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迪子独自偷偷地嗫嚅道。
五点,下班的铃声响了。职员们急如星火地去衣帽闷作回家准备。迪子在铃声中整理着化验报告单。若在平时,五点就结束了,但今天她故意慢悠悠地干着。整理结束时,阿久津正走过她的身边。
伸代就在迪子的前面,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目光定定地看了迪子一眼。
职员们一个个消失在绿丛背后。阿久津穿着藏青色西服,走在换成便装的护士们后边。
迪子目送着她们离去,站起身,走向衣帽间。
迪子到花山餐厅时是五点半刚过不久,阿久津在里面的包厢里正看着报纸,一见迪子进来,便松了一口气,折上了报纸。
“来晚了?”
他漫不经心地露出亲昵的表情,迪子马上又绷紧着脸。
“吃点什么吧。”
“我不吃了。”
“为什么?”
“我马上要回家。”
女服务员走过来,于是迪子要了一杯咖啡。
“你有什么事吗?”
阿久津看了迪了一眼,随即从口袋里取出香烟。
“你还在发火?”
“没有,有什么好发火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有事呀!”
“什么事?”
“有人替我说媒。”
“说媒……?”
阿久津失声惊道。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迪子自己也大吃一惊。
迪子是脱口编造了一个谎话,想不到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效果。阿久津怔怔地望着迪子。
“今天?现在就去?”
“是啊。”
“可是,昨夜你什么也没有提起啊。”
“我没有说。”
脱缰的谎话已无法止住,事到如今,只好这样说下去。
“在哪里?”
“我家。”
“对方来你家?”
“是啊。”
“可是在家里见面时,一般是女方去男方家里的!”
“你自己也是那样的?呢,部长是自由恋爱呀。”
“别说混帐话。”
阿久津责怪道。这时,女服务员送来了咖啡。等她离去,阿久津问道:
“你是说谎吧。”
“如果你以为是在说谎,可以去问问嘛,约好是七点呀。”
迪子装作看时间的模样。
“是以前就决定的?”
“两三天前,你出差时决定的。”
“约好是今天?”
“对方今天正好来京都办事,所以临时决定的。”
“不是京都人?”
“是东京人啊。”
“他是干什么的?”
“推销员。”
“在哪里工作呢?”
“好像是一家经营电器的公司。”
开始时是骗他的,但后半部分却是真的。从两三个月前起,通过佐在深草的伯母要求与迪予认识的那个对象,确是在东京的电器公司里工作。
“年龄呢?”
“二十八吧,是个特别能干的人呀。”
“所以你想和他见面了?”
“并非为了这个。”
好歹阿久津开始相信了。迪子为这样的谎话游戏感到喜不自禁起来。
“这么说来,你很感兴趣?”
“我已经二十四岁啦,没有人来说一两次媒就成问题了吧。”
“我不问这个,是问你想不想去。”
“并非特别想,但总这样下去也不好吧。”
“这样下去?……”
“就是和你来往着……”
阿久津一瞬间怔怔地望着迪子,片刻便低着头思索着。
迪子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了。
确实,迪子感到即使和阿久津这样交往下去,到头来也是空喜欢一场、但她并不渴望婚事。现在能如此得到阿久津的爱慕,她就心满意足了。虽然她也并非没有要找对象的想法,但那是父母的现劝,也是毫无办法的。说不想相亲,那是胡说,但是说想,这也不是真话。说实话,迪子正在这两者之间徘徊瞻顾举足不定。
“是啊,这样不好……”
阿久津油然说道。迪子虽自感话讲已过了头,但同时又为自己稍作虚晃他便深信不疑而感到一种隐隐的快意。
“不可能一直一个人吧。”
迪子现在在头脑里已经是一个即刻就要去赴约的女人。
“女人的幸福,毕竟还是结婚吧。”
近来常在头脑里违锄着的平庸想法脱口而出。说它违拗,仅仅是表面而已,在心底里或许是融合的。
“即使和不中意的人,也能结婚吗?”
“当然最好是能和中意的人结婚啊,可是做不到,就只好找替身了。”
“替身?”
“是啊,替补队员呀。”
看来这话确实使阿久津很苦恼。迪子明知如此,却仍不松口。
“即使对对方有些不中意,结婚以后女人总是能过得很好的。”
“……”
“暂时也许难以忍受,但渐渐就会习惯了。”
“你好像还不太了解,结婚是要相互忍耐的。在漫长的岁月中,有时会枝节横生。那样的时候,若是中意的人就能够忍受,若是讨厌的人就忍受不了,立即就无药可救了。”
“这么说,你们是属于能够忍受的吧。”
“别开玩笑。”
“我不开什么玩笑啊,只是向结过婚的前辈讨教。”
迪子痛快淋漓地嘲讽道,但她没有察觉到,那种嘲讽同时已经成为她对阿久津的爱的执著。
“你们是恋爱结婚吧,即使爱得很炽烈,也有相处不好的时候。”
阿久津默默地抱起手臂。
“听得再多,不试试也没有体会啊。”
“反正我去赴约试试,即使不行,见见面也没有什么损失呀。”
“是吗?…”
也许死心了,阿久津回答得格外平静。
“倘着想去,试试也好。”
“当然要试的,今天叫我出来,你打算怎么样?”
“只是想两人见见面。”
“可是,昨夜已经见过了?”
“见过了,但分手时我很不放心明。”
“就这些?”
“这——”
“好,就到这里吧。”
说实话,迪子想听到阿久津当面向自己道歉。如果他明白无疑地对她说,昨夜是我不好,骗了你,说好佐下的,中途却回家了,其实我爱的一直是你呀。只要这样,她就消气了。现在,阿久津吞吞吐吐地模样,使迪子反而感到心里憋气。
“今天大家都早点回家吧,我有约会,你又有夫人在等着。”
她折盼和解,但从嘴里出来的,却尽是事与愿违的话。
“我回家了。”
阿久津点点头,但好像还很不愿意站起来。
“明天把结果告诉我。”
“不放心我?”
“当然。”
阿久津恼火地说道,看着窗户。迪子为有男人为她的一句戏言如坐针毡而感到暗暗窃喜。
“别扭心啊,我只是试试替我介绍对象是怎么回事。”
“可是,这对对方不好,一开始就不应该这么做。”
“对方是个男人,别的不会有什么事吧。”
“话是这么说,但对方当真的话怎么办?”
“这和我无关啊。”
“是吗?”
“反正,我暂时是独身呀。”
不知刮来一阵什么风儿,最初的不良心术一扫而光,现在她反而更想稳稳阿久津的心。见阿久津深信不疑,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迪子便心软了。
“周末驾车到湖北那边去游玩吧。”
阿久津讨好迪予似地说道。
“听说昨天伸代君她们去了。坐供给部山崎君的车。”
“下个月要来新车了。”
“你要换车?”
以前阿久律乘坐的是T社的1500CC轿式小客车,迪子好几次坐那辆车随他一起去兜风游玩。
“这次换什么车?”
“和上次一样就行,但我弟弟说要金属顶盖的车啊。”
“你弟弟懂车?”
“是妻子的弟弟,他叫我哥哥,是个车迷啊。”
“在哪里工作?”
“是东京的商事公司,这里有家分店,所以常来京都。”
“若是带顶盖的汽车,样子很好看吧。”
“样子暂且不论,比以前的有劲吧。”
“呢,你妻弟是单身?”
“和你去约会的那个一样,二十八岁。”
“很英俊?”
“嘿,问这干什么?”
“很像夫人吧。”
“本来就是姐弟俩嘛。”
—“那准保漂亮,你把他向我介绍一下吧。”
“别开玩笑!”
“哟!再不走就晚了呀!”
迪子猛然想起似地看了看时间,一把抓起放在边上的手提包。
三
迪子和阿久津再次见面,是在这一星期的星期六。
在这期间,阿久津屡次窥伺化验室里没有别人时来邀她,但迪子都装作有事的样子拒绝了。然而,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充其量维持一个星期。过了四、五天,也许对迪子的顽梗死心了,阿久律有时也不来约她了。这时,迪子反而食不甘味。
效果太甚,结果不是反而把他推向了妻子那一边?
第六天,阿久津的邀请正是在这当儿。这天下午,迪子怔怔地看着化验着的血液时,阿久津从背后挨上来。
“今夜见面吧。”
迪子急不可待地承诺了。
总之,这样见面可以不伤害自己的面子,迪子内心释然。但是,她还不想放弃摆架子的态度。她一边告诫着自己只去赴约,别处不去,一边来到了幽会地点“花山”。
可是,等到她醒悟时,迪子仍然已经来到了上次的那家旅馆。
也许熬了一个星期,情欲难忍,阿久律的爱抚比平时更是狷急。但是,迪子在内心深处也等待着那般粗暴的抚爱,开始时还作出抵抗的模样,片刻便半推半就,以后便索性也欲情沸扬了。
经过忘乎所以的一刹那间,刚才的那种焦灼的心情抬然消逝,如今只有快愉的倦怠感充溢着全身。
迪子感到实在不可思议。
在这之前还尽想着什么男子是卑怯的,什么不想输给他的妻子,什么不想把他让给别人,等等。
现在,得到了他的爱之后,一切都显得非常无聊。为什么尽为那些事蹩不过劲来?她百思不解。
刚才还决心要压一压他的傲气,这念头现在已荡然无存。为何自己能如此遂心如意?迪子财自己瞬间的变节感到愕然。她不承认这样的变节是因为受到了男子的抚爱。
也希望是一种稍稍能够理解的精神性的原因。但是,回想从不良的心术到温柔的心意之间,除了得到过抚爱之外,毫无任何显著的变化。她又想再稍稍有所希求。
想腻了,迪子忽然想起,莫非是因为那时她正注视着血液?
看着试管里浮动着的鲜红的血液时;阿久津在她的背后轻声说说:“今夜,见面吧。”她率直地点点头,仿佛是受到了血液那鲜红色的引诱。
什么理由都可以,迪子此刻只要有着和作爱不同的像模像样的理由,就能因此而放下心来。
“怎么样?上次的约会?”
阿久津好像洞察着迪予的心情变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问道。他那胡须稀簿的脸庞上,再次充满着随意摆弄迪子的自信。
迪子觉得这张充满自信的脸庞有些可恶,一边不假思索地答道:
“吹啦!”
“为什么?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却……”
“那种类型,我不喜欢。”
“哩……”
阿久津伏趴在床上,点着香烟。
“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已经拒绝了,就不要说了。”
经过灵肉的交融之后,听说拒绝了,阿久津的心中好象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衔着香烟,眼睛里溢着笑意。看着他的眼睛,迪子又想稍稍作弄他一下,就这样言归于好,实在让他太轻松了。
“我喜欢的类型,要告诉你吗?”
“什么类型?”
“中年,性格稳重,工作热情,而且待人温柔。”
“你说什么……”
“要说的话,就是你这样的类型,可是你有夫人,所以阿久津露出尴尬的表情。看着他这副模样,迪子的脑海里忽然又冒出一个新的计划。
“我想,下次把你的妻弟介绍给我……”
“我的妻弟?”
“是啊,他下个月要出差来京都吧。”
“说是想参观京都,所以我正想开车带着他去看看。”
“到时带我一起去兜风游玩。”
“那样好是好,但一起去你要干什么?”
“兜风游玩,顺便和你妻弟相亲。”
“你在说什么!”
“你的妻弟是单身吧。”
“……”
你说过是二十八岁,比我大四岁,不是正合适吗?”
阿久律望着迪子,惊得目瞪口呆。他越是一副窘迫的表情,迪子越是感到快活。
“你妻弟只是来办事,一定很无聊吧。顺便来相亲,不就很高兴了?”
“可是,那样做会让妻子知道的。”
“没关系,顺便把夫人也带上,是自己的亲弟弟相亲,夫人当然要来嘛。”
虽然觉得有些恶作剧,但头脑里的阴谋使她进一步膨胀。
“我也要你把夫人好好地向我介绍一下。”
“所以才和我妻弟相亲?”
“就算是吧。”
“可是,倘若我妻弟喜欢上你,怎么办?”
“那就结婚吧。”
“啊?…”
“不行?”
迪子支着面颊,歪着头,“嗯,这不是什么坏事吧。”
阿久津不快地注视着手上的香烟。
“我们,反正不能结婚。”
“没有那样的事。”
“你不爱夫人,可是你清楚地说过,你们不能分手。”
“……”
“我们相互爱慕,而且一直想在一起的?”
“那当然。”
“那么,我如果和你妻弟结婚,我们就能永远不分开了。”“你和我妻弟结婚后,还和我见面?”
“你感到奇怪?”
迪子虽这么说着,但为自己的大胆妄为感到吃惊。为何会讲出那样的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话既已出口,这一计划就不会毫无意义。迪子此刻正为自己的诡计而陶醉了。
“你的妻弟,是很认真的人吧?”
“比你还要认真啊。”
“若要结婚,和疏不相识的人结婚,还不如和与你有些沾亲带故的人结婚,这样不好吗?”
“你还是想结婚?”
“那当然嘛!”
“不过,即使万一和你妻弟在一起,我喜欢的还是你网。”
迪子喃语着,感到自己像个恶魔,能想出这样的阴谋,她已经不是寻常的迪子,也许正在变成另一个迪子,卖弄着自己。
但此刻,迪子还不想有所收敛,成为恶魔,对她反而是一种乐趣。
“这一个星期里,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不,是现在突然想起的,但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吧。”
阿久律无可置否地苦笑了。
“呃?不能试试?”
“如果你想这么做,那就试试吧。”
“真的……”
迪子探起了身子。
“那么,你先替我向夫人讲好?”
“当然要讲,不过还有十多天呢。”
“那么,黄金周(在日本,四月末至五月初连续休假最多的一个星期——译者注)可以过得很开心了。”
“你是为了图快乐才相亲的?”
“也并不全是,不过这事你别想得太多了。即使名义上是相亲,其实只是想和你夫人、你妻弟四人一起去兜风游玩呀。”
阿久津仍然一副不可理解的表情。
“你夫人不知道我吧。”
“只是知道有个叫有泽的女人,常常帮我做事。”
“问过这样的事吗?”
“看她的样子好像有些怀疑,但知道得不会很清楚。”
“真高兴啊!你表情怎么样?”
“什么表情?……”
“就是和夫人一起提起我的时候呀。”
“有什么两样?和现在一样啊。”
阿久律挺起胸逞强道。
“如果说‘喂’,或光喊我的名字,马上就会败露啊!”
“不要说我,你怎么样?”
“我不要紧,这种事,还是女人善于掩饰啊。”
“被我妻弟察觉就麻烦了。”
“没关系啊。”
迪子拍着胸脯的动作很奇怪,两人注视着对方的脸,小声地笑了。阿久津也好像不知不觉地被迪子那魔鬼般的游戏吸引住了。
“但愿不要败露啊。”
“还有,但愿你妻弟不要喜欢我。”
“这个计划不管会怎么样,对我都没有好处啊。”
“呢,车由你开,夫人坐在你边上,我们两人坐在后边吧。”
“你在背后看着我,我不喜欢,让我妻弟开车吧。”
“不行呀,那天我们是客人。”
“若这么说就算了。”
“那么先说好,座位的事暂时不谈,你妻弟来的话,我们一定四个人一起去兜风游玩。”
迪子把纤白的小指伸到阿久津的面前。阿久津注视着她的纤指愣了愣,猛然抓住她的手臂,连同她的身体一起拽了过来。
“我们拉拉钩!”
“我知道啊。”
阿久津苦笑着将迪子那娇小的身体楼在自己的怀里。
“如果我相亲,你夫人就放心了。”
迪子偎在阿久律的怀里,轻声地笑了。
四月里,整整一个月,两人之间风乎浪静。
所谓的风平浪静,便是每星期去一次旅馆,其他是一同吃午饭,或回家顺便兜兜风,上班时目光交织一下,相互点点头。这些都是两人间风调雨顺的证明。
迪子在受阿久津爱慕的真实感觉中,一想到和他的妻弟见面的日子在迫近。便会在慌乱中感到一阵徽妙的亢奋情绪。说起来,这也是在与阿久律之间的平淡无奇的恋情中,增添了一贴刺激剂。
“你对夫人讲好了?”
黄金周的三天前,迪子在花山餐厅里喝着咖啡问网久律。
“昨天…”
“说了什么?”
“问对方是谁,我讲了你的名字。”
“她怎么说?”
“说还要去问问她弟弟本人,不过也许是一门很好的亲事……”
“那么,她没有发现我们的计划吧。”
“看来是的,我不会说那样的事。”
迪子总感觉到自己在做对不起阿久津妻子的事。
迪子自知这样的计划不足取。不言而喻,这会伤害阿久津的妻子。可是她又觉得,因为她坐在妻子的座位上,所以应该接受那样的惩罚。一日三餐加午睡,况且又将阿久津束缚着,迪子觉得让她受到惩罚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要是太顺利地迎合她和阿久津两人的计划,她还是会拉不下脸来。倘若阿久津的妻子再感到有些怀疑,这反而会使迪子涌出斗志。
“那么,你的妻弟什么时候来?”
“上次电话里说,下个月五日。”
“是孩子的节日(五月五日是口本男孩子的鲤鱼节——译者注)啊。”
“你是真的想见面吗?”
“当然嘛,怎么样?”
“丑话说在前,到那时一旦讲出什么傻话来,我们就无路可退啦。”
“不要紧啊。”
“因为你这人太反复无常。”
“请放心。”
“我真搞不懂你啊。”
“行啦。”
迪子只要想像着四人相逢的情景,便会变得兴致勃勃。
四
约定的那天,五月五日,云层密布,但天气温和,真是个极时行乐的好日子。迪子十点不到离开了船冈山的家。
约好十点在F旅馆的门廊里和阿久津他们见面。F旅馆坐落在二条大街的鸭川河畔。
为了这一天,迪子特地新做了一套衣裙,黑底于小柬花朵的花纹。
初次介绍认识的男青年暂且不说,她是挂虑着阿久津妻子的服饰。
她只是不想输给他的妻子。
迪子比阿久津的妻子小八岁,所以她不想因为年轻而输掉,但脸蛋儿偏偏褊着心眼儿,还是阿久津的妻子占上风。她是英挺清秀的美人型,迪子是圆型的,总之是讨男人欢心的类型。
倘若光从脸蛋儿的秀美来说,很遗憾,迪子无望取胜。
可是,这靠服饰多少能遮掩一些,既不太华丽,但也不朴质,而且饱含着年轻和痴情。她想表现出那样的感觉。在这一点上,这次的服装,迪子比较称心。花纹透示着活力,和腰部的宽松紧紧吻合的扣环,表现出一种雅典的神态。
迪子深切地感到二十四岁是一个很困惑的年龄。女人的年轻、搁静、成熟都稍稍沾些边,然而又都不透彻。她觉得也是为结婚或独身这一分界线烦恼的年龄。最近自己内心惶遽无从着落,兴许就是为了这左右为难的年龄。
到了北大路,迪子坐上出租汽车。也许因为是孩子的节日,街上由父母陪同着的孩子很多,大概要去参拜神社,穿着长袖和服的女孩子很引人注目。
从车窗望着那些衣着华丽的孩子们,迪子忽然对自己接着要做的事感到害怕了。由于和阿久律夫妇的关系,让他们介绍认识阿久津的妻弟,然后一起去兜风游玩。这全是迪子策划的。
但是,迪子并不是一开始就那样企盼,只是和阿久律交谈着时无意中想起的,心情浮躁地想起的事,现在变成了现实。所谓的“节外生校”,竟会是这样的。
事到如今已经避之不及,迪子微微感到惶惑。
迪子到达旅馆时,时间已经十点十五分。一定进入口处的自动门,阿久津便马上从左边的门廊里迎上前来。
“正等着你呢!”
阿久津穿着平时的那件西服,里面是淡黄色的开襟衬衫。
“对不起,您们都已经……”
“他们在对面。”
阿久津指着门廊前端的休息室。在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日本式庭园的座位上,坐着一对男女和孩子。一看见他们,迪子感到一阵慌乱。
“呃,怎么样?”
迪子轻轻拽着想要走在前面的阿久津的手臂,“我的化妆,行不行?”
“很好看啊。”
想必因为紧张,阿久津一笑不笑地答道。
张望着窗外等候着的两个人,回头看见迪子他们走来,忙站起身。
“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是有泽迪子。”
迪子打量着阿久津的妻子和青年招呼道。
“妻子,和妻子的弟弟圭次君,这是女儿弓子。”
阿久津拘谨而拙笨地介绍道。
“我是阿久律的内人,丈夫总得到您的关照……”
她穿着白色套装,脖子上围着绿色围巾,和苗条的身材很相称。青年比阿久律稍稍高大,有一米七十,整洁地穿着衬衫结着领带,英挺的鼻梁和透彻的双险眼,与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哪里的话,还是我一直受到部长的关照呢。”
迪子留意到夫人说的是“丈夫”。
“丈夫很感激,说总是得到你的帮助,工作很顺利。”
“太客气了。”
迪子表情莫测地鞠躬道。
她知道我们的事吗?倘若已经知道,她就是大狐狸,倘若不知道,她就是大好人。
阿久律故作镇静地点上香烟,青年腼腆地望着窗边。
迪子向走上前来的女服务员要了杯咖啡。
“很忙吧。”
夫人搭话道。在这种场合,谈话最不感拘束的,只有夫人。
“不过,我常常会得到部长的帮助。”
“呃,你在家里也稍稍帮我做些家务吧。”
夫人望着阿久津微微地笑了。
“我们走吧。去哪里?”
阿久津站起身想要逃避。
“弓子也在,所以我们一直可以玩到傍晚。”
“去哪里好?”
阿久津望着迪子。
“我不管去哪里都……”
迪子望着对面坐着的青年。
“呀!我不太清楚。”
“去过琵琶湖吗?”
“没有。”
青年朝池子瞥了一眼。他皮肤浅黑,但很象夫人,一副端庄的脸神。
“那么,去琵琶湖大桥附近看看吧?”
“那里我去过一次。”
女儿富有神气地说道。
“就这样,行不行?”
“嗯。”
迪子用目光表示赞同。
“那走吧。”
“等一等,有泽君还没有喝完咖啡呢。”
“不,我不喝了。”
“对不起、我想早些走。”
夫人冷漠地看着窗户。的确是个有些任性的人,和这样的妻子在一起生活,难怪阿久津也不想逃走了。迪子突然涌出亢奋的斗志。
大家在旅馆的门口等着时,阿久律从里面的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来,上车。”
阿久津从车内打开车门。
“我开车,你和弓子坐在前面吧。”
“可是,女的和女的结伴坐在后面,这不是很好吗?有泽君,您说怎么样?”
“我随便。”
“先这样吧,阿圭,坐在孩子他爸的边上。”
夫人这么说着,打开了后车门。
阿久津坐在驾驶座上,边上是青年圭次,后座坐着夫人、迪子和弓子三人。
“去琵琶湖大桥,从哪边走好啊?”
“上次是从比窖山的汽车道去的吧。”
“还是从那边去吗?”
“从八獭那边不是也能去吗?”
迪子的心里又涌现出恶作剧的念头。
“从八濒穿过寂光院到坚田,怎么样?”
去年秋天,迪子曾和阿久津沿那条线路去过大桥那里。平时下班后,天黑得早便返回到引桥一带,半途中还在山道边停下车接吻。阿久津不会健忘的。
“呢,有那样的小道吗?”
夫人兴致盎然。
“道不太好走,但山道上杉木茂密,车辆很少,景色非常美丽。”
“你知道的?”
“我想大概能通车的。”
阿久津目光前视着答道。
“我和朋友去过,地方非常清静。偶尔去那里的,只是情侣结伴的车。”
“是吗?真高兴,走那条路看看吧?”
迪子看见阿久律那宽阔的后背上滞着困惑。她笑容可掬地向夫人点点头。
汽车开出丸太町大道,在白川大街上向北开去。道路两侧的银杏街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令人目眩的光亮。坐在前面的阿久津和青年圭次缄然无言。夫人一边回答着女儿的提问,一边解释着建筑物和树木的种类。
迪子忽然想起,这汽车里的平和情景算是什么呢?
在不知道的人看来,也许会以为是全家一起兴高采烈地兜风游玩,又象是中年夫妇和年轻情侣结伴的旅行,异常热闹。然而实际情况却全然不同。一个个各居心态却坐在同一辆车里,漂荡着和表面迥然不同的怪诞的气氛。
道路在高野川上游的左边开始攀登,不久便能看见八獭的游园地进入山道。
“有泽君,我间这话也许很失礼,我觉得你已经是大龄快三十了吧?”
夫人问道。从车窗外吹来的风儿撩拨着她的头发。
“哎,我还只有二十四。”
“对不起,丈夫常夸你是个很精明的人,所以我就有了那样的印象。”
“我,一点儿也不精明。”
“不会的。想不到您很年轻美貌,我很吃惊。”
“别哄我了。”
“哎,真的呀!我在嫉妒你呀。”
“这……”
迪子看着夫人。夫人一副既不是玩笑,又不象认真的表情望着前面。
不知道阿久律有没有听着,他握着方向盘抽着烟。
“说实话,我见到夫人,今天不是第一次。”
“呢?在哪里见过?”
“冬天时您到输血中心来过一次吧。”
“对,对,去过。”
“那时,我在传达室的窗口看着。”
“难看死了,我穿着什么衣服?”
“那是冬天,您穿着骆驼毛色的外套……”
“是啊,丈夫说下班时要赶去看看老前辈,带些东西给他。”
“想不到你这么漂亮。”
“谢谢了。这副半老徐娘的模样,还说我漂亮!”
“真的很漂亮啊,今天见面,我越发这么感觉到。”
“你这样表扬我,我于心不安啊。”
道路豁然开阔,有着“左,三千院——右,寂光院”的路标。也许在焚烧草堆,白色的烟雾从那角上的野地里腾起。
“部长能娶到夫人这么漂亮的人,真的很福气呀。”
“你,听着,不得了的事呀。”
“嗯……嗯……”
阿久津心慌意乱地打着哼哼,迪子瞬感一阵更险恶的冲动。
“有着这么漂亮的夫人,所以部长可认真啦。”
“哎,哎,真的吗!”
“部长的严肃,在输血中心也是有名的。”
“真叫人不敢相信啊。”
“很多女人追慕他,但部长连瞧都不瞧一眼。”
“若是象您这么漂亮的人,就另当别论了吧。”
“即使比我更漂亮的人接近,也不行啊。”
“玩笑别开过头了,汽车进了小道,我怕他要捏错方向盘啦。”
道路终于伸进山里,车道狭窄,车的交错变得困难起来。也许是靠近窖山北边水井山的缘故,山貌呈娇艳的嫩绿,高野川在山下流倘着。
道路有的地方会豁然变宽,那是设有停车休息的地方,看得见香鱼料理的招牌。
“你说的没错,这是一条很漂亮的小道啊。”
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交谈,夫人迎着窗外吹来的风眯着眼睛眺望着四周的绿景。
在嫩绿中,露出黑黢黢的北山杉密林。
“阿圭,东京没有这样的地方吧。”
夫人向坐在前面的弟弟问道。
“京都是很不错的,离市区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看见这样的绿色。”
“如果你也来京都佐呢?”
“嗯……”
“有泽君去过东京吗?”
“去过几次……”
“那里街道怎么样?”
“的确人多嘈杂,但年轻时为了生活,还是那样的地方好吧。”
“是吗?”
“因为城市大,所以大家都不管闹事,又很自由啊。”
“年轻人会这么想吧,可是我也许上了年龄,有时真想在这样的地方建造一幢小屋隐居呢。”
“像建礼门院那样吗?”
“那太不知足了。”
“这样安静的地方偶尔来玩玩很好,但一直住在这里,想到街上去走走很不方便,会受不了的。”
“可是,倘若和喜欢的人,两个人佐住,这很好吧。”
“那么,和部长一起搬过来怎么样?”
“我很好,但这个人不行啊。”
“别乱说!”
阿久津难得地开口了。虽然只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总隐含着焦躁的情绪。
“你看他这个样子。”
夫人“卜哧”笑了。
道口两侧簇拥着几间房子,标着“途中”的地名。在道路的中途有着“途中”的地名,这很有趣。迪子第一次来时就记住了。
从这里笔直下去就是花折巅,向右拐去便到坚田。
和阿久津接吻的地方就在这前面不远处。在夕阳下的花草丛中,迪子一边被吮吸着嘴唇,一边听着男子那猖急的喘息。现在正在通过那个地方。后边的原野豁然开阔,一直延伸到琵琶湖边。
五
树林密密匝匝地从两侧拥向道路,宛如在穿越一条绿色的隧道。在这绿的巷子中弯弯曲曲地穿行,一到树林的深处,便有一条小径。那小径前就是秋天两人停下车接吻的地方。当时天巳近夕,走进小径二、三十米便变得有些昏暗。虽然有些悚然,但要是光两个人,不想被人打搅,那是个绝妙的场所。
“上次,两人结伴来时,汽车就停在这边。”
迪子对迎着风眯着眼睛的夫人哺语道。
“对情侣来说,确是个很好的去处啊。”
夫人微微探出身子打量着四周。迪子注视着前面的座位。阿久津一动不动,但在他那僵硬的后背里,子于看出了某种慌乱的神情。
倘若要欺骗夫人折磨阿久津,怎么做都可以。她不断地想把两人逼进如芒刺在背的不安状态里。说这纯是嫉妒,还不如说在感到嫉妒的同时,迪子在确认自己的位置。
穿过密林深处,便来到山谷的小平地上。小道上的地砖断断续续地常有中断,也许汽车卷起着尘土的缘故,路边的草蒙着一层花白。
不久返回到铺砖道路上,便是和缓的山坡。坡道曲曲弯弯蜿蜒伸去。下山时原野豁然开宽。道路两侧田地延续,散落着白色墙壁的农房。这里已是坚田的镇区。十二点不到,汽车穿过城镇到达琵琶湖大桥跟前。离开京都时是十点半,到这里化了约一个小时。
“正好啊,在那家餐厅里吃饭吧。”
在桥边的停车场一下车,夫人走在前面,向湖边的餐厅走去,连续休假的最后一天,也因为上帝赐给的好天气,这里全家来游玩的人不少。
迪子一个人留下,等着阿久津下车锁门。
“累了吧。”
“不累……”
夫人和女儿在前面十来米处走着,青年走在她们的后边。夫人倘若回头便知丈夫和迪子并肩走着。迪子故意和阿久津说着话,希望她回过头来。
“夫人真漂亮啊。”
“别多废话!”
“不高兴了?”
“你要适可而止!”
“难道……”
为什么偏要惹得阿久津惊慌失措?迪子自己也不如道。
“爸爸,你看船!”
女儿弓子回过头来,她和夫人挽着手。白蓝两色相间的彩色游览船在湖面上游戈。阿久津望着游览船向孩子点点头。夫人兴许没有注意两人在并肩走路,她没有回头来。
“呢,今夜不能见面了?”
“今天是你的约会啊。回到京都后我们就分手,你可以和圭次君两人散散步。”
“我想和你见面。”
“你不喜欢他?”
“不,我对他很有好感,不过你更好。”
“别胡说!”
阿久津立即一副慌邃的表情,注视着前方。
坐在二楼的餐厅里,通过宽敞的窗户,湖景尽收眼底。
眼前是芦苇,前边伸坦着蓝色的湖水,右边琵琶湖大桥横跨湖水。大桥在琵琶湖东西两侧最窄处,连结着守山市和坚田镇,全长一千三百五十米。桥的中央部隆起,桥下能通行船只。银色的栏杆和谈蓝色的桥衍在湖面上描出一个半弧形,闪闪发光。
在餐厅里,阿久津和青年并排坐着。对面坐着夫人、女儿和迪子。让迪予和青年面对面坐着,许是夫人的安排。
“吃什么?”
菜单来了,但迪子不大有胃口。
阿久津和青年点了炸虾,夫人和弓于要了细面条。迪子想了想,要了一份色拉和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