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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5

“已经过十一点了啊!”

本来还有心接着埋怨几句,可是一想到自己早上才回的家,也就泄了气。

“是吗?”妻子只是转过脸反问了一句。

“我不吃午饭了,马上就走。”

风野刚要回身上楼,想起内衣已被汗水浸湿,早上穿回来的裤子上有褶皱也还没熨。

“哎,有没有别的西服?”

“不是在那儿挂着吗?”

妻子仅仅是用眼神朝衣柜方向示意。这几年来,妻子已经不太关心风野穿什么衣服了。风野买了新西服、衬衫回来总是不置可否。当然,这与做事不和妻子商量的风野的习惯也有关系。

风野从衣柜里取出淡灰色一套西服穿上,又自己找出同色的袜子穿好。

此时已十一点半。无论现在怎样赶,十二点钟也到不了公司。

约好见面的人是那家公司的前任营业部长。风野是想找他了解一些关于公司史志编纂有关的事情。此人现在已经退休了,迟到三十分钟他也会等的。

当然,人家等不等是一回事,关键是妻子明知道也不招呼起床实在可气。

“我可是要去见重要人物,肯定要迟到了。”

风野甩给妻子这句话出了家门。

走快些的话,十分钟以内就能到车站。进了车站刚要上站台,风野看见旁边的公用电话,就停下了脚步。

是否给袊子打个电话呢?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投进一枚十元硬币。

自己现在先打电话即意味着投降,管它呢,先看看她在不在房间。

电话通了以后,铃声一响再响,但没有人接。风野怀疑是不是拨错了号码,于是又重新拨了一遍,依旧没人接。

风野无可奈何地放下话筒上了站台。

星期六临近中午的时间,往市中心方向去的人很少。车厢里对面座位上是一对夫妇,中间挤着一个小孩。风野把视线从这一家子身上收回,又开始想袊子的事。

是出门去哪儿了吗?一般情况下,争吵之后袊子都不出门,在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的屋里沉思。有时喝点酒,然后倒头就睡。这会儿可能又喝了几口闷酒,要不就是吃了安眠药在睡觉。

风野看着明亮的车窗,想着袊子。三十分钟后,车到新宿。风野从西口出站后立刻直奔保险公司。路上忍不住又在公用电话上给袊子打了个电话,但仍然没人接。

通常吵架之后,袊子有电话也不接。好像知道来电话肯定是风野,所以故意不接。不过,这种情况顶多持续两三个小时,终于还会出来接电话的,可从没有像这次持续这么长时间。

大概安眠药的量有些过了。想到这里,风野突然记起离开拎子家之前她说的“我死给你看”。

吵到最后,有时袊子也这么说。听起来怪让人害怕的。但那实际上是袊子气头上的话,袊子不会真那么做。今天早晨风野又听袊子这么说,认为与往日的歇斯底里没什么不同,所以也没往心里去。

可是,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整六个小时,袊子为什么还不接电话?就算是吃了安眠药也该起来了。即使还在睡,电话铃声也该听得到。

说不定还真是要自杀啊!风野顿时心急如焚。

袊子真要是服安眠药自杀麻烦可就大了。虽说今天是吵架后分的手,但风野对袊子恋情依旧。尽管袊子歇斯底里大发作让风野感到棘手,但毕竟从未起过分手的念头。若因为自己说的话让她想不开而死,她也太可怜了。

再者说,袊子真死了的话,一追查死因必然要涉及到男女关系。袊子三年前搬到现在的公寓。风野与公寓管理员及袊子邻居夫妇也见过几面。虽然自己不在现场。他们也会作证说出自己的。

风野是出道不久的纪实性作家,名气还不大,袊子之死或许能让他扬名。“新人作家风野的情妇陷入三角恋爱而情死”,真要如此被报道出去,在对新人百般苛求的作家圈里风野很可能从此销声匿迹。

手表的指针已指向十二点二十五分。

如果是服了大量安眠药,现在抢救可能还来得及。但是,如果是放煤气自杀就难说了。风野眼前浮现出两年前放煤气自杀而死的一个女人的面孔。也是由于三角关系的纠葛,一家杂志委托他去采访。那女人的脸黑肿得有些变形。袊子娇嫩的面孔也会……。

不管怎样,得立刻赶回去看看。

可是,从袊子公寓出来已过了近七个小时。如果她要自杀,即使现在赶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另外,已经让约好的被采访者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就这样直接去公司吗?风野内心激烈斗争着,随着人流朝高层建筑街方向走去。

初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虽然才到五月底,但气温已高达二十七八度。走在街上的男人都是只穿一件衬衫,女人都打着遮阳伞。

“不会出什么事吧?”风野自己问自己。“不会的。”又自己回答道。

“死给你看”不过是一时气话,现在该雨过天晴了。平时袊子也净说点不着边的话。

转念一想,“万一……”的不祥之感再次袭上心头。

袊子属于气头上什么都可能干出来的那类女人。

和这种女人来往添了不少烦心事!没她搅和或许能早出人头地几天呢。风野心情烦躁地想着,不觉已走到了公司,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

立刻去资料室一看,前营业部长野本已在那里等候。风野一边为迟到道歉,一边邀野本“我们去附近吃顿便饭吧。”

当营业部长那阵子,野本为人粗暴,对部下很苛刻,退职后却变得十分谦恭。

两人一起上了大楼最高层的中华料理店,相对而坐,午饭的费用当然是用采访费的名义让公司报销。

“隔了这么久回到公司来,发现变化很大啊。”

野本颇有几分怀旧地说。风野作为局外人对发生了什么变化并不感兴趣,他只关心野本刚进公司那段时间的情况。

“您进公司是在昭和十九年(1944年)吧?”

“不,是昭和十八年。当时日本军在新几内亚一带正好打了胜仗,气势旺盛。可是没多久太平洋战争爆发,战场形势急转直下。”

野本一张嘴就跑题,风野不时“嗯、嗯”地随声附和,另一边还想着袊子的情况。

决不会负气自杀吧?可女人头脑发昏时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

“那时,我们都提前从学校毕业,虽说马上进了公司工作,可是人人都有应征上战场的精神准备。”

“对不起,我忘了打一个电话。”

风野趁野本的罗嗦告了一个段落,抽身起来用收款台边上的电话机往袊子家里打。

一遍、二遍,一直拨了十遍还是没人接。怕是号码有误,又仔细地最后拨了一遍,仍然是没人接。

莫非真的出事了吗?

风野觉得头嗡的一声似乎变大了。袊子真要是企图自杀,就得尽快赶去,再拖延一个小时说不定就得后悔一辈子。风野实在没有心情把谈话继续下去了。

风野快步回到野本老人跟前,低下头去。

“真抱歉,突然有件急事要立刻去趟下北泽。今天就吃顿便饭,下次再安排时间听您谈吧。”

老人颇为疑惑地点了点头。

3

出来吃饭前,风野已跟资料室的女职员打过招呼,一边与野本进餐一边采访。现在这么匆匆结束谈话不会引起别人多心。这点是自由职业的一大方便。

风野出了中华料理店赶到新宿车站,再次乘上了去小田急线的电车。

现在又要返回一个小时前来过的路,真不如来时中途下车就省得这么折腾了。

电车很快抵达下北泽站。早上从袊子家出来时还关着的店铺都开了门。老虎机弹子房那边传来了嘈杂的金属珠子碰撞声。棱芽过大道爬过坡就看到了袊子住的公寓。

走到公寓时,从里边出来一位妇女牵着个两三岁大小的孩子,或许是出门购物吧。风野把她们让了过去,从入口处左拐,看到三层袊子的窗户,因为窗子在头顶正上方看得不是太清楚,但从表看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悬着的心多少放下来了。风野乘电梯到了三层。走廊上摆着不少盆栽的花草。

袊子的房间在拐角处第三个门,来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确实没人就伸手揿了一下门铃。

屋内响起了清脆的叮咚声。之后又是一片沉寂。风野只好转动门把手,可门上了锁推不开。

风野有房间钥匙,有心开门的话自然能开,可是心头抹不去那一丝恐惧。

“如果她真死了……”

风野再次揿动门铃。这时身后传来说话声。走廊的另一头有两位妇女在交谈,似乎曾经在电梯上与她们见过面。

风野注意到那两个人目光已经集中到他身上,干脆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早上出门时被扔到门口的内衣裤、书本虽然还在地上却显然已经被整理过了。放鞋的地方摆着袊子的凉鞋和高跟鞋。窗帘还原样拉着,屋内光线昏暗,一点动静也没有。

风野小心翼翼地朝屋里走过去。

寝室正中有一张桌子,装安眠药的小瓶横倒在桌上,旁边的玻璃杯里还有一口喝剩下的水。

“有人吗?”

风野一边喊着,又拉开了通向和式房间的拉门。里面的窗帘也没拉开,袊子俯卧在靠墙边的被子上。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右手顺着被子的边沿抓着床单。

风野趋步进前,轻轻蹲在袊子枕边。

静静的房间里隐约可闻袊子的酣睡声。风野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声招呼了一句,“喂”。又轻轻拍了拍袊子肩膀。袊子只是翻了个身露出半个脸来,但仍然未醒。

“袊子。”

“啊……”

袊子闭着眼含混地应着。死是不至于了,可睡成这种模样肯定是服了不少安眠药。

“醒醒!”

似乎袊子尚能明白风野在说什么,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看到袊子并无大碍,风野心中不由得冒起一股无名火。

你吃药吓唬人,害得我担惊受怕。现在你却呼呼大睡!

然而,风野忽然发现酣睡中的袊子脸上还自泪痕。

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过的阳光,风野看出来袊子的眼袋已经肿了。

可能是自己走了以后,袊子仍在不停地哭泣。

整理了扔乱的东西后,没有心情做事就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

的确,袊子不是能在吵闹之后为了散心,而若无其事地出门游玩的那种女人。

争吵过后最少要一天,袊子才能从郁闷的心情中解脱出来。也正是如此,才有歇斯底里式的发作。

但是,如果设身处地为袊子想想,孤零零的一个人收拾散乱在地上的东西时,该有着怎样的心情呢?是一边怨恨男人又回到他自己老婆身边,一边捡拾男人的内衣裤的吗?

风野又一次把目光集中在袊子脸上,爱怜之情油然升起。

风野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拎子的脸部。风野凝视着阳光下格外鲜明的睡衣上的图案,心中盘算起来。

现在已不可能返回新宿约见野本。若是去资料室倒是有活儿干,但也不是非立刻干不可的活。要不就去东亚杂志社露一面,可是那里也没什么着急的工作一定今天干。

按昨天的计划,本应从袊子处出来后直接去新宿采访野本,然后早点回家,与妻子、孩子一起吃一顿久违的晚餐,最后,再从从容容地整理一下已经差不多写完了的书评。

虽然说不上是体恤妻子、孩子,但是心里确实打算至少要与家人一起过个周未。可是看看今天早上妻子的冷面孔,又觉得即使回去也不过是自寻烦恼。

若是因为不忠而招至烦恼倒也罢了。可是一想起记录自己在外边过夜日期的挂历,风野不由得心里发虚。

这时,袊子翻了个身,脊背朝向风野。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袊子的肩膀、腰肢和臀部构成了一条起伏的曲线。看着看着风野感到身上阵阵躁动。

本来,风野一大早就欲火熊熊,就是因为跟袊子为点儿不值当的小事口角,还没得到满足就硬被压制住了。风野三下两下地脱得只剩了条躺到袊子身边。

“醒醒!”

袊子没有动静,仍然在睡。

这得等多长时间才算完呢!

曾经有过一次,袊子服了安眠药叫也叫不醒,风野索性紧紧抱住她。当时药吃得没这次这么多。睡得不是很深,被风野抱住后也不睁眼,只是微微扭动身体抗拒。风野则不管不顾地蛮干起来,结果袊子的反应淡漠,自己也有打架找不到对手的感觉。

现在正是机会。风野掀开盖在袊子身上的薄被,袊子睡衣的领口微敞。

袊子身体细长,胸部也不太丰满,属于娇小型一类。比较起来,妻子该属于大块头一类。妻子以前也没这么胖,只是这几年腰围见粗,腹部凸显。当然,妻子比袊子大十几岁,发胖也在情理之中。其实,人届中年男的也要发胖,在这一点上风野没资格评论自己的妻子。

但是,风野觉得作为人妻的中年妇女发胖有一个重要原因,即安于为妻的懈怠。也就是说结婚后产生的找到归宿的感觉导致身体的肥胖。这并不是说为人妻者皆发福,发福的并不一定是懈怠所致。人之间的差异很大,风野深得其中三味,因此,对妻子的发福十分不满。

如果冷静地分析一下造成风野这种不满情绪的原因,就可以看出,恰恰就是习惯了对妻子的依赖。在依赖妻子那厚重而给人以安心感的身体的同时,又希求它总是充满年轻的活力,这恐怕是有些自相矛盾的苛求。

无论怎样讲,年轻女人的身体是生机勃勃的。而对这种女人身体的追求往往使得对妻子的要求超越现实。

风野抱住那妻子已不再有的柔弱无骨般的袊子的身体。

“我不……”

袊子嗫嚅着,依旧闭着眼。

“还想睡吗?”

风野轻轻晃动着袊子的身体,在她脸上轻轻拍了几下。袊子左右摇了摇头。风野一把撕开袊子胸前睡衣,用嘴唇触碰裸露出的暗红色。

“不行……”

仰面而眠的袊子忽然小声说着,一边有力搂住风野。

风野先是被这突然的变化弄得有点,继而爱抚起袊子的头发。安眠药的作用似乎还未完全消退,但袊子的确实实在在地盘在风野躯体上。从袊子那渴求般搂抱中,风野体味着歇斯底里之后的袊子的期待心情,心中十分惬意。

以前一直是这样,两个人的争论总是以肌肤相亲相合的形式结束。有时也正是为谁该主动示爱而发生争吵。

一般情况下,总是风野先服软,而袊子却表现出得理不饶人的姿态,但最终还是接受风野的求爱。从表面上看,总是风野输了,袊子赢了。

实际上,袊子的拒绝、抵抗之中已经表现出宽恕的意向。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是随着争吵的持久化,袊子的怒气渐消,抵抗减弱。此时,双方都想赶快撤兵,言归于好。

久经沙场的风野十分清楚把握结束争吵的时机,而抓住时机低头求爱正是男人的本分,或者说是男人的宽厚。

然而,也常有抓不住时机的情况。有时觉得时机到了,可刚一凑上身就被啪的一下重重地打回来。但也不能因此而使争吵继续下去,越拖问题就越复杂。说来说去,把握时机也实在不易。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但眼下毫无疑问结束的时机已到。袊子仍是半睡状态,意识朦胧,全身无处不柔、无处不松。门始终是锁着的,肯定没出门去给风野打过电话。这意味着袊子这次也没有表现出先低头服软的迹象。

但是,如果恨风野而恨不欲生的话,肯定应当服用更大剂量的安眠药。如果仅仅就是准备一死,与其吃药不易见效,放煤气不更痛快!要不就跳楼,这也很容易。

既然不选择那些办法就说明她还留恋人间,同时还放不下风野。最直接的证据已经有了。在袊子处于朦胧状态时,风野往怀里抱她时,她也把身子往风野身边移动。尽管处于半睡眠状态中,但身边的人是风野她心里一定是明白的,因此才会主动配合。

这里完全是无根据的推测了,或许袊子恰恰是为了抑制躁动的欲望而服用了安眠药。对于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暴跳如雷的自己也厌倦起来,因此才服药。如果能够长时间地睡过去,怒气自然消退。特别是如果男人在自己熟睡状态下返回来时,任他在自己身上干什么,自己也会不失面子。袊子即使没说这么多,肯定也想终止这无益的争吵。

风野在心里把各种可能想了一遍,不觉间已经插入袊子的身体。

服了安眠药的袊子任风野摆布,反应也不强烈,性爱之心没有得到充分满足。

现在对风野来说,最重要的是进入袊子的世界一展雄风。只有这样做心里才能踏实,才能在袊子的身体里留下确实无疑的证据。

这时的袊子依然闭着双眼,看上去似乎有微弱的快感,仿佛抗拒般地摇过一两次头,眉头皱了皱,微微地张开嘴。

“啊……”袊子喉咙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平摊在两边的双手忽地勾住了风野的双肩。

虽然,这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是却很撩动人心。风野更用力的抱紧袊子,在一种占有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的女人的错觉下终于达到了。

风野保持着那种姿势趴在袊子身上打起了盹儿。待感到身上发凉睁眼时,阳台依然是被双层窗帘遮掩着,屋内的光线暗了许多。

想看看时间,却懒得起床,于是又在袊子的身边仰面躺下。

达到时,袊子也不时叫出声来,上半身向上弓起,现在她还闭着眼,再次进入了新的梦乡。有时又象在若有所思地蹙一下眉头,的余韵或许还在她身体内震荡。

白色的床单映衬着袊子一头黑发和被汁水浸湿的面庞。风野出神地看着,回想起与袊子交往的历史。

那是五年多前的事了……

说来时间不算短,一切又恍如昨日。这些年里吵过不知多少次,几次想分手。前不久还想过,如果袊子提出分手自己就答应。也就是几个小时前,在新宿车站时,心里不是还在想袊子这种女人实在让人受不了。

但是,恨归恨,怨归怨,两个人现在仍然是同床共寝。

风野又开始反省,这么下去不行。与这种女人保持关系,毁了家庭不说,工作也受牵累。这会儿已经快三点了吧。别的人或者在公司上班,或者在外边的什么地方忙碌。而自己此时此刻躺在一个服了安眠药的女人身边!

反省归反省,风野的手又放在一丝不挂的袊子的身上抚弄起来,又闭上了眼睛。

二 魔罗

1

进入六月以后,风野手上的工作骤增。除了早就答应写的书评,现在又开始为《东亚周刊》上介绍各行业杰出人物的专栏“走近名人”进行采访。另外,该杂志的专辑“摒弃医疗行政”已临近交稿期限。还有给保险公司编写的公司史志也到了冲刺阶段。

自由撰稿人的工作就是这样,忙时焦头烂额,闲时无所事事。如果能匀开干就好了,可这又由不得自己。

早知如今约稿这么多,当初悔不该揽下编写公司史志这种乏味的差事。那时一听说写公司史志就认为机会难得,立刻应承下来。

像风野这个档次的作家还没有达到挑选约稿内容的地位。眼下是有求必应,先创出牌子再说。

工作一忙起来,风野开始想找一个能专心写作的环境。

目前在生田的家虽然有自己的书房,但房间狭小,而且离市中心也比较远。当然,距离远些问题也不大,只要能如期交稿,编辑自会来取。不过,若是给周刊杂志写连载的话就麻烦多了。每每压在最后一分钟才能写稿。一直到校对完清样,编辑需数次往返取送稿件,辛苦异常。如果在离市中心较近的地方找个写作场所,自己方便,编辑也兔下了疲于奔命。特别是像风野这类需要采访的写实性作家住得太偏僻了的确有许多不便。

还有一条,工作量增大后,每天关在同一间书房里渐渐地就腻烦了。早上起床后又要钻进昨晚呆过的书房在这里再呆一整天。这种日子让人想起来就生厌。真不如每天出门乘车上班的日子苦得自在。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加上缺乏运动,似乎写作的灵感也因此没有了。家庭这种环境的制约也无法驰骋想像。

“是不是在哪儿找个工作间吧。”

磨磨蹭蹭地吃完早饭,风野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妻子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开始收拾餐桌。

“一间房就行,你看呢?”

被问到头上妻子才停下手来。

“实在有必要的话也只好那样吧。”

“那我就找找看?”

风野一边与妻子说话,心里一边想着袊子。如果把她那里当工作间,就可住在一处。在生活上可以有人照顾还能省下租房的钱。

风野瞒着妻子,每月给袊子十万日圆。

按风野目前的收入水平看,拿出个十万八万的还算不得太大的数目。再说总要外出采访,收入虽不十分丰厚却不像公司职员拿死工资那样,妻子因此也摸不清底数。不过,近来大的出版社都是把稿酬通过银行直接汇入自己的账户,所以这钱也不能随意支配了。费挺大劲写了稿却看不到现金,似乎在为他人做嫁衣。

好在小出版社和大公司等可以根据作者本人的愿望付现金或现全支票。风野的采访费用并不充裕,弄不好有时还得自掏腰包。用采访费的名义拿出十来万圆钱还不至于被妻子察觉。

不过那十万日圆并非袊子提出来要的。今年二十八岁的拎于在现在的公司已经干了三年,每月的工资接近二十万日圆,扣除每月八万圆的房租,独身女人还将就得过去。

袊子越是不提要钱,风野却偏要给她。而且每次都好像不经意地找个理由:“今天进了点稿费”、“去添两件衣服吧”。

如果让要强的袊子感觉到这笔钱是按月发的补贴,那她断然不肯接收的。风野看得出,袊子的眼睛分明在告诉自己“我可不是你的二奶!”

记得有一次风野给钱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结果钱被摔了回来。虽然是完全出于善意的给予,但袊子神经质般地敏感。

从风野自己来说,在袊子那里又吃又住,有时连洗内衣、或者把西服送出洗熨的事,袊子都包了下来。所以风野给钱只是表示感谢,并无别的意思。

不用说,这笔钱当然更不是做爱的酬谢。真要付钱的话,十万日圆是太少了些。对袊子这样有魅力的女人,肯定有愿意出三十万、五十万日圆的阔佬。总之,这区区十万日圆不过是风野对袊子一点心意而已。

如果有可能,风野还想再多给袊子些钱,哪怕是少给家里一些。

每当风野把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得到的稿酬交给妻子时,妻子只是无言地接过去。而袊子哪怕是一点点钱都要说过谢谢才会接过去。袊子的笑容总是让风野感到给的既舒服又值得。

其实,风野一直觉得对不住袊子也是给钱的一个原因。风野与袊子相识那年她才二十三岁。如今五年过去了,尽管五年里没少了吵架,但关系一直维持了下来。这五年风野正是从三十几岁步入四十出头的阶段,袊子却是在女人最灿烂的阶段,而已有妻室的风野却独占了她。

当然,在这五年里袊子身边也曾有男人追逐,提亲的人不在少数。

袊子老家在金泽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女子过了二十五六还独身就会被旁人说三道四。袊子的父亲发现女儿竟是因为风野的关系而不出嫁,十分震怒。现在袊子只能悄悄地与她母亲联系。

虽然责任不全在风野,但风野起码应承担一半。不嫁人固然是袊子的意愿,但是若无风野的缘故未见得就能拖至今日。实际上有一次在被袊子问到“我该怎么办”时,风野的回答是“请你不要嫁人”。

现在,袊子快三十岁了,仍然孑然一身。尽管嘴上从未言悔,内心却可能悔恨不己,只是由于要强的个性不对人说而已。袊子与风野认识时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处女。在与风野的第一次交合时,袊子先是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继而是手足并用全身发力,只有处女才有这种举动。

风野觉得是自己把纯洁的袊子耽误了,因此有负疚的感觉。

这一切能否用每月十万日圆偿付完全是另一回事,仅仅用金钱是无法算清的。

可是换个角度分析的话,虽然被一个男人占有,但是女人因为爱而感受到了欢乐。对于相爱的男女而言,不能指责一方是加害者一方是受害者,双方都有责任。风野这些都想到了,但是总认为亏待了袊子,袊子或许应当比今天过得更好些。

风野有时觉得自己自私、狡猾,又要保住家庭还要独占拎子。可是自己结了婚还有了孩子,也是不得已啊。

不能因为有了新的相好就立刻跟妻子“拜拜”。否则,还是不负责任。

袊子可怜,风野之妻亦可怜,风野夹在当中苦不堪言。

听风野说要用自己的房子当工作间,袊子当下表示赞成。

“行啊,这样工作就方便多了。”

与妻子的不情愿相比,袊子的反应截然不同。妻子或许是担心另找工作间会增加与袊子接触的机会,而袊子则是盼着风野尽可能少呆在家里。

“我是想在这儿写作……”

“我没问题,来吧!”

在袊子这里干活儿,饿了用不着一定出去吃饭,渴了还能给沏杯咖啡。只有一条担心,编辑们自然会知道自己与袊子在一起,引起他们不必要的猜疑。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妻子要是知道了决不会答应。

“要不就在这附近找间房吧。”

“你是因为家里不方便才要出来的。如果这里不合适还不如在新宿或者涩谷找间房,那不离市中心更近些?”

“近是近了,房租可付不起啊。”

“一流大作家怎么还计较那么点房租?”

“我算什么一流。”

“别说没出息的泄气话!你这样自由职业的人即使不是第一流的,如果不把自己当第一流的对待就永远上不去。”

袊子的确言之有理。风野知道的那些走红的作家没有哪一个不觉得自己水平最高。虽然实际情况并不尽然,但是这也说明正是由于自信才能走红。

“干脆就在新宿那边找房吧,既方便工作我也可以常常过去洗洗涮涮,打扫卫生。”

风野让袊子的一番话说得动了心。

“你要多大的房呢?”

“就我一个人一间就够,至多来个一间一套的。”

“桌子,床什么的怎么办?”

“当然要买新的了。不过,床还要吗?”

“买张床吧。你忙起来了得住在那里,累了也可以随时休息。”

“那么,这个星期天咱们一块去找房吧。再顺路去商店转转,看看家私。说干就干。”袊子建议道。

风野点着头,觉得自己仿佛与袊子成立了一个新家庭。

星期日到了,风野和袊子一起去新宿的房产商那里打听一下情况。由于现在是六月中旬,正值学校放假和调动工作相对较少的时间,可选择的余地不大,但是有几处的价格还能接受。

其中有一处在新宿南口靠近代代木方向,月租金是七万日圆。房间面积为八张榻榻米,配有一间四张榻榻米的厨房兼餐厅。房间面积不大,正好适合一个人住。整幢楼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共六层。虽然离热闹的新宿仅为步行六分钟的距离,但周围却比较安静。

“就定这间房吧。”

袊子推荐道。月租金七万,权力金、押金分别相当于两个月、三个月的房租,再加上介绍手续费将近五十万日圆。

“是不是贵了些?”

“不在钱多少,只要能静心工作就不算贵。”

袊子说得很轻松,风野一想到这一大笔钱就有些犹豫。

有一处能静下心来工作的房间当然再好不过了。可是因此就要求支付五十万日圆和每月七万日圆的房租,真值得这样做吗?

绝没把握说租了这样一处房就能写出惊世骇俗的大作。单单是写作的话,自己现在的书房就能对付过去。以目前的收入,每个月拿出七万日圆不是做不到,但也实在不那么轻而易举。能否做出与这笔巨大支出相应的工作心里确实没底。

“租房写作是不是太奢侈了点儿?”

“怎么这会儿打退堂鼓,租房难道不是你提出来的。”

比起做事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的风野,袊子一旦做了决断就不再动摇。

“我是觉得花钱太多了。”

“你那么拼命地做事,有这样的工作条件是理所当然的。”

让袊子这番话又一次坚定了风野的决心。

“那就定了吧。”

租房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没袊子的鼓励自己都差点办不成。风野对自己的优柔寡断不禁有些自卑。

不过,如果考虑到听了风野租房打算时他妻子的态度,闻知此事后编辑们可能的反应以及风野对自己能力的估计等等,就不难理解风野的犹豫。而袊子对这些均未加考虑,自然比风野要果断得多。

又看了几处房后终于先定了离代代木较近的公寓。此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付了五万日圆定金后,两个人又去了家私商场。

必不可少的家私是桌子,可是高档的贵得令人咋舌。适合于盘腿坐姿的日本式短脚桌虽然稳当,可坐时间长了腿会受不了。还是西式合适,但是需要配一把好点的椅子,两项合起来二十万日圆也拿不下来。加上床、书架等等仅家具费一项就将近五十万日圆。

“我需要长时间坐着写作,只要坐着舒适就行。”

袊子挑家私也是专捡档次高的。风野觉得自己一个人不用那么奢侈。因此又拿不定主意了。

最后,两个人决定,家私缓买,先回去大量一下房间的尺寸。于是,一起走出了商场。

六点已过,街上的霓虹灯都亮起来,两人朝车站走着。

“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袊子忽然问道。风野今天准备看了房后傍晚时分回家的。上上个星期日因为有事去大阪过的,上个星期日又因为突然接到个急活儿,在杂志社的编辑部干了通宵。

原打算无论如何这个星期日得早点回家,起码跟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可是现在把袊子一个人甩下未免不尽人情。

“要不,能一起吃顿晚饭吗?”袊子又问道。

是啊,近来很少与袊子一起吃饭。偶尔吃一次也是在袊子的公寓里。两个人很久没有白天在一起悠闲自在地出去吃饭了。

“怎么?不行吗?”

看着袊子担心的眼神,让她一个人回去实在于心不忍。

“行,一起吃一顿。”

“啊,太好了。”

袊子欢呼着轻轻跳了一下,挽住了风野的胳膊。

“哎,你想吃什么?我可很久没吃过烤牛排了。”

风野点着头,却又想到了家。今天对家里说过要早些回去。这工夫晚饭该已经做好,家人们围坐在桌边,妻子就不提了,孩子们准是在眼巴巴地等自己回去。

不行,还是得回家。心里想着,却挥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咱们一起去六本木吃吧?”

风野决定不再想家里的事了,带袊子上了车。

“对啦,新房里还需要窗帘。你喜欢什么颜色?”

出租车一开动,袊子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工作用的房间配素净的颜色好。”

“那么,地毯墨绿色,窗帘驼色好吧?我明天下班回来时顺路去看看。”

袊子像是装饰自己的房子一般兴高采烈。

风野点着头又想起钥匙的事情。租了房后,得给妻子一把钥匙。必须在家里留一把,以防万一。

但是,风野现在有袊子房间的钥匙。自己没说过要,是拎子主动给的。拿着女人房间的钥匙心里没觉得过意不去,这钥匙意味着,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换句话说,那是发誓不让其他男人染指的证据。

既然拿了袊子的钥匙,风野给她钥匙也在情理之中。起码如果袊子提出要就不能拒绝。

若是给她们一人一把钥匙,万一她们撞到一起……

想到这些,风野心情有些郁闷。

而袊子却来了兴致。

“以后,我常去帮你收拾房间。你那里还要接待客人吧?”

“都是些编辑。”

“这么说,餐具、水壶是必要的了。还有吸尘器、冰箱。”

的确,真要安顿下来还需要不少家什。如果跟袊子说那些东西让妻子准备,袊子肯定不乐意。

出租车在六本木十字路口朝饭仓方向转过弯后停了下来。烤肉店就在路边大楼的三层。这一带的铁板烧都很贵,只是这家店是从产地直接进货,所以要便宜一些。

二人在饭桌前坐下,要了葡萄酒,然后开始干杯。

“为了新的工作间。”

袊子的眼神半带谐谚:“可得干出点名堂啊!”

“这个,这个……”

“终于选中了工作间,你怎么打不起精神了?”

“没有,我挺高兴的。”

风野掩饰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家店里平时总是挤满了上班族和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日的缘故,显得净是全家出来吃饭的。

吃铁板烧的座位呈L型,风野的左边是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妇,中间是两个孩子。那个中学生模样大一点的女孩从她父亲盘子里夹走了一块里脊肉,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父亲盘子里。这家店在这一带虽然是比较便宜的,可一个人没五六千日圆也下不来,看来这一家的经济情况不会差。

风野用眼睛的余光瞧着这家人,忽然觉得有一种犯罪感。

风野曾经把这种心情与大学时的同窗讲过。同窗认为,“那是你良心未泯的表现”,“能有那种感觉就说明你还有救。”

但是,风野对现在的自己仍然还有良心而懊恼。希望去了这良心,而心安理得。管他什么家里妻子、孩子在等着自己,离开了家多么自由。

然而,现实是无法忘记妻子、孩子的存在,自己亲手筑起家,自己又觉得是累赘不合乎逻辑。若是没有家庭就好了。不结婚,也不生孩子,就自己一个人的话何至于这般烦恼。

总之,结婚生子是个错误。曾经有个作家说过“家庭乃万恶之根源也”,现在对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就说吃顿便饭,只要家里的事在脑海里浮现,立刻就觉得食不甘味。实际上,不止是吃饭,即使在工作时,只要一想到孩子还在等自己,就不由得草草结稿。对情人的爱恋也弄得不上不下。

“想什么呢?”

让袊子这么一问,风野慌忙笑道:

“肉很嫩,味道不错。”

袊子把里脊肉蘸着作料汁吃,小而好看的嘴唇上下开合着。风野边看边端起了酒杯。

很偶然的,碰上孩子生日或从乡下来了亲戚时,风野会带全家人外出吃饭。一般都是按孩子或亲戚的愿望吃中餐或西餐。有时,也带全家去郊游,一年里只有一两次。孩子们都十分高兴。妻子在这种场合常说“难得爸爸带咱们一起吃饭,点几个好菜吧”。吃的时候,“这是水母吗?”妻子会好奇地仔细问端上的每一道菜名,细细品尝。总之,还没有带全家在高级餐馆吃过饭。当然,也没让她们吃过铁板烧。

“电视呢?”

袊子冷不丁冒出一句。风野把刚夹起的肉又放回盘子。

“工作用房就不要了吧。”

“累了的时候可以调剂一下精神嘛。”

风野家已经用了七八年的电视可以算是古董了,现在画面总是跳动看不清楚。

“我把家里的旧电视搬来吧。”

袊子沉默了一下,突然又挑衅似地说:“用不着,买新的怎么样?”

“那又得花不少钱呀。”

“你真是以家为重啊,买了新的准备放你家里是不是?”听袊子这么一说,风野终于明白了袊子不高兴的原因。

“书房就是写作看书的地方。再说我又不常看电视。”

“好哇,你有道理。”

风野听着袊子的牢骚叹了口气。

往往就是为了一点点在别人看来不值得的小事而发生争吵。如同平静的海面上不知何时会巨浪滔天。上次早上就因为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引发了冲突。两个人关系亲昵,可又总存在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危机。风野好像总在怀里抱着颗炸弹。

“那就买个新的吧。”

风野讨好似地赶快改口,可是袊子没理他。

吃完了饭已经过了八点。出了餐馆,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六本木的路口走去。

正好是星期日,街上没有平日那么热闹,但是路口处还是拥着不少行人和过往的车辆。

“去哪儿?”

风野也没想好往哪儿去。实际上原准备陪袊子吃顿饭就回家的。说准确些,今天只准备找房,只是因为不好就那么与拎子分手才拖到现在。风野的两个孩子过了十点要睡觉的。过了这个点再回去就跟深夜回去一样,没什么意义了。再说,早上起不来,跟孩子们又打不上照面。

“爸爸一回家我就放心了。所以你要早些回来!”

二女儿正上小学,常跟风野撒娇。孩子天真可爱,对孩子来说,可能会因为思念老不回家的父亲而焦虑吧。

“我还想再接着喝点呢。”

或许是喝了葡萄酒的缘故,袊子微露醉意:“喂,我跟你说话呢。带我去哪儿再喝点。”

“今天是星期日,没地方去啊。”

“可以去饭店嘛。”

风野听了没接话茬儿。

“怎么?不愿意吗?”袊子追问道。

“不是不乐意,今天晚上手上还有点活儿呢。”

“什么活儿?”

“倒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星期一必须交稿。”

“那,那陪我一小会儿总可以吧。奥克拉离这儿不远,去那儿上面的酒吧好吗?”

风野低头看了看手表,八点十分。陪她三十分钟,然后立刻往家赶,或许十点前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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