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感觉与做的梦不无关系。
每次醒来时,梦的内容都变得很模糊,刚才的梦也大部分回忆不起来了。但是,其中的一个情节却历历在目。风野回家后,孩子们都不正眼相看,问话也不答,只是看电视,不可思议的是,在水户的亲弟弟和死去的叔父也在场。
风野刚要说话,大家都说有急事,走了。还看见妻子的笑脸。地点像是水户的老家,又像是和袊子去京都旅行时住的旅馆。风野问:“为什么你们都走了?”妻子回答说:“你感冒了,必须留下。”
情节似乎连贯,又似乎支离破碎。只有众人无言离去的凄楚留在记忆中。
“这个梦不太好……”
风野小声嘟囔着,意识到做这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确实有过这种感觉,一觉醒来,自己沉浸在被众人抛弃、不然一身的孤独感之中。那时,自己对自己说不过是个梦而已。
风野不畏惧孤独。死是迟早的事,到时谁都是独身一人。因此,并不曾放在心上。而刚才的梦却恍若现实。
“真不吉利……”
风野小声叹了口气,悄悄地往袊子身边靠了靠。
风野想,家里人走了,还有袊子在。袊子仍然侧着白皙的脸沉睡。
风野又仰身躺着,看着天色未明时分的窗玻璃,继续回忆梦境。
但是,梦比刚才更模糊了。再也追忆不起来了。风野觉得时间尚早,想接着睡,但是头脑却意外地清醒。
烧好像已完全退了。
现在起来开始工作已不成问题,但是屋内很凉,又不想起来。
睡不着,只是闭眼躺着。这时,风野听见邮件箱里有插报纸的声音。与此同时,风野一下想到曾经扔到门口的海豹玩偶。
今天还会有吗?风野再也躺不住了。另外,也想看看报。
风野略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先抽出报纸,然后打开了门。
黎明时分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光线有些暗,但是已看清走廊的另一端。仔细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
“太好了……”
风野放下了悬着的心,关上门。拿着报纸回到卧室。
风野又钻进被子里,打开了床头灯。袊子皱了下眉头,翻了个身背对着灯光。
风野没看几眼,就觉得眼皮发沉,于是关了灯。又睡了。
这次再睁眼时,好像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从眼帘缝隙透出的阳光已十分明亮,袊子已不在身边。风野侧耳听了一下,水槽那边有菜刀切东西的声响。
“哎……”
风野在被窝里喊了一声,袊子大概是正做着饭,没听到。又喊了一声,袊子拉开了拉门探头问道:“什么事?”
“几点了?”
“九点了。”
“那你该上班了。”
“今天没关系,我请假。”
“为什么?”
“哎?你还没好呀!正给你熬粥呢。”
“我没问题了。”
风野刚要起来,被袊子伸手按住。
“不行,那有体温计,夹上!”
枕边的一个小盒子上放着药和体温计。风野没办法。只好夹上体温计躺下。
早上拿报的时候觉得烧已退了,却不想起床。
如果工作忙的话,早已经起来了。可是,又一下睡到现在。看来,身体还尚未复原。
几分钟后,取出体温表一看,三十七度一。这时,袊子过来问道:“怎么样?”
“刚过三十六度,没问题了。”
“不行,早上就这么高。今天你就老老实实地躺一天吧。”
“我都睡腻了。”
“那,穿上这个。”
袊子从衣柜里拿出件厚睡衣。风野穿上后,去洗漱间洗脸。
“这就开饭了。”
“我刚起来,不想吃,来杯咖啡吧。”
风野起来后,还是有些乏力、咳嗽。
“今天静养一天,病就好了。”
“我可不敢那么悠闲。今天还约了《东亚周刊》的编辑,还有以前公司的同事在工作间见面呢。”
“你就说感冒去不了,打个电话就行了。我替你打。”
“那不行。”风野话音刚落,袊子闻之色变,转身背向风野。
“是啊,我当然不行了。”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你想说,要是你太太就没关系吧?反正,我是你见不得人的女人。”
“哪里话,工作上的事,自己不打电话不合适嘛。”
“那就在这儿打可以吧?”
“再看看身体情况,过一会儿再打。”
现在激怒袊子可是自找麻烦。虽然,婆婆妈妈的让人烦,但是,风野清楚,袊子正尽心尽意地侍候自己。
“感冒了,还是喝牛奶比喝咖啡好。”
风野一边点头一边想,按袊子说的放松一天也行。袊子到底会怎样看护自己还不知道。体验一下不是妻子的女人的照顾也不错。
风野打定主意呆在袊子这里。也就不再急着走了。可是,快到中午时,又坐不住了。
对约好在工作间见面的那二位打电话说一声就行。可是,袊子在跟前没办法往家里打电话。找袊子出门的机会吧,又看不出袊子有外出的打算。
早饭吃的是粥和烤腌鲑鱼片。午饭好像是面包。
看样子,今天无法从这里脱身了。
风野对关在这里出不去感到不安,同时又产生了干脆豁出去,听任事态发展的念头。
午饭时风野只吃沙拉、喝了些牛奶。然后,给约好见面的那两个人打了电话。那二位都让他“多保重”,以为他是从家里打的电话。
下午,风野开始了工作。因为不是工作间,所以没法写需要查资料的稿子。但是可以写散文什么的。
风野双腿盖在被炉里写稿,袊子坐在旁边织毛衣。
风野停住笔看着这场景,袊子也停了手,嫣然一笑。
“什么?”
“嗯……”
袊子摇摇头,毛衣针又动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安详、满足。
是啊,在不是休息日的白天,两个人悠闲地围坐在被炉边还是头一次。看着袊子满足的微笑,风野恍惚间觉得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不冷吧?”
“不……”
“写完那篇稿就休息会儿吧。”
“没关系。”
“不行,你还没完全好呢。”说着,袊子起身到厨房沏了杯茶:
“哎,我呀,真的适合当主妇呢。明白吗?”
“可能吧。”
“世上的大太一族真快乐呀!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吧。”
“不过,付出的代价也相当大啊。”
“才没那事呢。常言道,老婆、乞丐当三天,神仙日子也不羡。”
风野愣住了。袊子笑道:
“你这病要是永远治不了才好呢。”
整天呆在家里,天黑得好像也快。写完稿,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到了傍晚。
“我去买点东西准备做晚饭。”
袊子挎上菜篮出去了。看袊子这架势是先准备晚饭,然后再把风野关一晚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忘记了风野还有家庭吧?是不去想,还是根本就无视它的存在呢?
在光线渐渐暗下来的屋里,风野觉得自己好像被蜘蛛五花大绑地越缠越紧。
要不现在就逃走……
风野向四周看了看,想着袊子会不会突然回来。说不定在公寓入口处撞个正着,又让她给拉回来。
风野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可是,如果继续住一夜,恐怕家里真要贴寻人启事了。
话说回来,妻子一定察觉到自己在袊子处,只是暂时忍而不发,但早晚会爆发的。是今天夜里?抑或是明天?平常几天不回家的话,妻子只是沉默。可是,现在自己感冒刚好。
怎么办呢……
还是先打个电话看看家里情况。如果打电话对袊子进屋了立刻挂断就是了。
风野拿起话筒,拨通了电话。话筒里传来女孩声音,是大女儿。
“喂,喂……”
风野不答话,女儿那边连着问了好几声。只听见女儿的声音,风野默默地放下话筒。
虽然一句话未说,却落实了家里没有发生什么事。
风野放心了,又开始看电视。这时,袊子进屋了。
“今晚上炖童子鸡,吃点热的,可以治感冒。”
袊子边说,边把买来的蔬菜摆放在水池边,点上煤气。
“我还买了酒。”
“喂,我可是病人呀!”
“喝了就睡,没关系。”
袊子手脚麻利,只一个来小时就准备好了晚饭。饭桌的中央放着炖鸡的锅,酒也用热水烫着。
“少喝点,暖暖身子吧。”
风野并不讨厌酒,让袊子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觉得酒好喝,就说明感冒好了。我也喝点。”
袊子很有酒量,端起风野倒上的酒,喝得有滋有味。
“蘸点橙醋、萝卜辣椒泥,吃鸡肉吧。”
这是袊子下功夫做的饭菜。风野从锅里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袊子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嗯,真好吃!”
袊子平时在做饭上不太花时间,这次连海带汤也十分够味。
“我能当个好妻子吧?”
“当然了,我可没说过你不能啊。”
“太好了……”
袊子满意地点着头,又斟上了酒。
3
看袊子那容光焕发的容颜,让人无法想象与歇斯底里发作的袊子竟是一个人。袊子如果结婚成家大概会是一个好妻子。或许正是由于没有得到妻子这一稳定位置的焦虑心情,导致拎子固执、歇斯底里。
“哎,你再喝点,头不会痛吧?”
“嗯,问题不大。”
“头痛也没关系,有我陪着你呢。”
袍子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哎,今年你在哪儿过年呀?”
“哪儿过……”
“你还回老家吗?”
每年,关于在何处过年,风野与袊子都发生龃龉。袊子因为一个人在东京,所以希望风野陪她。可是,风野的母亲、弟弟都在乡下,过年回家已成惯例。虽然挺麻烦,却几乎是对老母亲尽的惟一孝道。
“今年真想和你一起过啊。”
“是啊……”风野不置可否地说。
袊子凑近身子:“那你能陪我过年了?”
“现在还没有计划呢,到时再说。”
难得有这么个好气氛,破坏了太可惜。
“你得想法留下!说话算数!”
袊子往风野杯里添了些酒,然后又给自己添上。
“我有点醉了。”
“是醉了?还是想要我呀?我可是病人啊。”
“说得好听,明明是你想我了。”
“我不想你。今天就这么睡了。”
“不,不行。”
袊子双目放光向风野撒娇。
“今天忍着点吧。”
“不,我就要你。”
“男人可是感冒卧床的病人啊。”
“那我也要。”
袊子的眼在笑。
“再做爱,我这病可好不了了。”
“再病了,我就不让你从这里走了。”
“喂,喂,我可没开玩笑。”
莫非,就这么关在屋里,让袊子把精气吸尽而死吗?
风野想,真那样的话就误事了,另一方面心里又盼着堕入那种地狱。
醉酒之后,又被袊子的媚态吸引,风野又住了一夜。早上一睁眼,风野就实在坐立不安了。
以前不回家,主要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像这次感冒没好利落就出来,连续两天不跟家里联系,还不曾有过。妻子会怎么想呢?现在厚着脸皮回去,会让自己进家门吗?会不会发生争吵?
不过,从近来妻子的行事来看,大概不会发生争吵。更可能的是自己遭到冷落和变本加厉的报复。总之,风野感到,会受到意想不到的报复。
真那样的话,昨天就该回去的。现在后悔已然晚了。
怎么办呢?
看着阳台方向尚未明亮的天空,风野想,索性继续在这里呆下去。
这样呆下去,过四五天,妻子的耐性消耗殆尽,肯定会主动说话。现在不上不下地一两天就回去,妻子就会发脾气找事儿发难。如果十天半个月不回去,就该轮到妻子狼狈了。那时,妻子说不定会苦苦哀求自己回去,哪里还顾得上发怒。
但是,风野立刻意识到,这不过是男人的一厢情愿。
如果妻子屈服于那种休克疗法,当然再好不过。反之,妻子出走,或者与孩子们联手把自己逐出家门的危险也并非不存在。
简单说来,如果被逐出家门,邮件收不到了,放在家里的资料也没法查了。另外,银行的钱会被妻子随意使用,自己想取存款也要遇到麻烦。当然了,如果真的爱袊子,想与她一起生活,就该有豁得出去的精神准备。
没有决斗的勇气,却拈花惹草,原本就是错误。
风野思来想去的,不觉间阳台方向已经发白。门口有脚步声。接着信报箱响了一声。
报来了。风野拿了过来,又钻进被窝,开始看报。
先把标题过了一遍,然后,把枕边的体温表夹在腋下。
烧似乎完全退了。昨天早上还身上无力,触摸一下头发就觉得整个头都难受,现在头脑特别清爽。
几分钟后看体温表,烧果然退了。来袊子这里时算是好了一半,现在全好了。
风野特意找出这两天的外宿不归的意义,又接着看报。过了一会儿又打起盹来。再次睁眼时已经八点了。
袊子好像也是刚起来,正在脱掉睡衣,见风野要起来,就慌忙抱着衣服躲进客厅,然后说:“你再睡会儿吧。”
“不行啊,今天无论如何得走了。”
“走?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了,但又不能说出来。风野没有回答。
袊子换好衣服走过来。
“感冒怎么样了?”
“已经没关系了。”
风野站起来去洗漱间洗脸、刷牙。
“我今天要不要再请一天假?”
“我真的没问题了,别请假了。”
风野换好衣服,拿起了装着稿纸和书的提包。
“那我就走了。”
“急什么呀?”
“想起个急事,刚才就放心不下,不能再呆了。”
“那也用不着这么早走啊。”
“我一定得快去。”
凤野径自走到门口换鞋。袊子追了过来。
“你还是惦记着那个家吧?”
“这个,我已经两天没露面了。”
“可是,你现在回去,你太太也不会让你进门的。”
“为什么?”
“昨天,我打电话告诉她,‘您丈夫在我这里保管着哪。’”
看着发呆的风野,袊子笑了起来。
“你怎么这样说?”
“哎?我不能让你太太担心啊。”
风野有些站立不稳了。这下行了,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回家,却想回也回不去了。
“你太太说了,让我请便。”
“请便?”
“就是说怎样都可以吧。”
女人之间究竟怎样斗心眼?想像着打电话对峙时的两个女人的样子,风野觉得体温又要升高。
“反正太太已说同意了,你就再呆会儿吧。”
“不,现在回去。”
风野像是在对自己说,转身出了门。疾步走过楼道,坐上电梯。
怎么办?风野发愁地走到车站,略考虑了一下,就来到公用电话前。即使回家,也得先摸摸家里的情况。
电话通了,却不见人接。风野数着铃声响过七遍,就挂了机。然后,再一次拨通,可是仍然没人接。
风野看看手表,八点半。
孩子们已经上学走了,肯定只有妻子一人在家。是不是扔垃圾去了?还是人在院子里?要不就是出门了?不,孩子们在上学,她不可能出门。
看来,只好直接回家了。风野买票进了站台。
在生田下车后,风野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头。
如果突然碰到离家出走的妻子,那么,悲剧就变喜剧了。
从大路上向右边一拐,又走了一百米左右就看见了家。
青灰色瓦顶,浅驼色墙壁,与离家时并无二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但是,在风野看来却有些生疏。风野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然后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打不开门。
似乎屋里没人。风野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口放着两个孩子的运动鞋和妻子常穿的凉鞋。报纸不在门口,说明妻子早上还在。风野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只见客厅、餐厅收拾得整整齐齐。饭桌上只放着像是早饭用过的烤面包机和果酱罐。
上了楼,寝室里的被子叠放着。书房里仍然拉着窗帘。
邮件堆在书桌上。
如此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过份的整洁,反倒让人毛骨悚然。
一大早到底去哪儿了?如果是出去,也该留张便条什么的。只是到附近办事去了吗?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风野拆开邮件看了起来。房间里老没人温度较低。风野下楼打开了空调。
呆在家里却不知妻子何时回来。屋里收拾这么整齐,看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孩子们五点后才放学。一个人这么等下去,没有什么意义。再说,孩子们不在时,与妻子两个人呆在一起也觉得别扭。
与袊子不一样,妻子很少歇斯底里发作。但是,风野认为妻子这次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已经落实了家里没有什么异常,是否去工作间呢?可是,现在又懒得挪地方。再过一会儿就正午了,电车上人也少,那时再走吧。
风野又开始看邮件。然后又看前两天的报纸,都看完了就听见门响。只有妻子和孩子拿着家里钥匙,孩子在这个钟点不会回来。
肯定是妻子……
风野侧耳细听,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门口放着风野的鞋,妻子肯定能看见。
在袊子那里一呆就是两天,风野没有勇气下楼。
保持沉默,对方就能主动说话。风野屏住呼吸,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可是,楼下动静很小,看不出妻子有上来的迹象。
她干什么呢?按说该上来了……
莫非是来了贼?风野打了个颤抖。
可是,贼不可能拿钥匙从正门进来。
风野不敢与妻子见面,而妻子一肚子怨气,似乎也不想与他相见。
恐怕还是静等为好。风野想到这儿,点燃一支烟。然而,一支烟吸完,仍不见妻子上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风野出了房间向楼下望。一楼静悄悄的。
难道又出去了?可是,没有再听见门响。大概在餐厅或者是客厅吧。
风野越发忐忑,向前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去,下面还是一片寂静。
站了一会儿,风野觉得尿急。厕所在一楼,不下去是不行了。
反正早晚得见面,管它呢,下楼。
决心已下,风野踮着脚下了楼,在门口站下。一看脱下的半高跟鞋,知道是妻子回来了。
她干什么呢?风野正往客厅里看,却与从餐厅出来的妻子视线相对。
一瞬间,风野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眼睛立刻向下看。在自己家里,这副样子实在荒唐,但是谁让自己心中有鬼呢。
妻子现在一定会说话。风野拿定主意,一言不发。
哎?待仰起脸一看,不见了妻子。
就这么几间屋子,还能消失了不成?风野蹑足走进餐厅,见妻子背朝外,站在水槽边。
妻子正往水壶里灌水。看得出来,她关关水龙头的每个动作都充满怒气。
风野在饭桌前的椅子里坐下,先开了口:
“你去哪儿了?”
“是买东西去了?”
风野又叮问了一句。妻子背对着他答道:“去下北泽了。”
风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下北泽,袊子住在那里。
“干什么去了?”
“我见她了。”
风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半张着嘴。心想,这不可能。可是,妻子绝不像开玩笑。
“真的吗?”
妻子可能知道袊子的住址。但不会去过。风野至今也不相信那两个玩偶动物是妻子仍在门口的。
“我对她把话讲清楚了。”
“什么?”
“今后,要么与你一切两断,要么把你的生活包下来。”妻子胡乱地拧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进水槽。
“这事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了。”
“她说什么?”
“她好像也想跟你分子。希望你不要再去她那儿。人家讨厌你,你硬缠着不放。”
“她是那么说的?”
“她说看见你就恶心。”说完,妻子快步走进客厅。
“你真的见她了?”
风野跟着进了客厅。妻子伸直了手臂从架子上拿下来个大旅行包。
妻子要干什么?风野从后面不解地看着。妻子拿着包上了楼。
对于妻子今天早上去袊子公寓,风野吃了一惊。如果他再稍晚一点出来,就会被妻子堵个正着。
真要是那样,接下去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在两个女人虎视眈眈地相互对峙、憎恶中,是风野一个人缩头缩尾,不知所措?或者是被两个女人骂得狗血淋头,仓皇出逃?仅仅想一想就让人胆寒。
风野心里庆幸自己避开了唇枪舌战的战场。很快,楼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妻子下楼了。
风野回头看时,妻子已穿上外套,右手拿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朝门口走去。
“喂……”
风野慌忙喊了一声,妻子并不答话,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开始换鞋。
“你想干什么?”
“今晚上我不回来了。”
妻子换好鞋,拿起旅行包。
“去哪里?”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慢着,孩子们怎么办?”
“我都交待好了。”
“交待什么?”
妻子不再理会风野的追问,径自开了门。
“喂,等一下!”
话音未落,门已嘭地一声关上了。
她这是要干什么?风野急忙蹬上凉鞋,跑出屋,见妻子已走到邻居围墙的前边。
“嗯……”
刚喊了一声,风野就不再喊了。大白天的,扯着嗓子喊妻子有失礼面。这一带人家不少,太惹人注目。
“只顾自己的家伙……”
看着渐渐远去的妻子背影,风野恨恨地说道。
“这把年纪了,还歇斯底里的,不知好歹!”
风野在气头上,骂了几句。心里却清楚过错在自己。只是无处出气。
可妻子到底去哪儿了?看她拿着旅行包,不像是在附近,可能去相当远的地方。是她住在中野的姐姐家还是仙台的娘家?
孩子们她就不管了吗?还没放寒假,孩子们每天要上学,真不负责任。会不会向两个女儿交待了去向,她们在外边见面?
总之,看那架势,今天妻子不大可能回来了。
现在,我该干什么?
首先,今天是周刊杂志的截稿日,可是这种精神状态也写不出来。风野再一次环视着屋内的一切,觉得妻子出走后的家忽然间变得空空荡荡。
“有没有吃的东西……”
到厨房一看,电饭堡里没有米饭。冰箱里也没什么可吃的。可能妻子在昨天夜里决定了出走,把吃剩的东西都收拾了。
“坏事了……”
虽然还想回袊子那里看看情况,但如果是妻子说的那样刚大吵过一场,估计不会让自己进屋。
不过,袊子真的说过不想见自己吗?或许是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中说走了嘴吧?
妻子弃夫而去,袊子又生厌倦之心,如同梦中所见,只剩下风野孑然一身。风野再次意识到事态之严重,但又苦于找不到对策。
眼下第一件事是去工作间。风野下了决心,上楼上的书房做出发的准备。
风野离开家,来到工作间,内心仍然无法平静下来。写了两三行字就停了手,看了看窗外,又沏了杯咖啡。喝了口咖啡,又忽然往家里打电话,当然不可能有人接。
以前,一听到妻子接电话的声音,就心情郁闷。今天却截然相反。本来,心里想过,妻子不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真的不在了,反而心虚起来。
如此看来,以往的抑郁,可能是以有妻子为前提的一种撒娇心态。
现实问题是,没有妻子消息的话,今晚怎么过?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说。可是,还得给孩子们吃饭啊。
想着想着就到了中午。风野只好出去吃了碗养麦面条。回屋后就坐到桌前,可还是写不下去。
风野无奈地打开电视,这时电话铃响了。
会不会是妻子呢?风野赶快抓起话筒,原来是周刊杂志的编辑来催稿子。
“哎呀,今天身体不舒服,给我宽限一天吧。”
风野说着在电话前低下头,想延长一天时间。
后来,又有两个电话。一个是出版社的,另一个是以前公司的同事。要命的妻子与袊子却全无动静。
怎么办呢?风野陷入沉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睁眼时已经五点了。
天色已变暗,街上霓虹灯也亮了。
该是袊子下班的时间了。本想在她下班之前打个电话,但心存畏惧,只得作罢。在光线昏暗的屋里,风野吸着烟,又试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女儿的声音猛地冲入耳朵。
“爸爸,你在哪里?”
“工作间。妈妈在吗?”
“不在呀。妈妈说有急事,今天可能不回来了。爸爸你快回来吧。”
“就你们俩人吗?”
“是的。妈妈写着买饭团子,所以我刚叫了外卖。”
“妈妈留条了吗?”
“在我桌上。妈妈有什么事出门?”
这倒是风野正想的。
“好,我这就回去。”
家里扔着两个孩子不管,真够狠心的。现在只好先回家了。
从工作间直接回到家里。两个孩子正吃着外卖的饭团。看着两个孩子并肩坐在餐桌前,风野心中不禁凄然。
“妈妈去哪里了?”
“爸爸你也不知道吗?”
“不……”
回答不知道的话。会引起猜疑。风野岔开话题说道:“好吃吗?爸爸也来一个。“
“吃这个吧。我给你沏杯茶。”
母亲不在,大女儿俨然小大人似的,站在水槽边。
很快,吃完了晚饭。孩子们像是忘记了母亲不在家,嘻嘻哈哈地看起电视来。
风野看了晚报以后,进了书房准备写稿,但是仍然没有情绪。于是,又翻阅资料,过了一会儿,下楼一看,两个女儿还在看电视。
“你们俩光玩儿行吗?”
两个孩子都不答话,仍然盯着电视看。母亲不在,孩子们也没心思睡觉吗?有心训斥几句,又觉得孩子可怜。
“妈妈真的不回来吗?”
过了一会儿,小女儿的眼睛才离开电视,问爸爸。
“出远门嘛,可能一下回不来。我也不清楚。”
“那明天谁做饭呢?”
“有面包,问题不大。”
大女儿故意朗声说道。脸上却掩饰不住凄凉的神情。
妻子就这么甩手走了吗?再生气也不能扔下孩子不管呀,太不负责了。每天这种日子可实在没法过。
“自私的家伙。”
一想起这些火就上冒。风野强压着气,拿起晚报。电话铃响了。
“啊,是妈妈……”
大女儿叫着跑向电话。风野奇怪为什么女儿这么肯定,凝神一听,还真是妻子。
“你在哪儿呀?”
“嗯,是的。”
好像妻子在通过电话探询家里的情况。
风野起身朝电话走去。大女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啊,爸爸在这儿,让他接了。”
“等一下……”
风野刚要说话,大女儿仍然拿着话筒,“嗯,什么?”地问她母亲。
妻子知道丈夫要接电话,大概对女儿说了不乐意。
风野从女儿手里夺过话筒。
“喂,喂……”
连喊几声,妻子却什么也没说。
“哎,我看你别太过分了吧。”风野强忍着火,等着妻子的回话。孩子们担心地仰脸看着父亲。风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尽量语气和缓地说道:
“你在什么地方啊?”
“扔着孩子不管,安的什么心?”
“那又怎样?”
“什么?”风野刚要发火,又忍住了。
在这时吵架,作难的是风野。无论多愤怒,也得低下头来,把妻子请回来。
“你还是快回来吧。”
风野十分不情愿,语调近乎哀求。
“你真想要我回去吗?”
“那当然了。”
“你真认识到自己错了吗?”
“你再不会干那种事了吧?”
话说得这么直截了当,风野很难回答。但在心里却点了头。
“你真的会道歉吗?”
“嗯……”
“那就说声对不起吧。”
“你回来了再说行不行?”
“不,就现在说。”
“可是,在这种地方……”
风野向站在旁边的女儿们使了个眼色,等她们走到客厅,才把嘴贴近话筒。
“对不起……”
“好,我这就回去。”
“现在,你在哪儿?”
“东京啊。”
看来,中了妻子的计谋,但总算放下了心。
妻子在电话后大约一个小时回来了。
在市内能一个小时回来,说明妻子并未远行。可能是去了中野她姐姐家。
风野后悔自己把事情搞得有些张扬。孩子们一起到大门口接母亲的归来。
“哇,是妈妈!”
“您回来了。”
两个孩子围着妻子,把旅行包抢了下来。
“妈妈累了吧?”
“你不在家,我们好寂寞呀!”
妻子对孩子们说着“对不起,谢谢”,一边抚摸着她们的头。
要是换了自己,恐怕孩子们什么也不会说吧。
顶多说句“您回来了”,还接着看电视。
这么一想,就觉得妻子有意大做文章,渲染气氛。
风野默默地吸着烟,见两个孩子一边一个簇拥着妻子进了客厅。
“妈妈,吃过饭吗?”
“啊,吃过了。这是礼物。”
妻子从旅行包里拿出花朵图案的拖鞋递给女儿们。
分明是离家出走,却摆出旅行归来的样子。风野心中不悦,装作没有看见。这时,小女儿凑过来开始说教。
“爸爸,妈妈回来了,你连招呼也不打,不像话。”
风野无奈地回过头去,妻子朝这边瞟了一眼。风野移开视线。妻子像是去换衣服,上楼去了。
风野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是妻子是自己请回来的。现在最好是什么都不说。正看着电视,妻子换上家里穿的毛衣和裙子,从楼上下来了。两个孩子仍然一边一个地跟着。
“好了,小圭,很晚了,快去睡。”
“妈妈,你不会再走了吧?”
“别担心,我不会再走了。”
“太好了。”
母女三人亲吻面颊后,小女儿这才开始脱衣服。风野觉得简直是在看一出母爱剧,剧情乏味,演员们却十分卖力。
两个孩子上了楼。看着女儿们的背影,风野想终于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刻。孩子们不在,失去了缓冲物,自己将与妻子直接交手,该说些什么呢?
是妻子擅自出走的,她该先为此道歉。但只要说一声“请原谅”,自己就不予追究。相反,如果妻子的态度是“我为你回来了”,那就不客气地跟她辩辩理。
既然已经在电话上道过一次歉了,没有必要再次低头认错。
风野正考虑着对策,妻子下了楼,默默地把女儿们脱下的衣服叠了起来。
风野装着没有注意到,又拿起已看过的晚报看起来。这时,妻子说话了。
“我有些累,先睡了。”
“什么……”
回过头看时,妻子已经上了楼。
“哎……”风野想叫住妻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把妻子叫回来,四目相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弄不好又闹出不愉快,反而不美。
或许,今晚上就这样停战最理想。风野虽然有些沮丧,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妻子出走的骚乱算是平息了。明天即使再开战,也至多是小规模冲突。
“这就是结局吗?”
风野自言自语道,长出了一口气。几乎在同时,衿子的事又在脑海中复苏。
“现在她怎样了?”
家里总算是搞定了,风野却又抹不去好像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
九 除夕
1
达到一个安定状态之后,人们会逐渐对这种安定感到厌倦,觉得毫无价值。在动荡状态时,苦苦追求的安定一旦成为现实,又会眼看着这现实失去鲜艳的色彩。
如果把这看作是人类的贪欲,也就无话好说。但是,这里面或许有类似阴与阳极则生变的道理。
人们获得安定后,如果就此满足,从那个瞬间起,即止步不前。那么如果一味追求动荡,心即无暇得安,不用提进步了,退步也未可知。
关键似在于平衡。在爱情上,不一定总能保持平衡。实际上在各种关系中,可以认为,男女间的关系是最难取得平衡的。
一般认为,男人结婚后,与妻子共筑家庭。因此,与女人的关系得到稳定,幸福即接踵而至。但是,事实上,众多男女未必有满足感。
男人明白,有了妻子,就必须维系家庭。但是,男人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转向别的女人。
初时,男人只想稍稍越轨,满足于两个人单独交谈。慢慢地又开始想在身体上发生关系。由精神而肉体,逐步深入,发展到企图在两方面都独占女人。在拥有家庭这一安定的场所的同时,明知有危险,却刻意追求动荡。
当然,已为人妻的女人也一样,在拥有丈夫这一稳定的性伙伴的同时,把注意力转向其他的男人。离自己近的男人,因其近反而看不到他的价值。或者,原本就无什么价值的男人,因为离自己近,而被剥去了伪装。
视近的东西为丑,视远的东西为美。这是极自然的情感。这种情感是否因人生而罪孽深重,或者是人之业障所致呢?
不过,追求动荡,是以一定的安定为基础的。几乎没有本身不安定,却去追求动荡的例子。拿风野来说,就是因为有返航的港口,才想出港远航。
妻子的出走,使风野再次认识到安定的可贵。可是,当妻子回来后,风野又开始想往外跑。
自妻子叛乱以来,风野偃旗息鼓老实了几天。但刚过了一个星期即旧态复萌。不,在妻子回到家里的那一刻,风野就开始追求动荡——袊子。
局势稳定一星期后,风野试着往袊子公司打了个电话,想探探口气。
尽管往公寓打,可以从容地讲话,但是,袊子亦因此可以口无遮拦,容易把话说死了。上班的环境,周围有别人,袊子会有所顾忌。
袊子立刻接了电话,一听是风野的声音立刻不说话了。
“喂,是我呀。”
风野又说了一遍,袊子还是不说话。
“生气了吗?”
“我想见见你。”
“我正忙着,抱歉。”
袊子冷冰冰地挂断电话,也难怪,被风野的妻子找上门去大闹一场,心里当然有气。
风野对妻子去袊子那里的事,一直半信半疑,刚才袊子接电话时的表现,说明大概确有其事。
让袊子回心转意,不可能轻而易举……
袊子与妻子之间曾数次冲突。但是,妻子露面却是第一次。
倘若,仅仅是想像对手的样子,或通过电话听到对手的声音还问题不大。但是,一旦当面对阵,两个人之间的疙瘩就结得更牢了。
不过,听袊子的口气,似乎也不能说彻底绝望。
袊子的态度确实冷淡,但并不是怒气冲冲。
当然,在公司里接电话,可能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但是给风野的感觉还不是完全听不进去话。
“现在正忙……”就可能意味着如果不忙,还可以继续说下去。风野一个劲地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仍然抱着一线希望。
总之,如果自己认错,大概仍然可以恢复原来的关系。
仅仅是几天前还在为妻子的出走惶惶然的风野,早把那事忘在脑后,一心想着得到袊子。
风野为自己的冥顽不化而气馁。但是,惟此与理性、教养无关。好像风野身上具有某种处于休眠状态的本能,把一个风野扔在一边,让另一个风野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