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候芳妮便是聚会中的灵魂。她闲谈,唱歌,显出是一个社交场中训练有素的巴黎人;这些外国人是觉察不到过去的放荡生活和作模特的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的,即便看出来也以为是风度绝佳的表现。她同艺术界和文学界的名人们的交往令他们惊羡不已,她告诉崇拜迪加瓦的那位俄国夫人关于小说家的种种趣事,他怎样写东西,他一晚上要灌下多少杯咖啡,还能说出《桑德里内特》的出版商们为这部让他们大发横财的杰作支付的稿费,这数目是那样准确而可笑。情人的眉飞色舞使葛辛骄傲得忘却嫉妒了,如果有人对她的话表示怀疑的话,他就会出来作证。
当他满怀爱意地看着她在这间安静、明亮的客厅里给大家斟茶,为小姑娘们伴奏,像大姐姐一样给她们出主意时,一种奇特的诱惑力使他觉得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礼拜天早上浑身湿透颤抖着走进他的房间,顾不上走到那熊熊欢迎着她的火炉前烤烤就急忙脱去衣服爬到床上他的身边完全不同的人。礼拜日狂热地拥抱,长久地抚摩,把整整一个礼拜的压抑束缚全都发泄出来,暂时的克制使他们对彼此的渴望更加深刻。
时光总是飞逝得很快;他们在床上一直躺到晚上。除了床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们,不赴任何宴会,不访任何朋友,就连赫特玛夫妇也不去看一看,这对夫妇为了省钱已决心搬到乡下去住了。他们把零食点心预备妥当,就放在他们身边,他们听着礼拜日巴黎泥泞的街道上隐隐传来的喧嚣声,火车的汽笛声,载客马车的隆隆声;他们的心怦怦直跳着,忘却了生命,忘却了时间,阳台白铁篷上大颗大颗的雨点替他们的这种心境打着节拍,直到黄昏来临。
街对过燃着了的煤气灯将一缕暗光投射在窗帘上。该起床了,在七点以前芳妮必须赶回去。在昏暗的房间里,她重新套上还没有烘干的靴子,穿上管理人的衬裙和长袍,这种穷人的黑制服,种种倦怠和忧伤重又涌上心头,比平时更沉重更让人难以忍受。
看着周围的心爱之物,从前购置的家具和精心布置的盥洗室,她伤心不已……最后,她强忍着说:“走吧!……”让送她回去,这样他们能在一起多呆一会儿。他们手挽着手缓缓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街道两旁亮着路灯,在夜色中高耸的凯旋门清晰可见,天尽头挂着寂寥的两三颗星星,像是一幅透景画的背景。到了离旅馆很近的培戈里斯街的拐角处,她揭开面纱跟他作最后一吻,留下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想起空荡荡的家他感到很烦闷,尽量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他诅咒这悲惨的生活,几乎怨恨起城堡里的家人来,为了他们他才被迫作出了这样的牺牲。
一个昏暗的下午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终于再也让人无法忍受了。因为仆人们在说闲话,让不得不尽量少去旅馆看她,而芳妮对桑切斯母女的吝啬也越来越感到难以忍受。她想重新过他们的小日子,已经精疲力尽的情人也是这样想的,但她总想让他先开口。
四月的一个礼拜日,芳妮比平时穿着更讲究地来了,戴着圆帽,穿了一条十分朴素——他们没有钱——但非常适合她优美身段的春裙。
“快起来,咱们去郊外吃午饭……”
“去郊外?”
“是的,去恩依昂的罗莎家……她邀请咱们去……”
他起初拒绝接受邀请,但她坚持要去。罗莎从不原谅拒绝她的人。“为了我你就答应吧……我为你已忍受许多了。”
在恩依昂湖的岸边,一块宽大的草坪一直延伸到小港口,那里停着几只多桨小快艇和威尼斯轻舟,草坪前有一幢大别墅,房间的装饰和家具都异常华美。镶嵌着镜子的天花板和护墙板上照映着波光水色和公园的郁郁葱葱,这公园已经铺上了嫩绿,丁香花已经在开着了。这整齐的产业和连根细枝也看不见的小径为罗莎莉及老皮拉利的双重监督争了光。
他们到时宴会已经开始了,有人给他们指错了路,使他们迷失在岸边花园高墙间的小径中。在因等待而发怒的女主人的冷淡的接待和罗莎以彩车女郎的声音向他介绍的老帕尔卡们的奇怪表情面前,让不自然到了极点。这三个“大美人”,这些老淫妇互相吹嘘,她们三个曾是光荣的第二帝国时红极一时的荡妇,与伟大的诗人和常胜将军齐名。
大美人,她们的确一向美丽动人,穿着最时髦的装束,从项链到靴子的扣环都很别致;但她们的面容是如此憔悴,就算是浓妆艳抹也无法遮掩。她们神情阴郁,眼神黯淡,睫毛稀疏,嘴唇松弛,只能慢慢摸索她们的杯、盘、叉;拉德芙肥胖高大,长着个酒糟鼻,脚下踩着热水壶,放在桌布上的可怜的手指因为痛风已经弯曲变形,手指上那些闪光的戒指无论戴上或摘下都像解答罗马问题一样困难。柯波瘦小纤弱,那极细的腰身更衬托出那张在乱麻般的黄发下像病恹恹的小丑一样干枯的脸更加阴森恐怖。柯波破了产,财产被没收了,她曾跑去蒙特卡罗去试演最后的诡谋,结果却两手空空地回来,她疯狂地爱上了一个英俊的赌场收钱人,那人却看不中她,她因此忿忿不平。罗莎收留了她,供她吃住,并为此获得了极大的赞誉。
所有这些女人都认识芳妮,像她的老妈妈一样跟她打招呼:“你好吗,小姑娘?”这是事实,因为她只穿着三法郎一米的裙子,身上几乎没有首饰,只有一个居贝尔的红珊瑚胸针,在这些情场老手中她就像一个新兵,在这豪华的房间里,在那穿过客厅屏风照映进来与春天的气息混合起来的湖光天色中,这些人更加如鬼魅一般。
老妈妈皮拉利也在,她说一口难懂的法兰西——西班牙混合语,管自己叫“chinse”,她简直就像只猴子,干瘪的皮肤使人看着生气,皱巴巴的脸上挤眉弄眼地做着可怕的怪相,灰白的头发像男孩一样剪齐耳根,黑绸衣上镶着一个宽大的蓝色水手翻领。
“还有彼其特先生……” 在向葛辛介绍完所有客人以后,罗莎指着哆哆嗦嗦地趴在桌布上的一个粉红色棉花团里的变色龙说。
“那么我呢,你不把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吗?”一个灰白胡子的高个儿男人用有些矫揉造作的欢快口吻叫道,他穿着一件灰黑色高领短上衣,衣着讲究,甚至有点太死板了。
“是的……还有达达夫呢?”女人们大笑起来。女主人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达达夫,就是德玻特,著名的音乐家,《克洛蒂娅》和《萨沃纳罗尔》的作者,享有极高的知名度。让只在德苏勒特家匆匆看过他一眼,现在他惊讶地发现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举止竟然如此地庸俗,端正而呆板的脸像是一个木头面具,无神的眼睛被一种疯狂不可救治的激情凝固了,多年来这激情把他捆在了这个荡妇的裙子上,使他抛妻别子,常进进出出这幢房子,他把丰富的财产和演出的报酬不断往这儿扔,可得到的待遇还不及一个仆人。他一开口罗莎就十分不耐烦,她喝令他闭嘴,极为不屑,为了给女儿助威,皮拉利从来不会忘记严厉地加上一句:
“让我们安静,小伙子。”
吃饭时让与老皮拉利的坐位相邻。她那像牲口反刍一样吃起东西来啪啪作响的干瘪的嘴唇,她那投向他的盘子对菜肴的探询目光让年轻人如坐针毡,他本已被罗莎用恩主般的语调戏谑芳妮的态度激怒了。她取笑芳妮的音乐晚会和那些天真无知的外国阔佬竟把芳妮当成了不幸陷入贫困的贵妇人。这位从前的“彩车女郎”,如今浑身都不健康地虚肿着,每只耳朵上都戴着价值一万法郎的耳钉,她似乎嫉妒女友从这个年轻英俊的情人那里重新获得了青春和美貌;芳妮却一点也不生气,相反地,为了让客人们开心,她还嘲笑那些房客,滑稽地模仿秘鲁人怎样翻着白眼向她承认他极想认识一个大“coucoute”,还有那像海狗一样喘着气的荷兰人怎样默默地向她示爱,又是怎样奔到她身后对她说:“您猜猜看马塔维亚的土豆多少钱一斤?”
葛辛没有笑;皮拉利也没有笑,她正聚精会神地看守她女儿的银餐具。有时她在面前的餐具上或邻座的衣袖上捉了一只苍蝇,她就突兀地倾身把它送给那个使人厌恶的小野兽,对那趴在桌布上像拉德芙的手指一样干枯变形的丑陋的小动物说:“吃吧,mi alma;吃吧,mi crazon。”
有时,所有苍蝇都被吓得落荒而逃,她瞥见餐具柜或门窗玻璃上落着一只,于是便离座得意地把它捉住。她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干下去,终于惹恼了她的女儿,显然这天早上罗莎的心情糟透了:
“你别老是站起来,真是讨厌。”
母亲用同一种声音,语调比骂街的音阶低两极答道:“你们吃东西,bos otros……为什么就不能让它吃一点?”
“出去,要么安静点……你让我们烦死了……”
老太太不听她的,于是她们开始互相咒骂,就如她们虔敬的西班牙人一样,污言秽语中夹杂着魔鬼和地狱的字眼:
“Hija del demonio。”
“Cuemo de Satanas。”
“Puta!……”
“Mi madre!”
让惊惶地看着她们,但其他客人对这样的家庭口角早已熟悉,依旧悠然地吃她们的饭。只有德玻特出于对生客的尊重出来劝架。
“听我说,你们别吵了。”
罗莎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向他开火:“谁要你插什么嘴?派头倒是不错呀!……管起我来了!……难道我没有说话的自由吗?……滚回你妻子身边去!……我已经看够了你的白眼珠和你头上残留的几根毛……带回去给你的蠢女人好啦,赶紧去吧!……”
德玻特微笑着,脸色有些苍白:
“老是这样!……”他嘴里嘟嚷着。
“我就是这样……”她咆哮着,全身几乎都瘫到了桌子上。“你要知道……门开着……滚吧……滚!”
“别闹,罗莎……”可怜的死鱼眼苦苦哀求。皮拉利大妈此刻却吃起饭来,她用一种滑稽的冷淡口吻说:“让我们安静,孩子们!……”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就连罗莎和德玻特也笑了,德玻特吻了吻他那仍然在气头上的情人,为了获得她彻底的宽恕,他捉来一只苍蝇,捏着苍蝇的翅膀轻轻地递给彼其特。
这就是德玻特,伟大的作曲家,法兰西学派的骄傲!这个女人怎么会吸引他?用的什么妖术?这个粗俗不堪的老女人,还有这样一个母亲,更衬托出她的讨厌,从她母亲身上就能看到二十年后的她,就像是从一个魔力银球中看见的一样。
客人们在湖边的一个小假山洞里喝咖啡,洞里的墙上蒙着浅色丝绸,随着湖水的波动丝绸闪闪发光,这是十八世纪的小说家们所发明的最美妙的接吻地方之一。洞顶上有一面镜子,镜子中老帕尔卡们四肢岔开倒在宽大的长沙发上,正在昏昏沉沉地消食。罗莎的双颊在脂粉里发着烧,她伸开双臂仰面倒在她的音乐家身上:
“哦!我的达达夫……我的达达夫!……”
不过这种热情就像查尔特修会修女们的热情一样转瞬即逝,这些夫人们中的一位提议到湖里划船,于是罗莎派德玻特去准备小船。
“小船,你明白了吗,不是那只挪威船。”
“这样吧,我去告诉狄西雷好吗……”
“狄西雷在吃饭。”
“小船里满是水;必须把水舀出来,这活儿可不轻啊……”
“让可以和你一起去,德玻特……”眼看又是一场争吵,芳妮赶紧说。
他们俩面对面坐在一块船板上,腿岔开,很吃力地把水往外舀,彼此不说话,也不看对方,似乎被两只长柄木勺有节奏的舀水声催眠了。一棵高大的美国木豆树芬芳凉爽的树荫笼罩着他们,倒映在流光溢彩的湖面上。
“你和芳妮很久了吧?”音乐家突然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
“两年了……”葛辛微微一惊,答道。
“才两年!……那么你今天见到的或许对你有用。我和罗莎在一起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刚刚结束了在罗马三年的学习生活,从意大利回国。有一天晚上我走进赛马场,我看见她站在她的彩车上绕着场子转圈,她挥舞着鞭子向我冲来,戴着嵌有八枝枪头的头盔,穿着用金片缀成长及大腿的紧身衣,唉!假使当时有人告诉我……”
他一边继续排水,一边讲述对这一恋情他的家人一开始不过是付之一笑,后来见事情严重起来,他们又是如何千方百计地阻挠,苦苦哀求,为了让他脱离魔掌,他的父母甘愿作出任何牺牲。有两三次,那妓女收了钱后便离开了他,但每次他都总是能找到她。“试试去旅行吧。”母亲说。于是他出门远游,回来后却又去找她。后来他奉命成婚;一个漂亮的姑娘,一份丰厚的嫁妆,并帮助他进入法兰西研究院……但三个月后,他抛下新人又去找旧情人去了……“啊!年轻人,年轻人!……”
他用一种平静的声调讲述自己的故事,面具似的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僵硬得就像他身上笔挺的上过浆的领子一样。几只载着大学生和妓女的船从湖上划过,荡漾着青春欢快的歌声笑语;这些无所顾虑的人们之中有多少都是应该停下来分享这种可怕教训的啊!……
此时,在凉亭里,那些高雅的老妇们似乎早已串通好,非要拆散他们不可,她们正在教芳妮·勒格朗如何生活……“很英俊,她的小伙子,但身无分文……他能给她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我爱他!……”
罗莎耸了耸肩:“随她去好了……她又要错过这荷兰人了,就像我看见她错过的一切好机会一样……跟伏拉芒出事后,她也极力想脚踏实地,但现在她好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疯狂……”
“啊!vellaca……”皮拉利大妈悻悻然说。
长着小丑脑袋的英国女人插话了,她那可怕的语调是在她许多年的时髦追逐中得来的:
“为爱而爱,这很好,小姑娘……恋爱是非常美好的,你知道……但你也应该爱钱……就拿我自己说罢,如果我还像以前一样富有,你相信我的赌场收钱人还会说我丑吗?……”她怒火中烧,把声音提高到最尖锐的高度:“噢!这太可怕了……我曾经那样声名赫赫,像一座纪念碑或一条大马路一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气大得用不着跟马车夫废话,只要你说一声 ‘威克·古柏!’他立刻就知道把你往哪儿拉!……王子们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还有许多国王,就是我吐痰,他们都说吐得太美了!……现在这个肮脏的小流氓居然说我丑而不睬我;我那时却又连买他一夜的钱也没有。”
想到居然有人认为她丑而怒不可遏,她猛地扒开衣裙:
“脸盘儿,不错,我承认不行了;但这儿,这胸、这肩……是不是仍然很白?是不是仍然很瓷实?……”
她不知羞耻地裸露自己女巫般的肉体,这肉体在三十年的欲火焚烧后竟还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青春,但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却干枯如骷髅一般。
“夫人们,船准备好了!……”德玻特叫道,英国女人扣上衣裙,掩盖住她那仍旧保持着青春的胸与肩,发出可笑的沉痛的抱怨:
“可我不能一丝不挂地到处跑啊!……”
在风景如画的朗克雷,闪亮的白色别墅在一片新绿中熠熠闪光,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小小湖泊四周环绕着平台和草坪,这些老态龙钟的跛脚女人上起船来真费劲;瞎眼的阴沉脸,衰老的小丑脑袋和手脚僵硬的拉德芙,她们的脂粉香留在了船行过处的波浪中!
让伏身操动着船桨,担心在这只阴森恐怖充满恶兆的小船上会被人看见,会被分派做什么低贱的差使,既羞愧难当又忧心忡忡。幸好,在他对面的,是令他心情愉悦的芳妮·勒格朗,她坐在船尾,紧挨着手执舵柄的德玻特。他觉得芳妮的笑容从未像现在这样青春和活泼过,这不用说,是因为在与德玻特相形对比之下的缘故。
“给我们唱点儿什么吧,小姑娘……”拉德芙提议说,春风弄得她浑身酥软。芳妮开始用她那深刻而富有表现力的嗓音唱起了《克洛蒂娅》中的船歌。音乐家被歌声激起了获得第一次巨大成功的回忆,他闭着嘴模仿乐队的伴奏,低吟着那些颤动的音节,这些音节就如跳跃的波光一样贯穿整个旋律。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可爱的地方,一切真是美妙极了。从附近的平台上传来叫好声。有节奏地划动双桨的普罗旺斯人感觉到一种要抓住情人唇间圣洁音乐的饥渴,他想把嘴伸进泉水里,在阳光下痛饮它的诱惑。
罗莎突然粗野地打断了他们的抒情歌曲,两人声音的结合令她恼怒:“嗳!我说,你们眉来眼去哼哼唧唧地唱个没完啦……别以为我们高兴听这种哀乐一样的情歌……我们已经听够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芳妮必须回旅馆去……”
她怒气冲冲地一挥手,指着最近的一个码头:
“划到那儿去……”她对情人说,“那儿离车站近些……”
这逐客令下得十分突然;但周围的人已经习惯了从前的彩车女郎的专横,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这对情人被扔在了岸边,主人对年轻人说了几句冷淡的客气话,又厉声吩咐了芳妮几句,船又载着尖叫、吵闹开走了,最后湖水的回声给他们送来了一阵嘲笑声。
“你听,你听,”芳妮气得脸色煞白,“她一定是在嘲笑我们……”
这最后的凌辱勾起她心里所有的辛酸和屈辱,在去车站的路上,她一一数说着,甚至有些一向秘密的事情也都说了出来。罗莎一心想拆散他们,千方百计想让她背叛他。“她总要我跟那个荷兰人好,什么话都说尽了……就在刚才她们还在纷纷劝我……我太爱你了,你要知道,这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因为她什么缺点都有,粗俗下流,冷酷残忍……”
看见他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就像他翻看那堆信的那天晚上一样,她停了下来。
“哦! 不要害怕,”她说,“你的爱已经拯救了我……她和她那传播瘟疫的变色龙真让我恶心。”
“我不愿意让你再待在那儿,”被强烈的妒火烧得神智不清的情人说……“你挣的钱太龌龊了;回家来吧,我们会有办法度过难关的。”
她早就等着他的这句话,一直希望他能说出这句话。但她却拒绝了,她说仅靠部里给他的三百法郎来维持家务是很难的,将来恐怕他们又将不得不重新分离。“要知道离开我们的家我真是痛苦极了!……”
路边洋槐树下每隔不远都放有椅子,电线上立着一排燕子。为了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他们坐下来,手挽着手,两个人都很激动。
“每月三百法郎,”让说,“但赫特玛夫妇每月只有二百五十法郎是怎么过的呢?”
“他们常年都住在夏韦尔乡下呀。”
“那好,咱们也住到乡下去好了,我并不是非住在巴黎不可。”
“真的?……你真的愿意?……啊!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路上人来人往,一对新婚夫妇骑着驴匆匆跑过。他们不便亲吻,只能彼此紧挨着,他们梦想着在乡间的夏夜重新找回青春和幸福,到那时他们将沉浸在乡村静谧而温暖的宁静中,远处郊区节日盛会中传来的卡宾枪声和管乐声听起来是那样的欢快。
一个昏暗的下午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们在夏韦尔的上城和下城之间,人们叫作“加德大道”的古森林路旁的一所旧猎屋里安下家来,这猎屋正当森林的入口处;有三间房子,一点儿也不比巴黎的房子大,家具都是从城里搬来的,藤椅,上了漆的衣橱,卧室的龌龊的绿色墙纸上只有芳妮的画像,因为镶城堡相片的镜框在搬家时打碎了。
自从叔叔和侄媳不再通信之后,他们很少谈到城堡。“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一想起浪荡鬼毫不犹豫地支持让同她分手时她便这样说。只有两个小姑娘还坚持给她们的哥哥通报家里的消息,但狄沃娜已经不再给他写信了。或许她还有点生侄儿的气;又或许她已经猜到那个坏女人又跟让在一起了,又会随意拆看并且评论她那乡下人的粗大字体和母亲般的信。
有时,当他们在再度成为他们的邻居的赫特玛夫妇的歌声,或是从透过一个大公园的青枝绿叶可以看见的马路另一边南来北往的火车的汽笛声中醒来时,他们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阿姆斯特丹街。不过他们再也看不见西站灰白的玻璃和没有窗帘的窗户里职员们伏案工作的身影,再也听不见倾斜的街道上出租马车轰隆隆地驶过,而是欣赏着他们小小的果园外沉静的绿野,果园周围是许多其他人家的花园和矮林中的别墅,一直倾斜到山脚下。
在早晨出发去巴黎以前,让在他们小小的餐厅里吃早饭,窗户就对着那条宽宽的铺着石块的路,路被杂草吞没了,路边种着发臭的白荆棘。他沿着这条路去车站需要十分钟,沿途经过树叶沙沙、鸟声啾啁的公园,下班回来时,这些声音都已渐渐沉寂,阴影从矮林移向被夕阳染红的长满青苔的绿色大道,布谷鸟的啼声从林中每一个角落飞出,与长春藤中夜莺的咏叹调相互应和。
但是当他基本上安定下来,周围的宁静已不再让他感到新鲜时,他又重新堕入了苦恼中,那毫无根据的疑神疑鬼的嫉妒心又开始折磨他。他的情人与罗莎破裂,离开了旅馆,罗莎要她解释,他感到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充满着暖昧的暗示,可怕的猜测重新引起了他的怀疑和更加强烈的不安。出门上班时,他从火车上看着他们那低矮的小楼,小楼的底层有一个圆圆的天窗,他的目光好像要穿透那墙壁似的。他心想:“谁知道呢?”他一路上都在痛苦地胡思乱想,甚至在他办公时也苦恼着他。
回家后,他要她把她白天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他,她的每一个细微举动,她都做了些什么,她每天做的事常常都是很无味的,但他总是冷不防地问:“你在想什么?……立刻回答我……”他老是怕她怀念起她那可怕的过去中的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尽管她每次忏悔时的语气都是一样的真诚。
在从前他们只有礼拜日才能见面并互相渴望着的时候,他是没有时间作这种侮辱性的细致的心理分析的。但当他们重新在一起共同生活时,他们甚至在亲吻时、在最亲密的拥抱中都互相折磨,心中翻腾着愠怒和对无法挽回的事情的痛苦感受。
后来他们之间渐渐缓和下来;或许是因为在大自然温暖的怀抱中人的感官得到了满足,或者更简单地只是因为赫特玛夫妇就住在他们的附近。住在巴黎郊区的人怕是没有一个能像他们这样享受那逍遥自在的乡村生活的快乐——那种穿着破衣烂衫、戴着树皮织成的帽子出门去的快乐。女人们不穿胸衣,男人们蹬着麻布鞋子,饭后把桌上的面包屑拿去喂鸭,替家兔梳理皮毛,还有锄草、耙地、嫁接、浇水。
啊!浇水……
赫特玛先生下班一回来就脱下制服换上罗班松外套,然后夫妇俩开始浇园子;晚饭后他们又继续浇,直到夜色深浓,在那潮湿的、散发着泥土芳香的、黑漆漆的小花园里可以听见水泵的吱嘎声,大水桶的碰撞声,扫过花坛的水柱以及似乎是劳动者额头的汗水滴在他们水桶里的叮咚声,时不时还能听见一声胜利的欢呼:
“我已经给贪吃的豌豆浇了三十二壶啦!……”
“我给凤仙花浇了十四壶!……”
他们是并不满足于自己的幸福的那种人,他们还要贪婪地吞咽他们的快乐,并用一种要使你垂涎欲滴的样子品味着这种幸福;尤其是男人,他谈起他们的小家庭过冬的情景来让你不能不神往:
“现在还没什么,但到了十二月你再瞧吧!……下班回来,满身泥水地回到家中,对巴黎愚蠢的一切厌烦透了;看见家中炉火熊熊,灯光明亮,饭菜冒着热气,桌子下还有一双填着软草的暖鞋。啊,你瞧,吞下一盘白菜和香肠还有一块用布包着以保持新鲜的牛乳饼,再灌下一杯没有经过贝尔西,无须命名和付进口税的带涩味的葡萄酒,然后把椅子挪到壁炉边,燃上一斗烟,喝一杯搀了焦糖和烧酒的咖啡,逗逗蹲在面前的小狗,听着窗上水流成冰,真是浑身舒坦……然后,搞会儿设计,女人收拾杯盘,做些琐碎的家务,把被褥和暧床用具布置好,等她上床睡下被窝暖烘烘的时候,你跳将进去,一股热气暖遍全身,就像爬进了那暖鞋的软草窝儿里一样……”
在谈着这些享乐的时候,这个浑身毛茸茸下巴肥厚的大个子,平时腼腆得一张嘴就脸红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人,这会儿几乎变得口若悬河了。
他的极度腼腆与他的黑胡须和大块头形成了滑稽的对比,并成就了他的婚姻和平静的生活。二十五岁时,精力和体力都过剩的赫特玛还不懂得爱情和女人是什么东西,有一天,在内维尔,吃饱喝足后,醉醺醺的他被同伴们带进了一家妓院并被迫挑了一个姑娘。他离开那儿时万分震惊,于是再次光顾,要的还是那个姑娘,以后每次要的都是她,最后他替她赎了身,带她离开妓院,惟恐有什么人把她从他身边偷了去,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进行新的征战,于是他同她结了婚。
“合法夫妻,亲爱的……”芳妮得意地大笑着,对听得目瞪口呆的让说……“而且,这应该说是我所知道的是最纯洁最道德的家庭了。”
她无知而率真地断言说,她所能认识的合法夫妻大概只配得到这一评价,她的生活观全都这样充满谬误和真诚。
隔壁的赫特玛夫妇非常安静,他们对人总是和和气气,又善于处理那些不十分严重的事故,他们特别害怕邻居一家吵嘴闹架,这就使他们不得不过问,他们害怕一切妨碍美美地消化食物的事情。赫特玛太太竭力教芳妮学习养鸡饲兔,以及有益健康的灌溉园地试图,但是白费口舌。
葛辛的情人,在郊区长大,从画室里走出来,从来只把乡村当作逃亡和聚会的场所,在这样的地方她可以同情人在草地上忘形欢乐地乱滚。她厌恶干力气活和工作;当了六个月的管理人,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好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她浑身懒洋洋的,整日昏昏欲睡,沉醉在舒适的生活和新鲜的空气中,她几乎丧失了穿衣梳头乃至打开琴盖的力气。
家务完全交给了一个当地的女佣,夜幕降临时,她准备总结自己一天的活动以便向让一一汇报。回想起来,她每天所做的不过就是拜访阿莉普,隔着篱笆跟邻居闲谈,还有就是抽烟,抽了一大堆烟,成堆的烟头儿把火炉上的大理石台都烧坏了。已经六点了!……时间仅够套上裙子,在短衫上别一朵花,然后到长满青草的大路上去迎接他……
但白雾茫茫,秋雨绵绵,天黑得很早,她有许多借口呆在家里不出去;他回家时经常看见她还穿着早晨那件有大波纹的白色羊毛无袖长衣,而她的头发也还是像他出门时那样高高挽起。他觉得她这样很动人,脖子还很年轻,精心呵护的青春肉体伸手可及,没有一点儿遮挡。但她那委靡不振的样子使他不高兴,像一种危险似的使他感到恐慌。
他自己为了能多点进项不向城堡伸手而拼命工作,他为赫特玛画图,画各种各样新型的枪炮和军需车,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可是,突然,他被乡村的寂寞和它那使人倦怠的力量所袭击,这种力量就是最强壮、最活跃的人也逃脱不了,这种麻痹人的种子在他孩提时就在他天性的一个隐秘角落中播下了。
在两家频繁的交往中,他们的胖邻居们的物质性影响了他们,并且连同一点儿粗俗的心灵和惊人的胃口一起灌输给了他们,葛辛和他的情人也开始严肃地讨论起有关吃饭和睡觉的问题来。塞沙利送来了一罐他的青蛙酒,他们用了整整一个礼拜天的时间来把酒装进瓶里,他们的小地窖的门开着,向着冬日的阳光和点缀着疏影般的粉红云霞的蓝天。离穿填着软草的厚暖鞋以及两个人围着炉火相拥而卧的日子不远了。幸好他们的生活中有了新的消遣。
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十分激动。阿莉普刚给她讲了一个在莫尔旺由老祖母抚养的可怜的小家伙的故事,他的父母在巴黎做木材生意,已经有好几月没有写信或寄钱来了。老祖母突然病故,一些船员把小家伙带着穿过荣纳运河,想把他送给他的父母;但没有任何一个。工场关闭了,母亲跟情人跑了,父亲成了个醉鬼,破产,失踪了……他们真是好极了,这些合法夫妻!……于是这个六岁的招人疼的可怜的小东西无衣无食,流落街头。
她动情地流着眼泪,突然说:
“咱们收留他吧……好吗?”
“你疯啦!”
“为什么?……”她凑过来,温存地抚摸他,“我多想跟你有一个孩子啊;我们可以把这孩子抚养起来,让他受教育。过些时候,你就会像喜欢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喜欢这个捡来的小孩……”
她还说孩子能帮助她消磨时间,她整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屋里,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孩子就是个平安天使。看他害怕花钱,她说:“怕什么呢?这花不了几个钱……想想看,只有六岁!……可以给他穿你的旧衣服……阿莉普说的话都是不错的,她向我保证说简直不必操这个心。”
“那让她收养好了!”让说,男人在感到自己由于软弱就要被说服时总是会发脾气。不过他还是极力反对,并抛出了一个最有力的理由:“一旦我走了以后怎么办呢?……”为了不让芳妮伤心他轻易不说到他的远行,但心里总装着这事,想起远走高飞能躲避家庭的危险和德玻特对他说过的那些悲惨的事情,他放心多了。“将来这孩子有多麻烦呀,对你将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芳妮的眼中噙着泪花:
“你错了,亲爱的,将来他会成为一个能够跟我谈起你的人,会成为一种安慰,也可以说是一种依靠,他会赋予我工作的力量,重新激起我对生活的热爱……”
他犹豫了一会,幻想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空寂的屋子:
“这个小家伙现在在哪儿?”
“在巴斯摩登,一个暂时收留他的船员家里……以后就是救济所,儿童救济院。”
“那好吧,去把他带来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她扑进他的怀里,整晚都快乐得像小孩一样,弹琴,唱歌,兴高采烈,心满意足。第二天让在火车上把他们的决定告诉了赫特玛,他似乎知道这件事,但决不多管闲事。他缩在他的座位上读小报,咕哝着说:
“是的,我知道……是那些女人……不关我的事……”他从展开的报纸上方探出头来说:“我觉得你的妻子非常浪漫。”
无论浪漫也罢,不浪漫也罢,这天晚上她一筹莫展,她跪在地上,手里端着汤盘,竭力想使这个莫尔旺的小家伙乖乖地听话,他畏缩地靠墙站着,低垂着头,头很大,头发像一团乱麻,顽强地不肯开口说话和吃东西,甚至连头都不抬,只是声嘶力竭地一再重复说:
“要梅丽莱,要梅丽莱。”
“梅丽莱大概是他的祖母……整整两个小时了,我从他那儿只得到这么一句话。”
让也试图让他把汤喝下,但没能成功。他们俩一直蹲在他面前,和他一般高,一个人端着盘子,另一个拿着勺子,好像当他是个小羊似的,尽力想用温情爱抚的话感动他。
“咱们去吃饭吧,或许他是怕我们;咱们不看他的话,他会吃的……”
但他依然站在那儿,呆头呆脑地,像个小野孩子一样反复哭叫着“要梅丽莱”,他们听着心都要碎了。哭着哭着他靠着餐具柜睡着了,睡得那样熟,他们为他脱去衣服,把他放进从邻居家借来的一只蠢笨的摇篮里,他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你看他多漂亮啊……”芳妮说,她对自己坚持要来的这个小家伙感到非常自豪,非要葛辛也跟她一起欣赏他那执拗的眉毛,乡下孩子的褐色肌肤,美妙精致的五官,完美的小身子,匀称的两腰,浑圆的胳膊,小农牧神的腿,又长又有力,膝部以下已长出了细细的腿毛。她忘情地凝视着这个美丽的孩子。
“给他盖上吧,他会着凉的……”让说,他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仿佛把她从梦中惊醒;在她轻轻为他盖好被子以后,小家伙带着哭音长嘘了几口气,尽管是在梦中,他仍然在挣扎着,透着绝望。
夜里,他在梦中呓语:
“盖洛的,梅……梅丽莱……”
“他在说什么?……你听……”
他想要“盖洛的”;这句土话是什么意思呢?让偶然伸出手去摇晃那笨重的摇篮;孩子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用他那粗糙的小胖手握着自以为是“梅丽莱”的手,实际上她已经去世半个月了。
一个昏暗的下午他就像一只小野猫
他在这个家里就像一只小野猫,又抓又咬,独自在一旁吃饭,如果有人走近他的汤盆,她就会发出低沉的嚎叫。他们所能够从他嘴里得出的几句话是莫尔旺打柴人说的土话,除了和他是老乡的赫特玛夫妇没有人能听懂。不过,通过他们不断的悉心照料,他终于变得温顺些了,正如他自己说的,“普索”了一点儿。他同意把身上的破衣烂衫换成干净暖和的衣服,起初看见这些衣服时他简直像只小豺狗一样生气得发抖,他们真想给他套上一件用猎兔狗的皮毛做成的大衣。他渐渐学会了在桌上吃饭,学会了用刀叉,如果有问他的名字,他也会用家乡话回答“依——哩——迪日翁——约瑟夫”。
至于用教育的方式教给他一些基本的常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大森林中烧炭人的小屋中长大,大自然的喧哗造就了小森林之神的木头脑袋,轻声说话对于他那顽强愚蠢的头脑,简直就像海啸声在一个蚌壳的螺纹里振荡一样;而且,简直没有法子可以装进任何东西到他脑袋中去,也没有法子可以使他呆在家里,即便是在气候最恶劣的时候也是一样。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他都要溜到屋外,在荆棘丛中搜寻,在洞穴里搜寻,用一种猎犬样的精练的残酷寻觅小动物们的巢穴。当他饥肠辘辘地回来时,在他被撕破的绒线上衣里或是肚子以下全都是泥浆的小裤子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些昏迷不醒或是已经死去的小动物,鸟、鼹鼠、田鼠,不然代替这些的就是他在田间挖来的甜菜和土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熄灭他身上这种偷猎者的小偷的本能,他还有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怪癖,喜欢把各种发光的小东西收藏起来,铜纽扣、黑珍珠、锡箔,只要一见这类东西他就捡起来,攥在手里,把它们带到一个隐密的地方藏起来,这地方是很值得一个偷嘴的喜鹊去剥啄的。在他看来所有这些战利品都有一个概括含混的名字——食品,他念作“食品儿”;无论劝说也好,还是打骂也好,都无法阻止他害人害物地收藏他的“食品儿”。
只有赫特玛夫妇能制止他。被圆规和彩色铅笔吸引来的小野人在桌边逡巡,于是设计师在手边放上一根打狗鞭,鞭子抽在他的腿上噼啪作响。但让和芳妮却都不愿采取这种恫吓手段,尽管对他们的百般宠爱小家伙表现得很狡狯、不信任和不顺从,就好像“梅丽莱”的死,已经使他再也感受不到温情的力量。芳妮有时能把他在膝盖上抱一会儿,“因为她身上好闻”;至于葛辛,虽然他总是很温和,而他却总像下山老虎一样,用怀疑的眼光和伸出的手爪对待他。
那种压抑不下去的、几乎是本能的对这小孩子的反感,孩子那白色睫毛下小小的蓝眼睛里流露出的狡黠神情,特别是芳妮对这个忽然闯入他们生活里的陌生人表现出来的那种盲目、率真的柔情苦恼着他,使他产生了新的怀疑,这或许就是她的孩子,在一个乳母或她的继母家长大;刚刚传来的麦西姆的死讯似乎正好证实了令他痛苦的怀疑。有时,夜里当他握着那紧抓住他的手的小手的时候——因为孩子在模糊的梦境中总以为把手伸给了“梅丽莱”,——他的内心被难以启齿的猜疑折磨着,他问他:“你从哪儿来?你是谁?”希望从这个小家伙传递给他的温热的皮肉中把他的血缘弄清楚。
不过他的烦恼被勒格朗老爹的一句话给消除了,他是来请求给点死者的墓地费的,当他瞥见约瑟夫的小摇篮时,他冲女儿大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