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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都德/译者:李政 当前章节:1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你母亲在她房里,其余的人都在客厅里等两个姑娘;我们敲钟呼唤她们,牧羊人吹起他的大螺号,后来,塞沙利和我分头去找,还有霍丝莉娜、塔第芙,我们所有人跑遍了城堡,相互碰到一起时都在问:‘找着了吗?——‘一点影子也没找着。’最后我们简直不敢问了,心怦怦跳着到谷仓长窗下的井边去找……多么难受的一天呀!我还得不时跑到你母亲身边,镇静地向她微笑,解释说小姑娘们不在家,是因为我送她们去维拉穆莉姨妈家过周末了。她似乎相信了,但到了深夜,当我守在她床头,我看见她透过玻璃窗看着田间和罗讷河上寻找孩子们的灯火时,我听见她在床上抽泣。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我哭是因为你有点事情隐瞒着我,但我还是猜到了……’因为太痛苦,她的声音变得像小女孩的一样。后来我们都沉默不语,一起担心,各自忧伤……

  “最后,亲爱的孩子,我不愿把这痛苦的故事说得太长,在礼拜一早晨,我们的姑娘们被你叔叔在岛上雇的伙计送回来了,他们在一堆葡萄枝下找着了她们,在水中央露宿了一夜,寒冷与饥饿使她们脸色惨白。后来她们讲述了藏在她们幼小心灵中的天真想法。很久以来,有个念头一直藏在她们的心里,她们想像她们的主保圣人玛莎和玛丽那样去冒险。她们读过这两位圣人的故事,乘上一只没有帆和桨也没有任何食物的船去远航,到上帝的呼吸把她们带去的第一个岸上去传播福音。于是礼拜日做完礼拜后,她们解开渔场的一只渔船,像圣女们一样跪在船上祈祷,任凭水流将她们带向远方,她们慢慢越漂越远,最后在皮布莱特的芦苇丛中搁浅了,尽管水流湍急,尽管狂风大作,尽管她们试了又试……是的,仁慈的上帝留住了她们,是他把可爱的孩子们还给了我们!只是弄皱了她们礼拜日的新衣,祈祷书上的金边也弄坏了。我们不能训斥她们,只是张开双臂拼命亲吻她们;不过因为担惊受怕我们全都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

  “受打击最大的是你的母亲,虽然这事我们一点儿也不曾告诉她,但她说死神从城堡上面飞过,一向安静快乐的她现在很忧伤,什么也不能使她高兴起来,尽管你父亲、我以及任何人都十分爱护她……亲爱的让,我要告诉你,或许她这样不快多半都是因为挂念你。她不敢对你父亲说,因为他希望让你安心学习,但你考完试后却没有回来,你答应过你要回来的啊。圣诞节给我们一个惊喜吧;让我们的病人重新露出她那可爱的微笑。要知道我们的亲人不在跟前,不能多在一块儿相聚,我们是怎样想念你啊……”

  让站在窗子旁边读着那信,冬日的阳光从雾霭里慵懒地折射进来,让吮吸着野花的芬芳,回忆起阳光和温情。

  “谁写来的信?……让我看看。”

  芳妮刚从拉开的窗帘透进的昏黄日光中醒来,满脸睡意,照例伸手到那永远放在她床头柜上的玛利兰烟草匣中取烟。他有些犹豫,知道只要一提狄沃娜的名字就会让他的情人醋意大发,但她已看出了信纸和字迹,他又怎能隐瞒呢?

  她半靠在床头,两臂和胸脯都裸露着,棕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她一面抽烟一面看信,一开始小姑娘们的出走很使她同情,但信尾的话语却使她发怒而疯狂,她把信撕碎,扔了一地:“见鬼去吧,什么圣女!不过是想骗你离开我罢了……她想念她的漂亮侄子了,这个……”

  他想阻止她说出那种污秽的字眼,但她终于说出了,在他面前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粗鲁地发过火,她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就如同阴沟忽然喷出它的污泥与恶臭一样。过去作妓女和流氓时学会的脏话在她的喉管里轰鸣,倾泄而出。

  他们想干什么还不清楚吗?……塞沙利跟他们说了,于是全家人就设计想拆散他们,想用狄沃娜的漂亮身段作诱饵引透他回乡下去。

  “我可告诉你,如果你回去的话,我就写信给你那戴了绿帽子的叔叔……我警告你……啊该死!……”她一边说着一边恨恨地在床上缩作一团,双颊凹陷,两眼圆睁,就像一只恶兽准备扑向它的猎物。

  葛辛记起来曾在拉卡德大街见过她的这种样子;但现在是冲着他来的,看着她仇恨地大声咆哮,他恨不得冲上去把她痛打一顿,因为在这样的性爱关系中,一旦对情人的欣赏和尊重化为乌有时,兽性就要表现出来,就会在怒火或亲吻中突然变得粗暴起来。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于是逃出家门上班去,他一路走一路发火,痛责自己为什么堕进了这种生活。他总算是知道投入这样一个女人的怀抱有什么结果了!……真丑陋,真可怕!……他的妹妹们,他的母亲和婶婶,没一个人不被骂到。……怎么!难道他连回家看望家人们的权利也没有了么?他被关进了哪个苦役犯监狱?他们的恋爱经过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他仿佛又看见在那个舞会的晚上埃及女人缠着他的脖子,两只赤裸的玉臂搂得那么紧,怎样专制顽固地占着他,怎样使他与他的朋友和家庭隔离起来。现在他主意已定。当天晚上就走,无论如何,他要回城堡去。

  他草草地处理完公务,向部里请了假,然后早早地回了家,他想着会有一场大闹,哪怕决裂也在所不惜。但芳妮一见到他就给他温柔的慰问,那因哭过而显得更柔媚的浮肿的双眼与两颊,几乎使他没有说出他的决心的力量。

  “我今晚就要走了……”他僵硬地说。

  ‘你是对的,亲爱的……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吧,特别是……”她温顺地挨近他,“原谅我的粗野吧,我太爱你了,爱得发疯……”

  在那天剩下的时光中,她殷勤备至地为他收拾行装,像他们最初相识时那样温柔,她显得很懊悔,心里或者是想留住他,但她始终不曾向他说:“留下吧……”最后一刻,看见一切都准备就绪感得无望了,她在情人怀里蹭来蹭去,紧紧地拥抱他,试图在情人的身上留下自己的体味,想使他在路途中、在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里时时想着她,离别时她只吻着她轻声地重复同一句话:“告诉我,让,你并没有生我的气,对吗?……”

  啊!多么令人陶醉啊,清晨在儿时的小房间中睁开双眼,心头还在被亲人们的拥抱与欢呼相迎温暖着,发现他过去一睁眼便要寻找的那根闪亮的横杆还在老地方,就在他那小床的蚊帐上,听着在栖架上孔雀啾啾鸣叫,水井上的辘轳吱嘎作响,羊群从棚里跑出来急促的足声,他拉开百叶窗,重又看见温暖可爱的阳光从窗叶间涌入房间,美妙的地平线上满山遍野的葡萄、柏树、橄榄树,还有闪亮的松树林,一直伸向罗讷河边,天空高旷清朗,尽管是早晨却没有一丝云彩,一夜来被西北风扫荡得清净的绿色天空,这风仍然在大山谷中活跃地狂吹着。

  让想起在巴黎时在像他的爱情一样灰濛濛的天空下醒来的情景,两相对比,他觉得现在舒适而快乐。他走下楼去。白房子还在阳光下沉睡,百叶窗都像窗内睡着的人们的眼睛一样闭着;他很高兴有了片刻的寂静,可以恢复一下精神,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恢复了。

  他在平台上走了几步,挑了花园里一条向上延伸的路信步走去,他们叫作花园的其实是一个松树和蕃石榴树组成的森林,里边有些被干松针铺得柔滑的小道。他那条跛腿的老狗米拉克从窝里跑出来悄悄地跟着他;过去在早晨他们常常一起这样散步!

  葡萄园的入口处,围住园子的高大柏树低下它们尖尖的树梢,狗有些犹豫不前了;它知道那铺得很厚的沙——这是领事正试验着的新治虫法——对它衰老的爪子来说有多坚硬,平台的石阶也是一样。不过陪伴主人的乐趣使它战胜了恐惧;每遇障碍,它都要作痛苦的努力,发出害怕的尖叫,在岩石上踌躇不前,笨拙地横着走,就像是一只螃蟹。让没有看它,他完全被一种新的阿利坎特葡萄品种吸引住了,关于这个品种前一天晚上父亲曾跟他谈了许久。这种葡萄植株在平坦闪亮的沙地上长势似乎不错。可怜的人执拗的艰苦努力终于要得到回报了。当拉诺特、勒米塔以及所有南方著名的葡萄产区都陷入灭顶之灾时,城堡的葡萄园将获得新生!

  突然,一顶小小的白帽子映入了他的眼帘,是狄沃娜,她总是家中第一个起床的人;她手里拿着把小小的截枝刀,看见有人来似乎扔掉了什么东西,她那平常很苍白的双颊忽然变得容光焕发:“是你吗,让?……你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你父亲呢……”她立刻又恢复了镇静,拥抱他:“你睡得好吗?”

  “很好,婶婶,但你为什么害怕我父亲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

  她拾起刚刚扔掉的葡萄根:

  “领事告诉你了,说他这次肯定会成功,对吗……可是你看,哎!真糟糕……”

  让看见有一小块发黄的霉斑长在那细枝上,几乎令人难以察觉的霉斑渐渐毁灭了一个又一个省;这是大自然的惩罚,在这明媚的早晨,在灿烂的阳光下,这个渺小的斑点,却是难以被毁灭的毁灭者。

  “这不过是开始……三个月后整个葡萄园都会被毁灭,你父亲一定又要从头再来,因为这事关他的自尊心。又会有新的植株,新的治法,真到有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只露出了一个失望的表情。

  “真的吗?事情真会那么糟吗?”

  “哦!你是知道领事的脾气的……他总是什么也不说,像往常一样按月给我生活费;但我看他心事重重,他跑到阿维尼翁和奥朗基去,他是去借钱……”

  “那塞沙利呢?他的浇灌法呢?”年轻人大为吃惊,问道。

“败家子”,无赖,坏蛋普罗旺斯女人

  感谢上帝,那儿还不错。上次的收获后他们酿了五十桶土酒,今年翻了一倍。领事看见他成了功,于是也向弟弟投降了,所有那些平地上的葡萄园,以前已经任它荒芜了的,铺着残根枯干像墓地一样的,三个月来一直都用水来浇灌。

  普罗旺斯女人对她的男人、她的败家子的成功感到骄傲,她从他们站着的高处指给让看那边大片大片的池塘,“亮闪闪的地方”,四周洒上了石灰,就像盐田一样。

  “这些新种的葡萄苗木两年后就会结果;皮布莱特的也一样,那是你叔叔没告诉任何一个人悄悄买下的……到那时我们就会富裕起来……但必须坚持到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得尽力,都得牺牲。”

  她怡然地谈论着牺牲,以一个早已习惯于奉献的女人的热情语气谈起这一切,以致于让也被这种思想激动着,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她:

  “我们应该牺牲,狄沃娜……”

  当天他便写信给芳妮,告诉她他的父母不能再继续给他津贴了,他以后只能靠部里的薪水生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同住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只能是现在分手,这比他预想的等到三年或四年后他离开法国时再分手要早,不过他相信他的情人会理解他的苦衷,会怜悯他和他的艰难,并帮助他痛苦地履行这一义务。

  这真是一种牺牲吗?结束这种在他看来羞耻可恨的生活对他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特别是在他回归家人中间,重新体验到那种纯洁健康的情感后他就更想分手了。他毫不勉强、毫无痛苦地写完信,对于他料想会收到的大发雷霆、满纸威胁和咒骂的回信,他指望身边善良的人们那高尚而忠实的温情,指望堪为楷模的骄傲刚毅的父亲,指望小圣女们天真的微笑,也指望那平静无垠的大地,高远的天空,湍急的河流能够帮助他;想到她的情欲,想到她的污言秽语,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场在沼泽地带的瘴气中传染上的疟疾中活了过来。

  就像雷雨前的沉寂一样,五六天就这样过去了。每天早晚让都要到邮局去,却总是空着手回来,他感到十分烦躁。她在做什么? 她究竟决定怎样,但无论怎样,她为什么不回信?他老想着这件事。晚上城堡里的所有人都睡熟了,风声在长廊里呜呜吹着,只有塞沙利和他还在他的小房间聊天。

  “她没准会亲自跑来的!……”叔叔说,想到此他更是焦急万分,他不得不在绝交信里放上了两张票据,一张一年期的、一张半年期的,连同利息一起算是偿还欠她的钱。可是,拿什么来支付票据呢?他该怎么向狄沃娜解释呢?……一想到这他就浑身哆嗦,让他的侄子感到难过。最后他抽了抽鼻子,磕了磕烟斗,结束了夜谈,他沮丧地对让说:“睡吧,晚安……不管怎样,你做得很对。”

  她的回信终于来了,信的开头是这样的:“亲爱的,我之所以这么晚才给你回信,是因为我决意要用言语外的另一种方式来证明我是怎样地谅解你,怎样地爱你……”让愣住了,惊异得就像一个战战兢兢地等着听投降的号声却听见了交响乐的人一样。他迅速翻到最后一页,读道:“到死都是深爱着你的狗,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揍它,而它只会满怀激情地亲吻你……”

  难道她没有收到他的信?!但这封字里行间满是泪痕的信,显然是一封回信啊,而且看得出芳妮老早就预料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预料到城堡的衰败会将他们拆散。所以,接到信后她就立即决定找点工作做,为的是自己不再成他的累赘,现在她已经在做一份替人管理带家具出租的旅馆的差事,旅馆在布瓦·德·布洛尼街,是一个很有钱的太太名下的产业。包吃包住,每月一百法郎,礼拜日休息……

  “知道吗?我亲爱的,每个礼拜将会有一整天供我们相爱;因为你仍然是爱我的,对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工作,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听命于人,有着你无法想象的屈辱,这对我一向自由的天性是一种桎梏,但我心甘情愿,我想你将会补偿我为此作出的巨大努力……我觉得为爱你而吃苦是一种快乐。我欠你那么多,你教会我了许多从没人向我道及的善良可贵的东西!啊!如果我们能早点儿相遇就好了!……但是在你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已经在男人们的怀中躺着了。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敢吹嘘说我为了留住他而作出过这样的牺牲……现在,你愿意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房间空着,我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整理抽屉和记忆,这是最令人痛苦的。你回来时能见到的只剩下我的画像了,它对于你是不值什么的;我只乞求你用温柔的目光看它。啊!亲爱的,亲爱的……最后,希望你在我的礼拜日能回到我身边,能把你怀里属于我的那个小小的位置还给我……我的位置,你知道的……”接着是些甜言蜜语,猫样淫荡的欲情在字里行间流露,使得情人忍不住把脸贴在那光滑的纸上,好像那些温柔肉体的抚摩可以从纸上得到似地。

  “她没有提到我的票据么?”塞沙利叔叔轻声问。

  “她把它们寄还给你了……等你有钱时再还她……”

  叔叔松了口气,脸上乐开了花,用短促奇怪的南方口音一本正经地教训他说:

  “哎!我原来就告诉过你……这个女人简直是一位圣女。”

  接着他转到了别的话题,这种跳跃性的思维明显缺乏逻辑,这是他幼稚天性中的一个方面:“多么热烈哟,我的老天,火一样的激情!让人口干舌燥啊,当年库贝拜斯给我念米拉斯的情书时也是这种感觉……”

  他又再次说起第一次去巴黎的旅行、古牙旅馆、佩莉居尔……让不得不又一次耐着性子听着,不过他并没有听进去,他倚着窗户往外看去,夜深人静,静谧的夜色沐浴在月光下,月光是如此皎洁,以致公鸡们以为已天亮了竟打起鸣来。

  那么诗人们所歌咏的“爱情可以拯救灵魂”是真的了;他心里充满了自豪,因为在他之前芳妮爱过的所有那些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不但没有改造她,反而让她在泥沼中越陷越深,而他,仅凭着正直的天性,或许就能把她从罪恶中永远拯救出来。

  他很感谢她想出了这样一个折中的办法,在这样半分手的状态下,她会习惯工作的,对她这样懒散惯了的人来说这是非常痛苦的;第二天,他以父亲般的口吻、长者的口吻给她写了封信,鼓励她改造生活的计划,对她管理的旅馆的状况,以及住了些什么样的人表示关注,因为他怀疑她是否能以足够的宽容和机灵耐着性子问:“您要什么? 这样好吗?……”

  芳妮不断来信,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一样,给他描述了整个旅馆的情况,这是一个由外国人组成的大家庭。二楼住的是一家秘鲁人,父亲母亲、孩子们以及一大群仆人;三楼住着一家俄国人和一个有钱的荷兰珊瑚商人。四楼住着两个英国骑士,潇洒阔绰,举止非常得体,还有—个非常有趣的小家庭,米娜·维根小姐,一个从斯图加来的弦琴演奏师,以及她的兄弟里沃,一个患有肺病的可怜鬼,他不得不中止了在巴黎音乐学院的单簧管学习,他的姐姐是来照料他的,他们用开音乐会的一点儿微薄收入来支付他们的食宿费。

  “再没有什么比这姐弟情深更令人感动的了,不是吗,我亲爱的人儿。我自己被他们当作一个寡妇,对我十分敬重。不然我可真受不了这苦,你的妻子必须得到尊重。请谅解我说是‘你的妻子’,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我将会失去你,但在你走后永远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人代替你;我永远属于你,永远保留着你的爱抚滋味和你在我心中唤起的良知……很奇怪,不是吗,萨芙贞洁起来了!……是的,贞洁,当你不再属于我时,为你,我要保持你所爱的样子,爱情狂热而炽烈……我爱你……”

  让忽然觉到一种深沉的压迫与厌倦袭来。浪子归来,在享受了乍返家门的欢乐以后,在享受了种种深爱的好酒美食以后,在倾述完心中的柔情之后总是会念念不忘流浪的生活,会烦恼于苦涩的拘束、无所事事的聚会。周围的人和物好像被解除了魔法一样,显得没有吸引力、没有声色了。乡村冬日的清晨失去了怡情养性的力量了,去捕捉美丽的金褐色水獭也无趣了,到阿布里奥老爹家的池塘打野鸭也不再有吸引力了。风声也使他不快,水声也觉得聒噪,与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节流阀、气锤、引水渠的叔叔一起在被水淹没的葡萄园中散步更是厌烦透了。

  开始几天他用儿时种种经历的记忆观察着这个村子,满是破茅屋有些已废弃不用了——如今这里像意大利村庄一样散发着死寂荒凉的气息;每次去邮局时,他都不得不忍受那些老头们的注目,老头们佝偻得像风中的柳树一样,胳膊上套着毛线袜筒,坐在门前摇摇晃晃的石阶上,还有那些老太太,像黄杨木一样的脸藏在紧紧裹住脑袋的小帽子下,小眼睛不停地闪着亮光,就像趴在破旧墙壁上的蜥蜴的眼睛一样。

  他们总是在哀叹着:葡萄园死了,茜萆完了,桑树病了,埃及七伤正在毁灭美丽的普罗旺斯省;有时,为了避开这些人,他从围在教皇别墅墙外险峻的小路上穿行,这些无人行走的小路荆棘丛生,长满了可以用来治疗皮疹的高大的圣罗奇草,在这个中世纪的幽僻角落,巨大的废墟遮蔽下的这些小草长得郁郁葱葱的。

  走这儿他又碰见了马拉桑神父,他刚布完道,正怒气冲冲大踏步地往坡下走,他的领巾歪戴着,长袍高高撩起,因为路上满是蔓草与荆棘。神父停下脚步来跟让打招呼。他怒斥农夫们不虔诚,市政府卑鄙无耻;他诅咒田地、牲楚和人,那些叛道者,他们不再来做弥撒,死了人也不举行圣礼,自己病了就用什么磁疗法和招魂术,以免请神父和医生又要花钱:

  “是的,先生,招魂术!我们伯爵领地的农夫们中间正流行着这办法!……你还想叫葡萄不得病!……”

  让心不在焉地听着,口袋里正有一封芳妮的信在燃烧,他心急火燎地摆脱神父的说教,回到城堡,躲进一个岩石凹陷处,普罗旺斯人管它叫“晒太阳的地方”,那儿风吹不进,更取集了射在山石上的阳光的温暖。

  他特意找了一个最偏僻、最荒凉,长满荆棘和胭脂虫栎的角落躺下来读她的信;信内爱媚的话语、诱人的气息,以及它所唤起的幻象,渐渐使他堕入一种情欲的沉醉中,渐渐地,脉搏加快,幻觉产生,以致于河流、草木丛生的岛屿、阿尔皮尔山坳上的村庄以及阳光下被狂风卷起滚滚烟尘的巨大山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仿佛又回到了巴黎,回到了正对着灰屋顶车站的卧室里,他们忘情地疯狂亲吻和拥抱,尽情索取对方的身体,就像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紧紧纠缠在一起……

  忽然,他听见小路上有脚步声和清亮的笑声:“他在那儿!……”他的妹妹们露了出来,赤裸的小脚踩在熏衣草上,跟在老狗米拉克的后面,米拉克很自豪自己找到了主人的踪迹,得意地摇着尾巴;但让却一脚把它踢开,并拒绝了她们怯生生地提议的捉迷藏或追逐游戏。不过他是很爱他的双胞胎妹妹的,她们十分依恋着她们常在远方的大哥哥;他一到家就变成她们的小玩伴儿了,这一对同时出生却又有天壤之别的漂亮姐妹之间的反差更使他觉得有趣。一个高而黑,卷发,有着狂热的信仰和坚定的意志,就是她听了马拉桑神父的布道后一时冲动产生了乘船远游的念头,她还带走了金发的玛莎,玛莎性情温和柔顺,就像她的母亲和哥哥。

  可是,当他正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这两个小家伙对他的天真爱恋驱散了情人的信给他带来的幽香,这令他很烦闷。“不,离开我……我有事情要做……”他回到家里,打算躲进自己的屋里,可父亲却在他走过时把他叫住了。

  “是你啊,让……我有事要跟你说……”

  邮差带来的消息让这个天性忧郁的男人更加愁闷,他在东方养成了严肃沉默的习惯,但有时某些东西会把沉默击破……“记得我在香港作领事时……”于是像大火中噼啪燃烧的树桩一样,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述说。在听父亲读晨报并谈论时事时,让却注视着炉边台上高达所雕的萨芙像,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竖琴靠在她的身上,“整个一架竖琴”,这座铜像是二十年前装修城堡时买来的,曾被陈列在巴黎的橱窗里以招徕顾客。曾令他作呕的铜像此时却激起了他爱的冲动,他想亲吻它的肩膀,分开它冰滑的手,让它告诉自己说:“你的萨芙,只属于你!”

  他走出房间,那充满诱惑力的雕像似乎也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使他走在宽阔庞大的楼梯上的足音像两人的一样。古老的挂钟的钟摆有节奏地敲响萨芙的名字,为了避暑而铺上石板的冰冷的长廊里风轻轻刮过,似乎也在低吟着萨芙的名字,他在乡村图书馆所有的书中都可以看见萨芙的名字,这些有红色切口的旧书里还留着他儿时吃点心时撒上的面包屑。情人顽强的影子甚至在他母亲房里也追逐着他。狄沃娜正在房间里给病人挽起美丽的银发,尽管长期以来一直受着各种病痛的折磨,她的头发却仍然保持着平滑与光亮。

  “啊!我们的让来了,”母亲说,但他的婶婶裸露着脖子,戴着小帽,为了给病人梳头(这件事由她专门负责)而高高挽起袖子却唤起了他的另一种记忆,他又想起了嘴里叼着当天的第一支烟跳下床来的情人。他恨自己的这种想念,特别是在这间屋里,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的孩子变了,妹妹,”葛辛太太忧伤地说……“他怎么啦?”她们俩想找出原因来,思想单纯的狄沃娜绞尽了脑汁也想不明白,她想问问年轻人,但他现在似乎总躲着她,不愿单独跟她在一起。

  一天早晨,她偷偷地跟着他,当他正躲在“晒太阳的地方”因为萨芙的信和淫秽的梦而颤抖不已时,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站起来,脸色阴沉……她不让他走,让他在热乎乎的石头上坐下来:“怎么,你不再爱我了吗?……我不再是你愿意把你一切的痛苦告诉她的狄沃娜了吗?”

  “不,不,当然不是……”他吞吞吐吐地说,她的温柔令他不安,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使她不能从中看到什么痕迹,不能发现他刚刚读过的东西,爱情的呼唤,疯狂的叫喊,狂热的激情。“你怎么啦?……为什么这样忧伤?”狄沃娜柔声问道,轻轻地抚摸他,像对小孩子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她的孩子;在她眼里永远只有十岁,这个年龄的男孩是不会受到什么诱惑的。

  已经被信弄得欲火焚身的让此刻更加兴奋了。那挨近他的美妙肉体,那被清新的晨风吹得红润娇艳的嘴唇,那被风吹乱了就像巴黎女人时兴的别致发卷,都散发出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想起萨芙的经验之谈:“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在男人面前她们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觉得农妇热情的笑容仿佛是在挑逗他,拉住他的手是想含情脉脉地审问他。

  突然,他的心中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他感到口干舌燥;他努力想克制自己的邪念,禁不住浑身抽搐。看见他面色苍白,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狄沃娜吓坏了:“啊!可怜的孩子……他一定是发烧了……”她不假思索地解下了她肩上披着的大毛巾想围在他的脖子上;可是忽然被紧紧地搂抱住了,并感到滚烫的吻疯狂地落在她的脖子上、肩上以及所有裸露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的肌肤。她顾不得呼喊,也顾不得抵抗,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故也不大清楚。 “啊!我疯了……我疯了……”他仓惶逃开,一转眼就消失在了灌木丛中,脚下的石头哀鸣着乱滚。

  这天午饭时,让声称收到了部里的命令,当天晚上便要赶回巴黎去。“这么快就走!……你说过……你刚回来几天呀……”惊呼,恳求,但他不能再留下同他们一块儿了,因为萨芙那淫荡的勾魂摄魄的魔力把他与那些爱他的心隔离起来。再说他不是已经为他们做了一件最大的牺牲,放弃了两个人的同居生活了吗?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同她彻底断绝关系,到那时他再回来拥抱这些善良的人们,问心无愧地把他的心给他们。

  塞沙利把侄儿送到阿维尼翁火车站,回来时已是深夜了,全家都已睡了,房子里一片漆黑。他给马喂了燕麦,看了看天——靠天吃饭的人们总是这样预测天气,正打算进房去时,突然看见平台的长凳上有个白色的身影。

  “是你吗?狄沃娜?”

  “是我,我在等你……”

  她整天忙碌着,不能跟她心爱的败家子相守在一起,只有晚上才能同他聊聊天或者散散步。究竟是因为她后来才明白过来不敢再往深处想的在她和让之间发生的这闪电式的一幕,还是因为看见可怜的母亲一天都在抽泣而心中不安?她的声音颤抖着,透露出她内心的焦虑,这在她这个一向安静本分的人身上可是非同寻常的。“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匆忙地离开我们?……”她不相信什么部里要他回去的谎言,她感到一定是有什么不正经的女人把他们的孩子从家庭中拖走了。巴黎那个花花世界里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能碰见使人堕落的女人!

  塞沙利是不能对她保守一点儿秘密的,他承认在让的生活中是有着一个女人,但却是一个极好的人儿,不会叫让离开他的家人的;于是他谈起她的忠贞,她写来的那些感人的信,在谈到她做出出去工作的决定是多么勇敢时还特别提高了嗓音,但农妇认为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管怎样,一个人为了生活必须工作。”

  “但她天生不是出去工作的那种女人……”塞沙利说。

  “这么说让是在跟一个寄生虫一起生活!……你去过他们家吗?……”

  “我向你发誓,狄沃娜,自从她认识让以后,世界上怕没有比她更贞洁更正派的女人了……爱情使她获得了新生。”

  但狄沃娜毫不理会这些长篇大论。在她看来,这个女人属于她叫作“妓女”的那类下流东西。想到她的让成了这样一个女人的猎物,她感到十分愤怒。要是领事知道这一切的话该怎么得了!

  塞沙利极力安慰她,试图用自己那张有些放荡的端正脸孔上的所有褶子向她保证,在让这样的年纪,一个人是离不开女人的。“噢,真的,那就让他结婚好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过他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事情总是这样……”

  她口气严肃地说:“听着,塞沙利……你知道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吗? ‘一失足成千古恨’……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让把这个女人拉出了泥潭,他在做这件蠢事的时候没准儿已经溅上了一身的污泥。他或许已经使她弃旧从新变成了好女人,但谁知道她身上的坏毛病是不是把咱们的孩子染坏了!”

  他们回到平台上。静谧清朗的夜正笼罩着整个山谷,除了流淌的月光,波涛起伏的大河和银光闪闪的“水淹田”还呈现着生命的律动而外,毫无半点声息。他们沉浸在深沉的静寂中,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在无梦的睡眠中感到浑身轻松。突然一列火车喷吐着蒸汽沿着罗讷河岸轰隆隆地驶过。

  “哦!巴黎,”狄沃娜高喊道,她愤怒地向敌人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巴黎!……我们给它送去的是什么,它送还给我们的又是什么!”

一个昏暗的下午一个昏暗的下午

  一个昏暗的下午,约四点左右,天冷而多雾,即便是在车马带着沉闷的喧嚣声疾驰来往的香榭丽舍大街宽阔的马路上也觉寒气逼人。让在一个栅栏门开着的小花园的尽头,隐隐看见一幢看上去还算豪华寂静的小别墅的二楼上面贴着很高的几个烫金字:“带家具出租套间,包伙食”,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四轮马车。

  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一眼就看见了他要找的女人,她正坐在窗口明亮处,翻查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身材高大,装束时髦,手中拿着一方手帕和一个小小的钱袋。

  “您有事吗,先生?……”认出是他后,芳妮激动地跳起来,走过那位夫人身边时低声对她说:“就是这个小伙子……”那女人用经验丰富的行家的眼光上下打量让,冷静而傲慢,然后毫不客气地高声说: “拥抱吧,孩子们……我不看你们。”随后她坐在了芳妮的位子上开始核对账目。

  他们手拉着手,说的都是些无意思的客套话:“你好吗?”“还好,谢谢……”“那你是昨天晚上动身的?……”只有他们那颤抖的声音才透露出内心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他们在长沙发上坐下,稍稍平静了一些,芳妮低声问他说:“你不认识我的东家了吗?你从前见过她的……在德苏勒特家的舞会上,她打扮成一个西班牙新娘……已经不算年轻的新娘。”

  “那她是……?”

  “罗莎莉·桑切斯,德玻特的情妇。”

  这个罗莎莉——罗莎是她的芳名,常被写在夜总会的玻璃窗上,还常有些猥亵语注在下面。她过去是赛马场的“彩车女郎”,在那儿以淫荡无耻、喜欢骂人和用鞭子打人而出名,深受花天酒地的圈子里男人们的青睐,她驱使他们就像驱使她的马一样。

  这个从瓦赫兰来的西班牙女郎曾经美丽非凡,她那淡茶褐色的黑眼珠和连成一条横线的眉毛更有着特别的魔力;但是现在,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确实已经年过五旬了,一张干枯粗糙的脸上皮肤发黄,就像是她家乡出产的柠檬。她和芳妮·勒格朗是好多年的密友,是她把芳妮领进交际圈的。只听见这个名字情人就已大惊失色了。

  芳妮明白他的胳膊为什么发抖,她向他请求谅解。谁能向她提供工作呢? 那时她心里又非常烦乱。再说罗莎现在过着正经的生活;她现在有钱,非常有钱,住在维利埃街她的旅馆或恩依昂的她的别墅中,平素只会邀几个老朋友来玩玩,只有一个情人,惟一的一个,从来不变,就是她的音乐家。

  “德玻特?”让问,“我记得他已经结婚了。”

  “是呀……是结婚了,还有孩子,他的妻子似乎还很漂亮……不过这挡不住他重新回到情妇的怀抱……你要是看见她怎么对他说话,怎么对待他的话……啊!他太爱她了……”她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当作爱的责罚。这时那女人停止了看账本,对吊在她的束腰绳上跳个不停的钱袋说:

  “不要动,好吗!……”随后又用命令的口气对她的经理说:“快去拿块糖来给我的彼其特吃。”

  芳妮起身去拿来糖,一边把手伸向钱袋的袋口,一边说了一堆献媚的幼稚的话……“你看看这可爱的小玩意儿!……”她对情人说,指着一个被严严实实地裹在棉花团里肥圆的蜥蜴之类的东西,那东西面目丑陋,浑身都是疙瘩,长着锯齿状的冠子,三角形的脑袋,不住颤抖的肉;这是别人从非洲给罗莎带来的一条变色龙,在这个巴黎的寒冬她精心地为它保暖,帮它御寒。她从未爱过任何一个男人像爱它一样;让从芳妮对它的阿谀奉承就清楚地知道这只可怕的动物在这屋里占有怎样的地位。

  罗莎合上账本预备要走。“下半月还不坏……只是留心蜡烛。”

  她用女主人的目光环视了一遍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家具用丝绒布蒙着,她吹了吹摆放在独脚小圆桌上的花盆上的灰尘,指出窗帘的镂空花边上有一处钩破的地方;随后,她狡黠地斜睨着这对年轻人说:

  “听着,孩子们,别干蠢事……这幢房子可是清清白白的……”说完她登上停在门口的四轮马车到树林里兜风去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烦!……”芳妮说。“她和她母亲老是跑来监视我,一礼拜两次……她母亲更可怕,更吝啬……因为爱你我才耐着性子在这个鬼地方干……你终于回来了,我又重新拥有你了!……我好担心……”她紧紧地拥抱他,久久地吻他的唇,用那颤抖的吻向自己证明他仍然全是属于她的。从这颤栗的吻中确信他依然完全属于她。但走廊上不时有人走动,必须小心为妙。当仆人把灯拿来时看见她正坐在她平常坐的地方,手里拿着针线活,而他坐在她身旁,像是来拜访她的客人……

  “我变了吗,呃?……这不大像我做的事,是吗?……”

  她微笑着让他看她的钩针,她像小姑娘一样笨手笨脚地摆弄着。她一向厌恶做针线活,看本书,弹弹钢琴,抽抽烟,或是两袖卷得高高地做两样精致的菜肴,此外从不做别的事情。但在这儿她能干什么呢?她不能整天想着客厅里的钢琴,因为她得在办公室呆着……看小说?她的阅历比小说更丰富。没有烟,因为这里禁止吸烟,于是她只好绣起了花边,这样使她手上有事可做,还可以浮想联翩,现在她懂得女人们做这种琐碎工作的意义了,而这些是她过去不屑一顾的。

  在她更加笨拙地全神贯注地挑起因缺乏经验而漏下的针时,让在一旁审视着她,衣饰俭朴,头发平滑地梳在她那温柔典雅的头上,神情十分安详,而且看上去是那么端庄那么娴静。毫没有过去那种穿戴时髦的妓女高踞在四轮马车上驰往繁闹的巴黎广场去时的妖冶样子;芳妮似乎并不遗憾自己放弃了那种炫耀得意招摇过市的堕落生活,她本应继续这种生活的,可是为了情人她鄙视这种生活。只要他同意时不时地来看看她,她就甘愿接受这种奴隶式的生活,甚至还觉得其中不乏乐趣。

  所有房客都喜欢她。那些毫无品位的外国女人常请她帮忙挑选衣服;早晨她教秘鲁小姑娘中最大的那个唱歌,又指导那些待她十分恭敬的先生们读什么书,看什么戏,特别是三楼的那位荷兰商人。“他就坐在你那个位子上,使劲地盯着我看,直到我对他说:‘居贝尔,你妨碍我做事了。’才罢……这枚珊瑚胸针就是他送给我的……大概值一百个苏呢;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我才收下的。”

  一个男仆走了进来,把端着的盘子放在桌边上,把花盆向里推了一点。 “我总是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在旅馆开饭前一小时。”她点了两个做起来相当费工夫的大菜。按规定她只能吃两个菜和一个汤。“罗莎莉确是个吝啬的东西!……不过,我宁愿在这儿吃,这样用不着跟别人说话,我可以重读你的信,它们就是我的好伙伴。”

  她去取来桌布和餐巾。不时有人叫她,她吩咐仆人,开衣橱,回应房客的要求。让觉得再呆久一点会耽搁她做事;她的饭摆好了,菜可怜极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可怜的汤,他们的脑子里都闪过同样的念头,都怀念起过去一同生活的日子来!

  “礼拜天见……礼拜天见……”芳妮一边送他出去一边在他耳边喃喃地说。因为有许多仆人和房客在楼梯上上上下下,他们无法吻别,于是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许久,像要把那抚摩按进心里去似地。

  他想她想了一整夜,为她卑躬屈膝地侍候那个荡妇和她的大蜥蜴而感到痛苦;还有那个荷兰人也使他烦恼,觉得要等到礼拜日太难熬了。事实上,对她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应当平静地终结了,但突然就像是树木修剪工的剪枝刀咔嚓一下使快要枯死的树又活了过来。他们差不多每天都通信,像初恋的人一样草草地写些甜言蜜语;有时让从部里下班后就在芳妮干针线活的时候去她的办公室含情脉脉地聊天。

  她对旅馆里的人说他是“一个亲戚……”,在这种含糊的遮掩下,他有时便在这个距巴黎仿佛有千里之遥的旅馆客厅过夜。他认识了多得数不清的秘鲁人以及那些年轻的太太们,她们穿着艳丽的衣服在客厅里站成一排,活像栖架上的一排南美大鹦鹉;他听米娜·维根小姐弹齐特拉琴,琴上装饰的花环像是一串啤酒花,他看见她那沉默的病弟弟随着音乐的节奏热情地点着头,手指在想象的单簧管上起伏着,他只能这样玩一玩了。他同芳妮的荷兰人玩惠斯特牌,这是一个秃顶的蠢胖子,一副利欲熏心的模样,他在世界各大洋都航行过,如有人问他点关于他曾在那儿呆过许久的澳大利亚的情况时,他眼睛一转答道:“你猜猜看墨尔本的土豆多少钱一斤?……” 因为他除了这件小事而外再不记得任何别的事;他到过的所有国家土豆都贵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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