只须把她扔到楼梯上,跟着她咒骂她那可耻的名字就行了。但一到门前,他又迟疑起来,踌躇着踱了几步。她会大吵大闹,会哭哭啼啼,会让全楼的人都听见她的满嘴脏话,就像在拉卡德大街那次一样。
写信?……对,就这样。写信会好得多,只需用两三句残忍的话就能把她打发了。他走进一家在刚点燃的煤气灯下显得阴暗而寂寥的英国咖啡馆,走到一张黑乎乎的桌子旁坐下,不远处坐着这家店里惟一的顾客,一个脸色如死人般苍白的姑娘,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熏鱼,没有喝酒。他要了一品脱淡色啤酒,没来得及喝,他就迫不及待地写起信来。涌上他脑子里的话太多了,争挤着要一齐冲出来,可是变质结块的墨水却只能让他一点一滴地往外挤。
他刚开了个头就撕了,一连撕了两三张纸,最后他决定不写了,起身离去,这时一张塞满食物的、贪婪的嘴在他身边怯生生地问道:“您的酒不喝吗?……我可以喝吗?……”他示意可以。那姑娘扑向啤酒,猛然一口气吞了个干净,可见这个可怜的人是多么穷困潦倒,口袋里的钱只够填饱肚子,不能买一点儿酒滋润一下干渴的喉咙。他顿生恻隐之心,这使他平静下来,使他突然明白了一个女人生活的艰难。于是他以一颗仁慈之心来重新反省和评判自己的不幸。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欺骗他;如果说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那是因为他自己并不曾关心过她的事。……他凭什么去责怪她呢?因为她在圣拉扎尔的经历?但是既然她已经被无罪释放,而且几乎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重生了一样……其他还有什么呢?在他之前的那些男人? 他难道过去毫不知情吗?……有什么理由更加生她的气呢?就因为她的这些情人鼎鼎有名,他常能碰到他们,跟他们谈话,在店铺的橱窗前看见他们的肖像吗? 她偏爱这些人作她的情人,能因此而对她横加指责吗?
而且,在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卑劣的、不可告人的骄傲,因为他能有幸和这些艺术大师们一同占有她,因为他们也认为她是美丽的。一个在他这样年纪的人,因为无知,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爱女人,喜欢恋爱,但缺乏眼光和经验;一个热恋中的青年人给你看他情人的画像的时候,是想得到一个赞许的眼神和一句称赞的话来坚定自己的决心。知道她曾被拉古诺里歌咏过,被高达雕成过不朽的大理石像与青铜像,他似乎觉得萨芙的形象被光环包围着。
可是,胸中的怒火忽然又窜了起来,他从长椅上站起来,离开这条他陷入沉思时信步走来的大街,在这个满布尘埃的六月的夜晚,街上到处是孩子们的哭声和女工们喋喋不休的流言蜚语。他又开始愤怒地走着,一边大声咒骂……漂亮,萨芙的铜像……到处都有得展览、出卖的铜像,就像一首管风琴乐曲一样平庸,就像萨芙这个名字,经过几个世纪的嬗变,已经被淫秽的传说玷污了它最初的高雅,从一个女神的名字变成了一种邪污的标志……这一切真让人恶心,噢!上帝!
他就这样走着,在这些相互矛盾的想法和情感的漩涡中时而平静,时而激愤。夜色渐深,街上越来越冷清。灼热的空气中有一种腐败辛辣的气味;他认出了墓地的大门。去年他曾在这里和众多的年轻人一起参加了拉丁区小说家、《桑德里内特》的作者迪加瓦的半身像的揭幕典礼,雕像是高达特别创作的,就立在迪加瓦的坟墓前。迪加瓦、高达!从两个小时前,这些名字对他来说有了特别的含义!在他眼里她成了一个可怜的骗子,女大学生和与她同居的情人的故事,现在他知道了这故事后面的悲惨的真象,还从德苏勒特那里知道了人们给这些露水夫妻取的可怕绰号!
这黑暗,这因接近死亡之地而显得更沉重的黑暗令他毛骨悚然。他转身往回走,不时与那些像夜鸟一样悄然无声地寻猎目标的女长衣和咖啡馆门口肮脏破烂的裙子擦身而过。映在咖啡馆的窗子被灯笼发出的、奇形怪状的光映照着,里面有成对的男女调笑着,拥抱着。……几点了?……他觉得精疲力尽,像是刚经过长途拉练的新兵一样疲惫不堪;他的脚又酸又痛,除了极度的疲乏以外,脑子里空空的。噢!他只想躺下来睡死过去……然后,在醒来的时候,他将能心平气和地、毫不发怒地对那女人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但我们无法再在一起生活了。让我们分手吧……”然后,为了躲避她的纠缠,他要去拥抱他的母亲和妹妹们,把他在这恶梦里所遭受的污辱与惊骇都丢弃在罗讷省的晨风里,丢弃在那自由自在、能给人以新生的、凛冽的寒风里。
她等得累了,已经睡去,就睡在那明亮的灯光下,面前有一本书打开着。他进门并没有把她惊醒,于是他站在床边,仔细地审视着她,就好像她是他刚刚发现的一个不相识的女人。
漂亮,呵,她很漂亮!手臂,脖子,肩,像琥珀般细腻、结实,没有半点瑕疵。但在那红肿的眼皮上,——或许是因为刚刚读过小说,或许是因为等待和焦虑——这在睡梦中松弛下来,失去了渴望被爱的女人的强烈欲望支撑着的眼皮上写着怎样的疲惫和秘密啊!她的年龄、生平、放荡堕落、风流艳史、姘居生活、狱中监禁、坎坷波折、眼泪、恐惧,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眼皮上;此外,还有因为过度纵欲、缺乏睡眠而出现的青肿,还有低垂的下唇上浮现的像一口供全镇人汲取的水井一样衰竭疲惫的令人厌恶的皱纹,还有刚刚开始出现的令皮肤松弛、皱纹丛生的虚胖。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背叛主人的睡眠阴森可怕;在黑夜的战场上,种种隐隐绰绰的暗影透露了秘密,但这秘密的透露只会让人感到更大的恐惧。
忽然,这个可怜的男孩有一种强烈的、难以遏制的欲望,想痛哭一场。
我们需要的地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们刚刚吃完晚饭,窗户都打开着,燕子发出声声长啼,仿佛是在向暮色问好。让并没有说话,但他正预备着要说话,他想说自与高达会面后就时常苦恼着自己、也苦恼着芳妮的那些事。看他垂着眼皮,对即将发起新一轮质问却又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看透了他的意思,抢先说了出来:
“听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算了吧,我求你,我们都已经精疲力尽了……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只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双美丽的灰眼睛,它们会随着她内心感受的不同而不断变幻颜色,说,“……你就不会把那些让你回想起过去的东西保留着了……是的,就在衣橱上面……”
灰色变成了暗黑色:“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那堆乱七八糟的情书、画像、从无数次爱情失败中保留下来的风流之物,她终于决心把它们毁掉了。
“烧了它至少你就会相信我了吧?”
看见他用一个迟疑的微笑来回答她,她真的跑去找来了那只漆盒,几天来她的情人对这个躺在她的衣物堆中带镂花铁饰的小盒子充满极度的好奇。
“烧了,撕了,随你的便……”
但他并不急于去开锁,而是凝视着盒盖上嵌着的用粉红色珠子作果实的樱桃树和飞着的鹳鸟,突然,他打开了盖子……盒中的纸张大小不一,字体各异,印有烫金抬头的彩纸,破旧发黄的信笺,用铅笔草草涂写的便条,还有各式名片,全都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就像在一个常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里一样,毫无次序。现在他把自己颤抖的手伸进了这个抽屉……
“给我,我要当着你的面前烧掉它们。”
她急切地说道,蹲在壁炉前,身旁的地上放着一支燃着了的蜡烛。
“给我……”
但他说,“不……等一会儿……”然后又像羞于启齿似的低声说道:“我想看看……”
“何必呢?你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她只想到了他的痛苦,却没有想到不该就此暴露她过去的所有爱情秘密和那些曾经爱过她的男人给她说的枕边密语;她跪着挪近他,同他一起读,偷偷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有一封署名是拉古诺里的信,长达十页,时间是一八六一年,字体显得瘦长无力。在信中,这位被派往阿尔及利亚作国王和王后的侍从官,并为他们做旅行纪事诗的诗人向他的情人尽情描述了那些隆重盛大的宴乐场面:
热闹非凡的阿尔及尔人如潮涌,真就像天方夜谈故事中的巴格达一样;所有的非洲人都聚集到这座城市的四周,在城门前喧嚣着,就像一阵毒风一样,仿佛要把城门吹倒。牵着载有树胶与皮帐篷的骆驼的黑人沙漠商队,麝香的味道从在海边露营的那些千奇百怪的人身上发出来,他们在海岸边支好帐篷,夜里围着大火跳舞,早晨在南方来的酋长们到来前散去,这些酋长们来时,就像东方的国王一样,奏着东方繁多而不和谐的音乐,竹笛,破声的小鼓,簇拥在穆罕默德的三色旗周围的土著士兵;在后面,黑人们牵着要进贡给国王的马匹,这些马裹着绸缎,披着银色的鞍辔,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天才的诗人把这一切描述得栩栩如生;信笺上闪烁着的字句,就像珠宝商放在纸上鉴赏的未经镶嵌的宝石一样。确实,这个女人真的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人们纷纷把这些珍宝奉献在她的脚下。确实,他一定深爱着她,因为,尽管这些宴乐十分新奇,但诗人却一心只想着她,为见不到她而感到痛苦万分:
哦!那天晚上,我同你躺在拉卡德大街的长沙发上。在我的抱抚下你快乐得要疯狂了,后来,当我从梦中惊醒时,我发现自己裹着毯子睡在星光灿烂的天幕下的阳台上。从附近的一个清真寺的尖塔传来穆安津的祈祷声,声音清脆响亮,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淫荡的叫喊,从梦中醒来,我听见的依然是你的声音……
尽管强烈的嫉妒令他嘴唇苍白,双手僵硬,他却没有停止阅读,是什么魔力迫使他这样做的?芳妮温柔地、柔顺地,试图想把那封信拿过来,但他却坚持要把信读完,读完这封又打开另一封,然后又是一封,读完就轻蔑而冷漠地把信扔进壁炉里,对伟大诗人充满诗意和激情的爱情倾述被炉火燃烧起的熊熊火焰看都不看一眼。有些地方,因为热情横溢,更加以性格的狂野,那情人诗兴的翱翔被卑劣下流的猥亵玷污了,这会使上流社会中《爱情篇章》的女读者们感到震惊和愤慨,她们都是些高雅的人,就像拉任格夫罗的银号角一样白璧无瑕。
痛苦的心!让久久地读着这些段落,这些淫秽不堪的描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因为激动而神经质地一阵阵抽搐。他甚至有勇气对作者写在对一个叫爱索阿斯地方的宴乐场面的精采叙述后面的附言发出冷笑,附言写着:
我把我的信读了一遍……有些地方写得确实不错;替我把它保存好,我将来也许会派上用场……
“一位精打细算的先生!”当他看到手中所持的另一封信时嚷着说,在这封信上,拉古诺里以商人的冷漠口吻要求把一本阿拉伯诗歌集和一双用稻草编织的土耳其拖鞋还给他。这是他们之间爱情的最后清算。啊!他知道怎样离开她;他真聪明,这个家伙!
让一刻不停地继续给这散发着瘟热、有害的蒸汽的沼泽排水。天黑下来,他把蜡烛挪到桌上,开始一张接一张地读那些简短的便条,便条上的字迹就像用针尖写的一样不易辨识,而那执着针的手指又觉得出奇粗大,因为欲火焚身或怒气冲冲,这只手不时把纸捅出一个窟窿或划出一道口子。是她和高达起初的相恋,幽会,晚宴,郊游,随后是争吵,频频的追悔,大叫大嚷,下等人的秽骂,突然又变成了滑稽可笑的含泪的谴责,伟大的艺术家在面临破裂和遗弃时的软弱无能暴露无遗。
壁炉里的火吞没了这些纸片,在高高蹿起的火舌中,一个才华横溢的男人的肉体、鲜血和眼泪统统都化作青烟,化作灰烬。不过这对芳妮来说有什么要紧呢,此刻她的整个心都是属于这个她正偷偷地观察着的年轻情人的,他心中燃起的烈焰透过他们的衣服已经将她点燃。这时他又发现了一张落款是加瓦尔尼的画像,上面的赠言写着:
献给我亲爱的芳妮·勒格朗,在丹皮埃尔的小旅馆里,一个雨天。
一张聪睿而忧伤的脸,双目深陷,显得有些苦涩和沧桑。
“这是谁?”
“安德烈·迪加瓦……我留着它是因为他的画画得很好……”
他说:“留着吧,我没有权利反对。”语调是那样勉强而不快,使她一把夺过画像,撕成碎片扔进火炉,而他则被小说家一大串伤心的信吸引住了,这些信是从冬天的海滩,从海滨城市寄来的,因为健康原因被送到那里去的作家失望地哀呼着他精神与肉体的痛苦,他绞尽脑汁地想象着巴黎的景象,在他的信中夹杂着寻医问药的请托以及对药钱和前途的担忧焦虑,化验单、原方续配的单子,还有始终不变的对萨芙的美丽肉体充满欲望和爱恋的呼唤,这肉体本是医生们禁止他接近的。
让忿忿而又天真地喃喃自语: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这么疯狂地迷恋你……”
这就是这封令人心酸的信使他想到的惟一的念头,这个让年轻的男人们所嫉妒和浪漫的女人们所梦想的功成名就的人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凄惶……是啊,这些人到底都是怎么啦?她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感到一种剧烈的痛苦,就像一个被捆绑着毫无办法的人,眼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在他面前遭人凌辱一样;不过,他还下不了决心闭着眼一口气把这盒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倾倒出来。
现在轮到那雕刻家了,穷困潦倒、寂寂无名的雕刻家除了在《法庭纪实》上名噪一时外从不为人所知,他之所以在这圣物盒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只因为他曾获得过她伟大的爱情。这些寄自马扎监狱的信简直是不堪极了,笨拙而且伤感,就像一个大兵写给他乡下情人的信。不过在那些平庸的陈词滥调之下,可以感受到激情中蕴藏的真诚、对女人的尊重以及与众不同的忘我精神,这个苦役犯,当他请求芳妮原谅他太爱她了时,当他被判决后从法院的书记室写信给芳妮,告诉她得知她被开释而得到自由他是多么欣喜时,字里行间充满了真情。他什么也不埋怨。他感激她,因为她的仁慈他得以在她身边度过了两年幸福的时光,对这两年生活的回忆就足够使他的生命充满快乐,使他那可怕的命运变得不再可怕,在信的末尾他有一个请求:
“你知道的,我有一个孩子寄养在乡下,他的母亲死了很久了;他同一个年老的亲戚一起生活,在那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们一定不会听说我遭了这种厄运的。我已经把我仅有的一点儿钱全都寄给了他们,对他们说我远游去了,我只能指望你,我的好芳妮,时不时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的消息,并告诉我他的情况……”
接下来的一封信便证明了芳妮对他的关心,还有一封信是不久前寄出的,还不到六个月:“噢!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你是多么美啊,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在你面前我的囚服使我觉得是这样地害羞!……”
让停止读信,怒气冲冲地问道:“这么说你一直不断地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