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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都德/译者:李政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在他还没有离开那所房子而且还没有走出门的时候,他就被一阵狂喜抓住了,接着又像全身的血管都爆裂了一样昏迷了许久:“我这是怎么啦,上帝!……”回家路上,他觉得巴黎的大街小巷都是崭新的,光明的,灿烂的。

  是的,在那些习惯于夜间活动的野兽们自由巡荡猎食的时候,在阴沟中的污秽都蒸发出来,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流得满街都是的时候,他,萨芙的情人,对一切荒淫放荡都充满好奇的人,刚参加完全是华尔兹舞曲的舞会。但他此刻所看到的巴黎,是抬起满缀银饰的头对着星星吟唱的年轻姑娘眼中的巴黎,是沐浴着皎洁的月光令纯洁的心灵开放的贞洁的巴黎!当他走在车站的大楼梯上,就要回到自己那龌龊的住所时,他突然连自己也觉得诧异地大声说道:“可是我爱她……我爱她……”,于是他知道自己恋爱了。

  “你回来啦?……你在干什么呢?”

  芳妮从梦中惊醒,惶恐地发现他不在身边。他只好走过来拥抱她,对她撒谎,给她描述部里的舞会,告诉她那儿有什么漂亮的衣装,以及他同什么人跳舞;为了躲避她的诘问,尤其是要避免他所厌恶的爱抚,因为他满脑子里都是另一个女人的音容笑貌,他谎称有紧急的工作要做,说在为赫特玛赶制图纸。

  “没有火了;你会着凉的。”

  “不要紧,不要紧……”

  “至少,你要把门打开,让我看见你屋里的灯光。”

  他只得撒谎撒到底。收拾好桌子,铺开图纸,坐下来,一动不动,屏着呼息,凝想着,追忆着这天晚上的一切,而且为了使他的美梦深印在脑海中,他给塞沙利写信,详详细细地向他叙述发生的一切。夜风吹动着树枝,唿哨着,怒号着,但并没有树叶的沙沙声。火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驶过。被灯光搅得不得安宁的拉巴吕在它小小的笼子里挣扎着,惊叫着,不停地从这根栖架跳到那根栖架。

他们像夫妻一样住在家里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林中的邂逅,火车上重逢,走进客厅时他的心里的特殊情感,为母亲求医那天这些候诊室让他觉得阴森凄惨,门里的人窃窃低语,门外等侯的人相互交换着忧伤的目光!然而,这天晚上,长长的一排房间里灯光通明,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布其勒也不再板着一张脸,在他的浓眉下黑眼珠不停地探询着,令人不安,不过脸上却是一副老好人的和蔼表情,愿意别人在他家里得到点乐趣。

  “突然,她向我走来,其他的一切我都看不见了……我的朋友,她叫伊琳娜,她长得很美,样子动人极了,头发是在英国女孩中常见的那种金褐色,姣憨的小嘴老是在笑……噢,不是许多女人那种挑逗的、矫揉的大笑,而是真正洋溢着青春和幸福的笑……她出生在伦敦,不过父亲是法国人,她说话一点也没有外国音,只是她的某些发音很可爱,管叔叔叫‘unclé’,每次她叫unclé’时,老布其勒眼里就会漾起宠爱的光芒。为了减轻兄弟子女过多的负担,他把她接来同自己一起生活,此前是他家里的长女,伊琳娜的姐姐,两年前她嫁给了他诊所的一位年轻才俊,但她并不喜欢医生……,她说起那个年轻学者如何在任何事情上都愚蠢地对他的未婚妻吹毛求疵时真是太好笑了,夫妇俩还庄重地许下正式的诺言,要在百年后把他们的遗体捐献给人类学研究会!……伊琳娜是一只喜欢各处漂流的小鸟。她喜欢轮船,喜欢大海,大海中航行的风帆让她心驰神往……她毫不拘束地跟我说着这些,就像是跟一个亲密的朋友,尽管她有巴黎女人的时髦,但举止中明显透着英国小姐的风采。我听她侃侃而谈,对她的声音,她的笑貌,对我们的情趣相投感到满心欢喜,我当时确认我一生的幸福就在眼前,在我手边,我只需伸出手去抓住她,带着她远走高飞,带到我充满冒险的职业生涯将把我派去的任何地方……”

  “快来睡吧,亲爱的……”

  他被吓了一跳,停下笔来,下意识地把未写完的信藏了起来:“等一会儿……你先睡吧,睡吧……”

  他怒气冲冲地对她说,伸长了耳朵倾听女人的呼吸,呼吸渐渐又变得沉重起来,他们近在咫尺,同时也相隔千里!

  “……无论如何,与她相遇、相爱,对我将是一种解脱。你知道我的生活情况;不用我说,你一定可以想到事情还是和从前一样,我无法摆脱她。但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我将不惜牺牲财产、前途,所有的一切,只求能从这个我日益深陷的致命的泥潭中拔出来。现在,我已得到了我所缺少的那种动力和支点了;为了不再软弱,我发誓在与她分手重获自由之前不再上伊琳娜那儿去……明天就是我逃走的时间……”

  但第二天他并没有逃走,第三天也还没有。他需要一种逃走的理由,一种藉口,需要在吵闹的高潮中说一声:“我走了”,然后拂袖而去;但芳妮就像在他们刚刚开始同居过着迷幻生活时一样温柔而快乐。

  只要写信给她,说一句“一切结束了”,不做任何解释?……不,这个泼辣的女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穷追不舍,甚至追到他的旅馆门口,办公室门口。不,最好是面对面地说清楚,使她知道事情是不可挽回的,分手已是必然的,毫不生气但也毫不怜悯地把种种原因数说给她听。

  但想到这里,想起艾莉丝·多莱的死他又害怕了,在他们房子的前面,马路的另一边,有一条倾斜的小路可以通向铁道,路口只有一扇栅栏门。邻居们急着赶路时就从那儿走,顺着铁道可以一直走到车站。在想象中,南方佬仿佛看见他们闹翻后,他的情人冲过马路,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跑,一头撞到车轮底下,粉身碎骨。这种恐惧一直困扰着他,甚至只要一想到竖立在爬满常春藤的两堵墙之间的那道栅栏门,他就把谈分手的事不断拖下去。

  只要他有一个朋友,一个能看顾她的人,帮她度过最初的危机就好了;但他们秘密地生活着,就像旱獭一样躲起来,什么朋友也没有。至于赫特玛夫妇,这两个肥胖的自私自利的怪物,随着他们爱斯基摩式冬日的临近更像两只动物了,他们并不是那绝望而无助的不幸女人可以指望的。

  可是必须作了断了,而且要速战速决。尽管曾发过誓,让还是到旺多姆广场去过两三次,越来越深地坠入爱河里;尽管他还没有作任何表白,但老布其勒对他的热烈欢迎和伊琳娜矜持中带着柔情和宽容的态度,似乎已明白宣告接受的暗示,——一切都催他不要再担搁下去了。再说他挖空心思地撒谎,找种种借口敷衍芳妮,苦不堪言,在被萨芙吻过后又跑来小心翼翼、结结巴巴地献殷勤,这是一种对心上人的亵渎。

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米拉斯那样的女人

  正当让犹豫不决时,他在外交部他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名片,门房说这位先生早上已经来过两次了,他对这张名片上的头衔很是恭敬:

  G葛辛·达芒德

  罗讷山谷葡萄业灌溉除虫会会长

  研究和警戒中央委员会委员

  省派代表,等等,等等

  塞沙利叔叔来巴黎了!……败家子竟成了代表,还是一个警戒委员会的委员!……他还对这一切感到很迷惑时,塞沙利出现了,他还是老样子,肤色仍像松果一样黄褐,惊奇的眼神,笑起来满脸皱纹,连鬓胡子。不过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从不离身的灯芯绒上衣,而是一件紧身的毛呢礼服,这样一来这个小个子男人还真有一点会长的派头。

  他为什么来巴黎?他是来给他的新葡萄园买灌溉用的抽水机,——他说“抽水机”时,语气响亮,感到自己一下子高大了许多,——另外还要给自己定做一尊半身像,因为同行们要用来装饰议事厅。

  “你已看到我的名片了,”他严肃地说道,“他们选我作了会长……我的灌溉法轰动了整个南方……要知道是我,败家子正在拯救法国的葡萄酒!……有志者事竞成,你看。”

  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帮助让摆脱芳妮。感到事情还很棘手,他双手一拍,“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当年库贝拜斯抛下情人去结婚时……”他停了停,解开礼服,从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包:

  “先不说别的,你把这个钱袋拿去……啊,是的!钱……地里的收成……”他误会了侄子的表情,以为他因为腼腆而拒绝:“拿着!拿着!……我受了父亲的恩而给他的儿子回报,我感到骄傲……再说,这也是狄沃娜的意思。她全都知道了,她知道你想摆脱那个老妓女的纠缠去结婚,她很高兴。”

  听塞沙利管芳妮叫“老妓女”,让觉得有点儿不公平,毕竟他的情人曾帮过他大忙。他有些苦涩地对叔叔说:

  “把你的钱袋收起来吧,叔叔……芳妮并不看重钱,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是啊,她是一个好女人……”叔叔好像在念悼词一样,他把鹅掌似的双手一拍,又说:

  “你还是留着钱吧……巴黎的诱惑太多了,钱要在我手里……再说情人分手就跟决斗一样,是要花很多钱的……”

  说完这话他就站起身来,说他正饿得要死,再说如此重大的问题还是放在餐桌上谈论比较好。这个南方佬在谈起有关女人的事情来时总是这么生动而风趣。

  “说句心里话,孩子……”他们在布尔戈涅街一家餐馆里坐下,叔叔胸前系着餐巾,吃得脸上放光,让却毫无食欲,咽不下去,“我觉得你似乎把事情想得太可怕了。我也知道起初开口是很难的;不过,如果这对你来说太难的话,也可以一句话不说,像库贝拜斯一样。直到他结婚那天早上,米拉斯还一无所知。晚上,他从未婚妻家出来,跑去米拉斯唱歌的咖啡馆找她,送她回家。你会说这太不正派也太不忠实了。但他不喜欢吵架,尤其是跟贝奥拉·米拉斯那样可怕的女人!……将近十年了,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这个瘦小的黑姑娘面前战战兢兢。为了摆脱她,他不得不耍阴谋,使诡计……”他是这么做的:

  结婚的头一天,即某年的八月十五,一个节日,塞沙利邀请那姑娘去依韦特河边钓小鱼。库贝拜斯答应在晚饭时前来与他们会合,第二天晚上在巴黎的尘埃和油灯的油烟散尽后再一起回去。她答应了。他们俩躺在小河边的草丛中,河水在两岸间潺潺地流着,柳树格外繁茂。钓完鱼他们下河游泳,他们在一起游泳已不是第一次了,贝奥拉和他,他们是好兄弟,好伙伴。但这一天,瘦小的米拉斯赤裸着的胳膊和腿上刺着吉普赛人的花纹,湿淋淋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或许因为库贝拜斯给了他一切权利……啊!混血女人……她回过头来瞪着他,厉声说:

  “听着,塞沙利,别胡闹了。”

  他没有坚持,怕把他的事情搞砸了,心想:“吃完晚饭再说。”

  晚餐吃得很快活,他们坐在旅馆的木头阳台上,旅馆主人为庆祝八月十五插上的两面彩旗中间。天气很热,干草的气味很香,街上传来锣鼓声、爆竹声和军乐队的乐曲声。

  “库贝拜斯要明天才来,真是烦人啊,”米拉斯说,一面伸了伸懒腰,她刚喝过香槟,醉眼朦胧……“今天晚上我想快活快活。”

  “我也是!”

  他走过来靠在她身边的阳台栏杆上,阳台还留着白天阳光烤晒的余热,他试探着伸出胳膊,一把搂住她的腰:“噢!贝奥拉……贝奥拉……”这一次,那歌女没有发火,而是哈哈大笑,但笑得太响,太酣畅了,结果他没有成功。晚上,他们去参加游园会,跳舞,做游戏,回来后,他的试探再一次被她以同样的方式拒绝。他们的房间紧挨着,她隔着墙向他唱:“你太矮小了哟,你太矮小了哟……”还在他和库贝拜斯之间作了各种令人不快的对比。他耐着性子没有告诉她,她叫米拉斯寡妇;时间尚早。第二天,当他们在丰盛的早餐前坐下,当贝奥拉因为她的男人爽约不来而烦恼焦急时,他很满足地掏出表来,严肃地说:

  “中午十二点,一切结束了……”

  “什么意思?”

  “他结婚了。”

  “谁?”

  “库贝拜斯。”

  啪!

  “噢!孩子,那是怎样的一记耳光哟!……在我的全部风流艳史中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打击。她立刻就要动身回巴黎……但四点以前没有火车……当初那个不信基督的人同他妻子一起烧毁了通往意大利的P.L.M铁路。于是她怒气冲冲地冲过来,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打了个半死;——真倒霉!……接着她又找家伙来打我;——后来,她摔盘子砸碗,歇斯底里,瘫倒在地上。五点钟,我们把她强按在床上,我呢,全身撕破,流着血,就像刚从荆棘丛中钻过一样,急忙去找奥尔赛的医生……在这类事件中,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你总得有个医生跟着才好。我狼狈透了,空着肚子,顶着烈日,满世界地找医生!……我把医生找来时天已经黑了……快到旅馆时,我忽然听见人声鼎沸,并看见一大群人围在窗下……噢!上帝,她自杀了吗?还是她杀了人?像米拉斯那样的女人,一切都有可能……我飞奔过去,猜猜我看见了什么?……阳台上挂满了威尼斯灯笼,女歌手站在那里,毫不痛苦,美丽动人,她的身上裹着一面彩旗,正在为帝国的盛大节日高歌《马赛曲》,听众都在大声喝彩。

  “就这样,我的孩子,库贝拜斯的同居生活结束了。我不是说一下子就结束了。坐了十年大牢,总得付点儿看守费吧。不过,最艰难的一部分已经被我应付过去了;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为你做这一切。”

  “啊!叔叔,她不是那种女人。”

  “得啦,”塞沙利说着,打开一匣雪茄,放到耳边试试受潮了没有,“你又不是第一个甩掉她的人……”

  “这倒是真的……”

  这句话若在几个月前会叫让痛苦不堪,但现在却让他感到很高兴。在他的内心深处,叔叔和他的滑稽故事使他真的鼓起了一点勇气,但他还是不能忍受在剩下的几个月里两边撒谎,虚伪地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但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宁愿等些日子再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叔叔吓得目瞪口呆

 在年轻人举棋不定苦苦挣扎的时候,警戒委员会委员梳理着他的胡须,作出各种微笑:这样那样地移动着头,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他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谁呀?”

  “就是那个艺术家,那个高达,你曾说他可以为我塑半身像的……现在我们可以一道去问问价钱……”

  高达尽管声名显赫,但他挥金如土,一直住在阿萨斯街他最初成名的工作室里。塞沙利一边走,一边打听他的艺术价值。他是一流的艺术家;不用说,价钱一定要得很贵,但委员会的先生们坚持要一件一流的艺术品。

  “噢!别担心,叔叔,只看高达高不高兴这件事……”他对他一一列举了雕塑家的头衔,法兰西研究院院士,荣誉勋位第三级获得者以及许多外国头衔。败家子睁大了双眼。

  “你们是朋友吗?”

  “很好的朋友。”

  “巴黎真是名不虚传哟!……可以结识些名人。”

  葛辛羞于告诉他,高达是芳妮的一个旧情人,他们是通过她认识的。但塞沙利似乎能猜到:

  “咱们城堡的家里摆着的那个萨芙像就是他雕的吧?……这么说他认识你的情人,或许他还可以帮助你摆脱她。法兰西研究院,荣誉勋位,女人们都认这个……”

  让没有说话,或许也在想要利用第一个情人的影响力。

  叔叔高兴地大笑着说:

  “对了,告诉你,那铜像不在你父亲房里了……我不幸告诉了狄沃娜,这个铜像的原形就是你的情妇,她一听就再也不愿意把她放在那儿了……考虑到领事的怪癖,他是不能容忍一丁点的改变的,所以要挪动它实在很不容易,尤其是还不能让他猜到其中的缘由……噢!女人们……她做得那样聪明,现在梯也儿先生占据了你父亲的壁炉,可怜的萨芙正躺在四面透风的房间里吃灰,它同那些旧炉架和破家具在一起。在搬运时她还被碰了一下,发髻碎了,她的竖琴也弄坏了。狄沃娜的怨恨是她倒霉的原因。”

  他们来到阿萨斯街。画家居住的地方很是简朴忙碌,大门上钉着门牌的画室两边各有一个长长的院子,院子那边是一所寒伧的市镇小学,不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看着这些,灌溉会会长水对住得如此寒酸的雕塑家的才能产生了新的怀疑,不过一走进高达的家,他就明白自己在同谁打交道了。

  “十万法郎也不行,一百万法郎也不行!……”葛辛一开口雕塑家就嚷了起来,边说边从他正躺着的零乱荒凉的房间当中的长沙发上抬起颀长的身子。“一个半身像!……啊,很好!是的……不过看看地板上摔得粉碎的石膏吧……那是我准备拿去参加下一届美术展览会的作品,我刚用木槌砸碎的,这就是我对于雕刻的态度……先生的头衔尽管很吸引入……”

  “葛辛·达芒德……会长……”

  叔叔想一口气报出他的所有头衔,但实在太多了,高达阻止了他,转身对年轻人说:

  “你在看着我,葛辛……您觉得我老了吗?……”

  他的确是老了,从房子上面射下来的光线照着他脸上的刀疤,因为寻欢作乐和过度劳累而凹陷下去的脸上斑斑点点,一头狮子毛似的浓密的头发毛毛糙糙的,好像用旧了的地毯一样,两腮下垂而干瘪,原本闪着金属光泽的胡子失去了光泽,他再也不用费心去给它打卷染色了……还有什么意义呢?……小模特普西娜不久前跑掉了。“是的,老弟,同我的一个模塑工一块跑的,一个野人,畜生,但年纪只有二十岁!……”

  他的语调急剧而讽刺,在画室里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把挡住他去路的一张小矮凳一脚踢开。突然,他在长沙发上方镶有铜框的镜子前停下来,用一种可怕的轻蔑看着自己说:“你这个丑陋的老东西,老母牛一样的皱纹,垂肉……”他抚摸着自己地脸,一个迟暮美男悲伤自己的英俊逝去,用悲惨滑稽的声音哭泣道:“明年我连这副尊容也保不住了!……”

  叔叔吓得目瞪口呆。这个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风流韵事的法兰西研究院院土! 照此看来,任何地方都有情痴,即便是在法兰西研究院也不例外;他对伟人的景仰慢慢化作了对他的软弱的同情。

  “芳妮好吗?……你们是不是还住在夏韦尔?……”高达问道,他突然平静了下来,走到葛辛身边坐下,亲热地拍着他的肩。

  “啊!可怜的芳妮,我们不久就要分开了……”

  “您要走了?”

  “是的,很快……走之前我想结婚……我已决定离开她……”

  雕刻家发出一声可怕的大笑:

  “太好了!我真高兴……为我们复仇吧,小家伙,为我们报复这些荡妇。让她们失望,甩开她们,让她们去哭吧,这些下贱的女人!你给予她们的痛苦永远赶不上她们给予别人的。”

  塞沙利叔叔得意了。

  “你看,这位先生就不像你一样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您知道吗,他有多天真,他不敢离开她是怕她会自杀!”

  让坦然地说出艾莉丝·多莱的死对他的影响。

  “完全不是一回事,”高达急忙说道……“那个女人是个多情温柔的小东西。一个可怜的玩偶,……德苏勒特以为她是为他而死的,他错了……她只是因为对生活厌倦了而自杀。而萨芙……阿!呸,自杀……她太喜欢恋爱了,爱情让她像火一样,头脑发热。她是那种永远都处在青春期的人,就算老到睫毛和牙齿都脱落净尽了,还要演爱情的角色……看看我吧……我会自杀吗?……我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我知道这个走了,我会再找一个,女人多的是……你的情人也会像我一样,就像她从前所做的那样……只是她已不再年轻,找情人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

  叔叔又胜利了:“这下你放心了吧,嗯?”

  让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已经不再犹豫,他决心已定。他们告辞时,雕刻家叫住他们,从桌上的尘埃中拾起一张照片,用衣袖拭净,给他们看。“看,这就是她!……她多漂亮啊,这个小荡妇……让人着迷……看这腿,这胸脯!”他那怒瞪着的双眼,愤激的声调,不住哆嗦的、惯拿刻刀的粗大手指老,与他手中颤动着的那长着酒窝的胖乎乎的小模特儿普西娜微笑着的肖像比起来是那样可怕。

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你回来得可真早!……”

  她从花园中跑进来,裙子里兜满落下的苹果,她快步跑上平台,情人脸上既为难又坚决的神色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是这天气,这阳光……我想趁着秋天最后的好天气到树林里去逛一逛,我们俩一起去……你愿意吗?”

  她像野孩子一样发出一声欢叫,每次她心花怒放的时候总是这样。

  “噢!好极了……”他们被十一月的风雨堵在屋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出门。在乡下居住并非总是那么合人意……她到厨房去吩咐了一下,因为赫特玛夫妇要来他们家吃饭。让在外面等她,站在看林人石径上,他注视着沐浴在暮秋柔暖的阳光中的小房子和长满苔藓的用大块石头铺成的乡村街道,默默地说再见。

  客厅的窗户开着,传出黄鹂的歌声和芳妮对女仆的吩咐:“记着,在六点半的时候一定得预备妥当……你先上野鸭……啊!我得把桌布给你……”她的声音在厨房烹制食物的乒乓声和在阳光下欢唱的鸟儿的啼叫声中显得清脆而快乐。而他因为知道他们的家庭只有两小时的生命了,目睹着她们在准备丰盛的晚宴,他的心抽紧了。

  他很想就走进去干脆地、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一切;但他害怕她的尖叫和可怕的大吵大闹,闹得左邻右舍都听见,很快这丑闻就会沸沸扬扬地传遍夏韦尔的上上下下。他知道她一旦发起怒来就无所顾忌,所以还是决定依原来的计划把她带到树林中去。

  “好啦……我来啦……”

  她快活地挽着他的胳膊,提醒他经过邻居的房屋前要放低声音,脚步放快些,免得阿莉普跟他们一起去,破坏他们散步的兴致。直到他们穿过大路向左转进林中去,她才放了心。

  他们走得很慢,秋雨后潮湿的地上印下了他们的脚步。她因为走得太快而浑身发热,双颊泛红,眼睛发亮,她停下来解下带薄花边的大头巾,这是罗莎送给她的礼物,这是她辉煌的过去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儿不值钱的东西。她身上的裙子,是用一种下等黑绸做的,胳膊下和腰上都已经开裂了,这条裙子他已经见她穿了三年。当她在他前面走着,因为要跨过一道水沟而把衣服提起时,他看见她的靴子的后跟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她是怎样欣然地忍受着这种近乎贫困的生活啊,无怨无悔,为他操劳,使他舒适,只要与他紧挨着,两手抱着他的胳膊,她就再快活也没有了。

  “这是一朵牛肝菌,我告诉你吧,这是一朵牛肝菌……”

  她俯身钻进树丛中,落叶一直没到了她的膝盖,回来时头发蓬乱,衣服皱巴巴的,她指给他看蘑菇根部可以用来辨别真伪的网状物:“你看,它还有一个网!……”她得意洋洋地说。

  他没有听,心不在焉,自问:

  “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现在就告诉她吗?……”他没有勇气开口,她笑得太开心了,要不就是这地方不适合,他带着她一直往前走,就像一个杀人犯,苦苦寻找下手的时机。

  他正要下定决心时,小路拐弯处走来一个人,扰乱了他们的谈话,他是这一带的看林人,奥斯科纳,他们见过几面。在政府拨给他住的池塘边的林间小屋里,这个可怜的人因为恶性疟疾相继失去了他的两个孩子和妻子。第一位亲人死去时,医生就告诫小屋有害健康,因为离水和沼气太近了。尽管有各种证明和批文,他还是被迫在小屋住了两三年,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死去,只剩下一个小姑娘,他终于领着她迁到了树林入口处的新家安顿了下来。

  奥斯科纳有一张布雷东似的倔强的脸,光亮勇敢的眼睛,制服帽下一个干瘪的脑门。一个忠于职务,对一切命令都迷信服从的真正典范,他一只肩上扛着来福枪,另一只肩上露出了背上熟睡的孩子的脑袋。

  “她好吗?”芳妮问道,冲着那个四岁的、高烧使她苍白的脸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微笑着,她睁开眼圈发红的大眼睛醒了过来。看林人长叹了一口气:

  “不太好……我到哪儿去都带着她,但也没有用……她什么都不吃,什么兴趣也没有。也许我们换地方住换得太迟了,她已经染上了那热病。她身子这样轻,夫人,您瞧,就像一片树叶……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像其他几个那样离我而去……上帝啊!……”

  他嘴里咕叽着的那句“上帝啊”,就是他对残酷的官僚作风和文本主义的全部抗议;

  “她在发抖,她好象很冷。”

  “是高烧的缘故,夫人。”

  “等一下,咱们想法给她暖一暖……”

  她取下搭在手臂上的大头巾给小姑娘围上:“别客气,就让她裹着吧……等她将来出嫁时给她做盖头……”

  父亲心酸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又睡过去的孩子死人般苍白的小手,叫她谢谢夫人,然后又叹了一声“上帝啊!”便离去了,他的叹息声淹没在脚下树枝的咔嚓声中。

  芳妮不再像刚才那样兴致勃勃了。她柔弱地紧依着他,一个女人不管是遇到忧伤还是快乐的事,都会把她拉到爱人身旁。让心里说:“多仁慈的女人啊!……”但这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相反使他更加坚定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那段斜坡路,他仿佛又看见了伊琳娜的身影,想起他就是在这儿与她相遇,见到了她灿烂的笑容,对她一见钟情,尽管那时他还不了解她内在的魅力和内心深处的聪慧温柔。他想不能再等了,今天是礼拜四……“好吧,必须这样……”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他把那儿作为自己开口的最后界限。

  他突然停下脚步:

  “咱们歇会儿吧?”

  他们在一颗新放倒的长树干上坐下,这是一颗老橡树,被斧子砍断了树枝。这地方很暖和,被太阳的灰白色反光和晚开紫萝兰花的香味衬得很有生气。

  “天气多好啊!……”她软软地靠着他的肩,想在他的脖子上吻一下。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握住她的手。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冷漠起来,她吓坏了: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一个坏消息,亲爱的……你知道那个代替我去上任的埃杜安么……”他用一种嘶哑的声调吞吞吐吐地说,声调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但也更加坚定了他说出早已编造好的故事结局……埃杜安一上任就病倒了,于是他被任命去接替他……他觉得这样说更容易出口,不像真的那么残忍。她一直静静地听他把故事说完,没有打断他,脸色惨白,眼光发直。“你什么时候动身?”她问,抽回了她的手。

  “就在今天夜里……”他又补充道:“我打算回城堡呆一天,然后在马赛登船……”声音虚假而悲伤。

  “够了,别再骗我了!”她叫道,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别撒谎了,你不会撒谎!……事实是,你要结婚了……你的家人一直在劝说你……他们很害怕我会留住你,会妨碍你去得伤寒或是黄热病……现在他们满意啦……一个更合你胃口的小姐,当然了……那个礼拜四我居然还亲手给你打领带!……我是真够笨的,嗯?”

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她发出痛苦的狂笑

  她发出痛苦的狂笑,笑得嘴唇扭曲,并露出她所骄傲的那可爱如珍珠样的牙齿缺了一颗,一定是最近才掉的,因为他以前没有发现;这张缺了一颗牙的青灰、干瘪、扭曲的脸使葛辛感到一种可怕的剧痛。

  “听我说,”他抓住她,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好吧,是的,我要结婚了……我父亲非要我结婚不可,这你是知道的;不过反正我是要走的,你又何必这样呢?……”

  她挣脱开来,还是不依不饶:

  “你让我在树林里走了一英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你是想如果她大喊大叫的话,至少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不,没门……没有哭泣,没有眼泪。告诉你,我对像你这样的美男子烦透了……你尽管走好了,我决不拦着你……带着你的妻子滚到印度岛上去吧,你的小心肝,像你的家乡人们所说的一样……她一定是个纯洁的小东西……丑得像大猩猩一样,或者挺着个大肚子……因为你跟那些喜欢你的人一样笨。”

  她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肆意污辱,直到最后再也不能唾到他脸上,“胆小鬼……骗子……胆小鬼……”仿佛挥舞拳头一样挑衅性地逼近他的脸。

  这时又轮到让一句话不说了,他并不试图阻止她。他更愿意看见她这个样子,卑劣,下流,真正是勒格朗老爹的女儿;这样分手会让他觉得好受些。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吗?因为她突然住了口,倒在情人脚下,泣不成声,浑身颤抖,抽抽噎噎地请他宽恕:“对不起,原谅我吧……我爱你,我只有你……我的爱,我的生命,别这样……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他有些被她的眼泪所屈服了……这正是他害怕的……他的眼泪也涌到了眼眶,他仰起脸不让满眶的泪水流出,他极力想让她安静下来,但说来说去只有一句:“但是反正我是要走的呀……”

  她爬起身来,叫道,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

  “噢!你不会走的。我会对你说:等一等,让我再多爱你一天……你以为你会找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爱你的人吗?……你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结婚……可是我,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有一天我筋疲力尽时,我们自然会分手的。”

  他想站起来,他有这个勇气,想告诉她说无论她怎样说都没用了。但是她跪在山谷凹处的泥泞中,拉着他不放,硬要他仍然坐下。她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跪在他的两腿之间,喘着粗气,火热的眼睛地盯着他,幼稚地亲吻他,用手掌抚摸他那冷漠的脸,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嘴里,试图重新点燃他们爱情的死灰,在他耳边喃喃着往日的甜蜜,那些浑身绵软醒来的早晨,那些尽情交颈叠股的礼拜日下午,她说还会给予他更多,要比这些更销魂千倍。她还知道许多其它的做爱方式,她会为他发明创新。

  当她在他耳边这样低语的时候,她那被痛苦和惊恐笼罩的脸上,滚着大点的泪珠,后来她挣扎着梦魇般地大喊大叫:“噢!不会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不会离开我……”接着又是悲哭,哀号,呼救,好像看见他手里拿着刀子似的。

  刽子手并不比死刑犯更坚强。如同她的爱抚一样,她的愤怒并不让他感到恐惧,可是对于她的绝望他浑身颤抖,她的哀号响彻树林,震颤着被惨淡的阳光染红的传播疟疾的静止的湖面……他料到了会有痛苦,但没有想到痛苦竟如此撕心裂肺。若不是新的爱情之光,他会忍不住伸出双手抱起她,对她说:“我留下,别哭了,我留下……”

  他们俩就这样僵持了多长时间?……太阳只剩一缕红光了,在地平线上愈来愈狭窄;水池是灰黑色的,似乎它那有毒的蒸汽正在向对面的荒原、树林、山坡漫延。在一片黑暗中,他只能看见她那苍白的脸以及仰对着他的嘴里不断放出悲声。过了不久,黑夜来临,她的哭声停止了。接着是不断地眼泪下落的声音,仿佛哗啦啦大雨倾盆后的绵绵细雨,下个没完。间或发出一声叹息“噢”,低沉,嘶哑,就像是她看见了一个赶去又来,赶去又来的可怕幻影似的。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行啦,动物断气了……一阵寒冷的北风吹起,摇动着树枝,带来了远处钟声正敲四下的回声。

  “起来,走吧,别呆在这儿啦。”

  他把她徐徐扶起,觉得她软绵绵的,像孩子一样听话,因伤心悲哀而抽搐着,似乎对这个刚才表现得如此坚决的男人既怕又敬。她走在他身边,跟着他的脚步,但怯生生的,不敢挽他的胳膊。如果有人看见他们这样踉踉跄跄闷闷不乐地走在地面有黄色反光照亮的小路上,人们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农家夫妇,在地里辛苦了一天,正精疲力尽地回家去。

  快要走出树林时,他们看见奥斯科纳的房门开着,屋里的灯光照着两个男人沉默的身影:“是你吗,葛辛?”老赫特玛的声音,他同看林人一起向他们走来。不见他们回来,又听见林里有哭声,他们感到不安。奥斯科纳正要去取他的枪,去找他们……

  “晚上好,先生,太太……小姑娘很喜欢她的头巾……我只好让她戴着头巾睡觉……”

  这次施舍,是他们一起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的手最后一次共同抚摸了那个垂死的小身体。

  “再见,再见,奥斯科纳老爹。”他们三人匆匆地往回走。赫特玛对响彻树林的嚎叫声十分好奇。“那声音时高时低,好像一头被人割断了喉咙的野兽……难道你们没听见?……”

  他们俩都沉默着。

  在看林人石径的拐弯处,让踯躅不前。

  “留下来吃晚饭吧……”她低声哀求他……“火车已经开走了……你可以乘九点钟的那趟。”

  他跟着他们回到家里。他何必怕呢?这种哭闹是不会上演第二次的,至少他可以给她一点儿小小的安慰。

  客厅里很暖和,灯光明亮。听见他们进门的脚步声,女仆开始往桌上端菜。

  “你们可算回来了!……”阿莉普说,她已经就座了,两只短短的胳膊下铺着餐巾。她揭开汤盆,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我的上帝,亲爱的!……”

  原来是她发觉了芳妮那忧伤的面色,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一样,两眼肿胀发红,衣服上甚至头发上满是泥土,像逃脱警察追捕的下等娼妓一样衣裳凌乱。她喘了喘气,在灯光下眨了眨肿得可怜的眼睛,渐渐地,温暖的小屋,丰盛的晚宴,激起了她对那些快乐时光的回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抽泣着说:

  “他要离开我……他要结婚……”

  赫特玛,他的妻子、还有正在上菜的女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看着葛辛。 “不管怎么样,吃完饭再说。”胖男人说,看得出他很恼火。一片狼吞虎咽声与隔壁的流水声应和着,芳妮在洗脸,等她重新抹了脂粉,穿着白色羊毛浴袍回到客厅时,赫特玛夫妇惊愕地看着她,以为她又要哭闹,但她一句话也不说,贪婪地扑向菜盘,好像溺水者一样,用桌上的一切——面包、白菜、野鸭翅和土豆来填补她忧伤的低谷和哭泣的深渊。她拼命地吃呀,吃呀……

  一开始大家谈话很拘束,渐渐就自然起来。赫特玛夫妇只关心那些日常琐事,如像用腌菜就薄饼就可使它容易消化,或者马鬃比羽毛更有利于睡眠等。晚餐顺利地进行到了喝咖啡的时候,为了使咖啡更香甜,这对胖子把咖啡都加上焦糖,他们胳膊肘支在桌上,细细地品尝着。

  看着两个贪吃嗜睡的胖伙伴交换着那种互信的、平静的目光,可以说是一件开心的事。他们不想离去。让被他们的目光吸引,在这个到处充满回忆的熟悉的客厅里,他又感到那种疲倦而舒适的麻木了。一直在观察他的芳妮轻轻地把她的椅子拉近,手抚过他的腿,挽住了他的胳膊。

  “听着,”他突然说,“九点了……我得走了,再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跳将起来,冲出大门,穿过街道,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路口的栅栏门。突然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再吻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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