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类型的人不会老,而且很耐看。”
“别说了!”
“我是在表扬你。”
阿久津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一把搂住了迪子。
阿久津明白无疑地说她不漂亮时,迪子感到一阵微微的哀伤,但又说她讨男人喜欢时,她觉得轻飘飘的。一开始就断定自己不是美人,所以只要听说能讨男人的欢心,她就心满意足了。听说“笑起来色迷迷的”时,她颇感惊讶。据阿久津说,迪子的眼睛一笑,眼外角就变得细长,眼眸内侧就象扭曲的勾针似地凹陷着。
迪子一边对他连那些乏味之处都看得如此细致而感到吃惊,一边重新审视着自己的脸,自己也感到确是那样。
这是男人们感到好色的眼睛吗?她端详着,但对作为女人的迪子来说,她仍然不解。
说起不解,就连阿久津说的“甜”她也不能领悟它的含意。
无论脸庞还是身体,迪子都是娇小玲珑的,但没有干瘪之感。正因为显得瘦小,所以因圆的感觉而毫不形销骨立。阿久津说那是因为骨格小,说正因为骨格小,所以适当地长些肉,整个儿体态就有一种甜感。
“甜”是一种味觉,却使用在体态表现中,这很滑稽。
然而,带着那样的感觉看着出浴后自己那面颊红润的白嫩的躯体、迪子仿佛觉得能理解他的话了。从长衬裙的肩纽窥露的胸脯,和把头发盘结在脑后显露的耳朵,都散发着“甜甜”的韵味。暂且不说这是否阿久津说的“甜”但镜子中映现的身体和脸庞都很和畅,进旅馆之前的那种肉刺已经消失了,说这是洗澡的缘故,不如说是因为得到了阿久津的滋润,光是出浴后的裸体,在家里的镜子里也不是没有看见过,但没有这样地柔和。虽同样的润红满面,但决没有象现在这徉带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情态,虽也心情舒畅、欢悦,但没有全身溶化般的感觉。
迪子只在这张柔和的素脸上扑了些化妆水,便离开了镜台。她只穿着长衬裙走出更衣室,回到房间。阿久津在那里。他穿着旅馆里的睡衣,坐在桌子前,吸着烟。
“怎么啦?已经起来了?”
迪子在阿久津的对面坐下,用毛巾又轻轻地抹着颈脖。
“很热啊,喝点啤酒吧?”
迪子从斜后边的冰箱里取出啤酒,拔掉瓶盖,给两只酒杯斟满啤酒,将其中的一只杯子推到阿久津的面前。
“很可口啊,只是开头第一杯才确实感到很可口。”
迪子一口气喝了半杯,但阿久津连酒杯也不碰一下,只顾抽着烟。
“你不想喝?”
于是,阿久津端起酒杯,只啜了一口便放回到桌子上。
“洗了澡怎么样,我去换浴水。”
“行了,不用了……”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迪子端起啤酒将杯子斟满。
“我想要不要回去。”
“回去?……你要回家……”
阿久津端着酒杯点点头。
“刚才你清楚地说要住下的。一开始就想要骗我吧。”
“没有那回事,刚才我确实想住下的。”
“那么为什么要回家?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也不是改变主意。只是,现在想要住下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这……”
阿久津欲言而止,喝了一口啤酒,“果然是害怕吧。”
“不……”
“完事了就回家,这是卑怯呀,不象一个男子汉!”
男人也许房事结束后就神致清醒了。以后只是两个人睡觉过夜,有没有都一样,但是,这不是太自私了吗?好像只是为了寻欢才来的。
“马上又能见面的,星期六见面吧。”
“这不行,我非要今天夜里?”
“你这人真蛮缠啊。”
“蛮缠的是你!疑神疑鬼的,没有自尊心,所以才随心所欲,你这样的人还是滚回夫人那里去吧!”
“可以回家?”
“请吧!马上回去,回家可以让夫人放心呀!”
“喂,迪子……”
“迪子?是你随随便便乱叫的吗?”
迪子一口气喝干杯中的啤酒,苦味溢满口内,渗入干渴的嗓眼里。迪子颇感辛酸,觉得男人太自私了。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从两人最初交往时起,阿久津就瞒着妻子和同事保持着两人的关系,幽会时挑选不引人注意的咖啡店,然后坐车径直去旅馆,交欢以后,男子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回到有妻子等待着的家里,这样的自私,不只是有妇之夫才有,就连秋野,尽管单身,但他的自私是一样的,一边说爱着迪子,已经离不开她了,结果一边却去了东京,男人不管说多么喜欢,总有清醒的时候。这些话,只是虚与委蛇信口开河。
由此看来,迪子不会欺骗自己。对她来说,喜欢的,即使牺牲一切也在所不辞,讨厌的,无论怎样花言巧语也总是令人生厌的,喜欢的,常常因一种好恶而泾渭分明,当然,初次受到阿久津的抚爱时,她还不能抹去对秋野的回忆,她一边依偎在阿久津的怀里,一边忽然想起了秋野,但是,那只是在变换主人时的一瞬间,现在她无疑是爱着阿久津的。纵然秋野提出想和她见面,她也不会见他。现在她一心一意地追恋着阿久津。
女人一旦有了喜欢的人,便会对那人专心致志毫无二心。男人即使有了意中人,却同时也会和别人产生关系。迪子摸模糊糊地感觉到,这好像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她心想,男人和女人,也许就是因为生理上的不同,所以在想法上也有很大的差异。在这一意义上,她似乎多少有些理解了男人的心思。然而,那只是心情舒畅的时候,关键时就不会那么冷静地对待。不能冷静是因为爱之深刻,所以对迪子来说,现在要求她冷静是勉为其难的。
阿久津一言不发,默默地往自己的杯子里斟着啤酒,然后给迪子的杯子斟满。在对方愤怒时,保持着沉默,好像在等着对方愤怒、指责,不久便会疲惫。这种沉默,想必是男子的狡黠。
“你想回家,你就可以回家吁!”
迪子用稍带冷漠的口吻说道。
“你能静下心来搞研究,也是托了夫人的福吧。”
“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吗?”
迪子那张讨男人喜欢的脸蛋变形了。虽然眼泪还没有流出来,但现在只要有一个开头,立即就会泪流如注。迪子的脸庞正勉勉强强地忍受着极限。
“今夜回家,说到底也不是为了妻子。”
“不是为了妻子,你说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
“别说的好听!”
“反正,你听一听嘛。今天如果不回家,家里就会知道我住在外面了。守屋是我的好友,和我妻子的关系很密切,所以马上就会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
“那小子最近察觉出我们两人的关系有些神秘,尽管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但怀疑我们之间有好感。”
“我们的事,他不该告诉你夫人吧。”
“这还不会。不过女人的感觉很灵敏,虽然我不会露出明显的破绽,但她感觉到我另有喜欢的女人。从我冷淡的态度里发现我有外遇,而且如果真有的话,估计是你。”
“为什么是我?”
“最近我没有提起过,但以前我常常说起你是个好姑娘,总是帮我的忙,所以她还记得那些事。”
“今夜你回家,你为什么说是为了我们?”
“这……”
阿久津喝了一口啤酒后,说道;
“今夜不回家,那小子就会怀疑我们的关系了,而且他会觉得准是那么回事。这么一来,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那些事,和我无关吁!”
“当然在家里发生的事,是我单方面的问题,因我而起,我也只好认了。但一旦闹僵了传到单位里就麻烦了。”
“那会怎么样?”
“如果那小子到所长那里去汇报我们的事,我们两人在这里就待不下去了,也许会调走一个。”
“难道把那种事……”
“不!若是那样倒好了,她娘家在东京,她总想回到东京去。”
“太任性啦!”
“是啊,是太任性了。”
“我是说你呢。”
“说我?”
“随便找个借口,就想要回家啊。”
“我不是我借口。为了我们能好下去,我想我还是先回家的好。”
“我们,还不如散伙呢!”
“反正,我今天要回家,你要理解我的处境。”
阿久津双手抱着杯子垂下了头。迪子从屏风的隙缝间望着卧室。在微弱的光亮中看得见被褥的一角。在那里尽兴作爱的,仅仅是一个小时之前。那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作爱后就要回家。阿久津的妻子,单位里的事,全都忘记了。那时,只有两个人的炽热的爱。
回想起来,那是短暂的。好像为了那短暂的爱,一时间产生了错觉,忘记了现实。
“我先送你回家吧。”
阿久津将迪子的沉默错当作是一种承诺了。他在壁橱前快快地脱下睡衣,穿上裤子。
看见男子在急急地作着淮备,迪子站起了身。再絮絮叨叨地,就只会增添她的屈辱感。
你去任性吧!
迪子一言不发,又走进浴池前的更衣室,穿上衣服,整了整脸。走出浴室时,柔和的脸庞已经变得苍白,有些紧绷绷的。
“能走了吗?”
迪子一打开打开更衣室的门,阿久津便问道。他已经穿着西服,系着领带,有手提着旅行包。
“……”
“对不起了。”
阿久津微微鞠躬道。
迪子的心里陡然涌出哀伤,那是什么样的哀伤?是怜悯不得不回家的男子?自己却爱着这样的男子,她感到非常悲哀。
“你还在发火吗?”
“呃……”
迪子在阿久津的肩头窘笑着摇摇头。
“我喜欢你,你只要相信这一点。”
阿久津用手指梳理着迪子的头发;
“你要理解我啊!”
“你要答应我。”
阿久津愕然地回过头,不知是什么事。
“今天,不要和夫人同房。”
“难道……”
“同意我吁!”
“你说作爱?难道还能做房事?”
阿久津微微一笑,拥着迪子的后背向房间门走去。
六
两人走出南禅寺的正大门,坐上了车。
“我送你吧。”
“我没事的,你先回家。”
阿久津住在上贺茂,迪子的家靠近大德寺的船冈山。
要说从南掸寺顺道而去,还是迪子的家离得远。
“船冈山。”
阿久津向司机讲了迪子家的地名。
“我先送你回去。”
“别废话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你不回家?”
“回家不回家,和你没关系。还是你先回家,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呢。”
“你……”
阿久津抚摸着迪子端坐着的大腿。
“别讲气话,你特地等着我,所以原来我也不会回家的,今天是因为碰到守屋……”
“我知道了。”
迪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地的话。阿久津嘴唇嚅动着欲言又止,便缄然不语了。再稍稍多说几句,两人之间就会产生裂痕。走出旅馆时暂时显得和解一样,但那仅是外表。
右边出现下鸭神社外院的树丛,车朝着北大路的交差口驶去。再往前,就是阿久津的家。
“司饥,笔直下去。”
“说好先送前面的吧。”
“行啊,让我在这里下车吧。”
“你要去哪里?”
“你不用担心我。司机,请在前面路口停下。”
“喂……”
阿久津慌忙抓住迪子的手臂,对司机说道;
“没关系。你把车开到船冈山。”
“到底去哪里?你们……”
司机不快地问。
“去船冈山。”
“不再改变啦!”
“对不起。”
司机轻轻咋了一下舌头,又加快了速度,从争执的当事人来看是极认真的,但在旁人的眼里,只当是撒娇怄气。
车在北大路向西行驶。一过十一点钟,紫野一带便静悄悄的。电气列车站也已经关闭,只有卖酒的商店还点着孤寂的灯。
“明天再说吧。”
大街上的信号灯翻成绿色时,阿久津好像改变了主意,说道;
“中午在里韦拉见面吧。”
“里韦拉”是一家餐厅,离输血中心只隔着一条横马路。虽说离输血中心狠近,但也有四、五百米远,途中还有别的咖啡店,所以输血中心的职员去里韦拉餐厅的很少。
“行吗?”
阿久津又叮嘱道。迪子默默地望着车窗外,缄然无言。
车在深夜的海道中疾驶。司机也许怨在这里补回白天因车辆拥挤而失去的时间。
“在这前面向左拐弯。”
驶过太德寺时,阿久津说道。以前送迪子回家有过几次,所以阿久津记得迪子的家。在大德寺前向左拐弯,第二条小道上的药店就是迪子的家。
四周红格子外墙、搁搂那般高的房子轩邻比肩,呈现出京都特有的风情,迪子家也是京都风格的幽深的搁搂房子,但除了药品外连化妆品都放进来以后,就变得很逼仄。
“在这里下车吧。”
到房子跟前时,迪子说道,车往前开了二十来米才停下。
“明天,记住了吗?”
阿久津在车门里对下了车的迪子说道。
迪子感觉到背后阿久津的目光,默默地疾步走去。片刻,身后响起汽车的排气声,知道汽车在远去,过了十一点钟,两侧的商店都已经关门,直到家门前,迪子才转回身注视着远去的汽车。载着阿久津的汽车的红尾灯在小道的前端远去,不久向右拐弯消失了。
目送着红色尾灯消失后,迪子站在恬静的小道中央,仰脸望着自己的家。看得见写着营养药剂名的大招牌前那间搁搂的窗户亮着灯。
怎么办?
出门时对母亲说好住在宇治的朋友家的,所以今天可以不回家,在阿久津面前她也坚持说不回家,但阿久津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当时只是想让阿久津担心才那么说的。
即使不去字治,无论清水还是山科,倘若只是过夜,朋友的家还是有的,可是到了这时候再特地去敲门,实在不雅,无论去哪里,这事本身如果不让阿久津知道,不使他牵挂肚,就变得毫无意义,阿久津硬把她送到这里,看来是有效的。
“这人太自私了!”
迪子轻声忿然道,敲响了百叶窗边上的小门。
母亲他们看来已经睡下,出来开门的是妹妹亮子。
“啊,你不是去字治了吗?”
“不,去了。”
“为什么?”
“没有最后说定,常常会改变的呀。”
“呃?”
亮子诧然,走在前面上着楼梯,两人睡觉的房间在二楼靠窗的一侧。
“你难得有这样的事啊。”
亮子重又打量着跟随在后的迪子。
“眼睁睁地放跑了好不容易能住下的机会回来……”
“你关心得太多了。”
亮子耸耸肩。她二十岁,比迪子小四岁,在私立的D大学社会系读三年级,眼下正振作精神在写论文《日本婚姻制度的变迁》。她是妹妹,个子却比迪子大,男朋友看来也很可靠,很多是大学的朋友,但是她曾得意洋洋地说,中年男子也请她吃过饭。在迪子看来,总觉得她很危险,但她反唇相讥,说“危险的是姐姐。”
除了亮子,迪子从不向别人提起阿久津J,所以这些事,在亮子的面前,她无法逞强。
“和他见面了吧?”
亮子钻进被窝里问道。兴许刚才正躺着看书,她穿着便服,忱边摊着女性周刊杂志。
“当然见面了。”
迪子拉开拉链脱下连衣裙。亮子用戏谑的目光注视着她,等迪子脱了裙子只剩长衬裙,便急不可侍地凑上前来。
“那么,不太顺利?”
“你别多管闲事啊。”
迪子在镜台前抹去化妆。服饰、化妆都是几小时前在这间房间里打粉好才出门的。那时装束漂亮,头脑里尽想着和阿久津的抚爱,结果得到的却是一肚子的气。
迪子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吵架了吧?”。
亮子在身后说道。
“他回家了?”
“……”
“姐姐爱得太认真了,这不行啊。”
“你说什么?”迪子回过头来。
“别这样,不这么认真就不会失望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乱说啊。我的恋爱不是像你们那样的逢场作戏。”
平时和味妹一起谈论着恋爱,听着恋爱故事过来的,但现在她对妹妹反而感到很腻烦。
“可是,对那种有妻子的男人,一认真就不会很顺利啊。”
“阿亮,所谓的爱,并不是进展顺利就交往下去,不顺利就停止啊:不管进展如何,总得发展啊!”
“这就是太认真了。”
亮子一副无可挽救的表情望着迪子。
“就连和秋野君的事,都是因为太认真了,所以才被他逃走了呀。无论什么样的恋情,只要心里感到有些快活就行了。”
“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也不想做。”
迪子站起身脱下长衬裙,穿上宽袍。亮子爱穿便服睡觉,但迪子睡觉时从小就爱穿宽袍。
“厄,去下边把威士忌和杯子拿来。”
“你要喝酒?”
“嗯!”
“说不定会被爸爸骂的。”
“别多啰嗦,快拿来。”
不喝些酒,她静不下心来。喝些酒,最后带着醉意就能入睡。
亮子走下楼梯。威士忌在饭厅的餐具架上,父亲爱喝清酒,威士忌很少喝。很走运,威士忌几乎没有动过。
亮子返回房间时,迪子把双肘支在桌子上,正怔怔地望着墙壁。
“姐姐,瞧!”
亮子把威士忌和冰块放在桌上。
“你也喝点吧。”
“又要和我作伴,你要学坏的!”
亮子嘴上很硬,但仍很乐意地掺着淡酒。
“为了姐姐的失恋,干杯!”
“哪来的失恋啊!”
“今夜你这张脸,怎么看也不是成功的模样吧?”
很遗憾,不幸被亮子一言道中。迪子忍着噎呛,喝着。
迪子第一次喝威士忌,是在大学时代,和朋友闹着玩喝的。自从认识秋野后便常喝了,从那以后只要去快餐酒吧就喝,不过一般也就喝两三杯淡酒。
说实话,现在她品尝不出威士忌的香味,为什么会喝那么辣的酒?她感到不可思议,但心情烦乱时就要喝威士忌。只要喝得稀泥烂醉,第二天心情便又轻松了。
以前喝得最多的一次,是秋野弃她而去的时候。那天夜里她一直喝到早晨三点,最后醉倒在朋友的房问里。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但前一天夜里无论如何想要寻死寻活的心情霍然消失。令夜的心情还没有到当时那样的程度。
光从两人的谈话来看,还算不上是伤害,但是一发愣,还是会想起阿久津,想像出阿久津和妻子亲亲热热的身影。
阿久津和妻子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从认识阿久津的时候起就知道了。事到如今,再对他的妻子说三道四,这是不明智的。
今夜之所以心神不宁,是因为阿久津破了和她的约会,要去守着妻子。阿久津说,为了保持两人的关系,这是没有办法的。但是,那毕竟像是托辞。
“厄,别一个人闷闷不乐了,今夜的事讲给我听听吧,心里好舒畅些。”
亮子端着杯子,嗔视着迪子,圆圆的大眼睛里充满着好奇。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所以就回家来了。”
也许喝了威士忌的缘故,心里多少有些宁静了。
“人家好心问你,你这人真怪!”
亮子猛然躺下,但随即又象突然想起似地:
“什么中年男子,还是滚他的蛋吧!”
“滚池的蛋?”
“姐姐这么迷人的女人,没有必要撵在那种男人的屁股后面啊。”
“我没有撵啊。”
“那就好了。总之,要让对方追你,让他心急撩火地紧紧地缠着你才对呢!”
“你说什么?”
“而且,那样还有乐趣。”
虽然觉得她任性,但想来也不无道理。迪子也井非不知道那种乐趣,和阿久津之间开始时就是那样的,至少,在有性关系后的半年里,是阿久津追恋着她的,现在却不知不觉地变成迪子在追恋他了。两人的关系,不知从何时开始逆转的。
“姐姐追得太紧,男人就心安理得啦。”
“他没有什么心安呀。”
“再多找几个男朋友,要让她知道,男人不是你一个,这是拽住男人的关键吁。”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有人来说媒的事也说了?”
“我没说。”
“不行呀!说给他听,让他难过一阵。嘿!下次让他遇上我……”
“你,遇见他准备怎么样?”
“要好好地整治他一下。”
“你别瞎起劲!”
“姐,你心痛啦!”
亮子抱着手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02、阴谋
看着试管里浮动着的鲜红的血液时,仿佛是受到了血液耶鲜红的引诱……
阿久津好像洞察着迪子的心情变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乳房……
他那胡须稀薄的脸庞上,再次充满着随意摆事实弄迪子的自信……
一
早晨,迪子七点醒来。
起床后刷牙洗脸进早餐,然后化妆一下便击输血中心。
迪子家住在紫野,到圣护院的输血中心,坐车要三十分钟,再加上走到车站的路程和等车的时间,至少得要四十分钟。
输血中心九点上班,所以最迟也必须在八点二十分之前走出家门。夏季暂且不说,在冬天和初春,她总是睡懒觉,有时直到七点半左右才醒来,那时,迪子连饭也不吃就离家了。化妆还来不及凝固,因此她把梳子插在向外卷起的发梢上,脸庞抹上化妆水轻轻扑上白粉,口红根据当时的心情而定,一般涂橙色。
九点钟一到输血中心,迪子先在化验室里面的衣帽间换衣服,穿上白大褂。白大褂式样很时髦,衣领扣紧,轻轻收紧腰部,很像美容师的白上衣。
这白色外套在一年前还是极普通的式样,显得很庸俗,没有气派,因此女职员们聚在一起商量,最后向所长提出,才改成现在的式样。
迪子平素穿着衣服显得清瘦,所以白大褂非常合身。
午休时穿着白大褂散步去附近的商店时,常常引得行人回头盼顾。谁都不知道这位身穿洁白大褂、满脸雅气的迪子,就是这样一副白衣装束在化验手术用的血液。
迪子在衣帽间换好衣服回到化验室,站在配血用的桌子前,考虑着从哪里开始着手工作。所谓的配血,就是血型配合试验的省略说法。指血液的交差配合试验。
判断血型,通常要在玻璃载片上各取几滴抗A、抗B血清,将患者耳朵上取下的血掺在血清上搅合,看它的凝固情况作出断定。比如,只凝固在抗A血清里的就是A型,只凝固在抗B血清里的就是B型,A、B都凝固的便是AB型,A、B都不凝固,便是O型。平时如果只是化验血型,这就足够了。但要输血时,为了准确无误地确认血型一防止由RH因子产生的意外事故,必须再进一步作精密的核查。这种核查,便是血型的交差配合试验,简称配血。
输血中心的工作,一言而蔽之,就是向健康人采集血液,将它供应绘各地的医院。
随着医学的发达,血液越来越不可缺少,以前因出血量大而无法施行的心脏或肺部手术,现在也因能大量输血而可以施行了。
据说,一般人的血液总量是体重的十三分之一。比如,体重五十公斤的人,按十三分之一计算,便是三点九公斤,改变计量将近约四千CC。假如流血三分之一以上,人便死了。又如五十公斤的人,失血一千三百CC到一千四百CC,便是致命的。
可是,心脏或肺手术之类,出血起码在一千CC以上,有时达一千五百CC以上,厉害时甚至达二干CC以上6以前靠任求氏液或葡萄糖液补充不足部分,但如此大量的出血,光靠它也无济于事。对出血,最好是补充和原来一样的血液。
为了适应血液的需要,输血中心就要向各种各样的人采集血液,将血液象银行一样储存起来,根据需要供给。现在即使出血超过二千CC以上的大手术,只要预先向输血中心联络,备好血液,就用不着担心。
在输血中心采集的血液,以前以买血为主。由供血者卖给输血中心,每一百CC多少钱。但现在全是献血,献血形式各异,有向需要输血的患者家属或熟人采集的,也有企业或政府机关里的团体献血的,还有个人自发要求的。
用钱买血,这不合情理。血液应该以互助精神提供,健康者免费供血,自己生病时能得到帮助。为此,输血中心不是按日本红十字会或私营模式以经营赢利、而是以存储为目的的民间组织。迪子工作的输血中心也是市立的,一开始就不以赢利为目的。
其实,即使血液能靠献血免费采集,为使它能用于输血,检查、精制等费用浩大。因此凭医院方面能支付的费用,要维持输血中心职员的开支和各种化验器械的开支,是很困难的。
不过,迪子没有必要为那些事操心。经费和经营管理,是所长和市里的理事们考虑的事。在迪子的头脑里,现在唯有工作和阿久津。
化验台上放着几张《C血型配合试验结果报告单》。
报告单上段设有医院、患者姓名、病名、患者血液采血日期等项目,中段是ABO式、型等记录,下段是配血试验、各种化验、测定、备考等栏目。
迪子化验后填人的,是中段和下段。
迪子首先作配血试验的准备。桌子上排着试管和溶液,备有吸量管。
阿久津还没有来上班。他如果来,在走廊里与人遇见,总要说一声“您早”。阿久津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清晰,即使离得很远,只要是阿久律的声音,迪子一听就知道。即使没有听到,他到输血中心后,总是穿着白大褂,首先出现在化验室里。
表面上看来像是在工作开始时作为化验部长巡视化验室,但实际像是顺便来看迪子有没有到的。走进房间只要和职员们打着招呼,目光朝迪子那边一扫就明白了。而且,迪子也像呼应似地回瞥一眼,虽然仅只一瞬间,但目光交织一下,两人便心绪稳定地投入了工作。
今天该来了吧。
她心想昨夜有些口角,今天阿久津不会马上来这里,而是先走进研究室,待二、三十分钟后,才悄悄地出来。
即使阿久津不在,日常工作也无甚妨碍。只要没有特别的困难或阿久津有急事,他就不用来化验室。
最好别来!
迪子这么想着,感到心灰意乱。她再也不想看见他那副嘴脸。昨夜他自己任性,断然甩开焦急地等待着他的迪子,回到妻子那里去了。虽然过了一夜,凭他那样的嘴脸,真叫人不堪忍受。
就是来也不去理他!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做自己的试验,即使因此被同事们见怪也毫不理会。她这样想。
九点十分了。
宫子和伸代在干热灭菌器前唠着话,好像在讲着昨天和供给部的山崎他们坐车去琵琶湖游玩的事。迪子也受到了邀请、但她担心会赶不上去接阿久津,所以便拒绝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和大家一起去玩了。若是那样,昨夜就不会爱那窝囊气了。
迪子有意无意地听着两人的谈话,一边汇总着前天的化验结果。
九点二十分,阿久津还没有来。通向走廊的门打开着,阿久津倘若走过、马上就能看见。阿久津总是要迟十分钟左右来。在这一意义上来说,在她人所以来,他是老牌迟到的。
有一次迪子问他为何迟到时,阿久津极认真地说:“部长来得太早,职员们可就苦啦,上班眼睛老盯着部长不行。
为了能让大家在九点以前自觉赶到,我故意晚点来的。”
迪子听了觉得很可笑,后来一起过夜才知道,阿久津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喊他一两次是叫不起来的,“嗯,嗯”地答应着朦朦胧胧地又睡了。“为了大家”,这纯是贪睡者的借口。不过对大家来说,这其实并非坏事。部长稍稍拖咨一些,部员们便可以悠然自得地工作。
迪子又看了看时间。慢慢地快九点半了。
尽管如此,今天也好象太迟了。和刚才的心绪相反,迪子反而感到有些不安了。
“有泽君,铭的试溶液已经没有了。”
大厚伸代在背后向她说道。
“药库里也没有?”
“没有。”
“马上填表申请啊。”
迪子从抽屉里取出药品申请单。伸代二十三岁,比迪子小一岁,和迪子一样毕业于药科大学,去年进输血中心,只是做一些操作简单的血液化验和肝功能检查等的工作。
“昨天玩得真痛快。有泽君也在就好了。”
“回家时几点了?”
“九点左右吧。”
那样看来,从一开始就很勉强的。迪子不由安下心来。
“把这送到事务那里去。”
迪子正在申请单上填写药名时,不防伸代喊道:
“您早!”
迪子一回头,见阿久津站在门口,和平时一样,穿着藏青西服,系着淡色花纹的领带。
“您早,来得迟了些。”阿久津向伸代打了一声招呼。
他在化验室打量了一圈后,朝迪子瞥了一眼,又回到走廊里。
在目光的一端瞅着阿久律的身影消失,迪子喘了一日气。起先她想漠视他,但因为他突然出现,她的初衷失败了。可是,他那腮视着的目光,应该察觉出迪予不太高兴。
迪了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吸量管,开始化验医院送来的患者样血。
上午,阿久津两次出现在化验室里。一次把盛有血清的试管挂上离心沉淀器,一次是宫于去请教肝功能检查上的事,他来指教的。
起初,阿久津站在离心沉淀器边上想要和迪子讲话,但迪子视而不见。第二次在对富于讲话时,他来到迪子的紧背后取试药,那时也好像要说什么,但迪子毫无表情地转动着吸量管。
“先准备九支试管,然后各取一CC生理食盐水,再加上一CC血清。就这样。”
阿久津的解说是亲切的。迪子一窥视,见富于一边听着,一边认真地点着头。
“然后倍数释稀,从二倍到五百二十倍制作……就这样,用吸量管吸。”
宫子挨得很近,快要贴上阿久津的身体了。迪子陡感一阵气急,忙跑出了房间。
午休。十二点,大家都去了休息室,只有迪子还留在化验室里继续做着化验。大家的工作是抗体的鉴别和肝功能检查,只有迪子负责的验血是不能耽搁的,也急不出。按医院的要求,若是上午,就必须在上午送出化验报告。
大家先去吃饭,只有自己一个人留着,迪子并不因此感到特别难熬,只要是负责血液化验这一有难度且座急的试验,也是没有办法的。而且能负责承担这一试验的,包括阿久津,只有两三个人。作为其中的一个,宁可说是一种荣耀。
但是,话虽这么说,大家都在吃饭时,光自己一个人在干活,这毕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午休可以比别人迟一些,但到了下班时间却不能回家,那更不好受。不知道血液什么时候哪家医院需要,紧急手术无论早晨还是晚上都会有。只要有手术,输血便必不可少。正准备着回家时,有时突然需要供血,便不得不化验完血液以后才回家。
当然,供给部值班的人也会验血,能临时应付一下,但若遇上不甚明了的细节处,还是要来请教专门做这一工作的迪子。在这一意义上,对输血中心来说,迪子是不可缺少的角色。
一个人留下工作时,阿久律常常会来帮忙。阿久津什么都会,又是化验部的负责人,所以他当然要留下来帮忙。
若和阿久律两个人干,无论多么晚,迪子都不会感到寂寞。
用吸量管取着血清,用生理盐水释稀着,宁可说迪子感到其乐融融。
女人的笑声通过走廊传了进来。护士们都在对面的采血室里聊着天,化验室里空旷旷的,只有迪子一个人。
他也许已经去吃饭了吧。
迪子一边调制着2%的血液悬浮液,一边又想起阿久津。
阿久律平时在研究室里吃午饭,总是独自一人,所以迪子有时也悄悄地去那里一起吃饭。现在想必他还在研究室里。
她一边想着阿久津,一边谙熟地转动着吸量管。她熟能生巧技术糟湛,能够手和脑分别使用。
十二点二十分。
迪子注视着淡淡的浮着血的液体,预感到阿久律会来的。她仿佛觉得他没有吃饭,在等着她结束。
传来脚步声,几分钟后门打开了。一回头,阿久津果然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里。
“怎么样?结束了吗?”
“没有……”
迪子刚想说又闭上了嘴。不能这么轻易地开口,和阿久津还暂时处于战争状态,一上午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开口就失去了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的价值。
迪子突然板着脸握着吸量管。
“昨夜是我不好,你还在发火?”
迪子没有回答。现在回答就只会使阿久津更加得意放肆。
“我来帮你吧。”
“我一个人能行。”
“算了吧,没有比你再倔的人了。”
阿久津说着,也不等她回答,便从打开着的干热灭菌器里取出试管。
阿久津毕竟技术精练,不用十分钟,就结束了剩下的配血试验。
若在平时还要道谢,但迪子现在缄然不语。迪子有她自己的理由。是他自己要来,自己要帮忙,道什么谢!
“怎么样,去吃饭吧。”
阿久津对迪子毫无谢意并不在意,如往常一样,毫不顾忌地说道。
“用不着你那么操心!”
迪子一副极冷漠的样子,心想,昨夜那副熊样,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算啦!别那么生气了,去‘韦里拉’吧”“我带着饭。”
迪子在水龙头下将刷子伸进用过的试管里使劲地擦着。阿久律不知所措地摆弄着吸量管。
“那么,下班后再见吧,在花山餐厅等我。”
她这么说了一句,便走出了化验室。
下午,迪子一直把阿久津给忘了。
不过,说是忘记,还不如说是没有时间去想他。下午采血车送来了血液,迪子忙于作血液的化验,阿久律又像在和所长会面,去了二楼的会议室后就没有出现过。
直到下午四点以后,迪子才又想起阿久津。那时一阵忙碌已经过去,宫于和伸代正在化验室的角落开始闲聊。
怎么办?
迪子一边听着两人的闲谈,一边考虑着和阿久津的约会要不要去。
花山餐厅是两人在下班后常去约会的地方,离输血中心沿御池大街步行十分钟左右。餐厅在一幢小楼房里面,不大引人注目,输血中心的人也不会去那里。要瞒着别人光两人见见面,那是绝好的地方。
阿久律故意不讲时间,只说“下班后见面”,意思是一下班就去那里等着。
只要没有特别的事,输血中心五点下班,两人见面总在五点二十分到三十分之间。大抵总是阿久津先到,迪子迟十分钟左右。万一谁接下了需要匝急的工作,因为在同一部门,所以马上就知道了。那样的时候,一方留在输血中心,和晚下班的一方碰头就行了。
白天拒人千里,但现在迪子已经没有那么气恼了。虽然她乐此不疲,但阿久津白天主动来帮她,对她很温情,这果然使迪子心中消停。尽管如此,是不是要去赴约,她还踌躇不定,心想再娇纵一下,让他难堪。总之,尽管他对她已经变得温润了一些,但她还不至于如此下贱马上言听计从。
“姐姐太认真了!”
她想起昨夜妹妹讲的话。那时迪子还在生气,责怪她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冷静一想,也觉得不无可取之处。让阿久津稍稍下不了台,这虽然不好,但也许还是应该这样。这样做,男子反而会认真、热切地追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