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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5

袊子脱了睡衣,钻进被窝,但是还没有平静下来。

“会是谁呢?”

“一般的骚扰电话呗。”

“这些天都没事的。看来,还是知道底细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也是你在这儿的时候来的电话。”

袊子上次就坚持认为是风野妻子打的,现在好像还这么看。

“是要证实你是否在这里。”

“真那样的话,何必不直接问问?”

“不,对方想把我搞成神经质。”

“怎么可能……”

风野苦笑着摇摇头。三次在这里就三次来电话,是让人难受。

“你跟你家里说过今天到我这里来吗?”

“我怎么能说这个?”

“对方是凭直觉知道的。”

“快别乱猜测了。”

费挺大劲刚亲热起来,现在又无功而返了。

“睡吧……”

风野往两个人身上拉被子,袊子却一字一顿地说:“你,回你家去。我,已经够了。我不想因为你在这里留宿,招致你妻子的怨恨。”

“我说过了,不过是一般的骚扰电话,别搁在心里吧。”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有证据吗?”

风野的话有些刺耳,袊子再次披上睡衣出了卧室。

“你又怎么了?”

“心里乱,睡不着。”

风野只得一个人躺着。旁边屋里的袊子突然说话了。

“求求你快回去吧。”

“不,不回去。”

袊子让回去就回去的话,等于承认了那个电话的嫌疑犯就是自己的妻子。风野用被子蒙住头,背对着客厅开始装睡。

“我想让你回去。”袊子又说了一遍。

以前碰到这种情况,风野会寸步不让地争吵一番之后离开公寓,一个人去酒馆喝上两盅,散散心。近来却很少那么急躁了。是磨练出来了?还是上了点年纪了?

风野知道,袊子即使歇斯底里发作,总归会平静下来,所以也有耐心等待。

可以说,这是屡经磨练,自然而然的心得。

不出风野所料,袊子喝了点白兰地,吸了支烟,过了一会儿,好像气消了些,又进了卧室。

风野故作不知,依然以背相向。袊子却抱起枕头、毛毯,到旁边屋的沙发里躺下了。

风野依旧没有睁眼,迷迷糊糊地将睡着之际,又听见电话铃响了。

夜深人静时,铃声显得格外刺耳,风野赶忙看了一眼枕边的钟表,时间是一点。

透过拉门的缝隙,看到袊子拿着话筒,眼睛盯着天花板。

“怎么样?”

“又断了。”

“怪事!”

“这么下去的话,我非得神经衰弱不可。”

“要不,换个号码吧。卖了这个号码,再买个新的。”

“凭什么?就为那么个女人!”

“女人?”

“啊……烦死了。”

袊子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头发,趴俯在桌子上。

看着袊子的背影,风野想,到底是谁打的电话,真会是拎子怀疑的那样是自己的妻子吗?还是有人在恶作剧?再来电话,是否自己出面?

如果对方突然听到男人的声音猝不及防,或许会叫出声来,那么立刻就可以知道是不是妻子。

但是,真是妻子的话,又该如何呢?

风野既有心出面,又心存疑惧。

为了落实是不是妻子干的,只有一个方法,即挂断对方电话,立刻往家里打,对方可能占线或者马上接。

夜里一点都该睡了,马上接电话就能证明是刚放下话筒,占线则说明还未及放下话筒。

可是,出如此下策去怀疑妻子实在可悲可叹,为什么彼此不能再相互信任些呢?

风野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早上醒来,刚刚六点。袊子不知什么时候躺在身边,还在睡着。

风野的目光在袊子缺乏生气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起身入厕。

前些天早上五点一过天就亮了,可是现在还是灰蒙蒙的。出了厕所正要回卧室,忽然想起报纸该来了,就朝房门走去。门口左侧放着个装拖鞋的小箱子,箱子上方就是信报投递口。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到了报纸露出的白边。风野把报纸抽进门来,忽然又想起那个玩偶海豹。

袊子怀疑上次是妻子干的。今天该不会有什么吧?风野换上袊子的拖鞋,推开了门。

门开到三分之一左右,风野探出上身,与此同时脚底下好像触到什么东西。

“哎……”

风野不由地背过脸去,然后又定神一看,还是个动物玩偶。比上次的略大,是只白色的兔子。

低头看了一会儿,风野才蹲拾起。

白色的毛有些脏,像是蹭上了门口的尘上,右侧的耳朵被剪掉了。

“果然……”

风野拿着兔子向周围看去。清晨,楼道里静无一人,楼群中间的停车场还亮着灯,外面雾霭蒙蒙。

风野再次把兔子端详了一番,接着用全力朝停车场方向掷了出去。

回到屋里后,已没心思看报纸了。

到底是谁干的呢?

在自己留宿的日子,连续两次,而且同样是动物玩偶被扔到门口。不过,上次是海豹,这次是兔子。这次伤在耳朵,与上次的位置不一样。

连续两次发生同样事情,绝非偶然。

“果真是妻子吗?”

很难想像妻子半夜三更里特地跑出来。自己在家大致观察过,妻子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如果能干出那种充满恶意的事来,在言谈举止上肯定会有所表现的。

可是,不是妻子又会是谁呢?

其他对自己抱有敌意的也就是益山一伙人了。但是,因为杂志社准备刊登认错声明,所以,他们已有不起诉的意向。这个时候,不至于玩弄这种小把戏。

会不会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对着袊子来的呢?可是袊子却根本想不出一个仇人。

恐怕还是单纯的恶作剧吧……

但是,一次恶作剧也就罢了,连续两次无法不让人起疑。

“奇怪……”

风野自言自语的时候,看见袊子轻轻地晃了一下头,嘴唇微动,像是在做梦。风野赶忙转过头去。

今天早上的事不能让袊子知道。否则,真会弄出神经衰弱。其实,风野自己也快神经质了。

风野和袊子在隔了许久之后的重逢,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星期五晚上。

那天,风野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在新宿西口和袊子会面。

很长时间以来,不要说在外边一起吃饭了,就连在外面约会也几乎没有。风野有了工作间后,约会、吃饭都很自然地在屋里进行。这样不仅无拘无束,更重要的是比较经济。

袊子有时也要求风野带她去高级餐馆吃饭,风野则一直不予明确回答。

俗话说,鱼饵不给已钓到的鱼。风野初识袊子的时候,常带她去六本木、赤坂的高级餐馆。其实,本来经济并不宽裕,风野有一次充阔气,请袊子吃寿司饭,吃着吃着担心付不起饭钱,就假装上厕所,在里边清点钱包里的钱。

2

跟那时相比,风野已改变了许多。

最近一次在外边吃饭,还是找工作间那次时,在回来的路上去六本木吃的烤牛排。

倒不是风野舍不得喂饵料,只是因为关系亲昵之后,不知不觉间服务水平下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爱情的降温。实际上较之从前,爱得更加深沉。这意味着已不是那种下高级馆子的表面化行为,而是一种深层的东西。

不过,仅仅口头示爱,女人是不答应的。女人会要求男人拿出行动来。

今天这顿饭当然不是那样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近来,袊子常和年轻男子一起饮酒、散步。不愿甘拜下风的风野想,有必要与袊子在外面吃顿饭,正好明天是星期六,于是立即付诸行动。

另外,骚扰电话、开了膛的玩偶海豹的确也搞得袊子有些神经过敏。因此,风野也想找机会安慰安慰她。

两个人在新宿西口会合后,一起去了饭店。在一家地下法式西餐厅落座后,袊子打量着四周问风野:

“为什么一下带我到这么豪华的地方来?我心里不舒服。”

“就是请你吃顿饭嘛。”

袊子翻开了大得几乎罩住上半身的菜单。

来回看了几遍,才点了个拼盘和生牡蛎、清羹汁。主菜点了葡萄酒炖小牛肉。服务员倒上葡萄酒后,风野伸出酒杯,拎子面带笑容,迎上去轻轻一碰。桌子的蜡烛形电灯亮了,优雅的钢琴声在餐厅里流淌。

若明若暗的灯光下,袊子依然绰约动人。虽然穿着并不华贵,却落落大方,带她来这种高级餐馆实在应当。

“这么好的女人,绝不能撒手。”风野又一次提醒着自己。

“你跟别人都去什么地方吃饭?”

“我从不跟别人吃饭啊!”

“比如说年轻男子。”

“去烧鸡店或者更便宜的地方。”

风野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袊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我想搬搬家。省得怪电话骚扰。”

“搬次家可够折腾人的。”

“我宁可累点也不想神经衰弱。”

服务员端上生牡蛎,袊子一边在牡蛎上挤柠檬汁,一边接着说:

“我想搬到井之头铁路沿线或东横铁路沿线。”

“那,离涩谷很近啊。”

“是啊,从涩谷可以乘地铁就到公司了。”

的确,那样的话,袊子上班近多了。可是离风野家和工作间就远了。

“新宿号称是年轻人的街区,我们这个年龄不太适宜了。”

“涩谷还不是一样?”

“可是涩谷没那么热闹吧?”

风野也觉得新宿过份喧嚣,也理解袊子要搬家的心情。

但是,风野感到,真正原因并不在于此。讨厌的玩偶海豹,不说话的骚扰电话等等只是个藉口,实际上袊子是想改变生活方式。

“不会是想搬了家找个人同居吧?”

“我会干那事吗?怪人!”

看着袊子嗔怒的表情,风野放了心。

“搬家的开销可不小哇!”

“我想干脆买一套公寓房。”

“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妈妈给我一笔钱,不够的部分我向公司借。”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过买房了?”

“我的年龄可不小了!”

说实在话,风野不反对待子买房。现在的公寓每月租金就八万日圆。他曾对袊子说过,与其付这么贵的房租,还不如用按揭的方式买套房。

但是,真提出买房了,话又得另说。

现在的公寓,风野也付了部分房租。因此,尽管房是袊子租的,风野却觉得有一半是自己的。然而,袊子买房的话,如果风野不出些钱援助,就得不到那种属于自己所有的实感。

当然,如果把平时给袊子的钱用于按揭款,也就等同于给了援助。但是,风野认为那起不了太大作用,可能的话真想代付全额购房款。可是,经济上又做不到。

“买房的话,找合适的也不容易吧?”

“其实,二子玉川就有一处还不错。”

对这个地名风野觉得比较陌生,记得是在东京与川崎交界处。

“一居室一千七百万日圆。阳光充足,周围也安静。”

“多大面积?”

“比现在住的公寓,客厅和厨房要宽一些,我一个人足够了。”

风野对“一个人”感到十分别扭,闭上嘴没说话。

“从车站走四五分钟就到,离商店街也近。到涩谷不过十四五分钟。”

“已经决定了吗?”

“我妈说她要来跟我一起看房。”

对袊子所想,风野从来都心中有数。袊子想干什么时,肯定要找他商量。所以,风野想当然地认为,购房这种大事,拎子肯定事先会找自己商量。

“这么说,你早就考虑好了?”

“早也不早,我觉得付房租太不划算。”

“你该早些对我说啊。”

“哎,早跟你说了,你又能干什么?”

风野被问得无话可说。袊子有她的道理,风野既没有掏钱买公寓的实力,也没有放弃家庭与袊子同居的决心。

“我只是自己的事自己做罢了。”

“可让你这么一说,我真……”

“行了。我不想让你为难。”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真把话说明了,风野下不来台;而不说明,风野却耿耿于怀。风野心里不舒服,拿起餐刀一边切肉一边问衿子:

“买下房以后,准备一直住在那里吗?”

“那还用说,买了不住,干什么买呀?”

“分期付款得拖十年、二十年的。”

“是啊,最少也要十五年。”

如果用十年以上的时间,付清购房款,就意味着这段时间内必须一直在公司上班。

也就是说,衿子不准备结婚吗?衿子仍将保持与自己的关系吗?无论怎样都说明一点,即衿子将继续上班保持独身。

对风野来说,最理想不过的就是衿子现在独身一人。可是一想到衿子要按揭购房,却不由得生出些许忧虑。

现在,风野显然内心很矛盾。一方面希望衿子这辈子不嫁人,另一方面又觉得,让衿子一个人这样下去,自己又像在干坏事。如果衿子本人愿意的话,好像与自己无关。但是,实际上让衿子独身不嫁的还是自己,这个责任该由自己承担。

“你买了公寓搬过去以后,咱俩的关系会怎样呢?”

“怎样?”

“现在这样行吗?”

“那你想怎样呢?”

“我当然不想分手了。”

“那还不是老样子?”

衿子拿起餐刀切下块肉,似乎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风野还是摸不清衿子的真意。看样子,衿子买房并非是要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虽然她有年轻的男朋友,却也无意与风野分手。这对风野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一想到好像是让女人出钱买房,自己去住,心里就觉得不自在。

“哎,老没出去旅行了,想不想?”

风野想变个话题。难得来一次高级餐馆,净说些过日子的事情,不是太沉重了吗?!

“你怎么突然这么和气可亲啊?我可消受不起呀。”

“怎么是突然?不一直是这样的吗?”

风野认为刚才对袊子是很周到的,却没意识到那只是心里的自我感受,在行动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京都我很久没去了。”

“好,就去京都。今年气温高,还赶得上看红叶。”

“真的带我去吗?”

“定在下星期周未怎样?我先预约旅馆。”

袊子喝了一口葡萄酒。

“跟你一起旅行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吧?”

“今年春天刚去了箱根嘛。”

“那可是当天就回来了啊!”

“长崎那次是去年秋天吧?”

再怎么说关系亲密,如果一年只一起出去旅行一次,那么与别人一起出去当然在情理之中了。

“那我还得买旅行箱,外套也该买了……”

“现在那件不就挺好嘛。”

“那都穿了五年了。对了,还是你送我的呢。”

风野确实给袊子买了件浅驼色外套。转眼已过了五年,风野再次为时光流逝之快而感慨。

“你带我去旅行,就是想讨我欢心吧?”

“不是那么回事。”

“我可不那么好哄骗,你还是说说清楚,你跟你妻子打算怎么办吧!”

喝着葡萄酒的袊子,眼神变得咄咄逼人。

风野满以为带袊子到这么高雅的地方来,她会忘记不愉快的事,没想到事情并没那么简单。袊子好像满脑袋都是自己妻子的事。

“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呢。”袊子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真不想跟你妻子离婚吗?”

“那倒不是……”

凤野拿着酒杯答道。袊子立刻又追问了一句:

“就是说准备分手吗?”

“你突然这么一问……”

“不过,你根本没想跟我结婚吧?”

“能的话,我当然乐意了。”

“能,还是不能?”

袊子毫不放松,步步紧逼。风野像是要避开正面回答,点燃一支烟。

“如果离婚的话,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只要是你想离,这事很简单。”

袊子说话难得这么严厉。刚才还高高兴兴的,说不定是酒劲儿让她增加了勇气。

“能,还是不能?”

一再地追问,风野十分不快。在这种地方,犯得上为那种事纠缠不休吗?能不能说点与这个环境相称的话题?

“你是说,我如果不能与你结婚,就要……”

“我就是问问而已,不会把你怎样。”

“你是回答不上来吧?”

“你才是那种人呢!碰上重大问题从来都是躲躲闪闪,含糊其辞。”

“可是,重大问题就不能随随便便地答上来吧?”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想不想的问题。”

大概没有人注意到,在悠扬的琴声中进餐的这对男女正在针尖对麦芒地舌战。风野不想继续这累人的谈话,如果跟着拎子的话题走,她的话会没完没了,甚至有点狂的味道。风野不想在这种地方成为袊子的靶子。

“走吧。”

吃完最后上来的果冻布丁,风野站了起来。

“等等。再呆一会儿吧,难得来一次。”

袊子还不想走,风野并不理会,起身离开饭桌。

在付款台一结账,两个人花了二万八千日圆。掏钱的一瞬间,风野想起了大女儿说想买个网球拍,这么多钱足够买拍子了。但是,风野立刻意识到又在为家庭琐事分心,实在小气、没出息。

袊子在存衣处取出外套穿上,然后说道:

“去哪儿喝点吧?”

的确,就这么回去,多少觉得缺了点什么。

“歌舞伎町有一家不错,去那儿吧,”

“是不是那儿有你的相好啊?”

“酒吧嘛,我认识女老板,还有个女孩。”

“我看找个有气氛的地方吧。对了,这里楼上的酒吧就不错。”

“你去过吗?”

“去过呀!”

风野不情愿去袊子和别的男人去过的地方,但是又不知道其它更好的去处,只得陪着袊子乘电梯到了三十三层。两边都有酒吧。

“这家好。”

袊子说着就先进去了。靠左手是一排吧台。透过吧台前面摆放的酒瓶,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不错吧?”

酒吧的灯光色调为淡蓝色,装饰得很有格调。

“天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富士山呢。”

“你看到过吗?”

“黄昏时看的,有些模糊。”

风野在脑袋里描画着与袊子一起来的男人。袊子又说道:

“下星期真的带我去京都吗?太高兴了。”

袊子要了杜松子酒,风野要了加水威士忌。

刚才还为风野妻子的事牢骚满腹的袊子,这会儿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悠闲地喝着酒。

在这家酒吧坐了约一个小时后,出来后已经过了十点。

饭吃到一半时,两人弄得挺尴尬,现在的袊子心情十分好,主动挽住风野的胳膊。

“咱们去哪儿?”

“回去啊。”

风野已感到疲倦,从早上开始工作,到晚上陪袊子吃饭、下酒吧。现在只想早点回去洗个澡睡觉。

“还早哪,明天是休息日啊。”

“行了,快回去吧。”

风野不再商量,拉着袊子上了等候在旅馆外的出租车。

“去下北泽。”

车子开动后,风野对司机说道。

袊子忙问:“去我那儿吗?”

“不好吗?”

袊子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不,你回去吧。”

“回去?”

“今晚上不想留我住下吗?”

风野注视着前方,不再说话。车子驶入甲州街道,两边路灯通明。

“你还放不下那事吗?”

“当然了。”

“没意思……”话说了一半,风野就打住了。刚吃了法式大菜,让袊子扫兴太不值得。

绿色信号灯亮了,袊子把垂下的一绺头发慢慢拢了回去,说道:

“现在就去旅行多好哇!”

风野眼睛仍然看着窗外,点了点头,心想:“只要离开东京。或许可以轻松一些吧。”

七 修罗

1

风野和袊子是十一月最后的一个星期六去的京都。

往年观赏红叶的最佳时间是十一月初到中旬。今年时间迟了一些,到十一月底还能看到。

一般在突然降温时红叶最鲜艳,今年气温过高,所以看上去多少有些逊色于往年。

那天,风野赶在中午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下午两点到东京站的八重洲出人口和袊子会合,然后一起上了“光号”列车。

为了这次旅行,袊子特意买了旅行箱和一件新外套,可惜天太暖和,外套只是搭在右臂上。风野茶色裤子配浅驼色夹克衫,还拿着件风衣。

一起出去的机会不多,两人商量好住两个晚上。袊子星期一是带薪休假。

风野对妻子说去大阪采访。妻子立刻叮问道:“采访什么?”

“还是上次那件事,去见大阪的岛贯。”

岛贯成一郎被称作年轻的关西财界的希望,风野确实也预定要采访他。

“明天可是休息日呀。”

“人家是忙人,约的是星期日上午见面。”

“那你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噢,我在京都的大学同学早就邀我在枫叶红了的时候去一趟,我想顺路过去。”

“哪个同学?”

风野略犹豫了一下,脱口而出编了一个极常见的名字。

“叫山,山田……”

“住哪个旅馆?”

“还没有定呢。到了地方再告诉你。”

“我若不问清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事,哪儿找你去?”

或许是已经察觉风野有诈,妻子格外固执。

到京都时是下午五点多一点儿。

离开东京时还很暖和,在京都却感到一丝秋寒。深秋的天空已经暮色苍茫,映出东山黑黑的轮廓。

来到京都,风野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这种感觉或许是千年古都的魅力所致。

出了站略等了一会儿,出租车就到了。风野让衿子先上了车,随后自己也上了车。

“红叶怎么样了?”风野问司机。

“山上已经不行了。嵯峨一带正是时候。昨天我去三千院看了,漂亮极了。”

风野连连点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修学旅行的学生时代。

在四条河原町遇到堵车,到旅馆时已经过了五点半。

在旅馆总服务台填写住宿卡时,风野动了脑子。写上名字后,开始写住址。风野把街区的“2一13”写作“3’12”。职业一栏不填作家,而是填上公司职员,只有年龄如实填上了四十二岁。

风野填卡时,衿子站在总服务台旁边的柜台前等候。

因为衿子也住宿,所以也该填卡。风野想反正是住同一间旁,于是就在卡上填写了“共两人”后,递给了服务员。

房间在六层,服务员提着行李引路,两个人跟在后面。风野边走边想,妻子让他告诉住宿地址。

旅馆就在四条的大路边,交通极为方便,从窗户可以看到下面的庭院。屋里有张双人床,靠窗边是一对沙发。

“喂!”风野仰面倒在床上,招呼衿子。

“干什么?”

看衿子走近了,风野猛地窜起来把衿子揽入怀里用力亲吻。袊子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然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理理凌乱的头发。

“傻瓜……”

“怎么?”

“刚到你就……”

只要一进旅馆,风野就有一种解放感,不用担心谁闯进来,可以随心所欲。

“好,去吃点什么?”

“是啊,来一趟也不容易,还是吃日本料理吧。”

“我以前去过一家馆子,很雅致的,就去那儿吧。好像有火锅水鱼这道菜呢。”

“我还没吃过水鱼什么的呢。”

“吃了精力旺盛,所以不会让你吃的,要不然我怕受不了。”

“乱说什么!”

风野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故作嗔态的袊子,然后走进浴室放洗澡水。

“我洗个澡再去。”

“小心感冒。”

“没关系。”

风野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和袊子住过旅馆了。什么家庭、妻子、孩子今天都不用考虑,可以和袊子好好享乐一夜。

“喂,你不来吗?”

“我不洗了。”

风野泡了一小会儿,走出浴室。袊子已经化好了妆,壁橱上的镜子里映出她身着连衣裙的身影。

“是不是短了点?”

“很漂亮啊!”

风野正要去吻袊子,电话铃响了。

风野顿时错开了已经靠近袊子的脸,紧盯着电话机。

谁也不会知道自己和袊子在这里。跟妻子也是说今天在大阪住。

会是谁呢?风野凝虑重重地拿起电话,传出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是626室的风野先生吗?这里是总服务台,您是准备住两夜,到后天的吧?”

“是的……”

“打扰您了,对不起。”

电话断了。

“吓我一跳!”

风野放下电话,啧啧连声。袊子笑道:“你以为是家里来的,魂都没了吧?”

“总服务台确认住宿天数。来这里,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真像上次那样,你妻子有事找不到你,也麻烦呀。”

风野没答话,穿上衬衣,又穿裤子。

“不换一下吗?”

“还不用呢。”

“我给你带来了。”

风野不知道袊子为自己准备了内衣。临出门前,妻子给拿了一套换洗衣服,这下就有两套了。

“明天再换吧。”

风野随口应着,系好了领带。

以前去过的那家饭馆在祗园绳手大街上。在出租车上一说店名,司机也知道。

饭馆迎门是一排高脚餐桌。楼梯左手好像有个大客厅。

上次是《东亚周刊》的主编带风野来的。掌柜的还记得风野,客气地打招呼:

“欢迎光临,好久没见您了。”

风野和袊子在仅剩下的两个空位坐下了。

“您什么时候到的京都?”

“刚到。这不,直接从旅馆过来的。”

“谢谢您的关照。主编还好吧?”

“嗯。他最近没来过吗?”

“三个多月前来过一次,他是挺忙的。”

都说京都的饭馆欺生,但这位掌柜的如此热情,让风野松了口气。

风野看着菜牌,点了鲈鱼片、清蒸甜鲷和火锅水鱼。袊子点了鲷鱼的生鱼片、比目鱼,也点了火锅水鱼。

“来这儿怎能不吃水鱼呢!我就是冲水鱼来的。”

“东京没有吗?”

“有是有,很少见。”

“啊,你太太是第一次来吧?”

突然听人家叫自己“太太”,袊子颇为不自然。掌柜的却自顾自地接着说:“要不,我把水鱼拿来给夫人瞧瞧!”

“不要,我害怕。在照片上看到过,看一眼就不舒服,也吃不下去的。”

掌柜的笑了。

看到袊子承受了“太太”的名分,仍然举止得体,风野也松了口气。

“有些烫,请慢用。”掌柜的端来了烫好的酒。

两人相互斟上酒。

到底是京都的饭馆,餐桌上方悬挂的灯笼上都写着祗园町的艺伎的名字。四周板壁上贴着护身符。

“请问,要不要喝水鱼血?”

掌柜的问了,风野就让端上来。一只大号酒盅般大小的碗里盛着粘稠的血。袊子眉头紧蹙看着风野喝血。

“太太也喝吗?”

“不,我可不行,竟然有人喝这东西!”

袊子做出痛苦状,眼里却带着笑意。

对“太太”的称呼,袊子似乎不仅没有什么抵触,而且还让人感觉她就是他的妻子。

风野看着双颊发红微醉的袊子,爱怜之意油然而生。

吃完最后一道菜“水鱼杂碎”,离开饭馆的时间是八点半。

“在街上走走吗?”

“这里是祗园吗?”

风野对这一带并不太熟悉,但是知道大地方就是祗园,这一点肯定没错。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巽桥。桥头的石碑上刻着吉井勇写的诗句:“梦中总是祗园情,枕下流水声。”垂柳掩映的河边有一间间挂着竹帘的茶馆。

以前来京都采访时,风野就觉得这一带最具祗园风情,现在仍然是这样。过了桥,正巧与迎面过来的两个舞伎擦肩而过。衿子望着她们的背影说:“太漂亮了,我真想穿穿那身和服,哪怕只是一次也行啊!”

“和服是漂亮,可是舞伎要起早扫地、练功,还要熬夜侍候酒宴,相当辛苦。”

“但是,当女人的谁不想当一回舞伎呢?”

衿子的确身材娇小匀称,如果盘上舞伎发髻,再穿上木屐一定很俏丽。

“那你还不如现在就当呢。不过,就是有点超龄吧?”

“要是不认识你就好了,白糟蹋了五年时光。”

“喂,喂,怎么怪我呀?”

嘴再斗下去,就可能真会搞得不愉快了。

两人朝着山的方向继续走,来到赏花小路,然后又朝南下了个坡,前面就是四条大街,街角处有一块写着“一力”的著名红色影壁,因为是星期六的晚上,街上人潮涌动,几乎让人以为是在过节。

在拥挤的人流里,二人沿四条大街向西,从南座前过了桥,一直走到河原町大街。

一路上,衿子不停地往路两边的店铺里钻,所以更走不动了。走了约一个小时,二人又回到先斗町大街,进了一间略有规模的酒吧。

风野曾经和主编来过这里几次。入口很狭窄,两人脱了鞋进去,在高脚桌前坐下。这是一家有陪酒女郎的酒吧。

“真有意思,到底是京都呀!”

衿子兴致不错。点了加水的威士忌后,衿子把头凑到风野耳边小声说:

“谢谢你,带我来。”

看着如此坦诚的袊子,风野觉得这趟旅行值得。

回到旅馆时已经十一点了。

袊子意犹未尽,还想接着喝。风野在京都也没有其他熟悉的酒吧了,于是,两人一起去旅馆的酒吧。

风野这次旅行,带了二十来万日圆。

仅新干线两个人的往返车票就得五万日圆,两天住宿费、饭费少说也得十万日圆。加上购物和应急所需,怎么也得准备二十万。当然,袊子肯定也带了些钱。但是,总不能拿她的钱做预算。

对于现在的风野来说,二十万日圆是个很大的数目。有这笔钱用于平日小酌,或者买件一直舍不得买的羔皮夹克绰绰有余。如果交到家里,家计自然会轻松许多。

但是,用在与袊子久违的旅行上,风野并不心疼。如果能因此消除隔阂,完全修复和袊子的关系,决不算昂贵。

袊子品着白兰地,忽然灵机一动。

“我就在京都住吧。又安静又有格调,多好啊!”

“那,工作呢?”

“总会有办法的。我看,你也在京都工作吧,稿子写好了寄到东京去不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啊。”

“我不想回东京了。”

“喂,喂。”

风野有些担心,只见袊子的目光恍若梦中。

“我在这里可以忘了你的夫人……呆在东京太难受了。”

眼看着袊子的情绪有逆转的危险。

“我都知道的。”

风野拍了拍袊子的肩膀安慰道。正想起身时,有人在身后打招呼。

“风野君。”

风野吃惊地回过头去,一位高个男子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是出版旅游杂志的纪行社的主编田代。风野给这个杂志写过地方铁路沿线的旅行记。但是,现在没有工作上的直接来往。

“很久没见了。住在这家旅馆吗?”

风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田代朝衿子那边瞟了一眼。

“我今天来的。你认识她吗?”

风野顺着田代的目光看见一个女人正朝有隔断的位子走去,但是并不认识。

“我来介绍一下吧?”

“吉井女士。”田代向那个女人喊道。

“这位就是最近写了不少报告文学的风野先生。这位是吉井静乃女士。”

风野以前就听说过吉井静乃这个名字。她是大阪的女散文家,写了很多关于旅游、烹调方面的文章。年龄有五十多岁,皮肤细腻,相貌端庄。看她和田代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工作到京都来的。

“在下风野。”

风野低头弯腰行了个礼。吉井也客气地回了个礼。耳闻吉井脾气怪异,可是看上去并不像传闻的那样。

“您今天是有工作?”

“明年要拜托风野先生写连载,请多关照。”

田代替风野做了回答。“好,再见。”田代向风野挥了下手,同时又看了衿子一眼。

那二人离去后,风野又在衿子对面坐下。衿子要了一瓶白兰地。

“今晚上来个一醉方休。”

“你现在就醉得不轻啊!”

“醉了又怎样?”

衿子的情绪似乎突然恶化,风野小心地观察衿子的脸色。

“你就是懦夫。”衿子狠狠地咽了一口酒。

“懦夫?”

“欲盖弥彰!”

劈头盖脸的这通指责,使风野感到莫明其妙。

“不知道为什么吗?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他们?”

“不是你太太,不敢说,是吧?”

“不是的。”

“在你心目中,我是那种女人。我算看透你了。”

袊子说着,把刚斟满的一杯白兰地一口气喝干。

的确,没有介绍袊子是不合适。但是,介绍了也不合适。当然,如果是过从密切的朋友倒也没什么。可风野与那个主编也就见过两三面,跟那个女散文家还是初次相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是我相好的。”不过那个主编很敏感,大概也明白这里边的关系。

“我不过是你的情妇而已!”

“我根本没那个意思啊。”

“不用说了,设用!”

袊子喝了一杯白主地,又让服务员倒酒。

“别喝了,该走了。”

风野站了起来,袊子却一个劲儿地晃头。

“要走,你一个人走,我不走。”

“走吧,太晚了。”

“天刚黑,急什么?”

风野有些手足无措。要是换个普通酒馆的话,可以硬把她拉走。再说那边还坐着主编和吉井呢,从他们的位置上正好把这边看个清楚。让他们看见拉拉扯扯的,就丢人了。

“反正先离开这儿,再换一家吧。”

“你怕那两个人看见吧!”

“哪儿的话。”

“他们向你老婆告密就麻烦了。”

“他们不是那种管闲事的人。”

“哼,不是太太就是不行。”

“不对的。当了太太,得不到爱,又有什么用?”

“无论得到多少爱,连向朋友介绍都做不到,那不更惨吗?”

话说到这份上,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了。

“我走了。”

风野不再拖延,起身向出口走去。衿子拖拖拉拉地终于也跟了出来。

两人上了电梯到六楼,回到房间。

已经十二点多了,四周非常安静。进屋后,风野靠窗前坐下点燃一支烟。衿子默默地对着镜子梳头。

“真是不像话……”风野在心里念叨着。

去再高级的地方,吃什么山珍海味都不能保证与衿子的关系不出现问题。即使一时亲密无间,用不了多久又会发生争吵。

为什么会是这样,实在令人沮丧。但是,细想一想,因为一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才没有持久的安宁。

对于衿子所求,只要不正式结婚,是永远满足不了的。这个问题不解决,靠旅行之类的小手腕安抚,其效果有限。

“有什么办法?”风野又对着窗户嘟囔了一句,突然听到关门约声音。

回头望去,镜子跟前已不见了衿子。

“喂……”

风野站起来喊了一声。浴室传来哗哗的放水声。或许衿子是想通过洗浴减轻烦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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