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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都德/译者:李政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他感觉到自己被裹进了她敞开的浴袍里,她的身体赤裸着,她紧紧搂抱着他,一股芳香湿热的气息浸透了他的全身,那诀别的吻使他昏醉,在他嘴里留下炽热和眼泪的滋味。她感觉到了他的软弱,轻声说:“再呆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铁道上亮起了信号……火车来了!……

  他用了巨大的力气才挣脱她的拥抱,一路飞奔到透过光秃秃的树木能看见信号灯闪烁的车站。他疲惫地倒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透过车窗看着小屋明亮的窗户,一个白色的身影倚着栅栏……车过时他幻想他的情妇将在轨道的转弯处自杀,“再见!再见……”这喊声驱散了他心里的恐惧。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见他们的小屋在一排平台后面渐渐模糊,越来越小,直到灯光仅仅像一颗星星那么大小。突然,他感到无限的欣慰和一种解脱。呼吸是多么自由啊,夜幕笼罩下的墨东山谷和那些巨大的山坡多么美啊,远处呈现出一个由无数灯光缀成的闪耀的三角形!伊琳娜在那儿等他,随着火车的疾驰,他向她奔去,怀着对爱情的热望和重获纯洁的生活的冲动……

  到巴黎了!……他叫了车,直奔旺多姆广场。但在煤气灯下,他瞥见自己的衣服和鞋上满是污泥,厚重的泥浆,他还没有完全摆脱沉重肮脏的过去。“噢!不,今晚不能……”他回到雅各布街从前居住的旅馆,败家子已经为他预订了邻近他的房间。

棘手的任务他们相处得很好

 第二天,塞沙利接受了一个棘手的任务,去夏韦尔取他侄子的衣物和书,东西搬回来他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正当葛辛已经被种种骇人的不幸的猜想弄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一辆带有顶架的像灵车一样笨重的出租马车转过了雅各布街角,车上装着捆起的箱子和一个大包裹,他认出正是他的,接着他的叔叔走了进来,带着神秘而伤心的神情。

  “我想一次把东西拿完,免得再跑一趟,耽搁的时间长了点儿……”他指着两名侍者搬进屋里的包裹说:“你的内衣、外套在这里面,那里面是你的书稿……除了你的信一切都取来了;她求我让她保留着它们,她想不时读一读,想留下一点儿你的东西,我想这没有什么不妥……她是那么好心肠。”

  他坐在手提箱上呼吸急促,用他那像餐巾一样大的生丝手帕揩着前额。让不敢请他描述见她的情况;他为怕使让悲哀也就丝毫不提。为了打破沉默他们谈论起从昨天晚上就突然开始转凉的天气,谈起巴黎郊区的凄惨景象,到处是工厂烟囱、巨大的熔炉和蔬菜仓库。过了一会,让突然问:

  “她没拿什么东西让你带给我吗,叔叔?”

  “不……你放心好啦……她不会烦你的,她认命了,很有决心也很有尊严……”

  为什么让从这寥寥两句话里听出了责备他、指责他残忍的意思?

  “不管怎样,这是一桩苦差事,”叔叔又说,“我宁愿忍受米拉斯的撕打,也不愿见到这个可怜人的绝望。”

  “她哭得厉害吗?”

  “噢……孩子,她哭得很厉害,伤心极了,连我自己也坐在她对面跟着哭了,没有勇气……”他抖了抖身子,像只老绵羊一样把头摇了一下,摇去了他的感动:“说到底,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不能同她过一辈子的……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你给她留下了钱、家具……现在,忘掉爱情吧! 订了婚就及时举行婚礼……啊!婚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领事非出面不可……至于我,我只能干点闲杂事之类……”突然间他又忧郁起来,把头转向窗户,看着屋顶间低矮的天空:

  “不管怎么说,世界更加悲惨了,在我们那个时代,分手要比现在开心得多。”

  败家子走了,带着他的抽水机。失去了这么一个整天滔滔不绝的乐天派,让觉得接下来的一礼拜好漫长,这礼拜使他感受到了一个单身汉的所有空虚孤寂,茫然不知所措。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不追悔逝去的爱情,人们也会寻找他的另一半,会怀念他的另一半,因为同居的生活,同吃同睡,千丝万缕无形的联系编织成一张网,等你在痛苦和挣扎中斩断情丝,才知道这网有多结实。密切的生活习惯具有神奇的渗透力量,以致一起生活的两个人结果越来越像对方。

  与萨芙五年的同居还没有使他到这种地步,但他的身上还是留下了枷锁的烙印,并时常感觉到它的沉重。因此,有好几次,他下班回家后便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夏韦尔方向走去。清晨醒来,他下意识地寻找身边枕头上披散的一大堆黑发,那是他照例要先吻一吻的。

  对他来说夜晚尤其漫长。这个旅馆房间让他回想起他们最初相恋的日子,那时她好像是另一个人,端庄而沉默,玻璃板下压着的小小名片上散发着她的名字的神秘的幽香:芳妮·勒格朗。于是他跑出去东游西逛,以消磨时间和精力,要不就是在某个小剧院的噪音和灯光中麻痹自己,直到老布其勒允许他每周在他的未婚妻身边度过三个晚上,才解除了他的痛苦。

  他们相处得很好。伊琳娜爱他,“Unclé”双手赞成,婚礼定在四月初举行。冬天的三个月中,他们见面、聊天,彼此感觉相互需要,把第一次相遇的眼波和第一次让人心慌意乱的爱情表白演绎成了一首优美动人的乐曲。

  订婚之夜,让回到家里,毫无睡意,感觉一种要把他的房间整理成刻苦用功、井然有序的样子的冲动,因为受了人们总要使他们的生活与思想一致的本能的支配。他收拾好桌子,往上摆放那些还压在一个匆匆收拾的箱子底没有拿出来的书,几本法典夹在一堆手帕和一件在花园干活时穿的粗布短上衣中间。这时,一封没有信封的信从一本商法典中掉了下来,这是他最常用的一本,是他情人的笔迹。

  芳妮指望有一天他工作时会偶然翻开这本书,她不信任塞沙利那暂时的感动,觉得这样做更加可靠。一开始他决定不看它,但开头那几句非常温柔非常理智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只是从颤抖的笔迹和歪歪斜斜的字里行间还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动。她只向他求一点情谊,只一点点,就是要他不时回去看看她,对于他的婚姻,对于这次她知道是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分手,她什么也不说,决不抱怨。但只求能见到他!……

  “要知道这对我是一种可怕的打击,又来得这样突然,完全出乎意料……我好像死了或是烈火焚身一般,不知如何是好。我哭泣,我等待,我注视着我们常常享受快乐的那地方。只有你才能帮我适应新的生活……发发慈悲吧,来看看我,别让我感到如此孤苦伶仃……我好害怕……”

  这封信是八天前写的,八天了,可怜的女人期待着一个回答,一次来访,这就是她所需求的一点赐与,好使她安于命运。但她为何没有再写信来呢? 也许是病了吧;于是他从前的那种恐惧又出现了。他想赫特玛总可以给他一点关于她的消息。他知道赫特玛的生活极有规律,于是去炮兵委员会门前等他。

棘手的任务妈妈喝毒药了……

  圣·托马斯·达肯的钟声打十点的最后一响时,胖男人转过了小广场的拐角,衣领竖着,嘴里叼着烟斗,又用两手握着烟斗暖他的手指。让看着他远远地走来,很被看见这胖子所唤起的记忆所感动;但赫特玛招呼他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是你呀!……我不知道这礼拜我们是否该诅咒你!……我们去乡下住是为了图清静……”

  在门口,他一边吸着最后几口烟,一边告诉他上个礼拜日他们邀请芳妮和放假在家的孩子来家里吃饭,希望把她那悲伤的心情改变一下。饭是吃得很快活,吃甜点时她甚至还为他们唱了一首歌。快十点时大家道了晚安,他们正准备上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时,忽然有人拍打百叶窗,小约瑟夫惊恐地大叫:

  “快来人呀,妈妈喝毒药了……”

  赫特玛赶紧跑去,及时赶到,奋力从她手中夺下了装着阿片酊的瓶子。他不得不与她扭打,将她拦腰抱住,死死地摁住,同时又要防备她用头和梳子碰撞他的脸。在扭打时,药瓶碎了,阿片酊流得到处都是,他的衣服当然也溅上了毒药。“你很清楚这样的吵闹,倒是一则有趣的新闻,可是不合我们这种老实人的胃口……不管怎样,事情到此为止吧,我已通知了房东,下个月就搬家……”他把烟斗放进盒里,心平气和地说了声再见,消失在小院低矮的圆门里,留下葛辛独自一个人悲痛。

  回到他们曾共同生活过的旅馆房间,他想象小家伙惊恐万状地大声呼救,与胖男人的激烈搏斗,他仿佛闻到了流了一地的阿片酊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苦涩味道。这种恐惧整天困扰着他,想她到不久就要无一人看顾,这种恐惧更加厉害了。在赫特玛夫妇也走了以后,如果她再想服毒,还有谁去拦住她呢?

  直到收到芳妮的信,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芳妮感谢他并不像他试图表现的那样冷酷,因为他还关心着她这个被抛弃的可怜人:“他告诉你了,不是吗?……我想死……因为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孤苦伶仃!……我试过,却没有成功,他们阻止了我,或许是因为我的手在颤抖……我害怕痛苦,害怕变丑……噢!这个小多雷,他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没有死成,我先是感到羞愧,随后又高兴地想我还可以给你写信,远远地爱着你,还能再见到你;因为我仍然怀有希望,我想你有朝一日还会来,就像人们去看望一个寡居的不幸朋友一样,出于怜悯,只是出于怜悯。”

  此后每隔两三天就会从夏韦尔寄来一封或长或短的信,像是倾述心中痛苦的日记。他没有勇气把它们退回去,这些信使他柔弱的心渐渐更加感动,而他的心之所以软,只是出于怜悯,并不是出于情爱,只是为了一个因他而受苦的伙伴,不是为了一个情人。

  这一天她写道,曾是她过去幸福生活的见证的邻居搬家了,带走了她那么多的回忆。现在她所有的,能使她追忆那种快乐的事物,就只有那些家具,小屋的墙,女仆和可怜的小野人。

  另一天她写道,当一缕惨淡的阳光照进窗来的时候,她快活地醒来,坚信:今天他一定会来!……为什么呢?……不为什么,只是这么想……她立即动手收拾房间,把自己打扮得很妩媚,穿上节日的衣裙,头发梳成他喜爱的样子;然后,直到黄昏,直到最后一缕光线也消逝了,她都站在客厅的窗前数着火车,听着看林人从石径传来的脚步声……她一定是疯了!

  有时她的信只有短短一行:“下雨了,天昏地暗……我孤身一人,在为你哭泣……” 再不就仅仅把一朵可怜的小花装在信封里,小花湿透了,被霜打过,僵硬干枯,是他们的小花园里的最后一朵花。这朵小花从雪堆中摘下,比任何哀怨的话语都更有力地述说着冬天、孤寂和遗弃;他仿佛又看见在小路尽头,一个女人的裙子在花台上拂扫着,裙边都打湿了,孤苦凄凉地来回徘徊着。

  他一边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她,一边给她写信。他故意把信写得务实而枯燥,但从中不难看出在他聪明冷静的建议后面心情并不平静。他建议她把约瑟夫从寄宿学校领回来,把他留在家里替她解解闷。但芳妮拒绝了。让小孩子也为她的悲哀与失望而苦恼有什么好处呢?他礼拜天回来已经够她受的了,小家伙从这只椅子爬到那只椅子,从客厅逛到花园,猜想大概是有什么大不幸降临了,家里很是凄惨,自从她哭着告诉他爸爸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后,他就再也不敢打听“让爸爸”的消息了:

  “那么,我的爸爸们全都走了!”

  被遗弃的小家伙的这句话沉沉地压在让的心上。后来,想着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夏韦尔他越来越觉得于心不忍,于是他建议她回巴黎,参加些社交活动。芳妮对于男人和分手已经有了许多悲哀的经验,她觉得这种提议不过是一种可怕的自私,他想让她对什么人一见钟情,从而彻底摆脱她,她很熟悉这种伎俩,在信中她激动地写道:

  “许久以前我就曾对你说过……不管怎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是爱你忠实于你的妻子。我们的小屋把我同你连在一起,我无论怎样都不会离开它。……我去巴黎做什么呢? 我厌恶我过去的种种,它使你抛弃了我;再说,想想你会让我们面临的处境吧……你以为你的心会十分坚硬吗?来吧,狠心的人,一次,就一次……”

  他没有去。不过,一个礼拜天的下午,他正独自在家工作,突然听见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声。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听出是她,像以前一样她上来得很快,害怕在楼下碰见什么人阻挡,她是一气跑上楼梯的,一句话也没有问。他踩着地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隔着门听见她的喘息声:

  “让,你在吗?……”

  噢!这谦卑嘶哑的声音……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低:“让!……”随后是一声悲恸的长叹,信的窸窣声,告别的飞吻。

  当她徐徐地,一级一级地,像是等着被呼唤回来一样地下了楼梯以后,让立即把那信拾起拆开了。这天早上人们在患儿救济所埋葬了小奥斯科纳。她是同奥斯科纳老爹和夏韦尔的其他几个人一起来的,忍不住要来看看他或是留下这张事先写好的便条。“……我对你说过!……如果我住在巴黎的话,我会整天赖在你的楼梯上不走……再见,亲爱的,我回我们的家去了……”

  读着信,他已泪眼朦胧。他回想起在拉卡德街发生的相同的一幕,被关在门外的痛苦的情人,从门下塞进来的信,芳妮冷漠地大笑。这么说她爱他甚过他爱伊琳娜! 也许是男人因为比女人更多关注职业与生活上的冲突竞争,不能像她们那样执著于爱情,除了占据她们整个身心的恋情之外,她们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漠不关心。

  这种折磨,这种令他痛苦的怜悯,只有在伊琳娜身边才能忘却。只有在她面前他的痛苦才不会来袭击他,而是消融在她温柔的蓝色眼波里。他只觉得疲惫不堪,真想把头倚在她的肩上,在她的庇护下,不说,也不动。

  “你怎么啦?”她问他……“你不快乐吗?”

  是的,他很快乐。但是为什么他的快乐中包含着许多悲伤和哭泣呢?有时他很想告诉她一切,像告诉一个可以了解他的悲苦的友人一样;可怜的傻子,他没想到这种信赖在彼此还不深知的心中将引起怎样的不快,会给心心相印的爱情造成怎样无法弥补的创伤。啊!他要是能带着她远走高飞就好了!他觉得这样他就能抛开所有烦恼。但老布其勒一点儿也不愿把议定的婚期提前:“我老了,我身体不好……以后我将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别剥夺我这最后的几天时间。”

  婚礼将在城堡里举行,这样可怜的妈妈就不必走动了。她每礼拜要给她未来的儿媳寄来一封情深意厚的信,由她口授,狄沃娜或贝达妮小姐妹中的一个执笔。同伊琳娜谈起他的家人,在旺多姆广场回忆城堡,这对让是一种温馨的快乐,他一切的爱心都集中在亲爱的未婚妻和家人身上了。

  只是看着她对一些自己已经不感兴趣的事情,对自己已经视为平常的婚姻生活的乐趣有着孩子般的憧憬,让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她比起来竟是如此苍老和疲惫。一天晚上,他正在核对必须带往领事馆的东西——家具、某些布料,并开列单子,写着写着,他停下笔来犹豫着,他又回想起在阿姆斯特丹街的旧居,并且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回想起在那个女人身边,他的家庭生活的快乐已被他在与另一个女人五年的共同生活中享乐净尽了。

棘手的任务他不对自己的风流事感到难为情

 “是的,我的朋友,昨天夜里在罗莎的怀里死去了……我刚刚把它送到了动物标本制作商那里,”

  让从巴克街的一家商店里出来时,音乐家德玻特缠住他不放,好像憋了满肚子的话要找人倾诉,这与他商人似的冷漠脸孔是不大相符的。他告诉让,巴黎的冬天谋杀了可怜的彼其特,尽管给它裹上了棉花,尽管两个月来一直用酒精灯在它的小窝下燃着,就像对早产儿一样,它还是被冻死了。昨天夜里,他们全都陪着它,想尽了一切办法,它还是不停哆嗦,最后一个冷颤让它从头抖到尾,它死了,死时就像个虔诚的基督徒,疙疙瘩瘩的皮肤上洒满了圣水,生命如波光一闪、棱镜折射一样地消失了,皮拉利大妈一边洒着圣水,一边抬眼望着天,说:“DiosLoui宽恕吧!”

  “我觉得很滑稽,但是又很难过,特别是在我离开时,我那可怜的罗莎眼泪汪汪,十分悲伤……幸好,有芳妮在她身边……”

  “芳妮?……”

  “是呀,有好一阵子我们没见到她了……这天上午大家正伤心欲绝的时候,她来了,于是这个好心的姑娘留了下来陪伴她的朋友。”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产生的震撼效果,又说:“这么说你们分手了?不住在一起了?……您还记得咱们在恩依昂湖上的谈话吗?至少,你吸取了别人的教训……”让感觉到他赞同的话语里有一丝羡慕。

  葛辛紧锁眉头,想到芳妮又回到了罗莎莉身边,他心里真有点不舒服,但他随即又责怪自己太软弱,不管怎样,他已经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干涉她的生活了。

  他们来到博纳街,这是一条十分古老的巴黎街道,过去曾是贵族专有的地方,在一幢房子前,德玻特停下了脚步。他就住在这里,或者不如说是为了在众人面前维持光辉的形象而让别人感到他住在这里,事实上他总是呆在维利埃街或者恩依昂。他偶尔光顾这里,只是为了不让他的妻子和孩子显得彻底被人遗忘了似的。

  让要走了,正要说再见时,德玻特伸出又长又硬敲键盘的手握住他的手,大大方方地请求他,他已经不再对自己的风流韵事感到难为情的:

  “帮我一个忙吧……跟我一起进去。今晚我应该同我妻子一起吃饭,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我可怜的罗莎一个人伤心绝望……有你陪着,我就有借口离开了,无需作什么烦人的解释。”

  音乐家的工作室在三楼一套豪华冰冷、充满绅士情调的房间里,散发着许久无人工作的寂寞气息。房间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所有物品、所有家具都没有丝毫被使用过的痕迹,桌子上连一本书、一张纸都没有,只有一只颇占地方的巨大青铜墨水瓶,墨水瓶里却没有墨水,锃光瓦亮,像是一件摆设品。形状像斯频耐琴的一架旧钢琴上没有一张乐谱,实际上,音乐家的最初几部作品就是在这上面创作出来的。

  他们刚一走进去,工作室的门就又打开了,德玻特夫人出现在门口:

  “是你吗?居斯达夫?”

  她还以为他是一个人呢,看见一位陌生人,她愣住了,有些不安。她优雅漂亮,衣着讲究,打扮不俗。在上流社会,人们对这个女人的个性有着不同的看法。一些人指责她不应允许丈夫对她公然藐视,不应允许他与别的女人在城里明目张胆地同居,弃家不顾;相反,也有另一些人欣赏她的沉默和忍耐。通常,人们都认为她是一个恬淡安静的人,她喜欢平静的生活胜过一切,认为一个可爱孩子的爱抚和一个名人的姓氏带来的快乐足以弥补她守活寡的痛苦。

  但是在音乐家介绍他的同伴,为了逃避家庭晚宴胡乱撒谎时,让看着这张青春秀丽的脸,微微抽搐,麻木的目光,似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听,似乎沉浸在痛苦中,让感受到了,在她高傲的外表下埋藏着锥心的深痛。她接受了这个似乎她并不相信的借口,只是温柔地说:

  “雷蒙会哭闹的,我答应过他,我们会在他的床边吃晚饭。”

  “他好吗?”德玻特很不耐烦地随口问道。

  “好些了,但仍然在咳嗽……你不想去看看他吗?”他嘴里嘟囔着,一边假装在找什么东西:“现在不行……没时间了……六点钟俱乐部有个聚会……”其实,他想逃避的,是单独和她在一起。

  “那么,再见吧。”年轻女人说,她突然变得很平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是遽然而来的石头激起涟漪的池水又恢复了平静。她施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快走!……”

  获得自由的德玻特拉着葛辛就往楼下跑。让看着走在前面的音乐家,穿着英国式的紧身长大衣,举止矫揉造作,这个可悲的情痴,送情人的变色龙去动物标本制作商那里时是那么情绪激动,而他甚至不想拥抱一下生病的孩子就扬长而去。

  “所有这一切,我的朋友,”音乐家仿佛看穿了朋友的心思,说:“都是那些逼我结婚的人们的罪过。他们真是把我和这个女人害苦了!……想把我变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这简直是发疯!……我从前是罗莎的情人,现在还是,将来也永远是,直到我们中的一个死去时我还是她的情人……试问在你正需要爱情的时候你的整个身心都被占据了,难道你还能拔得出来吗?……拿你来说吧,你以为如果芳妮一定要缠着你不放,你确信能够……”他叫住一辆的出租马车,跳上去:

  “说到芳妮,有个情况你知道吗?……伏拉芒获得了特赦,离开了马扎……全靠了德苏勒特的请愿书……可怜的德苏勒特!他死时还在做好事。”

  葛辛愣住了,简直疯狂地想奔跑,想去截住那辆在已经上了灯的街道上颠簸着飞快地驶远的马车,他很奇怪自己竟如此激动:“伏拉芒获得了特赦……从马扎出来了……”他反复沉吟着这句话,从这话中想出了芳妮之所以几天来没有动静,之所以不再写那悲哀的信的原因了,她安慰者的怀抱中获得了平静,因为那个终于重获自由的坏蛋第一个念头一定是找她。

  他回想起那些从监狱里寄出的火辣辣的情书,他的情人把其他人看得一文不值,却独独为他顽强地辩护。他不但没有庆幸自己交了好运,可以坦然地免去一切的烦虑和痛悔了,反而被一种莫名的悲伤烦扰了大半夜而不能入睡。为什么呢?他已经不爱她了啊;但他想到他的情书还在这个女人手里,怕她要读给那个男人听,或者——谁知道呢?——在别人的撺掇下,有一天会用来破坏他的安乐。

  不管他对那些信的担忧有无根据,或者是心里还有什么他没有意识到的隐忧,他急于要索回他的信,于是作了一件轻率的举动——到夏韦尔去一次,这是他一向坚决不愿做的事。……二月的一个早晨,他搭上了十点钟的那班火车。心里很平静,只担心大门紧闭,女人已经跟那囚犯一同失踪了。

  从车轨的转弯处,他就看见屋子的百叶窗开着,窗户上仍然挂着窗帘,他放心了。回想起自己当时看着那一星灯光渐渐变得模糊时的激动情绪,他嘲笑自己太容易动感情了。他已不是当时的那个男人了,当然他也找不到过去的那个女人了。可是仅仅才过了两个月呀,铁路沿线的树林并没有生出新叶,还像他们分手的那天,像整个树林回荡着她的嚎叫的那天一样死气沉沉。

  他一个人在那寒冷的、浓雾中的车站下了车,拐向那被冰雪铺得溜滑的乡村小路,由铁路桥下穿过,一直走到看林人石径也没碰上什么人,在小径拐弯处走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后面跟着一个推着满载行李的独轮车的车站职员,。

  孩子无声地裹在一条严严实实的围巾里,鸭舌帽一直盖到耳朵上,当他们走过让身边时,他张了张嘴却没叫出声来。“这不是约瑟夫吗……”他心想,对小家伙的忘恩负义有些惊异而且不快,当他回头望他们的时候,恰好与牵着孩子小手的男人四目相对。那聪明清秀的脸,因为监禁有些苍白,身上穿的是前一天刚买的成衣,下巴上有金色的胡子碴,从马扎出来后还没生出来……伏拉芒,没错,正是他!约瑟夫是他的儿子……

  一刹那间,他幡然醒悟。想想事情的整个经过,他明白了一切,从那藏在小盒中的、英俊的雕刻家请他的情妇照料他乡间的孩子的信到小家伙的神秘出现,还有谈到收养时赫特玛那吞吞吐吐的神情,还有芳妮看阿莉普的目光,原来他们全都串通好了来让他收养这个伪币制造者的儿子。噢!他真是一个傻瓜,他们一定笑破了肚皮!……他被那可耻的过去气得浑身发抖,希望能把它扔得远远地不再想起。但有些事情他还不明白,他想弄清楚。男人和孩子都走了,她为什么不走呢?还有就是他的信,他必须要回他的信,不留一点痕迹在这个龌龊悲惨的地方。

  “夫人?……先生来了!……”

  “哪个先生?……”房间尽头一个无力的声音在问。

  “是我……”

  他听见一声轻轻的惊叫,一阵忙乱的动作,接着听见她说:“等一下,我这就起来……我马上来……”

棘手的任务都过了中午还躺在床上

  都过了中午还躺在床上!让敏锐地猜测到了原因,他很清楚地知道使得人们第二天早上精疲力尽、浑身酸软的原因。他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客厅里等她,火车汽笛长鸣,隔壁小花园里一只山羊发出“咩……咩……”的叫声。桌上杯盘狼藉,让他回想起自己每天匆匆吃过早饭就动身到巴黎去的那些早晨。

  芳妮狂热地奔向他,见他一脸的冷漠,又忽然停住了。他们愣了一会儿,惊异,踌躇,就像两个分手后重逢的恋人一样,在一座断桥的两岸相遇了,中间波涛滚滚汹涌澎湃的宽阔河面。

  “早上好……”她低声说,没有动。

  她觉得他变了,脸色也苍白了。而他惊讶地发现她还是那么的年轻,只是胖了些,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么高,但浑身闪光,面色红润,眼睛发亮,像是夜间畅饮爱情后整齐柔顺的草坪。原来他一想便怜悯得心酸的那个女人在当时已遗留在了树林中,在那堆满落叶的沟壑的尽头,再也不可见了!

  “在乡下人们起得可真晚……”他用讥讽的口吻说。

  她替自己辩护,说有点儿头痛,跟他一样,她用的也是无人称句型,不知怎样称呼他才好。看着杯盘狼藉的桌子,她解释说:“是孩子……今天早上动身之前他吃了早饭……”

  “动身?……上哪儿去?”

  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目光把他的心泄露了。芳妮说:

  “他父亲又出现了……他把孩子接走了……”

  “是从马扎出来的,不是吗?”

  她一愣,但也不打算说谎。

  “是的,是这样……我答应过他抚养孩子,我履行了诺言……有好多次我都想告诉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把他赶走,这可怜的小家伙……”她又怯怯地补充了一句,“你的嫉妒心是那么强……”

  他因厌恶而狂笑起来。嫉妒,他,嫉妒这个囚犯……见鬼去吧!……他感到自己的火气又要上来了,便不再多说。他的信!……她为什么不把信交给塞沙利,那样的话,他们俩就可以避免再次烦恼了。

  “你说得对,”她说,仍然很温柔,“我会把它们还给你的,它们就在那儿……”

  他跟着她走进卧室,看见床上一片凌乱,衣服被匆匆地扔在两个枕头上,满屋子都是烟味和女人的脂粉香气,他认出了放在桌子上的珠光小盒。两人心里都闪过同样的念头:“没有那么多了,”她边说边打开盒子……“也用不着点火了……”

  他一言不发,心怦怦直跳,嘴唇发干,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近那张凌乱的床,她正在床上最后翻开那些信,低着头,盘成螺旋形的头发下露出的脖子光洁而白皙,轻飘飘的羊毛衫勾勒出不加约束的肉滚滚的腰身,好像比从前更丰满了。

  “喏!……都在这儿了。”

  他接过信,塞进兜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问道:

  “这么说,他把孩子带走了?……他们要去哪儿?……”

  “去莫尔旺,他的家乡,躲起来从事雕刻创作,用假名把作品送到巴黎出售。”

  “那你呢?……你打算留在这儿吗?……”

  她把眼睛看着别处,避开他的视线,吞吞吐吐地说住在这儿太凄凉了。所以她想……或许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旅行几天。

  “自然是到莫尔旺去喽?……全家团聚嘛!……”他尽情发泄着心中的妒火:“你为什么不干脆地说你要去找你的囚犯,同他一起生活……这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好吧,滚回你的猪窝去吧……婊子和囚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还一直好心好意地想把你拉出泥坑呢。”

  她沉默着一动不动,低垂的睫毛间透出洋洋得意的光。他用野蛮凌辱的语言骂得她越凶,她越显得骄傲,嘴角的抽动也越强烈。他随即又大谈自己的幸福,高尚纯洁的爱情,青春的爱情是惟一真正的爱情。噢!一个正派女人是个睡着多么舒服的温柔枕头啊!……突然,他话题一转,压低声音,仿佛羞于启齿似的:

  “我刚才碰见你的伏拉芒了。他昨晚住在这儿?”

  “是的,天晚了,下着雪……他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你撒谎,他睡在这儿……只要看看床,看看你就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呢?”她逼近他的脸,灰色的大眼睛闪着放荡不羁的光……“我怎么知道你会来?……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还有什么顾虑的呢?我悲伤、孤独、厌倦了一切……”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东西!……你同一个正直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还是这样!……你们一定很放纵吧?……啊!真肮脏!……”

  她看着他一拳挥来,却并不躲避,让它结结实实地打在脸上,随后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快乐的和胜利的大叫,向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亲爱的,亲爱的……你还爱我……”他们一起滚到了床上。

  傍晚时分,一列快车轰隆隆地驶过,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半天恢复不过意识来,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大床上,四肢无力,好像经过长途跋涉似的。下午落了一场大雪,在一片空寂中,他可以听见雪花在消融,从墙上窗上滑下来,从屋顶上滴下来,有时,滴在壁炉燃烧的焦炭上,发出噼啪声。

  这是什么地方?他在这儿做什么?渐渐地,在小花园的反光中,他看见小房间里一片雪白,光从下面照进来,芳妮的大画像正好对着他,于是他毫不惊诧地记起了自己的堕落。他一走进这个房间,站在这张床前,他就感到自己又被俘获了,身不由己;这些被褥像深渊一样诱惑着他,他心想:“如果此刻我再掉进去的话,我将万劫不复了。”终究还是掉进去了。他悲伤厌恶自己的软弱,同时却又感到一种轻松,因为他想着再也不必费心逃出泥潭了。可悲的是他觉得很舒服,就像是一个伤口淌着血的人,倒在一个粪堆上等死,他已没有力气痛苦和挣扎了,身体里的血汩汩地往外流,他躺在温暖柔软散发着恶臭的粪堆里感觉浑身舒服。

  他此刻所能做的唯一的事非常可怕,但很简单。背叛伊琳娜再次回到她身边,试着组建一个德玻特式的家庭?……虽然他已堕落得很深,但还没到这种地步……他要给布其勒,第一个研究和描述心理疾病的伟大的生理学家写信,向他提供一个可怕的病例,他生活中的故事,从他第一次遇见这个女人,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直到那一天,他相信自己已经得救,已经在快乐和幸福的陶醉中,而她又用过去的魔力再次抓住了他,在那可怕的过去中,爱情所占的位置小得可怜,不过是被软弱的天性和侵入骨髓的淫荡所支配……

  门开了……芳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唯恐吵醒他。他从眼皮缝里看着她,敏捷而强壮,容光焕发,在炉子边暖她在花园的雪堆里打湿的双脚,时而微笑着回头看他,这微笑是从早晨他们吵闹时就带着的。她走过来,拿起了放在老地方的马里兰烟草盒,卷了一支烟,正要离去时,他拉住她。

  “你没睡?”

  “没有……坐这儿……咱们谈谈。”

  她坐在床边,对他那严肃的口吻有些吃惊。

  “芳妮……咱们一起离开这儿吧。”

  一开始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是在试探她。但从他谈到的细枝末节里她很快明白了他是认真的。在阿里卡有一个空缺。他将申请这个职位。两个礼拜后就可以出发,时间正好够他们把行李收拾妥当……

  “那你的婚礼呢?”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所做的事无可挽回……我清楚地知道结婚的事泡汤了,我离不开你。”

  “可怜的小宝贝!”她黯然温存地说,但也带着点轻蔑。吸了两三口烟,她问道:

  “你说的那个国家远吗?”

  “阿里卡?……很远,在秘鲁……”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伏拉芒是不能到那儿去找你的……”

  她若有所思地、神秘地坐在烟雾中。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抚摩她赤裸的胳膊,被小屋四周滴滴答答的雪水淅沥声所催眠,他闭上眼睛,又轻轻沉进了泥潭深处。

最后一夜带着永远的遗憾绝望地离去

  葛辛来到马塞已经两天了,芳妮说定到这儿来与他会合,然后他们一起登船。像所有那些即将启程的人一样,葛辛感到烦躁、紧张,心已经起航。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两个头等舱的船票已经订好了,为阿里卡副领事和他嫂嫂留着;此刻他正在旅馆小房间的破楼板上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他的情人和开船的日子。

  因为不敢出门,他只能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焦躁不安。他就像一个罪犯或者一个逃兵,一上街就心惊肉跳,在拥挤嘈杂的马塞的街道上,他觉得他的父亲和老布其勒随时会从任何一个街角冒出来,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重新把他捉回家去。

  他把自己关起来,吃饭也在房间里,连旅馆餐厅都不敢去。他心不在焉地翻翻书,或者倒在床上打个盹,在睡眼朦胧中欣赏挂在墙上布满苍蝇的《佩鲁贾海难》和《古克船长之死》,或者是倚着阳台栏杆,在那被虫咬得满是窟窿的木栏杆,遮阳的黄色布帘像船帆一样打满了补丁的阳台上一倚就是几小时。

  他住在名叫“青年阿里恰西斯旅馆”的旅馆里,当他与芳妮约定会面的地点时,他偶然在伯丁报上看见了这名字,便决定了。这是一家旧旅馆,毫不气派,甚至还不太干净,但它面向港口,面向广阔的大海,面向漫长的旅途。在他的窗下,卖鸟人露天搁置着许多鸟笼,里面有虎皮鹦鹉、白鹦、啼声清脆不绝的海鸟和其他的鸟。黎明时分,堆积如山的鸟笼把这里弄得像原始森林一样热闹,鸟儿们欢唱着迎接曙光的来临,天渐渐亮起来,啾啾鸟鸣也慢慢淹没在圣母院规则的钟声和繁忙的港口的喧闹声中。

  船夫、脚夫和贝壳商们用各种语言混乱地咒骂着,叫嚷着,中间还夹杂着修船坞的榔头声,吊车的轰隆声,杆臂碰在人行道上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岸边的钟声,机器的轰鸣,水泵和绞盘有节奏的吱嘎声,船坞排水的声音,蒸汽升腾的声音,所有这些喧杂的声音通过像回音壁一般的大海的反射愈发地震耳欲聋,每隔许久海面上会响起一阵低沉的咆哮,那是一艘横渡大西洋的巨型客轮向汪洋中驶去所发出的海怪似的喘息。

  港口的气味使人联想起遥远的东方,那里有比这阳光更加明媚气候也更加炎热的海港。船上载来的檀香木、红木、柠檬、橘子、无花果、蚕豆、花生,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同来自异国他乡的尘雾一起飘荡在那充满水气、焦草和饭馆的熏肉气味的空气中。

  还要再等二十四个小时,芳妮要到礼拜天才来与他会合。他本应在家人身边度过这他们约定的日期前的第三天,本应陪伴那些将许久不能见面,或许再也见不到的亲人们。但是就在他刚刚回到城堡的那天晚上,他的父亲已知道了他解除了婚约并且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他暴跳如雷,咆哮着咒骂他。

  看着血脉相连的亲人怒目相向我们不禁对自己、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情感产生了疑问,无法遏制的暴怒将如此根深蒂固的血缘情感撕得粉碎,就像是中国海的台风,就连最勇敢的水手也颤抖不已,谈起来为之色变:“别谈这个……”

  他永远不会谈起,也一辈子都忘不了发生在城堡平台上那可怕的一幕,他幸福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天尽头依然恬静幽丽,然而环绕城堡的那些松树、番石榴树和柏树却在父亲的咒骂声中挤挤挨挨,瑟瑟发抖。他将永远看见这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的脸抽搐着,抖动着,带着仇恨的嘴,大踏步冲到他面前,眼神中流露出仇恨,说着人们永远不能宽恕的话,把他逐出家门,令他无地自容:“滚吧,带着你的婊子滚得远远的,我们只当你死了!……”孪生小姐妹哭泣着,跪着爬到门口,替她们的长兄求情。狄沃娜脸色惨白,不看他一眼,不向他说一句祝福的话,楼上的玻璃窗后面露出了病人温柔焦虑的脸,她想知道为什么会大吵大闹,为什么她的让走得那样急,连吻都不吻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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