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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9

“这座桥是付费的?”

青年圭次问网久律。

“普通客车是三百元吧。”

“嗯,光过过桥,这很贵啊。”

“公团(政府出资经营,统制重要物资的机构——译者注)也很会做生意啊。”

“桥上的灯在夜里全部打开后,很壮观吧。”

“夜里从比窖山看,像一条光带啊。”

夫人插嘴道。

“夫人夜里到比窖山游玩过吗?”

“我偶尔也想出去走走的呀。”

“和部长一起来的吧。”

“那当然,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吧?”

要说去年夏天,正是迪子第一次和阿久津作爱的时候。

那时,迪子也和阿久律去过。这样看来,阿久津接连带着妻子和迪子去了同一个地方?

迪子感到胸闷。

“我还没有在夜里去过比容山呢!”

“哎,是吗?那么今夜可以和圭次一起去看看啦。”

“部长能带我们去吗?”

“光您们两人去,很好啊。”

迪子默默地望着窗外。

“知道琵琶湖八景吗?”

阿久津改变话题问道。

“濒田、石山清流的夕阳,比容森林的雨雾,雄松崎白汀的凉风,还有贱岳大观的新雪,彦根古城的明月,安士八幡水乡的春色……”

讲到这里,阿久津结巴了。

“还有二个呢!”

“嘱……对了,竹生岛沉影的深绿,还有一个……”

“海津大崎岩礁的晓雾。”

“对,对!”

“迪子君全知道啊。”

夫人一边拿着刀叉,一边说道。

“我在输血中心和朋友一起背诵过。”

“那么你在输血中心也……”

“呃,是啊……”

“因为有空闲,所以大家闹着玩呢。”

“看来你们真的很有空闹啊。”

夫人的话里带着刺,但迪子也不甘示弱。

“部长最近也终于能记住了。”

“喂,没有那种事啊。”

“可是上次午休时,不是因为讲不出还罚雪糕请客了阻?”

“那时就会讲了呀,只是地名和风景搞错了。”

“这和不会一样呀。”

“是啊,夕阳和明月等,搞错了观赏的地方就糟了。”

圭次怂恿着迪子道。

“可是,也有八个啦,到了我这把年龄,能记住就很不容易了。”

“这八景中,在这附近的有吗?”

“今天能从这里看见的,也就是獭田的夕阳吧。”

“这在最近也越来越难以看清了。也许还是名神大津的高速公路口那里看见的夕阳好。”

阿久津抢着答道。迪子为夫人在交谈中插不上嘴而感到很快活。

“那么,从现在起,给部长的八景加上大津的夕阳,怎么样?”

“算是新八景吧。”

“不,这是新的,旧近江八景是以前关白、近卫他们那些人选择的,还有三井晚钟,石山秋月等,全部收全了呢!”

“还有什么?”

“算了,到这里为止吧。”

也许发现夫人缄然不语,阿久津一副很正经的表情。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五人离开了餐厅。

“这次我们坐在前面,阿圭坐在后面,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坐在一起吧。”

夫人打开车门,自己坐在前面的助手座上。

“对不起。”

青年轻轻地说道,坐在迪子的边上。

汽车上了桥,须夷便到大桥的最高处停下。从那里可以一览琵琶湖南北两侧的景色。以桥为界,南边叫湖南,北边叫湖北。湖南因为人口密集,湖水混浊,北边还残留着琵琶湖古时候那幽静的面影。

“照张相吧。”

夫人拿出照相机。以宏伟的桥衔为背景,迪子和弓子站在中间,阿久律和青年站在左右两边。拍完一张后,迪子说道:

“下一张我来替你们拍。”

“你们都去站好吧。”

阿久津换下夫人架好照相机。这是无论谁都会摆弄的EE相机。

“夫人,您请站中间。”

“哎,有泽君,你请站在中间。”

“行了,我站在边上看得更清楚。”

“这……”

“哎,怎么站都可以,快站好!”

迪子硬是把夫人推到中间。因为还有女儿弓子,所以正确地讲不是三个人,但迪子想起一种迷信,说三人合影的照片中,站在中间的人早死。

“呢,下面部长和夫人两人合影一张吧。”

照完相,迪子马上跑上前来。

“美男子和美女子,天生的一对啊。”

“别嘲笑了,我们已经是老头子和老太婆了。”

“最近你们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照过相吧。”

“是啊,已经好几年没有照了。”

“我要拍了,快站好。”

“那么,我们去站着吧。”

夫人很有兴致地望着阿久津。

“行了,胶卷快没有了。”

“部长,您难为情了吗?你们以前常常两人在一起照吧。”

“承你的美意,你替我们照一张吧。”

“爸爸和妈妈,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呀。”

“弓子!”

夫人申斥道。迪子毫不介意地把阿久津向桥杵推去。

“喂,别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啊。”

迪子推着,用力抓住阿久律的手肘。

在初夏的阳光下,阿久津和夫人并肩站立着,夫人拿着白色的手提包,微微斜对着照相机,但阿久津却表情窘迫地把目光移开了。

“部长,再向夫人靠一靠,放松些。”

阿久津一动不动,于是夫人向他靠拢。

从取景器中窥见的两个人,确是一对颇般配的夫妇。

迪子一边自己挑唆着,一边为自己干这样的事而感到生“我拍啦。”

迪子说着,不露声色地移动着取景器,夫人的脸在取景器的中心线条时,迪子按了快门。

“谢谢了。”

“你们很会照相。”

“接着你们两个人,怎么样?”

夫人望着迪子和青年。

“不行,我们……”

“阿圭,别怕羞啊。”

“他说不行,所以不要强逼啊。”

阿久津责备道。夫人还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女人的心眼儿为什么这么坏?包括她名己。迪子忽然感到可怕。

五人又坐上汽车渡过大桥。从那里穿过守山,从栗东的高速公路开进名神。

途中不时地停车休息,到大津的高速公路时,已是下午三点半。虽然夕暮已经降临,但可以眺望和大桥一带风格截然不同的湖景。

一行人在大津的高速公路出入口处小歇,穿过山科返回京都时,时间刚过四点。

“接下来怎么样?”

到五条大街的岔道时,阿久津问道。

“吃晚饭还早了些,在哪里吃呢?”

夫人打量着四周。

“我要告辞了。”

“呃?怎么了?”

“还要让您们请客……”

“那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迪子感到深深的疲乏。一直坐在车上,身体不会感到劳累,所以她的疲乏是精神性的。一边欺骗着夫人,让阿久津感到难堪,一边实际上她自己也在受着伤害。

“真的,随便吃一些,怎么样?”

“谢谢你们的好意。”

“不好办啊。”

夫人望着阿久津。她还牵挂着弟弟的亲事。

“非要先回家吗?”

阿久津替夫人问道。

“也不是,不过……”

“那么,我们在这里分手吧。以后任凭两个年轻人了。”

“有泽君,这样好吗?”

“呃……”

青年暂且不说,若能和阿久津夫妇分手,迪子求之不得。

“那么,按你们说的地方下车吧。在哪里下车?”

“我不太熟悉……”

青年望着迪子求援。

“那么,在花山餐厅。”

“花山……”

阿久津讷讷地喃语道。为什么说出这个名字?突然之间,连迪子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她不能自控地想一切都要拂逆阿久津的意思行动。

“是输血中心附近面临御池大街的地方。”

“你,知道的?”

“嗯……”

阿久津低声回答。

“是一家小餐厅,好吗?”

迪子问青年。

“我没有关系。”

又在伤害阿久津。不行!迪子这么想着,望着他那在夕阳下的背影。

从那里到设有花山餐厅的大楼,一路上四人都没有讲话。到大津的高速公路时一路欢闹的弓于,此刻也倚靠在夫人的身上睡着了。

混蚀的疲顿,在车内沉沉地滞积着。

十几分钟后,汽车到达花山餐厅的门前。

“我在这里告辞了。”

迪子下了车,青年跟着走下车来。

“今天实在感谢你们。”

迪子对正在下车的夫人恭敬地鞠躬道。

“哪里,随便拉你出来,请不要见怪。恭请您以后再作陪。”

“我请你们作陪,拜托了。”

“阿圭,迪子君很累了,别太晚啊。”

青年憨厚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

夫人乘上车,关上了车门。

“再见。”

夫人轻轻摆着手。里侧露出阿久津稍稍显得疲惫的脸。

“再见。”

迪子摆动着手,追遂着阿久津。阿久津只是目光朝她扫了一眼,便马上望着方向盘的前方。

汽车发出沉闷的发动机声,在流霞下的筱悬木街树前远去。

“走吧。”

汽车在头一个信号灯处往右拐去时,迪子向青年说道,脚步有些轻松地定下通往地下的阶梯。

花山餐厅里冷冷清清的。里面有近二十个包厢,但情侣结伴和携家带口的客人占有五、六个,其余全都空着。假日里因为附近的公司都休息,所以门可罗雀。

迪子一定进花山餐厅,便径直定向里面的包厢。左边靠墙的一个包厢,是她常和阿久律见面的地方。两人在那里面对面坐下。

女服务员马上端来凉水。

“肚子真的有些饿了,吃点什么吧?”

“好吧,吃点什么呢?”

迪子想了想,点了汤和伴虾杂烩饭。

“我也这样,再加一瓶啤酒,你也喝点吧。”

圭次问了迪子、向女服务员关照了以后,说道:

“这是个好地方啊,很清静,你常来这里吗?”

“餐厅不大,不过离输血中心很近,所以……”

“从这里到输血中心,要多少时间?”

“步行十分钟左右。”

“那么在午休时来?”

“午休,有时也下班以后来,和部长一起也来过一次,正好是这个座位。”

圭次又打量了四周。

“我觉得姐夫很不通人情,但他仕途很顺利。”

“没有什么不通人情呀!在输血中心狠吃香呢。”

“是吗?”

“不拘怎样,他做事很踏实,而且待人亲切,在输血中心的女职员中,还有人非常钟情于部长。”

“哦……”

“我们还在传说,怀疑部长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深呢。”

“真的?”

“这是女孩子们的道听途说,所以不知是否真的,但那女孩子喜欢部长,这是肯定的。”

啤酒来了,两人相互斟满对方的酒杯。

“来!”

圭次像干杯似地端起酒杯,一口饮干。

“我正好渴着,所以真可口。”

迪子又斟满酒杯。

“刚才你说的那个钟情的女人,也是化验技师吗?”

“是的,是个很漂亮的人。”

迪子模仿着自己,开始编造着。

“名字叫什么?”

“这不能说。”

“我想学当间谍,可是看起来很遗憾。”

圭次忠厚地笑了。

“不过没关系,部长很坚定,在输血中心,大家都说他是个爱妻的人。”

“是不是爱妻,我难得来,不太清楚,但姐夫在家里好像是受管柬的。”

“果然……”

“我认为姐夫还可以凶一点儿。”

“那么老实?”

“你这么郑重其事地问,我也说不清楚,但姐姐现在还管姐夫叫‘阿恭’。”

“他不反?”

“是啊,我不太懂。如果我结婚,我还想男人当家呢。大概一上了年龄就会那样吧。”

圭次又喝干了啤酒。

“可是,夫人那么漂亮,部长很幸福啊。”

“是吗?”

“两人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吧。”

“是的,我记得结婚前姐夫常来电话。”

菜看送来。女服务员在两人面前摆上汤离去。迪子在点菜时还有食欲,现在已经不大想吃了。

“自然是部长热切地追求你姐姐吧。”

“据说开始时是去山里参加团体活动时认识的,可是第二天他马上就闯到我姐姐这儿来了。”

“这么说,那是一见钟情?”

迪子刨根究底地问着,心里却不由渐渐地阴郁起来,“这么说来,那人真可铃啊。”

“哪个人?”

“输血中心的女人啊,她真得很认真。”

“可是,我姐夫不是那种机灵得能在两个女人之间巧妙周旋的人啊。”

“是吗?”

“他一点儿也不会啊。如果干那种事,马上就会在我姐姐那里败露的。”

“太笨头笨脑吧。”

“主要是胆小吧。”

“那么,岂止是爱妻的人,而且还是妻管严呢?”

这和平时阿久津说的话大径相庭,迪子越发不快起来。

“你如果结婚,处于部长那样的处境,会怎么样?”

“你突然问我,这不好回答啊。关键要看对方。”

“如果对方是我这样的女人呢?”

“那要除了你以外。”

“你不回答也可以。”

“因为还有一个人是我的姐姐。”

两人一起笑了。迪子终于拿起匙喝汤。

“如此受到爱慕,是你姐姐的福气呀。”

“可是,一看姐姐的生活,每天做饭,打扫,照顾孩子,翻来覆去那些事,人会变笨的。”

“想不到你也这么想。不管怎样,是女人,就该关在家里,这会不断地落后,连丈夫的工作也不了解了。我不喜欢成家后光干做饭打扫之类的事。”

迪子真地这么想。待在家里光为了拴住丈夫而神经紧张,这太惨了。如果为那些事费尽心机,还不如在外边工作,即使独身也在所不辞,那不知道会有多么地痛快。她觉得为了一个男人关在家里,那种生活方式既愚蠢又平庸。

“你的确不是那种关在家里的类型啊。”

“很遗憾,在这一意义上,我好像当不了一个好妻子。”

拥有自己的职业,不依靠男人也能独立地生活,这是迪子现在的向往。和阿久津的妻子那样受男人的供养不同,自己掌握着能自食其力的优秀技术。这么想着,迪予终于产生了勇气。

“社会上的妻子们,常为那些事感到满足呢。”

“我认为不会全部满足的,有时本人没有那样的企求,男人也会那么要求你。”

“也许是的,可是女人受男人的供养,这是最轻松的。”

“一日三餐加午睡吗?”

“而且,还有孩子呢。”

迪子觉得话有些过份了,嘴上却还是不知不觉地滑了出来。表面像在谈论着一般的有夫之妇,但实质上却在贬低阿久津的妻子。可是,圭次丝毫没有察觉。

“再来一瓶。”

圭次又要了一瓶啤酒。也许正是疲累的时候,迪子只喝了一杯啤酒,便脸色泛红了。

“听说你的工作是和血液打交道,我很佩服啊。”

“觉得我像男人一样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虽然不承认自己神经过敏,但对血液是很胆小的。上次发生超速撞车事故,看见人家满脸是血,我吓得脸色惨白,还受到了朋友们的讥笑。”“我们那里没有伤,只有血。”

“可是,那血是从别人的血管里抽出来的吧。”

“那当然。”

“看着血,你在想什么?

“这个嘛……”

要说看着血在想的,就是阿久津,或他的妻子,再有就是作爱时的追忆。她觉得胡思乱想着的,尽是那些事。

“你穿着白大褂,凝视着试管里的鲜血,这样的身影一定很美吧。”

“我一看见血,就会想像着献血或需要输血的人,有时心里觉得很奇怪。”

“你说奇怪……”

“想到人因为那些鲜红的液体或生或死……”

“嗯。”

圭次点点头,端起酒杯。

“这么看来,我的工作很平凡啊。”

“商事公司也是很了不起的呀。”

“不,现在这时搞些票据整理之类。嘿!即使女孩子也能干。”

“也有英语的文件吧。”

“习惯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圭次坦率而不矜不伐。那种感觉即使姐弟俩毕竟也和夫人不同,这也许正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迪子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子。

此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两人离开了花山餐厅。

两人各自谈了自己的学生时代,结果开了三瓶啤酒。

圭次喝得多了些,但站起身时,还是迪子感到微微的醉意。

走到店外,暮色苍茫,初夏漫长的一天快要结束,筷悬木树的绿色在路灯下变得更幽暗。

“散散步,怎么样?”

“呃……”

圭次留意着迪子的脚步缓缓地朝着东山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靠近八扳神社的缘故,一走过长着嫩叶的樱花街树,便是密林,前面看得见知思院的山门。

一到密林里,风儿停滞,不热也不冷。现在是最宜人的季节。

“京都真好啊。”

圭次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空中没有月亮,但东山在眼前黑黢黢地耸立着,散发着树叶的馨香。

“我很羡慕你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想住在东京,住一次就够了。”

“是吗?我认为这里要好得多。”

“景色很美,但地方小,嘴杂……”

“嘴杂?”

“大家尽说别人的事,我正想在东京那样的大城市里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就在刚才还在谈论着别人的事,此刻却装作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如若心怀戒意,便可察觉迪子的话不打自招,但圭次毫无所知。

左边是知思院的山门,再下去便是圆山花园。不知圭次是不是知道,他只顾这样走着。不久走进花园,在银杏树的跟前有张凳子。这一带是东山的山麓,有几处小丘,透过树林间,能俯瞰京都的夜景。

两人在凳子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一对情侣在四、五米远的地方走去。只是山下街道的嘈杂声象海潮一般远远地传来,四周暗然静寂。迪子忽然感到圭次的膝盖碰到了她的右膝。仅仅这一点,却热得像被熨斗烙着似地。

两人之间弥漫着窘迫的气氛。

迪子注视着黑暗,思考着圭次要求接吻时的境遇。如果索性接受他的接吻,也许能够忘掉阿久津。

这么想着时,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迪子的脑海里苏醒。一年前,第一次和阿久津接吻也是在这附近。地方是离这儿稍稍进去些的靠近安养寺的角落里。从那里透过树梢也能俯瞰街道的夜景。迪子看着那米粒般的光点,受纳着阿久津的嘴唇。现在,季节、场所与那时都几乎没有变,然而对象却是阿久津的妻弟。

真不可思议!迪子想道。

又有一对情侣在树林里慢慢地走过去。这对情侣不知为何事高兴,留下快乐的笑声远去了。

迪子感觉到圭次的目光正对着她。

接受阿久津和圭次两个人的吻,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处境?迪子一边对那样的瓜葛感到快意,一边对自己沉浸在那种恶魔般的关系里,感到一阵自虐般的喜悦。

全赖于圭次的手段了。

但是,和迪子相比,看来圭次还是非常纯洁的。处于充满着紧张又瓜熟蒂落之境,但从圭次的嘴里出现的,却都是和恋爱的气氛无缘的话题。

“累了吧?”

“有一点……”

迪子悄悄地窥视着圭次。在黑暗中隐现的圭次的脸庞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于是,紧张的气氛便一扫而光。

这样的时候,若是阿久津,他会不容分说地搂住她。这种场合里根本用不着什么婆婆妈妈的话语,而且如果那样的话,女人也容易决定自己的态度。这对人近中年的阿久律,做起来易如反掌,但对年轻的圭次来说,也许是勉为其难的。

“那么,回家吧。”

迪子点点头,心里总感到他对她的陌生。也许心中想着被圭次求吻时的境遇,以致对时间短暂得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感到失望。

迪子振作地站起身,像要拂去那种败兴的感觉。圭次也好像很无奈地跟随着站起了身。

“从这里下去,就回到刚才的宽道上。坐车送你回家吧。”

“我一个人回家。”

“可是,我一定要送。”

迪子没有再争执,率先在和缓的坡道上走去。

“最近有什么事要来东京办的?”

“这……”

迪子想起了去东京的秋野。最后一次见面后,已经快过了两年。

“如果要来东京办事,就和我联系一下。”

圭次在街灯下站住,从西服的口袋里取出名片。

“这是电话号码。”

“你明天回东京吗?”

“坐九点的新干线回去。”

迪子在灯光下朝名片瞥了一眼,把它放进手提包里。

“下次再来的话,可以和你联络吗?”

“我等着你。”

两人默默地走下山坡。走过八扳神社的鸟居回到明亮的道上时,迪子终于为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感到微微的欣慰。

03、吉祥

这天夜里,两人爱得比平时更炽烈。迪子脑海里浮现出阿久津妻子的影子……

况且作爱前那激烈的摩擦、像是更煽起了两人的情愫……

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天上班,大家的脸庞上毫无例外地都滞溜着虚无的神情。

从二十九日起连续一个星期里、人们理应摆脱了各自的工作尽情游乐的,却偏偏都是—副疲惫而失意的面庞。

幸好早晨工作开始得很晚,所有的部门都在谈论着休假期间的事,人们悠闲地喝着茶、工作松松垮垮。

阿久津来到输血中心时,已是九点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部长本书就出自“上司来得太早部下就为难了”这—私利的婆心,老牌迟到,但九点半才来未免有些过分了。毕竟迟到了三十分钟,阿久津不会责怪不干活儿聊着天的职员们。他在感到不好意思时反而会比平时更响亮地招呼道:“你们早!”

随之,职员们终于动起来,开始着手工作。

阿久津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着,然后视线停留在迪子的身上。那目光总像是有话要说。

将近中午,阿久律摸准迪子一个人在做配血试验,便走过来,装作找东西的模样凑上前,停了停脚步,随即又走开了。等他走过去后,迪子看见身边的试管插座前放着一张纸条。

——今天六点在花山——

是用圆珠笔写的草体字。迪子将纸条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塞进自大褂的口袋里。

因为连续休假的缘故,配血试验比平时多出一倍。即便公司休息,疾病不会停止肆虐。迪子连午休时也没有停下,吃午饭时已经过了一点,然后三十分钟小歇,下午还忙得应接不暇。一整天不停地埋头工作着,迪子感到有一种愉悦的疲劳。她就喜欢这样地工作。

五点半结束,迪子稍稍休息后换下白大褂,离开了输血中心。到花山餐厅时刚过六点。四周一打量,阿久津坐在墙角边昨天和圭次青年坐的那个包厢里。迪子油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什么事?一个人在傻笑。”

“呃。”

迪子拿起菜单,让女服务员送咖啡。

“昨天很累。”

阿久津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兜风游玩,以后再也不敢问津了。”

“我也不去了。”

“你胡言乱语鬼话连篇,很高兴吧。”

“我没有胡言乱语呀,我是经过考虑才讲的!”

“是吗?”

“看来你和夫人谈得很投机啊。”

“那也是为了照顾圭次的面子,迫不得已的。”

“看上去并不不像你说的那样啊。”

“别挖苦了。你做出那副模样,我也不是不看懂啊。”

“这用不着你懂嘛。”

两人处于胶着状态,短兵相接,分庭抗礼。也许觉得有些过分,阿久津用稍稍缓和的语气问道:

“看来圭次君对你并不讨厌吧。”

“是啊。”

迪子冷冷地答道,把头扭向一边。女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在迪子的面前离去。阿久津等服务员离去便凑上脸来:

“他说昨天来这里后,去圆山散步了?”

“他说了?”

“我妻子在说。”

“那样的事都要一一汇报,像个孩子!”

“可是,汇报能够让人放心。”

“接吻的事,没说?”

“你们接吻了?”

阿久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骗你呀!”

“真的骗人?”

“别谎呀!”

阿久津释然地舒了口气。

“要是他真心和你交往,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呢?”

“喂,这不是游戏。这事对你,对我,都有关系。”

“部长认为怎么办好呢?”

迪子轻轻地拌着咖啡,送到了嘴边。

“若有人说我和妻弟的妻子勾搭,那我就完了。我想你和他就到此为至,不要再见面了。”

“我一直做你的妾?”

“别说得那么难听!”

“难道不是?”

“我们和那种陈旧的关系不同吧。相互爱慕,相互信赖,这你也应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

“你……”

阿久津随即发现自己声音太响,慌慌地打量着四周。

“我听得见,你小声些!”

阿久律被挫了锐气,一声不吭了。

接着,两入默默地进着餐。但是,只沉默了几分钟,迪子又放下叉子。

“走吧。”

阿久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迪子跟随在他的后面。

种植着筱悬木街树的街道已经笼罩着暮色,夜霭从四周压上来。昨夜也是这个时候走在这条街上的。

和昨夜一样,也是两人结伴而行,但心情却调然不同。

昨夜和圭次一起走着,总觉得自己像个大姐姐,是她带着他走着。但现在,在白炽化的紧张气氛中渡步,既伤害着对方,自己也在受着伤害。

然而,迪子不是胡乱地伤害着对方。她是在合理冲撞的范围内攻击着,一边攻击着,一边有时还忘乎所以着。

“你若如此爱我,就应该和妻子离婚。离婚,才能明白无疑地证明你爱着我。”

“结婚在一起并非就一定有爱情,有的夫妇虽待在一个房间里却相互憎恨着。”

“那是相互憎恨的夫妇吗?看上去两人那么快乐,你却还硬说没有爱情。”

“这只是表面。”

“胡说!如果是相互憎恨,即使表面也不会那样啊。”

“男人不一样。”

“不管你怎么不一样,夫人不那么认为,你就毫无意义!”

两人争吵着一路朝着南禅寺的旅馆走去。不一会儿就要作爱,两人却还在相互抱怨着。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许已经成了为寻欢而例行的手续。

“连妻子都感觉到了,昨天妻子也觉得很奇怪。”

“是啊,如果真是那样我就高兴啦。”

为何要这样恶开玩笑?为何不讲一些令人喜欢的话?

迪子一边冲撞着,一边对自己感到吃惊。

但是,她无法止住感情的驱动。她为男人的狡黠生气,同时内心里也蠕动着对他可以不用顾忌的那种娇情。

等到她头脑明晰时,两人已在旅馆里。女服务员向客人致意,放下茶壶后退去。阿久津急切地将迪子楼在怀里。

迪子瞬间还挣扎着,但旋即便倒在他的手臂里。

迪子屏住气被缓缓地吮吸着嘴唇时,刚才的各种呕气荡然无存,相反叵测的安谧充溢着她的全身。

这天夜里,两人爱得比平时更炽烈。迪予脑海里浮现出阿久津妻于的影子,阿久津昨天也许担虑了一整天。况且作爱前那激烈的摩擦,像是更煽起了两人的情愫。

五月十五日葵祭(京都下贺茂神社、上贺茂神社的祭祀,古时在农历四月中旬的西日举行,现在五月十五日举行——译者注)。过了葵祭后的一个星期,五月底,道村圭次打来电话。那时迪子正在配制下午配血试验要用的4%血液释稀液。

刚接电话时对方自报“道村”,迪子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后来说“是阿久津的妻弟”,迪子这才发现是道村圭次。

“现在我在京都……不,在东京。”

好像想要逗逗迪子,但骨子里还是一个忠厚的人,他马上改口道。

“你到底在哪里?”

“在东京的公司里,现在我正好一人,身边没有别人,所以就打个电话给你,上次得到你的关照……”

“不,我才要谢谢您呢。”

“你很忙吧。”

“正是不很忙的时候。”

“我姐夫呢?”

“在啊,在我前面,离我有二十米左右。”

迪子压低了声音。阿久津在化验室门口,正和化验员小泉说着什么。

“这就不妙了,下月中旬我也许能到你那里去,到时你有空吗?”

“我一直等着你。”

“定下来以后我再打电话给你,你能腾出空来吗?”

“呃。”

“你要来东京吗?”

“眼下还……”

“你要来玩玩。你若是来东京,去哪里我都能陪你呀。

上次姐姐来信,问我怎么样了?”

“问你怎么样?”

“姐姐对我们的事好像很起劲。”

“只是姐夫有些……”

“他反对吗?”

“电话里很难讲得清,见面后再谈吧。我打电话给你的事,先不要对姐夫说。”

“明白了。”

“请多保重。”

于是电话中断。迪子怔怔地站在电话机前,阿久津走上前来。

“硫酸铜的比重试溶液在哪里?”

“在那个架子上。”

迪子踞着脚尖从架子的第二层取出蓝色的瓶。

阿久津接过瓶,轻声哺语道:

“今天五点半……”

只要不特地指明地点,两人就是在花山餐厅约会。两天前刚见过面,所以这次间隔极短。

察觉到圭次来电话了?即使听见,仅凭她的回答是察觉不出什么的。或是灵感闪现?迪子望着阿久律的目光点点头。

“这些可以了。还剩些试液,要把瓶口塞紧。”

阿久津故意拍高嗓音让别人听见,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天,五点不到时,迪子就结束了工作。宫子她们要去冈崎会馆看民歌公演,所以早早地就回家了。

“你们先走吧。”

“你辛苦了。”

迪子一边和她们搭着话,一边用灭菌水洗着手,然后用清水重新冲洗。

因为在处理血液和试液,因此用灭菌水消毒,如果不用清水重新冲洗,碳酸的消毒气味就会留在身上,所以她总是再用清水冲洗一遍。

自从那次妹妹说她:“姐姐身上有消毒味,煞费苦心打扮好的俊女人就被糟蹋啦!”以后她才开始在最后总要用清水再清洗一遍。

洗完手,正整理着化验台时,管理事务的上崎走进房来。

“所长想看化验日记,放在哪里?”

“在部长的桌子上吧。”

“你把它送过来。”

“好吧。”

所长室在二楼会议室的隔壁。所长饭野二年前还是国立医院的外科部长,等着直到六十岁退休后才调到了这里。他满头白发,商个,如一位品行端庄的者绅士。迪子她们和他几乎没有直接交谈过,但在女职员中,也有人很撞憬他那稳健儒雅的风度。

迪子带着化验日记敲响所长室的门。门把手边上的“工作安排表”上表示他“在房间里”。

“请进。”

屋里传出答应声,迪子推开门,所长在接待室里面的桌子边写着什么。

“我把日记送来了。”

迪子说道。所长回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哎,是你吗。”

“是上崎君让我送来的。”

“是吗?谢谢了。”

所长站起身来,从迪子手上接过日记,忽然想起道:

“不坐一会儿吗?”

“呃?”

“有急事?”

“没有。”

“那就坐一会儿吧。”

所长马上移到接待室那边。迪子迟疑地在所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颇感纳闷。

所长点上烟,把烟衔在嘴上,开始翻阅着日记。

“你到这里有几年了?”

“三年。”

“奥……那么,有二十五?二十四?”

“二十四。”

今年是二十四周岁。迪子慌忙纠正道。

“二十四?……”

所长若有所思地嘀咕着,将桌子上的烟缸挪近身边。

“今天你有空?”

“不,有一些……”

和阿久津约定的五点半快要到了。

“是吗?那么以后再说吧。”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倘若有空,想请你一起去吃饭,今天算了。”

“对不起。”

迪子很歉疚地鞠躬道。

从五月到六月,迪子把圭次的事早已忘了。不过,虽说忘了,也不可能忘一干二净。

偶尔听到“东京”或“商社”之类的话,她会忽然想起圭次。但是,那只是转瞬即逝,从来没有惦记过。不管圭次怎么想,迪子的心还是在阿久津那里。和阿久律相比,圭次只不过是一个迎面错过的、只记得名字和面容的青年。

因此,六月底圭次来大板(大板在京都的边上——译者注)突然打来电话时,迪子措手不及了。

“现在我在大阪。”

“不是东京吗?”

“电话里不是说好六月中旬来的吗?”

真是,约好要来时再打电话或写信通知她的。

“我傍晚能到京都了。我们能见面吗?”

正好是星期六。如果没什么事,当然能见面,但和阿久津已约好下午开车沿新绿的周山街道去北大杉一带游玩。

“不凑巧,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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