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袊子的坦诚又使风野在喜悦之余生出几分担心。
袊子会不会是希望把这件事搞复杂化呢?
按常理看,首先受到威胁的确定无疑的是妻子而不是拎子。如果风野与袊子的关系因此而公开化,袊子也未必放在心上。或许袊子正巴不得天下大乱呢。
风野感到有些累了。从早上开始工作,傍晚离开大阪。刚到东京就被告知有可能受到起诉,为此又赶到公司。一整天都没住脚地跑,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还吃点饭吗?我买了点四喜饭团。”
风野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完饭就匆匆出去了。袊子把寿司饭团和小盘子摆放到饭桌上。
袊子大概为自己在风野刚回来时的冷漠做补偿,不过这变化来得也太快了些。
可能知道了急事与风野家里无关,是公司的事,袊子才消了火气。
风野嚼着饭团,心中为袊子态度的说变就变感到吃惊。
“累了吧?”
“想洗个澡。”
“澡水早就准备好了。”
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风野喝了口茶,起身进了浴室。
“水温合适吗?”
“正好。”
风野嘴上答应着,脑袋里却想着家里。袊子是高兴了,可妻子那边以后怎么收场?
妻子一般不会为点小事斤斤计较,但今天却异常固执。在电话上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在给家里打电话前,风野准备就妻子对袊子的乱说好好教训她一下。可是没说几句话,这个念头就不见了。亏了没训斥妻子,否则,等于不打自招地说自己在袊子这里,自讨没趣。心里有鬼即使想训斥妻子也没办法做到。
关于妻子在电话上对袊子讲的话,暂时只能忍着。今后,妻子是否还会打这种电话呢?估计不大可能。如果真地再打,她们俩人之间必将重燃战火。
现在一切平静,但是一触即发的危机可能更加严重了。
“我给你搓搓背吧。”
浴室外又传来袊子的声音。
“啊……”
风野刚想点头说可以,却慌忙闭上了嘴。以前只要袊子问是否需要搓背,风野总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背去。但是,听袊子说与年轻男人一起去了海滨后,风野不觉间胆怯起来。
袊子没有听见答话,于是推开浴室门探头问道:
“怎么了?不搓了吗?”
“噢,我昨天在旅馆刚洗过。”
“可是没搓背吧?”
袊子说着话进了浴室,把睡衣的前摆夹在双腿之间,开始在搓澡海绵上打香皂。
“来,我给你搓搓。”
风野顺从地把背转向袊子。
“不过,既然他们不怕把事闹大,干脆我们主动点,全给他捅出来,曝曝光。”
袊子还在想着打官司的事。
“打架时,肯定是胆小的输。”
“噢……”
风野随声附和着,脑子里仍然在想着袊子与妻子间的矛盾。这两个人恐怕都认为示弱者输,所以,才针尖对麦芒。
“你就是胆小,让我不放心。”
是啊,风野也不认为自己算胆大的。甚至比胆小的女人还要胆小。
“对方要是明白咱们不好欺负的话,就会软下来。无论他是什么大人物,肯定都要讲体面,跟周刊杂志作对,没那么容易。”
袊子讲的很有道理。问题是整个《东亚周刊》能否确定力战的方针,单是主编还不够,如果局长乃至社长的意见不统一,就无法获胜。风野充其量不过是专栏作家,人家怎么肯做后盾呢。
“换我的话,饶不了他们。”
擦完了背,风野又在浴缸里泡起来。
风野要好好休息一下,暂时什么也不想。风野的全身都浸在水中,只露着头在外面,双目微闭。只一会儿工夫,疲劳感渐渐消退,一种浑身松驰的困意油然而生。
“嘿!”
风野吆喝一声,从浴缸里出来,用浴巾擦于了身子,换上睡衣,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朝客厅走过去。袊子面有愠色地看着电话机。
“怎么了?”
“怪事。刚才来了个电话,可是却不说话。”
“你说喂喂了吗?”
“当然说了,但是对方一直没说话。”
“准是错电话。公司里就常有这种电话,有时连声对不起也不说就挂了。”
“可是,我问‘是哪位’,对方也不答话,然后就挂了。”
“大概是恶作剧。有些单身男人闲得无聊,半夜三更找开心。”
“我觉得不像。似乎有意不说话,试探这边的反应。”
风野听着袊子说,觉得摸不着头脑,就拉开冰箱门想喝点啤酒。
“是不是你认识的人哪?”袊子又问道。
“我认识的人不会往这里打的。”
风野用力掀去瓶盖。
“是不是你以前的年轻的男朋友?”
“那我接了电话,他怎么不说话呢?”
“大概没有什么急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吧?”
“胡说八道……”
袊子若有所悟般地说:“不会是那些叫嚷要起诉你的人打来的吧?”
“他们不会知道我在这里。再说既然是骚扰电话岂能一声不吭呢?”
“对了,五天前也有一次。挺吓人的。”
“别放心里去。该睡觉了。”
风野往卧室走,袊子跟在后边。
“哎,是不是你太太啊。”
半夜三更的妻子为什么要往袊子这里打电话,而且一言不发,保持沉默?
“她认为你在这里,才打电话吧?”
“那她肯定得问点什么,不说话不是很奇怪吗?”
“不,就是为了骚扰……”
“她不可能干这事。”
“但是,五天前那个电话,也是你来的那天。当时,我立刻挂断了。然后就再没来过。”
“干这种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或计是要用这种无声的电话把我折磨出神经衰弱。”
“她还不至于那么坏。”
“哟,还是向着太太啊!”
“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不会是她。”
“不,肯定是她,凭我的直觉,没错。”
“电话那边有什么声响吗?”
“一点也没有。我猜得出来,是在屏气静听这边的动静。”
风野家的电话放在客厅的电话台子上。虽然可以想像出夜深人静孩子们熟睡之际,妻子一个人握住话筒屏气静听的样子,但是,又无法认为那是真的。
“真会是……”
风野自言自语地说,找不到彻底否定的根据。如果是打给袊子的电话,应当对袊子说话的。
袊子接了电话,对方却不出声,说明这人正在寻找另外的人,或者这电话本身就是别有用心。
“今天,你给你家里打过电话吗?”
“打了,我说自己还在大阪。”
“你这么一说,她就知道你在我这里了。”
“可是……”
“没错。就是你太太。她在用无言的电话召唤你呢!”
“别吓唬人了。”
“害怕的是我啊!真讨厌!”
“说是她打的,毫无根据嘛。不就是个骚扰电话吗?不要老想它。”
对说不清的事,怀疑猜测也没用。
“睡吧,睡吧!”
风野说完后就躺下了。袊子仍然是满腹狐疑,慢慢地钻进了被窝。
天刚亮,风野就被袊子摇晃醒了。
“喂,喂,起来,起来!”
风野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袊子睡衣上披了件坎肩正紧盯着门口。
“我刚一开门就看到让人害怕的东西。”
风野没听明白,爬了起来,穿着睡衣到门口,推开了门。
“哎……”
一瞬间,风野以为看见了一只死老鼠,但是定睛细看发现不是老鼠,很像用动物皮毛缝制的小海豹。
风野把门又推开了一些,探头四下看了看,清晨的楼道里静无一人,有辆儿童自行车停放在隔了两个门的人家前。
“是海豹玩偶。”
袊子战战兢兢地从风野身后走过来看着。
“干什么扔在咱家门口?”
“可能是谁丢的。”
袊子弯下腰正要拾起来,忽然转过脸去。
“真吓人,脸和肚子都被切开了。”
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海豹,从脸部一直到腹部被纵向切了个大口子,左右还有两三处戳伤。毛茸茸的,不近前看,是看不出来的。
“有人划开口后扔到这儿的。”
“有人?是指……”
“有人在诅咒咱俩啊。”
“居然……”
风野挤出点笑容,从头至腹贯通下来的大口子,让人看着不舒服。
“真可怕!”
袊子把手搭在风野后背上。
“准是搞错了。”
“不,不可能。绝对是有人特地扔在这儿的。知道是我的住所,故意干的。”
的确,看着扔在地上被开了膛的玩偶海豹,不得不承认是有人成心所为。可是,真有干这种无聊事的人吗?
“别胡思乱想了,肯定是谁碰巧掉在这里的。”
“那怎么正好会掉在我的门口?”
“可能一开始掉到旁边那家门口,然后滚过来的。”
“玩偶海豹怎么会自己动呢?”
“所以嘛,不是风吹的就是谁踢过来的。”
“不会的,就是有人放在这里的。”
“可是我昨天夜里回来时,门口什么都没有啊。”
“所以,是半夜。”
“莫非……”
风野夜里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现在是七点几分,如果是有人拿过来的,应当在深夜到天亮这段时间。
真有人会在这段时间里特地来放这玩艺儿吗?
“算了,扔那儿别管了。”
关上门以后,袊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肯定是有人跟咱俩结了仇。”
“你太多虑了。”
“不,没错的。”
袊子使劲摇着头。
“昨晚上的电话也一样……”
显然,袊子在怀疑妻子。风野觉得,无论妻子对袊子如何忌恨,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就算是妻子干的,风野也不愿意相信。
“不许你胡思乱想了。”
“我不是胡思乱想。我是认真的。一定是昨天夜里我们入睡后,她悄悄来的。”
妻子在深夜来到丈夫和他情妇的屋前,扔下一只切开肚子的玩偶海豹。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别说了!太无聊了!”
“讨厌。啊,我就是讨厌她。”
袊子喊叫着,突然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受不了了!”
听着袊子从被子里传出的沉闷喊叫声,风野注视着那扇妻子可能在半夜来过的门。
袊子一旦钻进牛角尖,就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今天这事无论怎么跟她说,不是她想像的那样,是无济于事的。
看着袊子趴在被子里,风野没再说什么,来到客厅翻看早上到的报纸。经济版、版一带而过,正看社会版时,袊子换好衣服,坐到梳妆台前,开始上妆。然后,拿起手袋就要出门。
“现在就走吗?”
平时总是九点过几分出门,今天早了一个多小时。
“早饭呢?”
“我没胃口。抱歉,你回你那个家吃吧。”
“上哪儿去?”
“公司啊。这屋子太吓人,我可不敢呆。”
“不要多心,冷静一些嘛。”
“让人家那么整,能冷静得了吗?”
再这么说下去可能又演变成吵架。风野不吱声了。袊子大步走到门口,穿上鞋。
“你最好早点回去,问问你老婆。”说完咣地一声带上门走了。
风野一个人在屋里长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修复的关系,又被这无聊的事破坏了。
“养猫为伴伴为君,低声下气猫主人。”石川啄木的诗句又浮现在脑海中。
不过,这件事果真是养只猫那样的事吗?如果确实是妻子为诅咒袊子,把海豹拿过来的,此事就不可能儿戏视之。
不能想像妻子干出这等蠢事。大概是个孤立事件吧,或者有人认错了人,也有可能与要打的那场官司有关联。
但是,对方既然敢堂而皇之地提出起诉,就完全用不着用这鸡鸣狗盗的手段。
那么,不是偶然的事件,就是妻子所为了。
是的,袊子说的不错,问问妻子自然就大白。但是,这事如何问得!而且,就算是妻子于的,恐怕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承认“就是我”。
大约一个小时后,风野出了袊子公寓,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因为已经说过昨天在大阪过夜,这个时间回家还早了些。就说是乘的早班飞机吧。这样,时间的衔接上就没问题了。
电车出站了,车上人很少,因为是往郊外走,自然比较空。上班时间多数人都是往市区方向走,自己却反方向而行,所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职员时,风野厌烦在特定的时间里随人流往相同的方向走。但是,真坐在反方向的车上时,又仿佛感到只有自己被人们排斥在外,不禁心中怅然。
约近一个小时后,车到生田。风野走到家,发现门锁着,于是用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门。进屋一看,饭桌上的碗筷都还没收,好像人并没走远。
去哪儿了?风野上了楼,看见妻子正在卧室睡觉。
“哟……”
妻子在床上只是转过脸来。
“你回来了?”
“坐的早班飞机。”
好像是把孩子打发到学校以后,妻子再睡一会。身上穿着泳装式内衣,枕边放着脱下的衣服。妻子马上起床换衣,风野直接进了书房。
三天没回家,桌子上的邮件已经堆了起来。大部分是杂志,还有四五封信。风野只是看了看发信人的名字,然后又看了看表。
十点半整。
侍候孩子上学后,妻子又睡到这么晚是很少见的。
到目前为止,起码是风野所见,妻子从没有早上起床后再睡觉的事。或许今天身体不适?但是,妻子看见自己回来,立即就起来了,似乎又不像有病。
风野又想起袊子门前的玩偶海豹。
会不会是由于去放海豹,晚上没睡好?夜里十一点时门口还没有任何东西,所以,如果是妻子去放的,只能在深夜或天亮前这段时间。
“难道真是……”
风野情不自禁地连连摇头,不愿继续往下想了。
这时,妻子门也没敲,径直走进了书房。
“昨晚上你在哪儿睡的?”
凤野默不作声,端起妻子递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才说话。
“当然是大阪。”
“那,你是早上回来的?”
“这还用问。坐飞机回来的。”
“几点的航班?”
撤谎就怕别人刨根问底,就算是能自圆其说,可是,哪怕是刹那间的犹豫也会让对方看出破绽。
“八点多……”
“那你是刚刚到,对吗?”
如果八点起飞,一个小时后到达东京羽田机场,现在是十点多,时间上是吻合的。但是,妻子却语气更加强硬了:
“请你检点一些好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们对你很失望。”
风野回头一看,妻子泪眼朦胧地盯着自己。
“我昨天一夜都没合眼。”
妻子说完就转身出了书房。
风野一个人呆在书房里,点上一支烟。
很久没见到妻子发怒了。看得出来,今天妻子是真的生气了。
发牢骚时拿出孩子当幌子,是妻子的惯用手法。但是说“孩子们很失望”,未免过分了些。当然,孩子们感到失望不是不可能,但有什么必要非说出来不可呢?
不过,风野最注意的是妻子说她一夜未睡。为什么现在睡觉自然是明白了。可是,一夜没睡又干了什么呢?
难道是去放海豹吗?
不,这不可能。风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但是,立刻又有新的疑问出现。
考虑了一会儿,风野下了决心,走出书房,推开卧室门。妻子背对门朝里侧躺着。
“喂,你知不知道海豹?”
“什么海豹?”
妻子镇定的语气,出乎风野预料。
“就是海豹嘛。”
“海豹怎么了?”
妻子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噢,我随便问问。”风野退出卧室,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
看来真不像妻子干的。刚刚松了口气的风野忽然觉得这次很对不住妻子。
虽然有心认个错,但是认错就会使昨天的撒谎露馅。
再说,妻子也有不对的地方。特别不能原谅的是给袊子打电话时胡说八道。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妙。
“不捅马蜂窝不会挨螫刺”啊!
风野吸着烟向窗外望去。围墙对面伸过来的枞树枝叶随风微微晃动。
还想再喝杯咖啡,却难以向妻子开口,自己又不想动手。只好接着吸烟,把来的信看了一遍。然后试着给《东亚周刊》的主编拨了个电话。原以为时间可能早了些,不料主编已经在办公室了。可能昨天加班搞得太晚,在公司附近的旅馆过的夜吧。
“刚才和局长谈过了。结果还是刊登认错声明。你怎么想啊?”
主编单刀直入地问道。
“当然了,你也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内容嘛不过是承认措词不当就可以了。”
“可是……”
风野想起袊子说的坚决不能妥协。
“我知道你想不通。这么着吧。声明由我负责写好不好?不会让你难堪的。”
主编说到这份上,风野也好了再说什么了。
“事闹大了,咱们吃亏呀。”
主编似乎已经认定,只有写认错声明才是收拾局面的稳妥办法。风野心中不乐意,但是也没有明确说“不”的勇气。
态度强硬并不能保证能斗得过益山一伙。即使幸运地打赢官司,付出的代价也无法预计。
另外,如果因为一味主战而使主编、局长头痛,必定破坏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这些人若是认为风野好斗,势必敬而远之,今后有活儿也不会送来了。如此看来,惟有顺从公司的意思才是上策。
“软弱……”风野自言自语道。谨小慎微的自己太谨小慎微了。要是袊子知道了,准得指责自己没骨气。
无论主编怎么说,该坚持的必须坚持。
但是,现实些看,目前情况下,固执己见不会有任何好处。自己受点委屈,就可以大事化小。风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在打退堂鼓。
“总之,关于刊登认错声明的事,请多多包涵。”
对主编的又一次请求,风野表示了同意。
风野工作上不顺利,受到这么大委屈,妻子却愈加冷淡。自己敢拈花惹草,当然就得有相应的精神准备。但是,冷战状态持续下去的话,男人是受不了的。比如,想喝杯咖啡,却找不到咖啡,不知道咖啡伴侣、白糖放在什么地方。要出门了,内衣、衬衫、袜子都得一样一样自己找找。裤子需要熨、没有手绢。自己在外边时,打到家里找自己的电话被拒接的话,工作也无法正常进行。其它生活上的琐碎小事也无一不是妻子一手操办,男人突然要自己过日子,简直寸步难行。
如果负气离家住到袊子那里又会怎样呢?也不行。短时间的话,三两天没什么问题。要是一个星期、十天半个月的话立刻就生出许多不便。例如,邮件在家里才能收到,重要电话也是打到家里。若本人不在,回信和接电话就要被耽误。因此可能会失去约稿的机会。还有,西服、领带、外套什么的都在家里放着,想换衣服就必须回家,要不然就得让衣服臭在身上。另外,写作上需要资料、文献、辞书,回去取吧,可能遭白眼,当丈夫的脸也没处放。取这个拿那个的,一次一次回家,就像偷嘴的猫偷偷潜入人家,得手后迅速逃跑。
当然,只要豁得出不要这个家,遭白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找辆卡车把当用的东西一下全拉走就行了。
可是,老实说,风野还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有人会认为他没出息。然而,一旦结了婚。建立了家庭,再离开这个家绝非易事。因为这不单纯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这更是责任感的问题。
常听到女人轻松地说,若男人没出息,当太太的该毫不犹豫地分手。实际上也是如此。女人对丈夫极度不满时,往往采用分手的方式。即使不是真的分手,也会卷个包袱离家出走。
在这点上,男人则显得优柔寡断,想分手却迟迟下不了决心。犹豫之际又错过了时机。就连在外边多住几天都做不到。苦恼一番之后,发现自己仍然呆在家里没动。
但是,风野却不认为那是男人的优柔寡断所致的。的确,表面上是男人犹豫不决,实际上却是男人较之女人更具理性、更有责任感的表现。
男人即使不在家里工作,身边也离不开照顾日常生活的人。否则就无法去公司上班,下了班也休息不好。有的男人说,在老婆出走后才感到离不开老婆。实际上,这种感觉更多的是由于妻子不在家,生活上不方便,并不等于对妻子的爱恋。
总之,女人发脾气时,可以甩开家一去不回头,男人就做不到。因为他必须工作,这也是男人很难放弃家庭的一个原因。
而且多数情况下,夫妻离异的责任要由男方承担。如果是男人不规矩,这还是合乎情理的。但是,往往对男人的责任追究相对要严厉得多。
女人说离就离了,男人却必须考虑离婚对工作造成的影响,要向公司的上级、同事以及业务上来往的家户一一解释说明。
另外,离婚后还有孩子抚养费、生活安置费等一系列麻烦。
如果不想惹那么多麻烦,就只能安于现状,自认倒霉。
男人不是优柔寡断,而是不想碰那无穷无尽的麻烦。离婚所付出的代价男人要远大于女人。
六 会苦
1
风野在家连续呆了三天。当然并不是足不出户。这三天里,曾经出门与编辑碰头、采访、参加朋友的出版纪念会。
每次出门,风野都把去的地方和回来的时间事先告诉妻子,而且基本上按点回家。也就是说,风野的行动限定在妻子了解的时间、空间内。
所以,妻子的心情也渐渐好了些。头一天,妻子几乎没对风野说过一句话。第二天,两个人变得有问有答。到了第三天,风野写作时,妻子主动端上咖啡。
敏感地察觉到父母关系改善的孩子们,晚饭时有说有笑,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边。这就是所谓家庭和睦、团圆。
但是,风野在这幸福漩涡中,隐约感到还有些缺憾。
真就这么过下去吗?每天耳朵里听到的都是什么邻居老太太如何了、学校里的同学如何了,陷入这种缺少刺激、缺少紧张的悠闲气氛中还能写出优秀的文章吗?家庭中的和睦与闲适的确是安心工作的基础。但是,一旦沉湎于其中就很难自拔了。
在同学会上,有些男同学说:“我的家人都身体不错,这就挺好”、“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还有的同学只是谈论郊游、打网球。这些人看上去似乎都很满足,但他们真的感到幸福吗?热衷工作的男人是不会总把健康、家庭挂在嘴边的,谈到这些话也是三言两语。更多的是谈以后的工作打算及未来。如果把家庭、健康看得至高无上,就不配做事业心强的男人,就意味着胸无大志。
凤野不想成为那样的男人,不想以合家欢为骄傲。
但是,风野确实无疑地处在这种合家欢之中。看到家人高兴了,自己却郁郁寡欢。这可能让人费解,但现实生活中确有这种人。
或许,这种性格与风野从事的自由职业有一定的关系。
上班族的职员只要循规蹈矩就能过得去。而自由职业者只有时时激励、鞭策自己才能前进。止步不前就等于走下坡路,没有人会过来伸手拉你一把的。
工作能否做好,完全在自己。如果沉溺于家庭稳定,就会产生被别人甩在后边的不安感。孩子们的成长固然重要,但是,更加紧迫的问题是自己事业上的发展。可能有人会认为,风野的工作能让人充分发挥个性。但是换个角度看,这也造成精神的高度紧张。
总之,在家庭合欢的气氛中,风野内心却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的感觉,不仅仅是出于对工作的焦虑,更是由于对袊子难割难舍的感情。
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呆一天、两天还行,到第三天思念之情已按捺不住。
半个多月了,袊子没有打来过电话。似乎往风野家打电话就表示向风野的妻子认输。
风野知道袊子不会来电话的,但是又常常盯住电话期望突然听到她的声音。
风野恨自己没耐性,是个贱骨头。可是,想见到袊子的心情却更加迫切。
现在她干什么呢?忽然间,全没了自己的音讯,她一定觉得奇怪。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
到第四天的下午,风野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往袊子的公司打了个电话。得知袊子没有外出,每天正常上班,这才放心,决定再忍一天。
但是,对于风野来说,四天已是极限了。到了第五天,在去工作间的路上,风野给袊子的公寓打了个电话。
每次去袊子公寓之前,风野都先打个电话。免得袊子不在,白跑一趟下北泽。或者袊子那里有客人不方便。
平常,袊子下班都是直接回家,但今天是星期六,会不会与朋友去逛街了?为了保险起见,风野还是先拨通了电话。拎子立刻接了电话。
“是我。”
“哎呀,很久没见了。”
袊子的声音意外的亲切。
“你好吗?”
“挺好。你呢?”
“还那样,就是忙了些。”
“是吗,你辛苦了。”
袊子的口气有些做作,好像在对陌生人说话。
“是有客人吗?”
“是的,过一会儿你再来电话吧。”
“哎,哎,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个……我现在顾不上。”
“是谁来了?”
“你别担心了,再见。”
袊子说完就撂下了话筒。
就算是有客人,再多说一两句的时间总该有的。听她的口气,就差没说出来“讨厌”了。
风野想,袊子生气恐怕就是因为这几天自己没理她。可是,自己在心里却时刻想着她啊。要不是极力克制着,早就打电话了。昨天还给袊子公司去过电话,不巧她出去办事了。怎么袊子就不领情呢。
“我得去看看。”
风野朝小田急线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来。
万一来的是袊子的男朋友呢?
袊子很少把朋友带回家。可是刚才说话的语气那么做作,而且现在是星期六晚上。莫非客人就是那个叫北野什么的小伙子?
没错,当时听到话筒那边有音乐声,像是开着录音机。似乎屋里不像来了许多人那样嘈杂,好像只有两个人在静静地听音乐。
风野又转身走向公用电话。
已是晚上八点多了,到处都是漫步在周未之夜的人,青年男女居多,还有全家老幼齐出动的,间或还能看见老夫少妻模样的几对情侣。风野穿过人流回到刚才的电话边。
风野犹豫着是否再打电话落实一下。但是,一来袊子可能不会说实话,二来凭袊子的性格也可能会不加掩饰地故意说一句:“就是我的男朋友。”所以,风野想问又不敢问。
但是,不问清楚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又心有不甘。风野定了定神,拨动号盘。
振铃连续响到第三声,风野估计该有人接了,但是等到响第六声还是没人接。
响第十声时,风野挂断了电话。然后,再次拨号。
号码不会有错。风野这次一下一下地拨动号盘,还是没人接。
怎么回事?风野顿生疑团。这时在外面等候打电话的人已经不耐烦,把脸贴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往里看。
风野退出电话亭,把电话让给了外面的人。
刚才还在呢。怪事!
是出门了?但是刚才袊子接电话时并没有外出的意思。这就是说,他们可能在接吻……
想到这儿,风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小田急线车站,买了票,进了站台,跳上快车。
从新宿去下北泽,快车两站就到。风野在车上一直站着,眼看着车窗,脑袋里想着袊子和那个小伙子。
如果他们接吻了,我绝不罢休。
“也太放肆了!那是我的女人!”听我这么一喊,那小年轻非吓跑不可。
随便你袊子找什么藉口,我这儿拿着钥匙呢,还能不让我进屋不成?
说起来,这房子还是用风野的钱租下的,所以,应当说这房子为两人共有。把别的男人带进去也太厚颜无耻了。那小子脸皮也够厚的,不能因为他年轻就放过他。
风野觉得浑身发热,血往上涌。
下车后,随着一步一步地接近袊子的公寓,风野又产生了新的担心。
那小子真在屋里的话,该怎么办?在电车里想的是厉声斥责他一顿。这样做会不会显得自己没有涵养?
另外,那小子被自己斥责后会老老实实地退出去吗?他要是来个不讲理问:“你是干什么的?”该怎么对付?
袊子会不会对自己喊叫“你给我出去”呢?真是这样的话,风野的脸就丢尽了。这么一把年纪了,真叫人家轰出来,实在太难堪了。
风野既不想丢人现眼,也不想就这么受窝囊气。
走着走着,已经看见袊子的公寓。楼是白色的,在夜晚格外醒目。风野来到公寓入口处的左侧,停下来仰头观察袊子的房间。
亮着灯,但是拉着窗帘。屋里肯定有人。那么,刚才没人接电话又意味着什么呢?
风野屏住气息继续向上看,这时,好像有人要从公寓出来,于是风野赶快走开了。
出来的是个身穿外套三十来岁的男子。风野把他让过去后,钻进公寓前的公用电话亭。
风野还是没有直接闯进屋去的勇气,他先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让呼吸平稳后才开始拨打电话。
“哎呀,你在哪儿?”
“就在公寓前面。你有客人,我不敢打扰。”
风野话中带刺。袊子却声音朗朗:
“我早就回来了。”
“那我就上去啊。”
准是刚才出去的那个男子?风野出了电话亭就回头张望,却已经不见那人踪影。
进了屋,只见袊子坐在沙发上听唱片。右手端着倒上了白兰地的酒杯。桌上放着两只咖啡杯子。
“好听吧?听过吗?”
旋律舒缓,歌词是英文,风野听不懂。
“你跟那个男的一起听的这张唱片吗?”
“没有,我们只是谈话。”
“你真行啊,敢带男人进屋。”
风野一直站着,目光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人家特意送我回来,不过是请他喝了杯咖啡。”
“就是那个北野吧?刚才跟他走了个碰头。”
“不是的,他走了一会儿了。”
“我给你打电话时,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
“你没接电话。可是在那之前你却接了。”
“噢,大概正好是我送他出去的时候。”
“嗬,还特地送到外边了吗?”
看着风野气哼哼地取出酒杯自己倒上白兰地,袊子笑盈盈地问:
“吃醋了吗?”
“那种男人不值得我吃醋。”
“那你何必又问呢?”
风野放下酒杯,一把抓住袊子的手腕。
男女之间发生矛盾时,总是情绪亢奋者输,能保持冷静、泰然处之者胜。风野深诸此理,却控制不住自己。风野为用力过猛,把袊子拽得向前趔趄了一下。
风野本意只是要拉住袊子,所以、当袊子的脸一下凑到跟前,倒不由得愣了一下,紧接着顺势搂住袊子,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你干吗呀?”
袊子挣脱开风野的手想撑起身子。风野却将错就错,重重地压在袊子身上,左手按着她的肩,腾出右手去解袊子衬衫的扣子。
“放开我!”
袊子扭动着上身,风野并不理会,猛地一下把衬衣扣都撕扯掉了。
“你放手!”
袊子高声尖叫。当风野的手伸到裙边时,袊子用留着长指甲的手在风野脸上乱抓。
“痛……”
乘着风野护痛的瞬间,袊子爬了起来。风野立刻再次从后面把袊子扑倒。
袊子脚踹到桌子的一端,上面花瓶掉了下来。白色和黄色的菊花瓣散落在袊子腰部,袜子也被水打湿了。
“讨厌!”
袊子又一次叫了起来,风野这才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在这狭小的公寓房间里折腾,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风野喘着粗气站起来后,袊子也慌忙爬了起来。
“今天你是怎么了?”
风野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追问年轻男子的事时,被袊子反问“那你又何必问”的瞬间,恼火至极,才上前抓住袊子手腕。静下心来一想,自己就为这点事冲动,简直像个小年轻。
“真是个笨蛋。”
袊子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湿袜子,开始把散落在地上的花瓣归拢到一起。
“都撕破了!”
袊子用手掩了掩掉光了扣子的衬衫,拿起抹布擦拭起被水打湿的地板。
风野在沙发里坐下,喝了一口杯中的白兰地。
“喂,生气了吗?”
“没什么……”
虽然袊子的语气冷淡,但也不是十分生气。
风野端着酒杯离开沙发,从背后把嘴向袊子的脖子凑了过去。这种举动无异于是宣告投降。但是死要面子又有什么用。
“我想你了。”
风野的嘴刚要吻到袊子的耳朵,袊子轻巧地闪过,拿起花瓶向水槽走去。
“你不想我吗?”
“你真是个怪人!”
“为什么?”
“突然闯进来,大闹一场后,立刻又说什么想我……”
“那我也是没办法啊。”
“就顾自作主张!”
既然已把“想你”说出口,这时最好的做法就是低姿态博取袊子的欢心。
“哎,我说,可以吧?”
“什么呀?”
袊子朝衣柜走去,好像要找件衣服替下揪掉扣子的衬衫。风野追在后边继续央求。
“我想要你。”
“求求你了!”
袊子找出一件新毛衣,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
“我可说的是心里话。”
“你先睡,我这就过去。”
风野顺从地进了卧室,脱得只剩下内衣后钻进被子。
两个人基本上和好了,可风野也够低声下气的。但是,因此却似乎能够换得对袊子拥抱。
是啊,四天音讯断绝,然后又突然出现大发醋劲,其代价也只能是认了。袊子好像还没有与年轻男人不轨的心思,能落实这一点或许就该满意。
这次还是一样,风野拥抱着袊子,看到她得到满足而放心。袊子也是在拥抱、满足之后,又恢复了原来活泼可爱的样子。
“你也够冒失的了!”
袊子和颜悦色地笑道。
“可你没接电话,弄得我以为你在与那男的接吻。”
“这房子你也有钥匙,我能笨到那样吗?”
“不过,头脑发昏时会干出傻事也说不定。”
“真想做的话,也得换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啊。”
“说出真心话了吧?”
风野一把攥住袊子的,袊子扭动一子。
“你对我也够痴迷的啊!”
“没那事儿……”
否定归否定,痴迷却是事实。
“难道你不也是一样吗?”
“我才不像你呢!”
“那你干吗赤条条地挨着我?”
“是你说的想要我呀!”
“再怎么说要,如果是你不喜欢的男人,你也不干吧?”
“这个嘛……”
“明摆着嘛。现在要是年轻男人要你,你会干吗?”
“让我想想看。”
“好哇……”
风野一口叼住袊子的,袊子小声地起来。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快放开……”
袊子拨开风野的头,穿上睡衣去接电话。
十一点钟已过,会是谁的电话呢?风野仰面静听。
“喂,喂,哪位啊?”
袊子连续问了三遍之后,挂断电话,沉着脸走回来。
“不对劲啊,又是什么都不说。”
“你接的时候对方就挂断了吗?”
“没有,是通的。”
袊子默默地站着,陷入沉思。
“别想它了,快来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