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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是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想回家,但……外子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到处找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去再说吧!”

“那么,你今天会回来?”

“大概吧……”

“别讲这种话。抉点回来。”

“傍晚到达后,我会给你电话。”

“一定哦!要告诉教授一声吗?”

“我自己告诉他好了。”说完,夫人挂断电话。

2

这天晚上九时过后,中山夫人出现在冬于公寓住处。

冬子在店里等到八时,后来夫人来了电话,表示要直接到她家,所以冬子回家等着。

离家出走两天,夫人却出乎意外的看起来气色极佳。身穿嫩草色的两件式套装,脖子上系谈鼠灰色领巾,手上提着手提包和一只旅行袋。

“怎么啦?”一见到夫人,冬子立刻问。

“先让我抽支烟。”夫人点着洋烟。

“刚由京都回来?”

“不,回来很久了。”

“那么已和教授见过面?”

“没有,但已打过电话。”

“结果呢?”

“没什么。今晚能住你这儿吗?”

“这倒无所谓,但不回家?”

“不想回去。”说着,夫人继续抽烟。

冬子很想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又有所顾忌,不敢太急着问,她拿出湿毛巾,正想冲泡咖啡,夫人开口了:“冬子,你这里有酒吗?”

“有白兰地。”

“也可以,倒一杯给我吧!”

冬子放弃冲泡咖啡,拿出冰块和白兰地。

“啊,真舒服。”夫人吸了一口,闭上眼。

“教授知道你在我这儿吗?”

“应该知道。”

“可是,为什么……”

“我会慢慢告诉你,但,在那之前想先冲个澡。”

“请便。”冬子慌忙打开浴室的灯,准备毛巾。

“你家总是保持得狠干净。”夫人环颐四周,说:“有没有可更换的衣跟。”

“有睡袍……”

“你的睡袍可能太小,穿不下吧!”

“有比较大一点的。”

“那就借我穿吧!”夫人拿着睡抱进入浴室。

冬子虽不明白一切,可是又想到,夫人回来后大概又和教授起争执了吧?

她用火腿包着乳酪,又准备了方才在路上买回来的草萄,摆放碟子里,放在桌上。

这时,夫人从浴室出来了。“啊,舒服多了。”她把孺湿的头发拂向脑后,喘口气,接着:“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不回家真的不要紧吗?”

“会造成你的困扰?”

“不是的……”

“那就没关系。”

冬子很担心,但,夫人却若无其事的抽着香烟。

“为何突然去京都呢?”

“因为已经不想待在家里了。外子认为我离不开那个家,所以我故意做给他看的。”

“这么说,你果然是离家出走?”

“当然了。”夫人啜饮一口白兰地。“知道我和谁去京都吗?”

“不知道啊!”

“就是那位酒保竹田。”

“原来是他?”

“投宿于鸭川河畔的饭店,晚上去只园喝酒,很快乐呢!”

“整整两天都和那位竹田先生在一起?”

“是的。”夫人挺挺胸。“觉得奇怪吗?我一直以为你应该能了解的。”夫人揉熄还很长的香烟,又说:“男人都很任性,认为女人只是做爱的工具……这次我和外子吵架,也是因为他说我的身体很无趣。”

“教授这么说?”

“很清楚,当着我面前说的。”

“太过分啦!”

“对吧?”夫人又喝了一口白兰地。“被人家这样说,你能忍受吗?”

“可是,在那之前应该有别的原因吧?”

“那是他发觉我和竹田交往,大发牢骚。”

“教授知道?”

“只是竹田偶然打电话来时被他接到,因此说我很可疑。但,他自己都堂而皇之的在外头搞女人,没理由怪我,对不?”

“话是这样没错……”

“我沉默不语时,他居然说不可能有男人会看上像我这个动过那种手术的女人,我只是被对方所骗。”

“说这样的话……”

“就算接受过手术,我还是完完全全的女人哩!竹田也认同我是女人的。”

“他还说我的身体真好呢!”边说,夫人眼眶里浮现泪珠。

“教授真的讲了那样的话?”

“我对他已经感觉不到一丝爱情了。”

“可是教授也许只是气头上才这样说的吧?其实不是他的本意?”

“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讲出那种话吧?”夫人轻轻用手帕按住鼻头。

由于平常见到的夫人都很开朗,这时看她一哭,冬子也有点难过了,她很想安慰,可是一想到自己也是有同样创伤的身体,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外子认为我是病人、残废哩……”

“可是,教授四处急着找你呢……”

“那只不过为了面子,怕被人家知道我离家出走,才会勉强找我。”

“我想不是吧……”

“绝对是这样,他就是这种人!”夫人拭掉眼泪,抬起脸来。

“那么,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也不知道。”

“教授说过希望你回去吧?”

“不管他怎么说,除非真心道歉,否则我不会回去的。”

“可是,也不能永远就这样下去吧?”

“现在即使我回去了,彼此也不可能有爱情和肉体关系,我只是有如女佣……我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但,他一定担心的,何不打个电话?”

“不,别理他。”

冬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夫人又开口了。

“从京都回来的新干线上,我一直在想,即使和他离婚也无所谓。”

“怎么可能?”

“相对的,我要索取大笔赡养费,也要分一半财产,这样就能买一户公寓住宅,自由自在的和竹田幽会。”

夫人会说出这样话,归根究底或许也是因为接受过子宫摘除手术,如果没有动手术,她和教授之间不可能有数德,也不会离家出走吧!

3

结果,中山夫人这天就住在冬子家里。由于第一次让外人住宿,冬子心里有些沉重,却也无法拒绝。本来,她打算把床铺让给夫人睡,自己则睡沙发,但,夫人似乎自始就打算和她睡在一起。

“只有你能了解我的悲哀呢!”夫人说。

冬子也无法逃避了,像以前般的接受夫人爱抚。而夫人也很兴奋,之后,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翌日,夫人只喝了咖啡,表示“心情已经稍微冷静了”,就离开冬子的住处。之后,三天没有消息。

冬子本来以为应该没事了,但,到了第四天,夫人来了电话。

“我已决定离婚了。”夫人一开口就说:“现在能找个时间碰面吗?”

冬子正和时装设计师伏木讨论事情。

“可能还得等二、三十分钟。”

“没关系,我先到‘含羞草馆’等你。”夫人的语气仍是带着强势。

约莫二十分钟后,冬子前往“含羞草馆”时,夫人已经到了,正在喝咖啡。这次,可能有很多苦恼吧!脸色也憔悴了。

“怎么回事?”

“反正,我已明白自己无法再和那个人共同生活了,你知道哪里有合适的公寓房子吗?”

“你是真心的?”

“当然啦!难道你以为我骗你?”

“可是,这样急……”

“离婚条件和其他问题,我会委托律师处理,但,我要尽快离开那个家。”

“那么,教授怎么办?”

“不知道!管他呢。如果这附近有三房两厅的房子最好。”

“可是,教授会答应让你离开吗?”

“这种事没什么答不答应的,只要我待不下,当然就能离开。”

“不能彼此好好商量吗?”

“反正他也正想和我分手,离婚对彼此都好。真是的,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实在无法预料。”

的确,两个人若是就这样分手,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又算是什么呢?

“真的没有再好好商量一次的余地吗?”

“这三天之间已不知谈过多少次,没有用的。”夫人似乎下定决心、出乎意料的干脆。“反正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再说,今年我已经四十二岁,也不能再耗下去,否则,女人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

四十二岁的女人,的确已过了女人的盛年,失去了二十几岁时代的年轻、璀璨。若是一般的女性,很可能已放弃身为女人的念头,慢慢有了面对年华老去的心理准备,至少不可能有离家出走找年轻男人的奔放行为。但,若从不同的观点来看,年过四十,女人的生命已所剩无几,自然可以转为大胆了,亦即,既然逃避不了的老之将至,何不趁仍能坚持是女人之时尽量燃烧生命?如果被世俗礼教所束缚而平凡终老,又有什么好处?

或许,此刻的夫人就是这种心境吧!

冬子啜饮咖啡。夫人的焦虑现在或许和自己无关,但,自己明年也三十岁了,已非能算是年轻的年龄。

“年龄真的是转眼即逝哩!”

“现在回想起来,我等于白白损失了女人最华丽的五年岁月。”

“损失?”

“因肿瘤而接受手术,医师说没问题,那个人却认为索然无味,于是我自己也以为真的不行了。”

“那你是暂时……”

“不是暂时,是一直都没有……但,有一天,”夫人似有些羞赧,低垂着头。“我被另一个男人说服了,就和他上床,想不到居然发觉自己还是很有感觉……”

“和教授在一起没办法?”

“也不是这样。我当然渴望,可是那个人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还轻蔑的表示是我求他……”

“教授会讲这样的话?”

“是啊!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忍耐。”

“那你和竹田呢?”

“当然、他还年轻,技巧也差,可是他是真心,很接命的侍候,不像外子那样冷嘲热讽,所以我能够满足。早知如此,我会更早和他上床的。”“可是,总不可能和任何男人都……”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真心想抱我的人,谁都投关系的。”

冬子能体会夫人所谓的“损失”,但若说和任何人都能上床,她就不敢恭维了。

“反正,我已经腻了再继续当教授夫人这种形式上的名分。”夫人肯定的说。“早上起床准备早餐、打扫,然后出门购物,回来又准备晚饭,只是反复做这些事等待自己变老,我绝对不要,否则,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间?”

“可是,你有足以依靠的丈夫,也不需要为生活担心,以我们的眼光来看都很羡慕呢!

“当然,如果被爱的话,那是非常完美,不过,若对方完全不爱自己,反而只有痛苦。”

“但,一定是彼此相爱才会在一起的吗?”

“是曾有过那样的时期,可是现在不行了,在多年受背叛的生活里,我已彻底清醒,不可能回头了。”

虽然嘴里坚持,夫人似乎有些寂寞。

“那么,孩子怎么办?”

“孩子已经长大,能了解我们之间的情形,也表示如果离婿,希望能跟着我,还说反正他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两边都可以去玩。另外,他还说想住校,所以,或许会让他住校也不一定。”

“这么说,你岂非变成单独一个人?”

“那样不是很轻松吗?当然,四十二岁的老女人是不可能有男人去追求,所以,你一定要常来找我。”

“可是,你不是有竹田吗?”

“他和你不同的,他是他,反正终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击的。何况,他也无法理解我们共同的苦恼。”

夫人虽奔放,却仍保持清醒的理智,这点也是冬子最欣赏的地方。

“不过他真的是很好的青年呢!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喝酒吧!”

上次,夫人也邀约过,但,不知何故,冬于并不喜欢年轻、又有些玩世不恭的男人。

“我这样讲或许很失扎,但,他可能只把你当成游戏对象吧?”

“我也不认为他会真心想跟我结婚,只是因为我虽已年过四十,长得还不算很难看,又多少能给一些零用钱,至少比年轻女孩子好多了,才和我在一起。”

“你给他零用钱?”

“他那样忠实的跟着我,给零用钱也是理所当然吧!”

确实,倾慕自己的男人很可爱,自己也会尽可能的给他好处,但,给零用钱让比自己年轻的男人和自己交往,冬子却无法这样做。不管怎么说,毕竟比对方年长,这样未免也太寂寞了些。

“再说,现在这个时代,会陪我这种老太婆的男人已少见,我不能不感激他。”夫人说。

不知何故,冬子也有点寂寞了。“夫人很漂亮,美好的生活才正要开始呢!”

“已经不行了,再怎么化妆,还是遮掩不了年龄。”

脸部经常按摩,也上三温暖,对美容保养非常注意,但,即使这样,夫人的眼尾和颈部已有显著的皱纹。

“那么,你是每个月给竹田零用钱?”

“也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会买一套西装送他,有时候送他手表,就是这样。”

“可是,他的爱情并非用金钱来估计的!”

“这我知道。”

“你还年轻,可能没必要这么做,但是,我认为这是一种循环,年轻时,很多男性送你东西,现在则是你回送的时候。”

“像你如此看得开真好。”

“好坏不说,到了我这种年龄,也只好看开了。”

或许的确是这样也未可知,但是,大多数人却缺乏这种认知。

“无论如何,我必须尽快恢复自由之身,尽情享受所剩无几的女人之乐。”夫人微笑。她的优点就是,不管任何痛苦之事都能谈而化之,开朗的处理。

“那么,你什么时候搬出来呢?”

“只要找妥房子,明天就搬也没关系。”

“这样快……”

“因为如果每天碰面,对于离婚诉讼或财产划分可能会有影响。”

“可是,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要搬离并不容易吧?”

“我对那个家并无不舍,床、家具之类,我希望全部换新。”

夫人似乎对目前的状态很不满。

“和你谈过之后,心情终于轻松多了。”

“我未能帮上忙……”

“不,能听我诉苦就很难得了。经过这次的事我才深深体会到,只有你能让我没有顾忌的诉说一切。”说着,夫人以媚惑的眼神凝视冬子。

4

进入六月,锋面远离,又是持续晴朗的日子。已到了葛蒲盛开的季节,今年明治神宫内苑的葛蒲预估六月二十日起展开花季。

或许因为距离店面很近,冬子每年都会去观赏内苑的葛薄。

据说约有一千五百株葛蒲,不过池岸婉蜒曲折,不管从哪里都见不到全部葛蒲。或许有人会说,若能一次见到一千五百株葛蒲花齐放必然非常壮观,但,无法全部见到却反面另有一种趣味。

而,当内苑的葛蒲开始绽放时就到了正式的梅雨季节。

冬子并不像别人那样讨厌梅雨。的确,湿漉漉的天气会令人郁闷,可是置身雨中却又能让心情平静下来,也最适合一个人独自发呆。

即使这样,今年的梅雨有些奇怪。六月初,气象局就宣布已经“入梅”,可是过了两、三天,仍是持续晴天,之后,有两天的阴霾日子,却又马上转晴,又过了好几天才开始下雨。

下雨这天的下午,船津来了电话。

“医疗过失委会员有了答复,我想找你谈,今夜能碰面吗?”

这天,冬子约好和横滨时代的朋友见面。但是委员会的调查已有结果,总不能拒绝船津。

“我和朋友约好吃晚饭,可能要到九时左右才有空。”

“没关系。那么,就在上次去过的新宿车站附近地下楼的酒吧碰面,如何?”

可能的话,冬子不希望在酒吧,而是咖啡店,但,也没有理由拒绝。

“知道地点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冬子回答后,问:“结果怎么样呢?”

“委员会调查得很仔细,不过好缘并不容易处理,但却也不至于绝望,反正,见面后再详谈。”

冬子告诉自己:怎么样都没有关系的……

到了傍晚,雨势转小,却仍未停止。提早亮起的霓虹好在飘雨的柏油路面摇曳。

八时半在涩谷的饭店和朋友吃过饭后,冬子前往新宿。每次,要见船津时,冬子总会产生某种紧张。不知道对方又会说些什么,也许又要被严肃的话问;不过,她并不讨厌,至少在紧张感之中还另有一种新鲜感。

约定的九时稍过不久,冬子进入酒吧时,船津已到了,正在后方厢座交抱双臂等待。那种似在沉思什么事的凝重侧脸里,散发出年轻的朝气。

“对不起,我迟到了。”冬子走近。

船津慌忙抬起脸。似已有喝了一些酒,两颊酡红了。“朋友那边不要紧了?”

“已经吃过饭啦!”

“想喝什么?”

“白兰地好了。”冬子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所以点叫了较烈的酒。

船津双手置于膝上。“今天医师公会来了联络,我去了那边,发现从结论看来,要求对方赔偿似乎相当困难。”

冬子轻轻点头。

“医疗过失委员会已公正调查过,但是,由于动手术时只有院长一个人,手术的细节问题方面,不得不承认院长的解释。”

“确实,如帮你初诊的医师所言,各医师委员的意见也一致,认为应该没必要连子宫也摘除,但,事实上手术是由院长负责,如果他说切开后发觉债汉很严重,也无法反驳。”

“这么说,院长也被找去问话了?”

“当然,院长也被委员会换去查问。虽然一般认为没必要摘除,可是切开后发现出乎意外的严重面筋除,未在当场见到的人,无法肯定绝对是过失,当然也不可能追究其责任。而,依医师委员所言,如果保留被摘除的子宫,还可用来判定。”

“子宫还保留吗?”

“当然没有。”

就算是为了判断手术是否适当,一想到自己的子宫被很多人仔细观察,冬子也不禁毛骨惊然了。

“反正,手术乃是属于密室作业,除了当事者之外,详情如何无人知道,何况,若当事者处理得不留下证据,更是无从调查,若依证据优先的观点追查,当然会碰壁了。”

柜台前面有很多客人,但,厢座这边只有他们两人,不必担心被听见谈话内容。

“这么说,这件事已经不了了之了?”

“不,不能这样说。二十多岁的年纪,罹患子宫肿瘤通常不会连子宫一并摘除,问题是在于手术前的症状严重程度如何。”

当时的确在生理期间会腰痛,而且出血相当多,但是,冬子并不想告诉船津这些。

“也许医师委员会直接问你这些事。”

“但,若不知实际的手术情形,岂非也没用?”

“或许是这样也不一定,但,所谓的肿瘤象是有如青春痘一般,健康的妇女也都多少会有的。”

“青春痘吗?”

“这么说也许有点言过其实,但,肿瘤乃是良性的肿瘤,就算形成,也不会像癌细胞那样扩大、致命,因此即使有肿瘤,也不见得必须摘除。”

听过医师们的说明,船津似乎也得到不少知识。

“通常是因腰痛、腹胀才发觉,但是大多数是子宫因怀孕而扩大时才发觉。”三年前怀孕时,冬子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也因为这样,虽说同样是肿瘤,有的是愈早摘除愈好,有的则不去理睬也没关系,可谓千差万别。

“那么,是否摘除要根据什么来决定?”

“问题就在这里。一般是剧烈疼痛,有较大硬块、贫血,再配合年龄来分析,由每位医师自行判断。只不过,最近摘除肿瘤的手术明显增加,而且几乎是连子宫一并摘除。关于这点,医师们的意见也有分歧。”

“你的意思是……”

“也许我的举例不伦不类,但,摘除肿瘤就像挖番薯一样,必须把根上缠结的很多须根除去,所以有一方意见认为,既然要摘除,就得连子宫一并摘除才算完全的手术。相反的,有些医师认为只要摘除目前的病根即可,子宫部分应该保留。若以彻底根治而言,前一种方法最新,也最恰当,但,连子宫一井摘除,总是会令人觉得太过分了些。”

船津喝了一日掺水威士忌,接着说:“的确,既然要治病,就必须让病因完全不会再度复发,不过总不该连根拔除,亦即,如果脚上有脓肿,就把脚踝部位截断,岂非同样过分?”

冬子能明白船津的意思。

“因为这次的事,我也才第一次知道,医学虽然如此进步,还是有很多问题存在,即使只是以治疗方法一项而言,什么情况应该动手术?何种程度只要摘除肿瘤?至何种程度才必须连子宫一并摘除,完全依个案而定,最重要是由医师自行判断。所以,选择医师等于决定自己的命运!”

“命运……”

冬子想起最初去医院的时候。当时若去目白的医院,子宫也许就不会被搞除了。想到这里,她慌忙甩甩头。“这么说,院长的决定也可能是正确的了?”

“有可能……就算据理力争,最后还是会依病患个人体质的不同为藉口而逃避责任,所以即使委员会直接问你,要追究那位院长的责任还是很难。”

“我一开始就认为不可能的。”

“你自己都这样说,那就更麻烦了。”

“可是,我们是外行,不该插手专业医师的领域。”

“你这么说是没错,但是,却可能有那种因为医学上并无定论,而擅自施行手术,连不必摘除的子宫也摘除的医师存在。当然,这应该只是极少数的医师,不只妇产科,外科或内科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存在。”

“内科也有吗?”

“虽非施行手术,但是让病患服用不必要的药物,作不必要的注射……只不过这不像手术的影响那么严重,不容易引入注目。”

冬子记得也曾在周刊杂志上读过这类报导。

“目前的保险制度和医疗制度确实很差,如果不做可以不必施行的手术,或让病患服用多余的药物,很多执业医师会维持不下去,可是,病患就无法忍受了。”说着,船津的声音逐渐大了。“医师或许认为这只是单纯的赚钱手段,但对病患而言,却是饮关自己一生的重大问题。”

“我知道。”冬子点头,望向柜台,坦白说,她很希望避开这个话题。“对不起,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且慢,还没结束呢!委员会还希望向你问清楚当时的直接症状。”

“可是,结果还是相同吧?”

“或许不能因此要求赔偿,或裁定对方的院长必须负责,但,很可能会对其提出警告,再加上又被委员会怀疑,今后他可能就不会再如此轻率行动。”

“那还是算了。”

“你不出席接受委员会的询问?”

“不!”这次,冬子肯定回答。

“或许向警方提出控诉也可以。”

“不,真的没必要。”

“我做得太差了。”

“没有这回事!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知道肿瘤、手术之间存在那样多复杂且困难的问题,所以,现在我又增长不少知识了。”

“我也是调查后才知道的。”

“来,忘掉这些,喝酒吧!”

“可是,真的这样就算了吗?”

“是的!这样比较好。”

“为什么?”

“也许你不了解、如果这真的只是医师单方面的过失,我反而会更难过。”

“这我了解……”

“到目前这种程度最好。来喝吧!”冬子激励自己似的端起酒杯和船津碰杯。“辛苦你了。”

船津仍似无法同意,但,还是举杯了。

“你还是要去美国?”

“嗯。”

“那么,今夜我们尽情畅饮一番。”

“真的吗?”船津脸上终于恢复笑容。

又有客人进入,柜台前已经客满。妈妈桑是肥胖的中年女人,但是客人以像船津这样的年轻上班族居多。

“还是要在那边待好几年?”

“难得去一趟,总要多学一点东西。”

“这么说,我们已经无法再见面了?”

“没有这样的事!虽是美国,只要花一天的时间就能回来了。我打算每隔半年回来一趟,很快又能见面。”说着,船津喃喃自语:“我是为了离开你才去美国的,半途回来毫无意义。”

冬子凝视着盛有白兰地的酒杯,心想:为何此刻心里会有这样的寂寞呢?是只因失去爱慕自己的青年的寂寞,或者是失去一份爱情的寂寞?

“走吧!”冬子虽喜欢这里的气氛,却想换个地方。

“去哪里?”

“出去再说。”

走出店外,雨停了,但是云层仍很厚。

“去饭店的酒吧好吗?”船津指着矗立在夜空中的饭店。

“我想找个可以跳舞的地方。”

“我不太知道,但,上次所长曾带我们去的那边可以跳舞。”

“是在银座吧!就去那边。”冬子走在前面,向驶近的计程车招手,上车后,吩咐司机:“到银座。”

船津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接下来我请客。”

“不是这个、而是……如果被所长见到……”

“放心!再说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可是你……”

“我的事你没必要担心。”

上次和贵志去的酒吧是在银座的新桥旁,位于白台.大楼的地下层。与其说是酒吧,倒不如说比较接近酒廊。

行道树街是单行道,由新桥这端进入约二百公尺,可见到白色大楼。

两人在这里下车,走进楼梯。见到霓虹钉招牌,冬子才慈起,店名是“玛格丽特”。

上次来时,感觉上整间店光线颇暗,但今天来了一看却并非那样。虽已快十一时了,但是对这一带而言大概算是刚人痪,客人并不多。

两人进人后,在左手边靠内侧的厢座坐下。

“喝什么呢?”女服务生马上送来冰开水,问。

“我要白兰地。你呢?”冬子问。

船津沉吟一下,说:“我也一样。”

“最近贵志先生来过吗?”冬子问服务生。

“半个多月前来过一次,之后就……”

“是吗?”

冬子点头。但,船津似仍很在意。“也许待会儿就来了呢!”

“没必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边说,冬子也在想,如果现在遇见贵志该怎么办?

两人之间没什么暖昧情事,而且贵志很有风度,就算见面了,应该也不会怎样,顶多只是一起喝酒而已。

大概是体内积存了不少酒精,冬子变得大胆了。

“为你即将前往美国干杯。”冬子端起白兰地酒杯。

“不,今天是该为你干杯。”

“为我?”

“虽然一切尚未明朗化,但是,有关医院方面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

“那么,辛苦你啦!”

“你比较适合来这样的地方哩!比在新宿的低级酒吧好多

“没有这回事!”

虽然客人不多,但是有乐手弹奏钢琴,坐在角落的两人开始跳舞。

舞池很窄,又是钢琴弹奏,没办法跳热舞,却也因此形成宁静、高尚的气氛。

“陪我跳舞。”在微圈之下,冬子主动邀船津。

船津舞跳得并不高明,只是学生时代被朋友带去跳过两二次舞。

若说跳舞,贵志的舞技高明多了。依贵志所说,他在学生时代没有判的嗜好,几乎都泡在四、五百圆就可以跳一整夜的舞厅里。

“是夫那边勾引女人吧?”冬子问过他。

贵志没有回答,笑了笑。

船津的舞步生疏,整个人非常紧张,但,冬子却在对方那僵硬的姿势中感受到年轻的气息。

钢琴曲名是“单纯的别离”。

“上次也是这首曲子呢!一定是为我们而弹奏的。”冬子靠在船津胸口,低声说。

“这样算是单纯?”

”不是吗?”

“我不知道。”说着,船津双臂突然用力。“你别笑我,静静听我说好吗?”

“说什么?”

“要和我一同去美国吗?”

“我?”一瞬,冬子想抬起头。

但,船津低头,在她耳畔低声接着说:“和我一起。”

“的确,到这里之前我是打算独自前往,可是,进来这里后,忽然改变心意了。”

冬子把脸埋回船津胸口。船津白色的衬衫内有着男人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默默跳着舞。冬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船津似也为自己唐突之言困惑不已。

不久,曲子结束,两人回座。

船津似提起勇气般既曝了一口白兰地,说:“不行吗?”

“等一下……”冬子凝视船津。“你大概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我是动过手术的女人。”

“我知道。”

“那么,就是开那种玩笑。”

“我并非开玩笑,是真心的。”

“既然真心,就不该再令我悲伤。”冬子站起身来,走向化妆室。

在光线明亮的化妆室里,冬子凝视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即将二十九岁、没有子宫的女人的脸孔。

——他想对我这样的女人如何……

5

从化妆室出来,回座后,冬子尽量以开朗的声音说:“我们该走了吧?”

“已经要走了?”

“十一时过了呢!”

“刚刚说的话让你不高兴吗?”

“不,不是的。”

冬子有预感,继续和船津在一起,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会崩溃,最好是现在就分手。

“你不是说过今天要慢慢喝吗?”

“可是,已经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不,我送你。”船津生气的说着,站起身来,默默走出店外,拦下计程车,说:“我送你。”

车子前进后,冬子问:“生气了?”

“没有。但,你一直都没有真心听我的话。”

“不是的,我都很认真在听。”

“那么,为何突然要回家呢?我才刚提出来,你就拼命逃避。”

“错了……”

“可是,我们明明才谈到一半,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讲了太可怕的话。”

“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美国,为何可怕呢?我又不是要带你去那边后就把你甩掉。”

“这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害怕。”

“我完全不懂。”

“没错,你不会了解的。”冬子埋坐在座位上。

船津很单纯,似认为带自己所爱之人同行乃是理所当然,才会如此认真的说话,但,冬子却害怕这种认真。如果自己相信而答应同行,等他以后清醒时,要怎么办呢?

自己目前看起来还很漂亮,但,终有一天会褪色,露出本来的样子。而,船津知道自己的一切,包括和贵志交往之事、丧失女人最重要的器官之事、年纪比他大两岁之事,这些,现在或许能原谅,以后很可能无法原谅,届时,自己将成为他憎恶的对象。

而,冬子不想尝到那种悲惨的滋味,如果那样,不如现在就自己承受痛苦。

车子由大马路驶向参宫桥车站,四周都变成狭窄的商店街。

在晚上十时以前,这里还非常热闹,可是现在几乎所有商店都已打烊,只有小料理店仍亮着灯光。

过了这一带。往上爬一段缓坡,就是冬子的公寓住处。船津已送过她几次,知道得很清楚。

“啊,这边就可以了。”上了坡,冬子对司机说。

船津慌了,望着冬子。“我也下车。”

“可是,已经不要紧了。”冬子下车。

船津也跟着下车。

“你想做什么呢?”

“不……”船津困惑的征立着。

“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吧!”

“可是,或许就这样不能再见面了……”

“距离你去美国还有一段时间吧?”

“大约半个月。”

“那么。我们可以再见面一次。”

“可是,我希望你尽快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在深夜里,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冬子慢慢开始走向右手边的小路。

“如果你今夜不回答,我不回去。”

“可是,我方才应该已经拒绝了。”

“不,你还没有肯定拒绝,只是说你害怕。”

“所以……”

“可是,害怕和这件事有关联吗?”

“我尚未放弃。”说着,船津停下脚步。

深夜的小路上有一排街灯,冬子凝视良久后,回头。瞬间,船津搂住冬子肩膀,抱紧她。

“不行……”冬子转过脸。

但,船津用力抱紧,寻求她的嘴唇。冬子脸左右摇晃,缩着脖子,但,最后还是被对方吻上了。就这样,冬子在船津怀里听着远处的车声。

不久,船津放开了。但,冬子没有抬起脸,仍埋在船津的胸口。

“和我一起去吧!”

“去美国,住在一起。”

在冬子感觉里,那就像是风声,在远处吹拂的风,与自己无关。

“可以吗?”

冬子慢慢摇头。

“为什么不行?”船津追问。

“因为喜欢你。”冬子肯定却低声回答。“因为喜欢,所以希望就这样分手。”

“我不明白。”

“就算你不明白,事实仍不会改变。”

冬子知道自己的声音随风消失了。

电车过了。四周又恢复静寂,距两人下车处已有四、五百公尺吧?再继续往前走,就碰上平交道了。

“回去吧!”冬子在大样树枝极伸展出的墙角停住,往回走。

雨完全停了,但是石墙和人行步道仍旧湿漏。船津默默跟在冬子身后。不久,道路往右弯,可以见到冬子的公寓人口。来到门口的白色石墙前,船律轻轻叹息。

“累了吧?”

“不……”船津轻轻摇头。

冬子忽然觉得就这样要他回去似乎太残酷了。或许从此再也无法见面,即使还有半个月他才前往美国,他却不会再来找自己……一想及此,冬子也有点难舍了。

“要进来休息一下吗?”

船津很不可思议似的望着冬子。“可以吗?”

“如果只是喝杯咖啡……”

进入后,左手边就是管理员室,对面则是整排的信箱,冬子至信箱拿了广告信函和电话费收据后,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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