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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都德/译者:李政 当前章节:15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好久才去一次,只是出于怜悯……”

  “就在我们同居后也还去吗?”

  “是的,有一次,只有一次,在接待室,只能在那儿见面。”

  “啊!你真是个了不得的女人!……”

  想到她在跟自己相好后,仍然去看望那个造假币的罪人,这使他尤为气愤。但他的倨傲使他不会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是还有最后的一包信,用蓝缎带捆着,娟秀的斜体字像是女人的手笔,他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了。

  “在马车里狂奔以后我换了内长衣……到我的住处来……”

  “不,不……别看这个……”

  她冲向他,夺下整捆信,扔进壁炉,一开始他茫然不解,呆呆地看着伏在他脚下的她,因为火光和羞耻她满脸通红:

  “我那时还太年轻,是高达这个大疯子……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的惨白。

  “啊!是的……萨芙……整个一架竖琴……”他一脚把她踢开,就像是对一只肮脏的畜生一样,又大吼道:“滚开!别过来!你真让我恶心……”

  他的叫喊淹没在一阵恐怖的炸雷声中,雷霆就在近处炸响,并轰隆着传向远方,同时,熊熊的火光把房间照得通红……着火了!……她惊恐地跳起,本能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长颈玻璃瓶,把水泼在燃烧的纸堆上,纸堆已经把冬天引火的火炭燃着了,随后她又拿起水壶、水罐,眼见自己无能为力,火焰一直蹿到了房间中央,她只得跑到阳台上大声呼叫:“救火啊!救火啊!”

  赫特玛夫妇首先赶到,接着门房和警察也赶来了。

  有人叫道:“把那烧着的板子放下来!……到房顶上去!……水,水!……不,先拿条毛毯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人们闯进他们的家,拿着水管乱喷乱射;很快,虚惊过去了,火被扑灭了,当下面街上煤气灯下黑压压的人群渐渐散去,放下心来的邻居们各自回屋后,这对情人站在泥水坑中,看着满地的泥浆和翻倒在地湿漉漉的家具,心里觉得难受而乏力,没有力量再继续他们的吵闹或是把屋子收拾一下。他们的生活闯入了某些阴森卑劣的东西;这天晚上,他们忘记了从前对旅馆的反感,决定去旅馆过夜。

  芳妮的牺牲无济于事。那些被焚毁、消灭了的信整段整段地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中,苦恼着他,变成血潮涌到他的脸上,就像黄色小说中的某些片段一样。而且他的情妇的这些旧情人差不多都是很有名的人。死去的仍然常被提及;而活着的,他们的画像和名字随处可见。人们常在他面前谈论他们,每次他都感到一种压迫,就像是对被痛苦地割裂的家庭关系感到不自在。

  痛苦使他的头脑和目光敏锐起来,他很快就在芳妮的身上找到了她的旧情人们给她施加的影响以及她保留下来的他们的用语、思想和习惯。她说“你看这儿……”时,伸出大拇指像是要塑造出她所说的东西的方式属于雕刻家。从迪加瓦身上她继承了他对词尾的癖好,以及他曾经收集出版在法兰西各地都很出名的民歌;从拉古诺里那里她学会了他那骄傲轻蔑的语调,以及严厉地评论现代文学。

我们需要的地方她兼收并蓄

  她兼收并蓄,把所有这些不协调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就像是地层现象一样,通过地层人们可以断定地球在不同的地质世纪中的年龄和变迁;而且,他此刻觉得也许她并像最初那样能干了。但能干并没有太大关系;即令她一向就是个最蠢的女人,鄙俗不堪,而且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大十岁,但凭着她的过去赋予她的魅力以及这折磨他、令他无法平息的怒火和怨愤、一触即发的卑劣的嫉妒心,她留住了他。

  迪加瓦的小说已不畅销,二十五生丁一本,摆在旧书摊上无人问津。而老疯子高达一大把年纪了还沉迷于爱情又是多么可笑!……“他连一个牙齿也没有了,你知道的……在维尔达维尔吃午饭时我看得很清楚……他像山羊一样用门牙咀嚼。”他的才华也已耗尽。在上次美术展览会上他的“女农牧神”完全失败了!“那很不出彩……”这句‘那很不出彩’是他从她那儿学到的一种说法,而她的这话又是因为她同那雕刻家相好才学得的。当他这样嘲弄他的旧情敌时,芳妮总是随声附和来讨他欢心。这些艺术家们真应该听听这个对艺术、对人生、对一切都懵懂不知的少年和这个在这些艺术大师们那里得到一点儿精神熏陶的浅薄妓女是怎样傲慢地评价他们,故作严肃地打击他们的。

  不过,雕刻家伏拉芒才是葛辛真正的情敌。关于这个人,他只知道他像自己一样是个金发美男,知道她管他叫 “亲爱的”,还常常跑到监狱去看他,当他像攻击其他人一样攻击他,称他为“浪漫的伪币制造者”或者“漂亮的囚犯”时,芳妮总是背过脸去不答话。他常怒责他的情人不该对于这个匪徒还保留着好感,她就不得不加以解释,虽然显得很温柔,可是语气很坚决。

  “你是知道的,我已不爱他了,让,因为现在我只爱你……我没有去看他了,也不再给他回信;但你永远也不能让我侮辱这个疯狂爱我甚至不惜为我以身试法的男人……”听她说得如此诚恳——这是她身上最优秀的品质——让不再反驳,但他被一种因不相信她而更加利害的嫉恨和焦虑所困扰,有时他会突然在大白天跑回阿姆斯特丹街,为的是看看“她是不是去看他了!”

  然而,每次他都看见她呆在家里,就像东方女人一样无所事事地呆在小小的房间里,要不就是在弹钢琴,教他们的胖邻居赫特玛太太唱歌。从失火那夜以后,他们就同这对善良的夫妇有了交往,他们平静安详,精力旺盛,总是大开着门窗,生活在流通的新鲜空气中。

  赫特玛先生是炮兵博物馆的设计师,常把他的工作带回家里做,每到礼拜六晚上和礼拜日,人们总能看见他趴在带支架的大桌子上,穿着衬衫,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不停地挥着手以便使空气稍稍流动。他的胖太太穿着短上衣坐在旁边,虽然永远什么事也不做,也同样是大汗淋漓,;为了使他们的血液清凉一下,他们不时来上一段他们心爱的二重唱。

  这个两家庭不久就很亲密起来了。

  早晨十点钟总可以听见赫特玛高声在门口问:“葛辛,你在房里吗?”他们去办公室同路,所以他们常常结伴而行。笨拙、粗俗,社会地位比他的年轻伙伴低许多的设计师很少说话,一说起话来含混不清,就好像他嘴里的胡须跟他脸颊上的一样多;不过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忠厚的人,精神上彷徨苦闷的让正需要着这种交往。特别是因为他的情人正生活在那种充满着回忆与追悔的寂寞中,这或许要比她自愿放弃的恋情更加危险,她同常常担心着丈夫的幸福,忙着给他的晚餐送上意想不到的美味,在休息时给他唱新的歌曲的赫特玛太太建立了真挚纯洁的友谊。

  但当这友谊进行到彼此要互相宴请的程度时,他有些犹豫了。他们一定以为芳妮和他是结了婚的,他的良心使他不愿再欺骗他们,于是他叫芳妮告诉她的朋友,以免发生什么误会。这使她痛快地大笑起来……可怜的小宝贝! 再没人像他这样纯洁了……“他们打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合法夫妻……对此他们全不在意!……况且,你知道他是在哪儿遇到并娶了她的吗?……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而他跟她结婚却是为了完全占有她,你看他并不为过去感到不自在……”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一切,这个两眼光亮,柔和圆胖的脸上常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说着拖腔拖调的外省方言的好心大妈,对她来说,抒情歌曲永远不够伤感,歌词永远也不够高雅,——这样一个人从前竟也是娼妓!而他,这个男人,在他舒适的爱情生活中竟然如此平静,如此有信心!他看着走在身边的赫特玛,见他嘴里叼着烟斗,正幸福地、轻轻地吞云吐雾,而他自己却成天胡思乱想,被无奈的愤怒困扰着。

  “你不久就会忘掉的,亲爱的……”在他们无话不谈的时候,芳妮总是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让他平静下来,她仍像让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热情而动人,但加上了一种让猜不透的漫不经心的态度。

  她的举止比从前随便了许多,还有她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她对自己的力量有了莫名的自信,她主动向让坦白她过去的一切,放荡的生活,出于好奇的疯狂行为;总之,说话古怪放纵。现在她不再克制着不吸烟了,手指间永远夹着一支可以帮助她那种女人消磨光阴的烟卷,所有的家具上都放着烟。他们一旦为此争吵,她便对生活,对男人的下流和女人的淫荡发表一通最荒谬无耻的长篇大论。就连她的眼神也变了,被一种昏昏欲睡的浸润显得很沉滞,偶尔会随着她放荡的大笑而波光闪动。

  他们之间温柔的恋情同样也在经历着一种变化。一开始在一起时,因为她的情人是那样年轻,而且对她有最初的错觉,所以她有所收敛,现在,看见她过去放荡的生活对他的震动,看见自己用沼泽热点燃了他周身的血液,她把一切的克制束缚都抛弃了。被压抑了许久的邪恶的吻,被紧闭的牙齿堵在嘴里的淫荡话语,现在统统喷涌而出,她以一个熟知爱欲的老练娼妓的种种诱惑,用萨芙的种种疯狂的神情恣情地表现自己。

  自爱,自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男人们全都一样,痴迷于罪恶和龌龊,这个小家伙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用他们喜欢的东西来诱惑他们,是玩弄操纵他们的最好方法。她所知道的一切,别人灌输给她的各种肉体享乐方式,让都一一学会了,然后再教给别人。这一切就如同毒药一样扩散和传染,耗蚀着肉体与精神,就像那拉丁诗人所说的竞技场上在运动员们手中传递的火炬一样。

“败家子”,无赖,坏蛋他们的卧室

  在他们的卧室里,有一幅出自詹姆斯·提索之手的芳妮的美丽画像,这是芳妮初露头角时的纪念物。画像旁是一张黑白的南方风景照片,是一个乡村摄影师在阳光下粗制滥造的作品。

  爬满葡萄藤的岩岸上乱石林立,往上去,在一排排迎着北风挺立的柏树后面,靠近一片闪着亮光的松树和番石榴树的小森林的地方有一幢白色大房子,房子半像农庄,半像城堡,有着宽大的台阶、意大利式屋顶、带纹章的大门、普罗旺斯风格的农舍常有的红棕色外墙、孔雀的栖架、牛栏、放置着发亮的犁和钉齿耙之类的黑暗的草棚。在晦暗颓败的墙垣中一座高耸的城堡将无云的天空刺破,城堡上有夏多内夫·德·巴普式的屋顶及罗马风格的尖塔,这就是葛辛·达芒德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城堡、葡萄园和领地,靠同拉诺特和勒米塔两地一样有名的葡萄种植积聚起来的产业世代相传,每个孩子都有一份,不过根据家族的传统总是由小儿子耕种,因为家族遗教要命长子去学习外交事业,以求光耀门庭。不幸的是,人的天性常常使这种安排泡汤。如果说曾经有什么人不能管理一个领地,或者说什么事也做不了的话,那一定是塞沙利·葛辛,在他二十四岁那年,这重担就落在他身上了。

  塞沙利,或者不如说“败家子”,无赖,坏蛋,这个放荡不羁、总喜欢在乡村赌场或下流场所鬼混的人是一个典型的代表。他像一个压得太紧就要透气的排气阀一样,是那些严守清规戒律的家族中每隔多年才会出现一个的不肖子孙,直到现在人们还叫着他年轻时的绰号。

  在几年的优游晃荡和在阿维尼翁和奥朗基的赌场一掷千金之后,葡萄园被抵押出去了,地窖里的存储也卖尽了,甚至还没有收上来的庄稼也预先出售了。后来,有一天,在家产就要被查封的最后关头,败家子模仿长兄的签名,签发了三张在上海领事馆兑付的支票,他本以为在它们还没有满期以前,定可以弄到钱收回来的;但这些票据后来都到了他长兄的手中,一同寄去的还有一封承认伪开支票致使家庭破产的绝望的信。领事急忙赶回夏多内夫,用自己的积蓄和妻子的嫁妆挽救了危局,看到败家子如此不成材,他放弃了前途光明的“职业生涯”,成了一名普通的葡萄园主。

  这是一个老牌的葛辛,这位长兄,传统得近乎怪癖,有时很暴躁,有时又很平静,像一座还留有爆发余力的死火山一样,时时有向外喷出的危险,他吃苦耐劳,精通农艺,靠着他,庄园重又兴旺起来,并把领地一直扩展到罗讷河边。俗话说好事成双,小让就在这个时候降生在家族领地的番石榴树下。而败家子终日在庄园里游荡,被自己的过错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敢正眼看自己的兄长,长兄那轻蔑的沉默使他畏慑;只有在田野中他才能自由地呼吸,打猎,钓鱼,干些无聊的小事来消磨他的郁闷,在葡萄藤上捉蜗牛,用番石柳树枝或芦苇制成精致的手杖,一个人在灌木丛中用橄榄木燃起火堆,在上面烤鸟串吃。晚上他回到家中同兄长一家人共进晚餐,还是一声不吭,尽管嫂子对他露出宽容的微笑;她怜悯这个可怜的人,常背着丈夫把自己的钱给他花。她的丈夫对败家子很严厉,这与其说是由于败家子过去的蠢事还不如说是因为他即将犯下的罪行,事实上,弟弟犯下的严重过失尚未得到原谅,长兄葛辛的自尊心又面临新的考验。

  一个美丽的渔民的女儿每周三次来庄园做针线活,她叫狄沃娜·阿布里奥,出生在罗讷河边的柳树林里,真就像一颗河柳,有着细长而袅娜的身体。在紧紧裹住她的小脑袋的后面系带的三层卡达兰式的帽子下露出同她的脸庞一样呈淡褐色的脖子以及细腻光洁的胸脯和肩膀,她使人联想起过去在夏多内夫周围,在古尔特宗,瓦克拉斯,在群山中显得那样渺小的、现在已化为废墟的那些旧城堡中发生的一幕幕求爱戏中的某位女子。

  这种历史的回忆与赛沙利的爱情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是个粗人,思想单纯,没有学识,不过瘦小的他很喜欢高个儿女人,他一眼就迷了上她。这个败家子对与农妇们调情倒是很是在行;礼拜日在舞会上跳对舞,送一只野味作为礼物,然后是初次约会,急不可耐地把她按倒在田野里,于是便大功告成。不过不巧的是狄沃娜从不跳舞,她把野味送到了厨房,而且性行坚贞得就如同一棵河岸上的白杨树一样,她一下子把这个诱惑她的人摔到了十步以外的地方。打这以后,她用铁链把一把锋利的剪刀挂在腰间,令他不敢近身,让他爱得发狂,于是他说要同她结婚并且向嫂子吐露了心事。他嫂子是看着狄沃娜·阿布里奥长大的,知道她是一个既严肃又能干的姑娘,她心想或许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能拯救败家子。但骄傲的领事无法容忍葛辛·达芒德家族的成员娶一个农妇的想法:“如果塞沙利这么做的话,我永远不再见他……”他坚守着他的话。

  塞沙利结婚后离开了城堡,去罗讷河边与妻子的一家住在一起,靠着兄长允许的一点津贴过活,这津贴每月由他那仁慈的嫂嫂送来。小让也跟着他母亲来看他们,他在阿布里奥家的小窝棚中玩得高兴极了,小窝棚有点像一个熏黑了的圆亭,常被北风或暴烈的西北风刮得摇摇欲坠,只有一根像船桅样的单独的柱子支在中间。向敞开的房门外望去,可以看见低矮的防波堤上晾着鱼网,网眼上挂着珍珠样发光闪耀着的鱼鳞,堤岸下有两三只随着波浪起伏的大渔船,船的缆绳吱嘎作响,还有宽阔汹涌的大河,波光粼粼,风吹浪涌,在河中小岛上拍出一簇簇浪花。幼小的让就在这儿对远游、对他从未见过的大海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塞沙利叔叔的流亡生活持续了两三年,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情的话,或许他的漂流生活永远不会结束。双胞胎玛莎和玛丽降生了,双胞胎降生后,她们的母亲就一病不起,塞沙利和他的妻子获准前来看望她。兄弟们随即就和好如初了,这种和解是不合逻辑的,只是出于本能,只是因为那种不可抗拒的血缘关系的力量。塞沙利夫妇在城堡住了下来。可怜的母亲因为某种无法治愈的贫血以及随即并发的风湿性痛风丧失了活动能力,于是一切都落在了狄沃娜的肩上,管理屋子,照看婴儿,安排一大家人的生活,每周去阿维尼翁中学看望让两次,更不用说还得时时护理病人。

  这是一个头脑清晰、条理分明的女人,她的才干足以补偿她教育的缺乏,她用她的聪慧磨练败家子,现在他已经变得温顺老实起来。领事放心地让她掌管家中的一切花费用度,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因为花销越来越大,而收入一年比一年少,因为葡萄树的根被根瘤蚜虫不停吞蚀。离家远的田地都遭了虫灾,但城堡附近的还没有被传染,领事的工作就是进行研究运用经验从而拯救葡萄园。

  狄沃娜·阿布里奥始终戴着她那乡下人的小帽和穿着她那一套缝补女工的装束,她十分谦逊地尽着管家和陪伴的职务,在艰难的岁月里操持着这个拮据的家,不惜代价地用珍贵的物品保养着病人,两个小姑娘的打扮并不逊于其他的年轻姑娘,依偎在母亲身边,让总是按时收到生活费,一开始是在寄宿中学,然后是在阿克斯学习法律,最后在巴黎完成了他的学业。

  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奇迹并且付出了多少辛劳她才做到这些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每当让想起城堡,每当他把目光投向因灯光的反射而显得黯淡模糊的照片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人,第一个说出的名字就是狄沃娜,这个可敬的农妇,他觉得她就藏在这乡间巨宅后面,以她的坚强和才干使它屹立不倒。不过这些天来,自从他知道了他的情妇是一个什么人之后,他一直避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令人尊敬的名字,同时对于他母亲以及他家中各个人的名字也是一样;甚至一看到这张照片他都感到不自在,它放置得太不是地方了,太辱没它了,竟挂在萨芙床头的墙上。

  一天,回家吃晚饭时,他惊讶地发现桌上摆着的餐具不是两套,而是三套,随后更为惊讶地发现芳妮正同一个矮个子男人在玩纸牌,他起初不能认出是谁,后来他掉过脸来向着他,他才认出了塞沙利叔叔那光亮的野山羊眼睛,雄踞在焦黄的娃娃脸上的大鼻子,光秃秃的头顶和连鬓胡须。听到侄子的惊呼,他毫不在意地继续玩牌,说道:

  “你看,我可一点儿也不拘束,我正在同我的侄媳玩牌。”

  他的侄媳!

  让对任何人都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芳妮和他之间的关系!他们的亲密令他不快,而当芳妮准备晚餐时,塞沙利在他耳边嘀咕道:“恭喜你呀,我的孩子……那眼睛,那胳膊……只有国王才消受得起呀。”这更加令他感到不快,更为糟糕的是,吃饭时败家子毫无顾忌地大谈特谈城堡的种种情形以及他来巴黎的原因。

  他旅行的借口是来收一笔款子,他过去借给朋友库贝拜斯的八千法郎,他从未指望过还能收回来,但他不久前忽然收到了一封公证人的信,信中说库贝拜斯去世了,真可怜呀!于是他的八千法郎即将得到清偿。公证人本可以把这笔钱给他寄去,所以这并不是他来巴黎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母亲的病,可怜的孩子……最近她身体更糟了,有时神经错乱到简直什么都记不得,甚至连两个小姑娘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一天夜里,当你父亲从她房里出去的时候,她竟问狄沃娜这个经常来看望她的好心绅士是谁。这除了你婶婶没有旁人知道,她之所以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来请教一下过去给你母亲看过病的布其勒先生,问问他到底怎么治这个可怜的女人。”

  “你们家族里过去有人患过神经病吗?”芳妮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地问道,这是拉古诺里的神情。

  “从来没有过……”败家子答道,随即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笑纹一直绽放到鬓角边,“不过我的疯狂不会令夫人们感到不快的,人们不会把我关起来。”

  让注视着他们,心里难受极了。不幸的消息令他心碎,听着这个女人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里夹着香烟,用一种经验丰富的家庭主妇那样随随便便的口气谈论他的母亲,谈论她的病痛,她的生命垂危,他更是感到浑身不舒服。而塞沙利则在一旁喋喋不休,无所顾忌地把家族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败家子”,无赖,坏蛋该死的葡萄

  啊!葡萄……该死的葡萄!……就是家宅附近的葡萄园也支撑不了多久啦;葡萄苗木被吃掉了一半,费了很大的劲才保住了另一半,就像照料生病的小孩一样看护每一串葡萄、每一粒葡萄,用的药十分昂贵。最可怕的是领事固执地把肥沃的土地上长着的橄榄和马槟榔拔掉,坚持栽下新的招引害虫的葡萄植株。

  幸好他,塞沙利,在罗讷河边还有几公顷土地,他用浇灌法把虫治住了,一个很好的发现,但只能在低地采用。他很高兴收获得很好并酿了些不太醉人的淡酒,“青蛙酒,”领事不屑地说;但败家子也很固执,他打算用库贝拜斯的八千法郎买下皮布莱特。

  “你知道的,孩子,就在阿布里奥家下游,罗讷河中的第一座岛上……不过,别跟别人说,现在还不能让城堡中的任何人知道……”

  “甚至连狄沃娜也不让知道吗,叔叔?”芳妮微笑着问。

  听到妻子的名字,败家子的眼里几乎流出泪来:

  “噢!狄沃娜,没有她我什么也干不成。再说她对我的想法很有信心,要是她可怜的塞沙利在把城堡推向毁灭后能让它重新兴旺发达起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让颤抖起来;我的天,难道他还打算把自己伪造票据的可悲历史也说出来吗?幸好这个普罗旺斯乡下人开始谈起他对狄沃娜的柔情蜜意,谈起她带给他的快乐,还有她是多么美丽,身材有多棒:

  “看,侄媳妇儿,你也是女人,在这方面应该很有眼光。”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永不离身的照片递给她。

  听让用儿子般敬畏的口吻谈起他的婶婶,看到农妇用粗大、歪斜的字写来的信中母亲般的叮嘱,芳妮一直以为她是塞纳·瓦兹省一个头上包着绸巾的乡下女人,当她看到那在紧紧裹住脑袋的小白帽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容光焕发的清秀面庞,那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柔软优美的腰身时,她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很美,真的……”她抿着嘴唇说道,嘴角奇怪地翘了一下。

  “而且很结实!”叔叔手里捏着照片说道,沉浸在他的幻象里。

  随后大家走到了阳台上。炎热的一天结束了,阳台上的铁篷还冒着热气,一阵大雨从一块浮云上落下来,使气温降低了,房顶上响起了快乐的叮咚声,人行道上湿淋淋的。巴黎在这阵雨中欢腾着,人群与车马的喧嚣声和街上的嘈杂升腾上来,令这个外省人感到陶醉,像钟声一样,在他空洞的大脑中振荡着,激起了对年轻时代的回忆,对三十年前在他的朋友库贝拜斯家度过的三个月的回忆。

  多么盛大的婚礼啊,孩子们,多么排场啊!……还有在一个复活节前的礼拜日晚上他们参加的化装舞会,库贝拜斯打扮成希加德,他的情人拉蒙娜打扮成卖唱的,这身装扮使她走了红运,因为她后来成了音乐咖啡店的明星。塞沙利叔叔自己身边傍着个小妓女,人们叫她佩利居尔……想起这些他就浑身有劲,他咧嘴大笑,哼着舞曲,踩着节拍,搂着他侄媳的腰转圈。午夜时分,当他离开他们回古牙旅馆时,——在巴黎他只知道这家旅馆,他一边下楼一边放声高唱,向为他持灯引路的侄媳频频送去飞吻,还向让大喊:

  “喂,保重自己呀!……”

  他一走,芳妮就急忙跑进盥洗室,额上皱起一丝忧虑的皱纹,让正在更衣上床,她隔着那半开的门漫不经心地说:“我说你那婶子可真美,……怪不得你老是谈起她呢……你一定让这个可怜的败家子戴了绿帽子,这样一个没头脑的人,再说……”

  他万分恼怒地驳斥她……狄沃娜!他的第二个母亲,在他儿时看管他,给他穿衣……在他生病时曾把他从死神手里救了出来……不,他心里从未有过如此卑劣的念头。

  “得啦,得啦,”她用粗厉的声音反驳道,齿间咬着发针,“你别骗我了,有着那样一双眼睛,又有着像那个笨蛋说的那样美妙的身材,他的狄沃娜在你这个皮肤像少女一样的金发美男子跟前会毫不动心?!……你知道的,我们女人都一样,无论是在罗讷河边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她很自信地说着,相信只要是女人就会很快地屈服在男人的脚下,被最初的欲望所征服。他嘴上否认,心里却有些震动,他在记忆中搜寻,想找出是否有哪次纯真的慰抚中预示着什么危险;尽管他什么也没找到,但他那纯洁的情感还是受到了玷污,就像纯洁的雕花玉石上留下了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迹一样。

  “喂!……看……你家乡的头饰……”

  她在用两根长带缚住的高耸的秀发上包了一块白色的头巾,像极了加塔拉内、夏多内夫少女们所戴的那种三层卡达兰式小帽;她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有皱褶的乳白色睡衣,眼睛发着光,她问他:

  “我像狄沃娜吗?”

  噢!不,一点儿也不像;她戴着那小帽除了她自己外谁也不像,这小帽还使人想到圣拉扎尔监狱中的那个人,据说她戴着那小帽非常好看,她向他的苦役犯吻别,用整个法庭都能听见的声音对他大喊:“别担心,亲爱的,好日子会回来的……”

  这记忆真令他痛苦,在他的情妇睡下以后,他立刻就吹灭了蜡烛,避免看见她。

  第二天一大早,塞沙利叔叔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了,手杖举得高高的,大喊大叫:“嗳!小宝宝们!”这种口气是以前库贝拜斯到佩利居尔的怀里去找他时常用的。他看上去比前一天晚上更高兴:住了古牙旅馆,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最主要的是他的钱包里满满地塞着八千法郎。这钱是用来买皮布莱特的,一定,不过,他当然有权从中抽出几个路易来请他的侄媳去郊外吃顿午餐!

  “不是要去找布其勒大夫吗?”侄子提醒道,他是不能连续两天向部里请假的。于是决定先去香榭丽舍大街吃午饭,然后两个男人去拜访医生。

  这是败家子所不曾梦想到的,车里装满香槟,身着盛装前往圣克洛德;在酒店的阳台上吃饭也很有情调,在洋槐和香椿的树荫里,听着邻近的音乐咖啡厅白天排练传来的乐曲声。塞沙利十分健谈,十分殷勤,使出浑身解数来博取这个巴黎女人的欢心。他“捉弄”侍者,称赞给他做面拖沙司的厨司长,而芳妮则愚蠢而做作、旁若无人地咯咯直笑,这使葛辛很不快,因为叔叔与侄媳间的亲密他觉得太过火了。

  他们就像是已有二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几杯酒下肚,吃餐后甜点时,有些飘飘然的败家子谈起了城堡、狄沃娜,还有他的小让;他很高兴看见让跟这样一个能阻止他干蠢事的能干女人在一起。他更进而嘱咐她,就像是在给一个新娘子出主意一样,内容是关于这个年轻人有点粗暴的脾气以及最好怎样对付他,一边说一边还拍拍她的胳膊,他的舌头已经僵硬,眼睛湿湿的,黯淡无光。

  他在布其勒的诊所清醒了过来。他们在旺多姆广场二楼等了足足有两个钟头,高大冰冷的客厅里挤满了沉默而焦虑的人们;他们逐一穿过这些身陷痛苦地狱的人们,经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名医的诊所。

  布其勒的记忆力非常惊人,他清楚地记得葛辛夫人,记得十年前她刚得病时他去城堡给她诊治过;他让他们描述她的病情发展的各个阶段,又重新审查了从前的药方,随即向他们说明了为什么她的大脑的昏乱会加剧,并说明他要用什么药来医治她。当他身体一动不动,浓重的睫毛搭在他那锐利的、富有洞察力的小眼睛上,给他在阿维尼翁的同行写一封长信时,叔侄俩屏息聆听着他的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声音把繁华巴黎的一切喧嚣声都淹没了,突然他们感受到了现代社会里医生的力量,他是最后的牧师,至高无上的信仰,无法抗拒的迷信……

  出门时塞沙利变得严肃而冷静:

  “我回旅馆收拾行李去了,你看,小家伙,巴黎的空气并不适合我……如果再呆下去,我会干蠢事的。我坐晚上七点钟的火车回去,替我向我的侄媳道歉,好吗?”

  让没有留他,恐怕他的幼稚和轻率会闹出什么事故来;第二天醒来,他正庆幸叔叔已经回到狄沃娜的庇护下时,忽然看见塞沙利站在他面前,神情沮丧,衣服凌乱:

  “上帝!叔叔,你怎么啦?”

  他颓然地倒在扶手椅上,一开始不说也不动,慢慢地才缓过气来,痛诉了如何与从前同库贝拜斯交往时认识的朋友相遇,如何共进丰盛的晚餐,夜里八千法郎又是如何在赌场不见的……—个苏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回去怎么向狄沃娜交待呢!还有拿什么来买皮布莱特呢……突然,他好像疯了一样,两手蒙住眼睛,大拇指塞住耳朵,嚎叫着,哭泣着,尽情地咒骂着自己,对他的一生都作了忏悔。他是家中的耻辱与祸根;在家族中,像他这样的东西,人们有权像打死狼一样的打死他。如果没有哥哥的宽宏大量,他现在会是什么境况呢?怕是会在苦役犯监狱同小偷和骗子们在一起。

  “叔叔,叔叔!……”葛辛叫道,心里烦得要命,极力想制止他说出那些话。

  但对方愿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在公开自己的罪恶中感到愉快,把那些罪过十分琐屑地数说着,芳妮带着怜悯与赞叹交织的感情凝视着他。至少这是一个有激情的人,一个点蜡烛头用的小烛盘,正是她所喜欢的那类人;这个心地仁慈的姑娘深被他那痛苦的情状所感动,极力想找点什么法子帮助他。但她有什么办法呢?一年来她断绝了一切来往。让又没有什么交游……突然她想起了一个名字:德苏勒特!……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巴黎,而他又是那样一个善心的家伙!

  “但我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让说。

  “我自己可以去找他。”

  “怎么!你要去?……”

  “为什么不呢?”

  他们的目光相遇,彼此心照不宣。德苏勒特也曾是她的情人,她已几乎忘却了的一夜风流的情人。但他一个也不曾忘记;他们在他的脑海里排列成行,就像日历上的圣徒像一样。

  “如果这让你心烦的话……”她有些局促地说。塞沙利,在他们的对话中已经停止了嚎叫,这时他用一种绝望的、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们,这目光使让屈服了,他含混地说了声可以。

  当他们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等候女人回来的时候,那一个小时对他们俩人来说是多么漫长啊,各自被心里的想法煎熬着,沉默着。

  “这个德苏勒特住得很远吗?……”

  “噢不,罗马大街……不过几步远。”让忿忿地答道,他也觉得芳妮去得太久了。他试图用那工程师的爱情格言‘没有第二天’来安慰自己,再说他曾听过工程师用轻蔑的口气谈起萨芙,就像谈论他的风流艳史中的其他女人一样;但是,作为情人的自尊心又不能容忍他这样想,他又有些希望德苏勒特仍然认为她美丽动人。啊!这个老疯子塞沙利非要这样揭开他的所有旧伤疤不可。

  芳妮的短斗篷终于转过了街角,她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事情办成了……我借到钱了。”

  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八千法郎,塞沙利叔叔高兴得流泪了,他一定要给个收据,写上利息和还钱的时间。

  “不必了,叔叔……我并没有说是您借的……是以我的名义借的钱,您把钱还给我就行了,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你帮了我的忙,我的孩子,”塞沙利感激不尽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葛辛送他去车站以确保这次他是真的走了,在车站,塞沙利眼里噙着泪不住地念叨:“多好的女人啊,简直是一个宝藏!……你要让她幸福,我告诉你……”

  叔叔的突然来访使让感到更多的压迫,他感到已经很沉重的链锁越套越紧了,而且他出于敏感的天性一直试图分隔的两样东西正在融合:家庭和爱情。现在塞沙利经常给他的情人来信,谈他的工作,他的葡萄园,告诉她城堡的一切消息;而芳妮则批评领事在种植葡萄这件事上太顽固,谈论他母亲的病症,提出些叫让烦透了的不合时宜的帮助或建议。不过,谢天谢地,她从不提起她替他帮忙的事,也没有提起败家子从前的故事和从那叔叔嘴里知道的达芒德家任何不光彩的事情,只有一次她用这事当了反击的武器,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从剧院出来,因为天在下雨,于是在广场的停车处雇了一辆马车。这种车是通常在午夜后才上街载客的载货马车,启动起来非常迟缓,马车夫睡着了,马摇晃着它的吊料袋。正当他们在车篷下坐着等待时,一个正在绑一条新鞭绳到马鞭上的年老车夫静静地走到车门前来,他嘴里咬着绳子,喷到酒气,声音嘶哑地对芳妮说:

  “晚上好……你还好吗?”

  “呀!是你?”

  她吓了一跳,但很快便镇静下来,低声对情人说:“我父亲!……”

  她父亲,这个穿着昔日的制服到处拉客的马车夫,满身泥污,衣服上的铜扣也掉了好几个,在人行道上的煤气灯下露着一张因饮酒过度而肿胀的脸,在这张脸上葛辛深信找到了芳妮端正性感的容貌的粗俗化的版本以及那沉迷于享乐的大眼睛。勒格朗老爹毫不留意女儿身旁的男人,就像没看见他一样,他只对女儿说了说家里的消息:“老太婆进纳克尔已经两礼拜了,她的身体糟透了……你什么时候去看她一下吧,那会使她很高兴的……我呢,还好,车箱坚固,鞭子很好使,鞭梢也不赖,只是生意不大好……如果你打算按月雇一个好车夫的话,我可就有大生意了……不需要?真糟糕,那好,再见吧……”

  他们无力地握了握手,马车开动了。

  “我说,你相信吗?……”芳妮轻声说,突然她开始谈起她的家庭,谈了很久,过去她总是逃避这个话题……“太难堪,太低贱了……”不过现在他们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出生在穆兰·沃·昂格莱的郊区,母亲是旅店招待,父亲是一个退伍骑兵,在巴黎至夏蒂翁的客车上当车夫,他来旅店喝过两次酒后,他们便有了她。

  她从没有看见过她的母亲,她在生她时死去了;不过客车公司的老板们倒是好人,强迫父亲承认他的孩子并付钱养育她。他不敢拒绝,因为他欠公司一大笔钱。到芳妮四岁,他在赶车时就把她像小狗一样带着,用帆布在车厢顶上给她搭了一个窝,她就这样在路上跑来跑去,看着一路上溜过的灯笼亮光以及马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晚上在凛冽的北风中听着车铃的叮当声入睡,她觉得这样的生活非常有趣。

  但勒格朗老爹很快就厌倦作父亲了;这个黄毛丫头虽然花不了几个钱,可总得给这小东西弄衣穿,弄饭吃吧。另外这时他正打算同一个菜农的遗孀结婚,他常由她的瓜田与菜畦旁边驱车经过,他已经觊觎她许久了,但这个小丫头碍手碍脚的。当时她很确切地相信,她的父亲想摆脱她,这个醉鬼打定主意非甩掉她不可;要不是那个寡妇,那个善良的麦西姆大妈保护了她……

  “对了,你认识麦西姆的。”芳妮说。

  “什么!就是我在你家见到的那个女仆……”

  “她是我的继母……小时候她待我非常好;我把她带在身边是为了让她摆脱她的无赖丈夫,他把她的家产挥霍光后就对她拳打脚踢,还强迫她服侍一个和他同居的下等娼妓……啊!可怜的麦西姆,她算是知道一个漂亮男人的好处了……后来,她离开我的时候,不管我怎样劝阻她,她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现在她进了收容所。他又抛弃了她,这个老无赖!真卑鄙!一副乞丐样! 他什么也没有了,除掉他的鞭子……你没看见他握着鞭子时有多使劲吗?……就是他醉得站不稳时,也像举着蜡烛一样举着他的鞭子,把它安放在自己房里;他只关心这个……结实的鞭子,结实的鞭梢,这就是他的格言。”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既不感到厌恶也不觉得羞耻,让惊异地听着。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个母亲!……他眼前浮现出领事庄严的神色和葛辛夫人天使般的笑容!……忽然,她明白了情人的沉默寓意和对她那卑污出身的憎恶,甚至连坐在她身边似乎也被玷污了,于是芳妮用一种带哲学意味的语调说:“不管怎样,每个家庭都有它不光彩的一面,我们不应该为此负责……我有我的勒格朗爸爸,你有你的塞沙利叔叔。”

“败家子”,无赖,坏蛋我亲爱的孩子

 “我亲爱的孩子,给你写信时我还在浑身哆嗦,因为刚刚发生了一件事,让大家都痛苦极了;我们的双胞胎不见了,她们离开城堡整整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外加一个早上!……

  “我们发现两个小姑娘失踪是在礼拜日吃午饭的时候。早上我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好让领事带她们八点钟去教堂望弥撒,因为忙着照料你母亲,后来我就没有管她们了。那天你母亲比平常更神经质,她似乎已预感到了在我们周围游荡的不幸。你知道的,自从她病了以后就是这样,似乎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她越是不能动弹,她的大脑就越发地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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