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桥是付费的?”
青年圭次问网久律。
“普通客车是三百元吧。”
“嗯,光过过桥,这很贵啊。”
“公团(政府出资经营,统制重要物资的机构——译者注)也很会做生意啊。”
“桥上的灯在夜里全部打开后,很壮观吧。”
“夜里从比窖山看,像一条光带啊。”
夫人插嘴道。
“夫人夜里到比窖山游玩过吗?”
“我偶尔也想出去走走的呀。”
“和部长一起来的吧。”
“那当然,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吧?”
要说去年夏天,正是迪子第一次和阿久津作爱的时候。
那时,迪子也和阿久律去过。这样看来,阿久津接连带着妻子和迪子去了同一个地方?
迪子感到胸闷。
“我还没有在夜里去过比容山呢!”
“哎,是吗?那么今夜可以和圭次一起去看看啦。”
“部长能带我们去吗?”
“光您们两人去,很好啊。”
迪子默默地望着窗外。
“知道琵琶湖八景吗?”
阿久津改变话题问道。
“濒田、石山清流的夕阳,比容森林的雨雾,雄松崎白汀的凉风,还有贱岳大观的新雪,彦根古城的明月,安士八幡水乡的春色……”
讲到这里,阿久津结巴了。
“还有二个呢!”
“嘱……对了,竹生岛沉影的深绿,还有一个……”
“海津大崎岩礁的晓雾。”
“对,对!”
“迪子君全知道啊。”
夫人一边拿着刀叉,一边说道。
“我在输血中心和朋友一起背诵过。”
“那么你在输血中心也……”
“呃,是啊……”
“因为有空闲,所以大家闹着玩呢。”
“看来你们真的很有空闹啊。”
夫人的话里带着刺,但迪子也不甘示弱。
“部长最近也终于能记住了。”
“喂,没有那种事啊。”
“可是上次午休时,不是因为讲不出还罚雪糕请客了阻?”
“那时就会讲了呀,只是地名和风景搞错了。”
“这和不会一样呀。”
“是啊,夕阳和明月等,搞错了观赏的地方就糟了。”
圭次怂恿着迪子道。
“可是,也有八个啦,到了我这把年龄,能记住就很不容易了。”
“这八景中,在这附近的有吗?”
“今天能从这里看见的,也就是獭田的夕阳吧。”
“这在最近也越来越难以看清了。也许还是名神大津的高速公路口那里看见的夕阳好。”
阿久津抢着答道。迪子为夫人在交谈中插不上嘴而感到很快活。
“那么,从现在起,给部长的八景加上大津的夕阳,怎么样?”
“算是新八景吧。”
“不,这是新的,旧近江八景是以前关白、近卫他们那些人选择的,还有三井晚钟,石山秋月等,全部收全了呢!”
“还有什么?”
“算了,到这里为止吧。”
也许发现夫人缄然不语,阿久津一副很正经的表情。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五人离开了餐厅。
“这次我们坐在前面,阿圭坐在后面,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坐在一起吧。”
夫人打开车门,自己坐在前面的助手座上。
“对不起。”
青年轻轻地说道,坐在迪子的边上。
汽车上了桥,须夷便到大桥的最高处停下。从那里可以一览琵琶湖南北两侧的景色。以桥为界,南边叫湖南,北边叫湖北。湖南因为人口密集,湖水混浊,北边还残留着琵琶湖古时候那幽静的面影。
“照张相吧。”
夫人拿出照相机。以宏伟的桥衔为背景,迪子和弓子站在中间,阿久律和青年站在左右两边。拍完一张后,迪子说道:
“下一张我来替你们拍。”
“你们都去站好吧。”
阿久津换下夫人架好照相机。这是无论谁都会摆弄的EE相机。
“夫人,您请站中间。”
“哎,有泽君,你请站在中间。”
“行了,我站在边上看得更清楚。”
“这……”
“哎,怎么站都可以,快站好!”
迪子硬是把夫人推到中间。因为还有女儿弓子,所以正确地讲不是三个人,但迪子想起一种迷信,说三人合影的照片中,站在中间的人早死。
“呢,下面部长和夫人两人合影一张吧。”
照完相,迪子马上跑上前来。
“美男子和美女子,天生的一对啊。”
“别嘲笑了,我们已经是老头子和老太婆了。”
“最近你们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照过相吧。”
“是啊,已经好几年没有照了。”
“我要拍了,快站好。”
“那么,我们去站着吧。”
夫人很有兴致地望着阿久津。
“行了,胶卷快没有了。”
“部长,您难为情了吗?你们以前常常两人在一起照吧。”
“承你的美意,你替我们照一张吧。”
“爸爸和妈妈,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呀。”
“弓子!”
夫人申斥道。迪子毫不介意地把阿久津向桥杵推去。
“喂,别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啊。”
迪子推着,用力抓住阿久律的手肘。
在初夏的阳光下,阿久津和夫人并肩站立着,夫人拿着白色的手提包,微微斜对着照相机,但阿久津却表情窘迫地把目光移开了。
“部长,再向夫人靠一靠,放松些。”
阿久津一动不动,于是夫人向他靠拢。
从取景器中窥见的两个人,确是一对颇般配的夫妇。
迪子一边自己挑唆着,一边为自己干这样的事而感到生“我拍啦。”
迪子说着,不露声色地移动着取景器,夫人的脸在取景器的中心线条时,迪子按了快门。
“谢谢了。”
“你们很会照相。”
“接着你们两个人,怎么样?”
夫人望着迪子和青年。
“不行,我们……”
“阿圭,别怕羞啊。”
“他说不行,所以不要强逼啊。”
阿久津责备道。夫人还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女人的心眼儿为什么这么坏?包括她名己。迪子忽然感到可怕。
五人又坐上汽车渡过大桥。从那里穿过守山,从栗东的高速公路开进名神。
途中不时地停车休息,到大津的高速公路时,已是下午三点半。虽然夕暮已经降临,但可以眺望和大桥一带风格截然不同的湖景。
一行人在大津的高速公路出入口处小歇,穿过山科返回京都时,时间刚过四点。
“接下来怎么样?”
到五条大街的岔道时,阿久津问道。
“吃晚饭还早了些,在哪里吃呢?”
夫人打量着四周。
“我要告辞了。”
“呃?怎么了?”
“还要让您们请客……”
“那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迪子感到深深的疲乏。一直坐在车上,身体不会感到劳累,所以她的疲乏是精神性的。一边欺骗着夫人,让阿久津感到难堪,一边实际上她自己也在受着伤害。
“真的,随便吃一些,怎么样?”
“谢谢你们的好意。”
“不好办啊。”
夫人望着阿久津。她还牵挂着弟弟的亲事。
“非要先回家吗?”
阿久津替夫人问道。
“也不是,不过……”
“那么,我们在这里分手吧。以后任凭两个年轻人了。”
“有泽君,这样好吗?”
“呃……”
青年暂且不说,若能和阿久津夫妇分手,迪子求之不得。
“那么,按你们说的地方下车吧。在哪里下车?”
“我不太熟悉……”
青年望着迪子求援。
“那么,在花山餐厅。”
“花山……”
阿久津讷讷地喃语道。为什么说出这个名字?突然之间,连迪子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她不能自控地想一切都要拂逆阿久津的意思行动。
“是输血中心附近面临御池大街的地方。”
“你,知道的?”
“嗯……”
阿久津低声回答。
“是一家小餐厅,好吗?”
迪子问青年。
“我没有关系。”
又在伤害阿久津。不行!迪子这么想着,望着他那在夕阳下的背影。
从那里到设有花山餐厅的大楼,一路上四人都没有讲话。到大津的高速公路时一路欢闹的弓于,此刻也倚靠在夫人的身上睡着了。
混蚀的疲顿,在车内沉沉地滞积着。
十几分钟后,汽车到达花山餐厅的门前。
“我在这里告辞了。”
迪子下了车,青年跟着走下车来。
“今天实在感谢你们。”
迪子对正在下车的夫人恭敬地鞠躬道。
“哪里,随便拉你出来,请不要见怪。恭请您以后再作陪。”
“我请你们作陪,拜托了。”
“阿圭,迪子君很累了,别太晚啊。”
青年憨厚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
夫人乘上车,关上了车门。
“再见。”
夫人轻轻摆着手。里侧露出阿久津稍稍显得疲惫的脸。
“再见。”
迪子摆动着手,追遂着阿久津。阿久津只是目光朝她扫了一眼,便马上望着方向盘的前方。
汽车发出沉闷的发动机声,在流霞下的筱悬木街树前远去。
“走吧。”
汽车在头一个信号灯处往右拐去时,迪子向青年说道,脚步有些轻松地定下通往地下的阶梯。
六
花山餐厅里冷冷清清的。里面有近二十个包厢,但情侣结伴和携家带口的客人占有五、六个,其余全都空着。假日里因为附近的公司都休息,所以门可罗雀。
迪子一定进花山餐厅,便径直定向里面的包厢。左边靠墙的一个包厢,是她常和阿久律见面的地方。两人在那里面对面坐下。
女服务员马上端来凉水。
“肚子真的有些饿了,吃点什么吧?”
“好吧,吃点什么呢?”
迪子想了想,点了汤和伴虾杂烩饭。
“我也这样,再加一瓶啤酒,你也喝点吧。”
圭次问了迪子、向女服务员关照了以后,说道:
“这是个好地方啊,很清静,你常来这里吗?”
“餐厅不大,不过离输血中心很近,所以……”
“从这里到输血中心,要多少时间?”
“步行十分钟左右。”
“那么在午休时来?”
“午休,有时也下班以后来,和部长一起也来过一次,正好是这个座位。”
圭次又打量了四周。
“我觉得姐夫很不通人情,但他仕途很顺利。”
“没有什么不通人情呀!在输血中心狠吃香呢。”
“是吗?”
“不拘怎样,他做事很踏实,而且待人亲切,在输血中心的女职员中,还有人非常钟情于部长。”
“哦……”
“我们还在传说,怀疑部长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深呢。”
“真的?”
“这是女孩子们的道听途说,所以不知是否真的,但那女孩子喜欢部长,这是肯定的。”
啤酒来了,两人相互斟满对方的酒杯。
“来!”
圭次像干杯似地端起酒杯,一口饮干。
“我正好渴着,所以真可口。”
迪子又斟满酒杯。
“刚才你说的那个钟情的女人,也是化验技师吗?”
“是的,是个很漂亮的人。”
迪子模仿着自己,开始编造着。
“名字叫什么?”
“这不能说。”
“我想学当间谍,可是看起来很遗憾。”
圭次忠厚地笑了。
“不过没关系,部长很坚定,在输血中心,大家都说他是个爱妻的人。”
“是不是爱妻,我难得来,不太清楚,但姐夫在家里好像是受管柬的。”
“果然……”
“我认为姐夫还可以凶一点儿。”
“那么老实?”
“你这么郑重其事地问,我也说不清楚,但姐姐现在还管姐夫叫‘阿恭’。”
“他不反?”
“是啊,我不太懂。如果我结婚,我还想男人当家呢。大概一上了年龄就会那样吧。”
圭次又喝干了啤酒。
“可是,夫人那么漂亮,部长很幸福啊。”
“是吗?”
“两人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吧。”
“是的,我记得结婚前姐夫常来电话。”
菜看送来。女服务员在两人面前摆上汤离去。迪子在点菜时还有食欲,现在已经不大想吃了。
“自然是部长热切地追求你姐姐吧。”
“据说开始时是去山里参加团体活动时认识的,可是第二天他马上就闯到我姐姐这儿来了。”
“这么说,那是一见钟情?”
迪子刨根究底地问着,心里却不由渐渐地阴郁起来,“这么说来,那人真可铃啊。”
“哪个人?”
“输血中心的女人啊,她真得很认真。”
“可是,我姐夫不是那种机灵得能在两个女人之间巧妙周旋的人啊。”
“是吗?”
“他一点儿也不会啊。如果干那种事,马上就会在我姐姐那里败露的。”
“太笨头笨脑吧。”
“主要是胆小吧。”
“那么,岂止是爱妻的人,而且还是妻管严呢?”
这和平时阿久津说的话大径相庭,迪子越发不快起来。
“你如果结婚,处于部长那样的处境,会怎么样?”
“你突然问我,这不好回答啊。关键要看对方。”
“如果对方是我这样的女人呢?”
“那要除了你以外。”
“你不回答也可以。”
“因为还有一个人是我的姐姐。”
两人一起笑了。迪子终于拿起匙喝汤。
“如此受到爱慕,是你姐姐的福气呀。”
“可是,一看姐姐的生活,每天做饭,打扫,照顾孩子,翻来覆去那些事,人会变笨的。”
“想不到你也这么想。不管怎样,是女人,就该关在家里,这会不断地落后,连丈夫的工作也不了解了。我不喜欢成家后光干做饭打扫之类的事。”
迪子真地这么想。待在家里光为了拴住丈夫而神经紧张,这太惨了。如果为那些事费尽心机,还不如在外边工作,即使独身也在所不辞,那不知道会有多么地痛快。她觉得为了一个男人关在家里,那种生活方式既愚蠢又平庸。
“你的确不是那种关在家里的类型啊。”
“很遗憾,在这一意义上,我好像当不了一个好妻子。”
拥有自己的职业,不依靠男人也能独立地生活,这是迪子现在的向往。和阿久津的妻子那样受男人的供养不同,自己掌握着能自食其力的优秀技术。这么想着,迪予终于产生了勇气。
“社会上的妻子们,常为那些事感到满足呢。”
“我认为不会全部满足的,有时本人没有那样的企求,男人也会那么要求你。”
“也许是的,可是女人受男人的供养,这是最轻松的。”
“一日三餐加午睡吗?”
“而且,还有孩子呢。”
迪子觉得话有些过份了,嘴上却还是不知不觉地滑了出来。表面像在谈论着一般的有夫之妇,但实质上却在贬低阿久津的妻子。可是,圭次丝毫没有察觉。
“再来一瓶。”
圭次又要了一瓶啤酒。也许正是疲累的时候,迪子只喝了一杯啤酒,便脸色泛红了。
“听说你的工作是和血液打交道,我很佩服啊。”
“觉得我像男人一样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虽然不承认自己神经过敏,但对血液是很胆小的。上次发生超速撞车事故,看见人家满脸是血,我吓得脸色惨白,还受到了朋友们的讥笑。”“我们那里没有伤,只有血。”
“可是,那血是从别人的血管里抽出来的吧。”
“那当然。”
“看着血,你在想什么?
“这个嘛……”
要说看着血在想的,就是阿久津,或他的妻子,再有就是作爱时的追忆。她觉得胡思乱想着的,尽是那些事。
“你穿着白大褂,凝视着试管里的鲜血,这样的身影一定很美吧。”
“我一看见血,就会想像着献血或需要输血的人,有时心里觉得很奇怪。”
“你说奇怪……”
“想到人因为那些鲜红的液体或生或死……”
“嗯。”
圭次点点头,端起酒杯。
“这么看来,我的工作很平凡啊。”
“商事公司也是很了不起的呀。”
“不,现在这时搞些票据整理之类。嘿!即使女孩子也能干。”
“也有英语的文件吧。”
“习惯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圭次坦率而不矜不伐。那种感觉即使姐弟俩毕竟也和夫人不同,这也许正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迪子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子。
此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两人离开了花山餐厅。
两人各自谈了自己的学生时代,结果开了三瓶啤酒。
圭次喝得多了些,但站起身时,还是迪子感到微微的醉意。
走到店外,暮色苍茫,初夏漫长的一天快要结束,筷悬木树的绿色在路灯下变得更幽暗。
“散散步,怎么样?”
“呃……”
圭次留意着迪子的脚步缓缓地朝着东山的方向走去。
也许是靠近八扳神社的缘故,一走过长着嫩叶的樱花街树,便是密林,前面看得见知思院的山门。
一到密林里,风儿停滞,不热也不冷。现在是最宜人的季节。
“京都真好啊。”
圭次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空中没有月亮,但东山在眼前黑黢黢地耸立着,散发着树叶的馨香。
“我很羡慕你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想住在东京,住一次就够了。”
“是吗?我认为这里要好得多。”
“景色很美,但地方小,嘴杂……”
“嘴杂?”
“大家尽说别人的事,我正想在东京那样的大城市里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就在刚才还在谈论着别人的事,此刻却装作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如若心怀戒意,便可察觉迪子的话不打自招,但圭次毫无所知。
左边是知思院的山门,再下去便是圆山花园。不知圭次是不是知道,他只顾这样走着。不久走进花园,在银杏树的跟前有张凳子。这一带是东山的山麓,有几处小丘,透过树林间,能俯瞰京都的夜景。
两人在凳子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一对情侣在四、五米远的地方走去。只是山下街道的嘈杂声象海潮一般远远地传来,四周暗然静寂。迪子忽然感到圭次的膝盖碰到了她的右膝。仅仅这一点,却热得像被熨斗烙着似地。
两人之间弥漫着窘迫的气氛。
迪子注视着黑暗,思考着圭次要求接吻时的境遇。如果索性接受他的接吻,也许能够忘掉阿久津。
这么想着时,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迪子的脑海里苏醒。一年前,第一次和阿久津接吻也是在这附近。地方是离这儿稍稍进去些的靠近安养寺的角落里。从那里透过树梢也能俯瞰街道的夜景。迪子看着那米粒般的光点,受纳着阿久津的嘴唇。现在,季节、场所与那时都几乎没有变,然而对象却是阿久津的妻弟。
真不可思议!迪子想道。
又有一对情侣在树林里慢慢地走过去。这对情侣不知为何事高兴,留下快乐的笑声远去了。
迪子感觉到圭次的目光正对着她。
接受阿久津和圭次两个人的吻,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处境?迪子一边对那样的瓜葛感到快意,一边对自己沉浸在那种恶魔般的关系里,感到一阵自虐般的喜悦。
全赖于圭次的手段了。
但是,和迪子相比,看来圭次还是非常纯洁的。处于充满着紧张又瓜熟蒂落之境,但从圭次的嘴里出现的,却都是和恋爱的气氛无缘的话题。
“累了吧?”
“有一点……”
迪子悄悄地窥视着圭次。在黑暗中隐现的圭次的脸庞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于是,紧张的气氛便一扫而光。
这样的时候,若是阿久津,他会不容分说地搂住她。这种场合里根本用不着什么婆婆妈妈的话语,而且如果那样的话,女人也容易决定自己的态度。这对人近中年的阿久律,做起来易如反掌,但对年轻的圭次来说,也许是勉为其难的。
“那么,回家吧。”
迪子点点头,心里总感到他对她的陌生。也许心中想着被圭次求吻时的境遇,以致对时间短暂得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感到失望。
迪子振作地站起身,像要拂去那种败兴的感觉。圭次也好像很无奈地跟随着站起了身。
“从这里下去,就回到刚才的宽道上。坐车送你回家吧。”
“我一个人回家。”
“可是,我一定要送。”
迪子没有再争执,率先在和缓的坡道上走去。
“最近有什么事要来东京办的?”
“这……”
迪子想起了去东京的秋野。最后一次见面后,已经快过了两年。
“如果要来东京办事,就和我联系一下。”
圭次在街灯下站住,从西服的口袋里取出名片。
“这是电话号码。”
“你明天回东京吗?”
“坐九点的新干线回去。”
迪子在灯光下朝名片瞥了一眼,把它放进手提包里。
“下次再来的话,可以和你联络吗?”
“我等着你。”
两人默默地走下山坡。走过八扳神社的鸟居回到明亮的道上时,迪子终于为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感到微微的欣慰。
03、吉祥
这天夜里,两人爱得比平时更炽烈。迪子脑海里浮现出阿久津妻子的影子……
况且作爱前那激烈的摩擦、像是更煽起了两人的情愫……
一
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天上班,大家的脸庞上毫无例外地都滞溜着虚无的神情。
从二十九日起连续一个星期里、人们理应摆脱了各自的工作尽情游乐的,却偏偏都是—副疲惫而失意的面庞。
幸好早晨工作开始得很晚,所有的部门都在谈论着休假期间的事,人们悠闲地喝着茶、工作松松垮垮。
阿久津来到输血中心时,已是九点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部长本书就出自“上司来得太早部下就为难了”这—私利的婆心,老牌迟到,但九点半才来未免有些过分了。毕竟迟到了三十分钟,阿久津不会责怪不干活儿聊着天的职员们。他在感到不好意思时反而会比平时更响亮地招呼道:“你们早!”
随之,职员们终于动起来,开始着手工作。
阿久津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着,然后视线停留在迪子的身上。那目光总像是有话要说。
将近中午,阿久律摸准迪子一个人在做配血试验,便走过来,装作找东西的模样凑上前,停了停脚步,随即又走开了。等他走过去后,迪子看见身边的试管插座前放着一张纸条。
——今天六点在花山——
是用圆珠笔写的草体字。迪子将纸条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塞进自大褂的口袋里。
因为连续休假的缘故,配血试验比平时多出一倍。即便公司休息,疾病不会停止肆虐。迪子连午休时也没有停下,吃午饭时已经过了一点,然后三十分钟小歇,下午还忙得应接不暇。一整天不停地埋头工作着,迪子感到有一种愉悦的疲劳。她就喜欢这样地工作。
五点半结束,迪子稍稍休息后换下白大褂,离开了输血中心。到花山餐厅时刚过六点。四周一打量,阿久津坐在墙角边昨天和圭次青年坐的那个包厢里。迪子油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什么事?一个人在傻笑。”
“呃。”
迪子拿起菜单,让女服务员送咖啡。
“昨天很累。”
阿久津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兜风游玩,以后再也不敢问津了。”
“我也不去了。”
“你胡言乱语鬼话连篇,很高兴吧。”
“我没有胡言乱语呀,我是经过考虑才讲的!”
“是吗?”
“看来你和夫人谈得很投机啊。”
“那也是为了照顾圭次的面子,迫不得已的。”
“看上去并不不像你说的那样啊。”
“别挖苦了。你做出那副模样,我也不是不看懂啊。”
“这用不着你懂嘛。”
两人处于胶着状态,短兵相接,分庭抗礼。也许觉得有些过分,阿久津用稍稍缓和的语气问道:
“看来圭次君对你并不讨厌吧。”
“是啊。”
迪子冷冷地答道,把头扭向一边。女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在迪子的面前离去。阿久津等服务员离去便凑上脸来:
“他说昨天来这里后,去圆山散步了?”
“他说了?”
“我妻子在说。”
“那样的事都要一一汇报,像个孩子!”
“可是,汇报能够让人放心。”
“接吻的事,没说?”
“你们接吻了?”
阿久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骗你呀!”
“真的骗人?”
“别谎呀!”
阿久津释然地舒了口气。
“要是他真心和你交往,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呢?”
“喂,这不是游戏。这事对你,对我,都有关系。”
“部长认为怎么办好呢?”
迪子轻轻地拌着咖啡,送到了嘴边。
“若有人说我和妻弟的妻子勾搭,那我就完了。我想你和他就到此为至,不要再见面了。”
“我一直做你的妾?”
“别说得那么难听!”
“难道不是?”
“我们和那种陈旧的关系不同吧。相互爱慕,相互信赖,这你也应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
“你……”
阿久津随即发现自己声音太响,慌慌地打量着四周。
“我听得见,你小声些!”
阿久律被挫了锐气,一声不吭了。
接着,两入默默地进着餐。但是,只沉默了几分钟,迪子又放下叉子。
“走吧。”
阿久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迪子跟随在他的后面。
种植着筱悬木街树的街道已经笼罩着暮色,夜霭从四周压上来。昨夜也是这个时候走在这条街上的。
和昨夜一样,也是两人结伴而行,但心情却调然不同。
昨夜和圭次一起走着,总觉得自己像个大姐姐,是她带着他走着。但现在,在白炽化的紧张气氛中渡步,既伤害着对方,自己也在受着伤害。
然而,迪子不是胡乱地伤害着对方。她是在合理冲撞的范围内攻击着,一边攻击着,一边有时还忘乎所以着。
“你若如此爱我,就应该和妻子离婚。离婚,才能明白无疑地证明你爱着我。”
“结婚在一起并非就一定有爱情,有的夫妇虽待在一个房间里却相互憎恨着。”
“那是相互憎恨的夫妇吗?看上去两人那么快乐,你却还硬说没有爱情。”
“这只是表面。”
“胡说!如果是相互憎恨,即使表面也不会那样啊。”
“男人不一样。”
“不管你怎么不一样,夫人不那么认为,你就毫无意义!”
两人争吵着一路朝着南禅寺的旅馆走去。不一会儿就要作爱,两人却还在相互抱怨着。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许已经成了为寻欢而例行的手续。
“连妻子都感觉到了,昨天妻子也觉得很奇怪。”
“是啊,如果真是那样我就高兴啦。”
为何要这样恶开玩笑?为何不讲一些令人喜欢的话?
迪子一边冲撞着,一边对自己感到吃惊。
但是,她无法止住感情的驱动。她为男人的狡黠生气,同时内心里也蠕动着对他可以不用顾忌的那种娇情。
等到她头脑明晰时,两人已在旅馆里。女服务员向客人致意,放下茶壶后退去。阿久津急切地将迪子楼在怀里。
迪子瞬间还挣扎着,但旋即便倒在他的手臂里。
迪子屏住气被缓缓地吮吸着嘴唇时,刚才的各种呕气荡然无存,相反叵测的安谧充溢着她的全身。
这天夜里,两人爱得比平时更炽烈。迪予脑海里浮现出阿久津妻于的影子,阿久津昨天也许担虑了一整天。况且作爱前那激烈的摩擦,像是更煽起了两人的情愫。
二
五月十五日葵祭(京都下贺茂神社、上贺茂神社的祭祀,古时在农历四月中旬的西日举行,现在五月十五日举行——译者注)。过了葵祭后的一个星期,五月底,道村圭次打来电话。那时迪子正在配制下午配血试验要用的4%血液释稀液。
刚接电话时对方自报“道村”,迪子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后来说“是阿久津的妻弟”,迪子这才发现是道村圭次。
“现在我在京都……不,在东京。”
好像想要逗逗迪子,但骨子里还是一个忠厚的人,他马上改口道。
“你到底在哪里?”
“在东京的公司里,现在我正好一人,身边没有别人,所以就打个电话给你,上次得到你的关照……”
“不,我才要谢谢您呢。”
“你很忙吧。”
“正是不很忙的时候。”
“我姐夫呢?”
“在啊,在我前面,离我有二十米左右。”
迪子压低了声音。阿久津在化验室门口,正和化验员小泉说着什么。
“这就不妙了,下月中旬我也许能到你那里去,到时你有空吗?”
“我一直等着你。”
“定下来以后我再打电话给你,你能腾出空来吗?”
“呃。”
“你要来东京吗?”
“眼下还……”
“你要来玩玩。你若是来东京,去哪里我都能陪你呀。
上次姐姐来信,问我怎么样了?”
“问你怎么样?”
“姐姐对我们的事好像很起劲。”
“只是姐夫有些……”
“他反对吗?”
“电话里很难讲得清,见面后再谈吧。我打电话给你的事,先不要对姐夫说。”
“明白了。”
“请多保重。”
于是电话中断。迪子怔怔地站在电话机前,阿久津走上前来。
“硫酸铜的比重试溶液在哪里?”
“在那个架子上。”
迪子踞着脚尖从架子的第二层取出蓝色的瓶。
阿久津接过瓶,轻声哺语道:
“今天五点半……”
只要不特地指明地点,两人就是在花山餐厅约会。两天前刚见过面,所以这次间隔极短。
察觉到圭次来电话了?即使听见,仅凭她的回答是察觉不出什么的。或是灵感闪现?迪子望着阿久律的目光点点头。
“这些可以了。还剩些试液,要把瓶口塞紧。”
阿久津故意拍高嗓音让别人听见,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天,五点不到时,迪子就结束了工作。宫子她们要去冈崎会馆看民歌公演,所以早早地就回家了。
“你们先走吧。”
“你辛苦了。”
迪子一边和她们搭着话,一边用灭菌水洗着手,然后用清水重新冲洗。
因为在处理血液和试液,因此用灭菌水消毒,如果不用清水重新冲洗,碳酸的消毒气味就会留在身上,所以她总是再用清水冲洗一遍。
自从那次妹妹说她:“姐姐身上有消毒味,煞费苦心打扮好的俊女人就被糟蹋啦!”以后她才开始在最后总要用清水再清洗一遍。
洗完手,正整理着化验台时,管理事务的上崎走进房来。
“所长想看化验日记,放在哪里?”
“在部长的桌子上吧。”
“你把它送过来。”
“好吧。”
所长室在二楼会议室的隔壁。所长饭野二年前还是国立医院的外科部长,等着直到六十岁退休后才调到了这里。他满头白发,商个,如一位品行端庄的者绅士。迪子她们和他几乎没有直接交谈过,但在女职员中,也有人很撞憬他那稳健儒雅的风度。
迪子带着化验日记敲响所长室的门。门把手边上的“工作安排表”上表示他“在房间里”。
“请进。”
屋里传出答应声,迪子推开门,所长在接待室里面的桌子边写着什么。
“我把日记送来了。”
迪子说道。所长回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哎,是你吗。”
“是上崎君让我送来的。”
“是吗?谢谢了。”
所长站起身来,从迪子手上接过日记,忽然想起道:
“不坐一会儿吗?”
“呃?”
“有急事?”
“没有。”
“那就坐一会儿吧。”
所长马上移到接待室那边。迪子迟疑地在所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颇感纳闷。
所长点上烟,把烟衔在嘴上,开始翻阅着日记。
“你到这里有几年了?”
“三年。”
“奥……那么,有二十五?二十四?”
“二十四。”
今年是二十四周岁。迪子慌忙纠正道。
“二十四?……”
所长若有所思地嘀咕着,将桌子上的烟缸挪近身边。
“今天你有空?”
“不,有一些……”
和阿久津约定的五点半快要到了。
“是吗?那么以后再说吧。”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倘若有空,想请你一起去吃饭,今天算了。”
“对不起。”
迪子很歉疚地鞠躬道。
从五月到六月,迪子把圭次的事早已忘了。不过,虽说忘了,也不可能忘一干二净。
偶尔听到“东京”或“商社”之类的话,她会忽然想起圭次。但是,那只是转瞬即逝,从来没有惦记过。不管圭次怎么想,迪子的心还是在阿久津那里。和阿久律相比,圭次只不过是一个迎面错过的、只记得名字和面容的青年。
因此,六月底圭次来大板(大板在京都的边上——译者注)突然打来电话时,迪子措手不及了。
“现在我在大阪。”
“不是东京吗?”
“电话里不是说好六月中旬来的吗?”
真是,约好要来时再打电话或写信通知她的。
“我傍晚能到京都了。我们能见面吗?”
正好是星期六。如果没什么事,当然能见面,但和阿久津已约好下午开车沿新绿的周山街道去北大杉一带游玩。
“不凑巧,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