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再晚一些?”
说是再晚一些,但也许直接和阿久津一起过夜了。
“我今夜住在京都的M旅馆,所以晚点也不要紧啊。”
“你不住在部长家里吗?”
“这次是公司出差来的,所以可以住旅馆。”
“出差办什么事?”
“大阪明天起要召开汽车展览会,所以还有业务洽谈。”
如此看来,开展览会早该知道的。周末之夜,迪子也要有约会。这样突如其来,也许圭次还以为迪子是很空闲的。
迪子感到有些扫兴。
“再早点和我联系就好了。”
“我突然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圭次毫无察觉,好像一味地认定,如果他来,迪子准会大吃一惊,然后欢天喜地。
“你真地抽不出空吗?”
听筒里传来失望的声音。他来大贩出差,却特地借宿在京都,由此可见,他确实想和迪子见面。
“明天?”
“明天也可以,如果你有空,我想今夜一起吃饭的。”
听他说么一说,迪子也拿不定主意了。
“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八点钟左右……”
“吃饭在我这里吃,八点钟时我已经到旅馆里了,到时打个电话给我。”
“你好不容易到大阪,也该有朋友吧。”
“已经见过了,没关系。”
“那么,八点钟,我无论如何向旅馆打个电话。”
“等你电话了。”
圭次丝毫不问她和谁见面,去哪里。迪子也猜不透这是他的天真还是感觉迟钝。
星期六,输血中心只上半天班。迪子下午一点去花山餐厅。
一个月前圭次来电话时,迪子已经和阿久津约好在花山餐厅见面。那次她当然没有把圭次来电的事告诉阿久律。
而且,就连另一件事,就是所长请她吃饭的事,她也没有向他提起过。
对迪子来说,与圭次的来电相比,所长的邀请更是一件非同小同的事情。
所长邀请迪子想做什么?只是敷衍,还是早就有那样的打算?此后迪子有两次和所长在走廊里遇见,但他好像忘了一样,只字不提请她吃饭的事。
迪子虽然再三思量是不是要把所长请她吃饭的事告诉阿久律,但结果还是没有说,因为她看来还是将此当做自己内心里的秘密更好。不过,受到所长的邀请,着实让迪子心花怒放了好一段时间。尽管现在还未如愿,但回想起来仍令人情意绸缪。
迪子对所长既不喜欢也无恶感,仅认为他是一位温敦的绅士,还未曾想过好恶。因为请她吃饭,她觉得和所长的距离突然靠近了。
事到如今,迪子为拒绝所长的邀请而感到有些后悔了。如果一起吃饭,也许迪子又能瞥见另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世界。见所长没有再来邀请她,她感到自己已经放跑了一次机会。
那期间,她把圭次忘记了,兴许是因为她一直抱憾着那件事的缘故。
青年那条道固然很好,但现在迪子已经被年长的男子那种懦雅文静吸引住了。
迪子到花山餐厅时,阿久津照例在里面的包厢里看着报纸。迪子一到,他便点点头,折好报纸。
“今天不去玩了。”
“为什么?”
“突然有急事,傍晚前必须赶去。”
“去哪里?”
“我正要出门时,不料有朋友来电话,说有事要商量一—下”“如果只是商量,明天……”
“看样子很急。”
若是这样,她就不会拒绝圭次的邀请了。迪子忽然对阿久津的违约怨恨起来。
“如果是傍晚去,还有时间去高山寺那里后赶回来吧。”
“反正,今天不去了。”
阿久津好像根本就不想去。迪子还喝着咖啡,阿久津心急撩火地站起身,向停车场走去。
“那么,我回家了。”
“上车吧。”
打开助手席的车门,迪子一上车,阿久津便把方向盘扳向左边。
“去哪里?”
“嗯……”
阿久津没有回答,径直在白川大街向南驶去。
“到南禅寺去一下。”
“不是没有时间了?”
“傍晚以前去就可以了。”
“讨厌啊,这么毛毛腾腾的!”
迪子不喜欢搁下急事慌慌张张地作爱,但若现在和阿久津分手,周末下午她就失去了目标。
这次也是如此,迪子在头脑里违獭着,结果还是顺从了阿久津的意思。和阿久津见面,前提就是为了得到爱,所以对去旅馆的事毫无什么不满,但问题在于那种过程。而且,依然是迪子的身体首当其冲地习惯了那种过程。
令人忘记一切的欢娱过后,阿久津洗完澡,什么也没说就穿上了衣服。
阿久津没有提起圭次的事,看来他不知道今天圭次来。圭次果真打算瞒着阿久律夫妇,佐在京都的旅馆里。
迪子想把圭次巳在京都的事告诉阿久津,但想想没有必要,便又佳日了。
两人离开旅馆时刚刚过了四点。太阳还很明亮,银杏街树的树影横卧在电气列车的车韧上。
“我去朋友那里,你怎么样?”
这样的时候一个人被抛下,又没有能去的地方,要是去见圭次,到八点还有近四个小时。
“回家。”
“送你到家附近吧。”
到船冈山的交差路口,迪子下了车。
“下星期再好好地去兜风玩一次吧。”
阿久律在驾驶座上很抱歉地说道,但迪子没有回答,快步在电气列车的街上拐弯了。
七点半,迪子又离开了家门。她并没有打算一定要和圭次见面,内心深处还怀着阿久津为了朋友抛下她不管的极度不满。
迪子穿着乔其纱连衣裙,用珍珠花纹的腰带收紧腰部,下午的迷乱心情便一扫而光。她既想让圭次看看她的新衣服,也有着仅两个人见面的紧张情绪。
“我和朋友在旅馆里见一下,过二小时就回来。”
在母亲的眼皮底下出了门。父亲凑巧在店里,眼不见为净。
“早点回家啊。”
父母还是一副老脑筋,对女儿的外出总是叮三嘱四,极力劝她放弃工作,专心致志地学习婚嫁礼仪,希望她尽早出嫁。父母若听说迪子现在的所为,也许会气得吐血。
这些事,迪子当然对父母守曰如瓶。在家里,她只对妹妹讲。两人正因为各有所图,所以一鼻孔出气。
M旅馆在栗田口的蹴上附近。迪子到旅馆时已经八点过了十分。
迪子用服务台边上的电话一打通,圭次便接电话了。
“正巧啊,我刚回来。”
“这么说,你累了吧。”
“不累。我马上下来,你不要走开。”
不到五分钟,圭次来到服务台。他穿着藏育西服和白衬衫,整洁地系着领带。看来他也许为了等她,在房间里也没有解下领带。
“很久不见。”
“是啊,上次是五月初的时候吧。”
和阿久津夫妇一起驾车游玩后,已经过了近两个月。
“饭吃过了吗?”
“吃了。”
“那么,喝点什么吧。”
圭次径自坐电梯去十一层楼的酒吧。也许京都是个古城的缘故,酒吧里外国人很多。圭次打量着四周,走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里。
“你喝什么?”
“我不大会喝。”
“这次是公司里付钱,你别客气,喝吧。”
圭次好像显得格外的老练,看着桌上的菜单,点了杜松子酒。但看得出他对这样的地方还没有习惯,尽管一副很洒脱的架势,但总显得很不恰当,有勉强凑合之感。这对迪子来说反而颇感新奇。
“我正担心今天你们见不上了。”
“你事先没有通知我。”
不知为何,迪子在感情上总把他当作小弟弟。
“你明天回去吗?”
“回去,明天我再去一次大阪,坐傍晚的新干线回东京。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大阪吗?”
“我要上班啊。”
“你们上班,也就两三个小时的活儿吧。”
“今天能见到就好了。”
迪子把杯子端到嘴边。因为奎宁水的甜味,喝起来很可口,但酒精成分很强。
“我们见面的事,你没有对你姐姐说吗?”
“没有,傍晚时我已经从大阪打过电话了,所以他们认为我今天不佳在京都。”
“为什么?”
“姐姐好像感冒了,今天早晨起发高烧,烧到三十八度,我这时去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部长不在家?”
“在啊。这种时候女佣人也吃不消啊。”
说有事回家,就是为此?迪子想起阿久津那副慌里慌张的神态。
“姐姐有风湿病,平时就常常发高烧。”
“部长吃得消吗?……”
“提起姐夫,他在电话里又说了些令人费解的话。”
“他说什么?”
“他问我今晚是不是和有泽君见面,我说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他又纠缠着问我今天使在哪里。”
“你说了要住在这里吗?”
“我说住在大阪。让他平白无故地担忧,这很不好。”
“担忧?”
“姐夫好像不同意我们的交往,他自己提出替我介绍女朋友,却又如此……”
“莫非姐夫喜欢上你了吧。”
“哪里的话!”
迪子不由伏下了眼脸。
“否则他不该对我们的交往刨根究底地打听吧。”
“是他介绍的,他有责任,所以不放心吧。”
“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我感觉到他太冷淡了。”
迪子又喝了一口杜松子酒。她感觉到酒精在缓缓地渗透着她的全身。
“明天你不去你姐姐那里了吗?”
“这次我直接回去,不去姐姐那里。”
在斜对面座位上的一群外国人离去了。爱唠叨的客人一走,酒吧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了解我吗?”
圭次忽然想起,问道。
“了解?”
“我不是指名字、年龄之类的事。是我的工资、朋友,以及我对将来的打算。”
被他这么一问,对圭次的这些情况,迪子确实一无所知。
“对我的事,你不感兴趣吗?”
“当然,我想听听啊。”
“那么,我可以向你讲讲吗?”
圭次好像有些醉了,没话找话地开始说起公司和朋友的事,也不管迪予听不听。
迪子随声附和着,头脑里却满是在家看护着妻子的阿久津。他现在也许正把毛巾垫在妻子的额头上,喂着药。妻一关上房门,房间里便只有两个人。迪子知道那种事就是为了阿久津也是不能允许的,但她却依然愿意沉溺在那样的紧张之中。
04、淫雨
那天夜里,圭次强行要得到迪子,一改以前的优柔寡断,变成一个胆大鲁莽的汉子……
紧紧地抱住她,迪子激烈地挣扎着……
只是对阿久津的爱很炽烈,所以才竭力挣扎,关键时要为阿久津保住自己的贞洁……
男人为何如此急遂地清醒?迪子的体内还余韵萦绕,全身倦怠,残留着随波漂浮的感觉,蕴含着一股残火,倘若再受到阿久津从颈脖到背后的温柔的爱抚,就会再次燃烧起来……
迪子和圭次见面以后的下一个星期一,阿久津没有上班。
“今天部长说休息。”
最先带来这一消息的是富于。九点刚过,大家还聚在化验室的角落里喝着早茶。
“说是夫人感冒了。”
“为那种事休息?”
爱蜚短流长的伸代问道。
“说感冒很厉害,也许要住院。”
“感冒住院?”
“是管理事务的上崎君说的,我不太清楚,如果夫人要住院,又有孩子,这下可受累了。”
“看来部长今天要在家里照顾夫人了吧。”
伸代说着,朝迪子瞥了一眼。
“开始干活吧。”
随着宫子的招呼,大家站起身开始工作。迪子来到配血试验的化验台前,坐在圆椅上。
右边是恒温器,前面试管林立。只有这一角才是迪子的领地。只要坐在这里,就可以和富于、伸代她们完全隔开。迪子凝神望着今天清晨刚采集在试管里的鲜红的血液,想着阿久津的事。
圭次星期六说的没有错。阿久津因为妻子有些感冒才取消了远出游玩的念头,只是和迪子亲热一番就回家了。
而且,夫人的病还不见好转,隔了一个星期天,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如果感冒恶化,就会成为肺炎,或是别的什么病,看阿久津不上班,也许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迪子用长长的吸管将血吸到0.2CC的刻度,一边感到心里很舒展。什么夫人,发高烧受苦了。那张美丽漂亮的脸蛋儿,若因发高烧变丑又红又肿才好呢!
接着一瞬间,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阿久津楞坐在病妻身边的身影。
夫人也许正好趁着生病,在向丈夫撒娇。在去琵琶湖时,夫人就表现出多余的脉脉温情。阿久津对此也故意视而不见。这次她兴许趁着发高烧正大泼娇情呢。
迪子越想越觉得夫人和阿久津都是靠不住的。那两人柔情如水一往深情。
他说不定现在正和夫人温存着呢!迪子忽然想起前天夜里的事情。
那天夜里,正如她的危惧,圭次强行要得到迪子,一改以前的优柔寡断,变成一个胆大鲁莽的汉于。圭次拽住她,紧紧地抱佐她,迪予激烈地挣扎着。
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刚才还想着如果他向她求爱,也可以承诺他,但一到关键时便拼命抵抗了。最后还是圭次受了惊吓,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现在清醒下来再回头一想,当初那种宽容的情愫,像是一瞬间的心灵的游荡,以为实际上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才凭空想像的。
无论怎样违逆着阿久津,关键时要为阿久津保佐自己的贞洁。迪子在反抗、逃遁的内心里,窥见了自己对阿久津的爱的忠贞。
那以后,圭次怎么样了?他受到抵抗,被迫把她放走,感到无地自容。说实话,迪子并不那么嫌弃圭次,只是对阿久津的爱很炽烈,所以才竭力挣扎。
对圭次很无礼。她感到对不起他。
下午,迪子决定把那事忘掉。
傍晚,侠要下班时,上崎来转告说所长找她。这时迪子正在整理单据。她停下手去二楼的所长室。
所长合上正在阅览的文件,移到接待室的椅子上。
“工作已经结束了吧。”
“只是整理整理单据。”
“来,请坐。”
这次,迪子大大方方地在所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夕阳被浅蓝色的窗帘遮挡着,被隔成一条条的光亮映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今天有空吗?方便的话去吃饭,上次约好的。”
“好的。”
“那么,五点半在东山旅馆的门廊里见面。那里的西餐很好吃,你去过吗?”
“没有。”
“我在外面吃饭时,一般总在那里吃的。”
东山旅馆离输血中心坐车有两站路。即使步行十五、六分钟也能到了。
“今天轮到妻子去学舞蹈,所以我每周总有一次不得不在外面吃饭。”
“夫人在学舞蹈吗?”
“到老了才学当然瞧不上眼,但她自己想学好的。”
所长衔着烟斗微微笑了。迪子望着他那在夕阳下闪着银光的白发。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顺便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事?”
“吃饭时再说吧。”
所长看看时间。迪子站起身,鞠躬道谢后离开了房间。
回到化验室,化三十分钟结束了工作。宫子她们说要去四条河大街那边购物,在作回家的准备。
“有泽君怎么样?不陪陪我?”
“不凑巧,和妹妹约好了,下次陪你。”
虽然她觉得问心有愧,但谎话还是脱口而出。等大家都走了以后,她在衣帽间换上衣服,向东山旅馆走去。
一走进门廊,所长正在右侧的橡胶树边上和一个男人讲着话。那人和所长年龄相仿,一副绅士的派头。迪子从未见过他。
她径自走到柱子边的椅子上坐下。所长和对方分手后走上前来。
“他是府立医院的外科部长,这次看样子要去大阪。”
所长这么说着,率先走进门廊右侧的餐厅。虽然正值晚餐时分,但也许时间尚早,里面空荡荡的。所长在餐厅右侧看得见院子的座位上和迪予面对面坐下。
“这里的拷肉很软,很好吃,你爱不爱吃拷肉?”
“多谢了。”
“那么,里脊肉两份,加上汤,和葡萄酒。”
看来所长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服务员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虽然地方不大,但这里很雅。”
这家旅馆,迪子听到过名字,但从未来过,档次比和阿久津约会的花山餐厅高,而且幽雅得很。
“我来这里吃饭已经有五年了。”
“和夫人也一起来过?”
“妻子来得比我还多。”
所长又开始给烟斗装上烟叶。迪子望着所长那端庄的脸庞,心想这时候著换了阿久津,他就不会谈起妻子。
不久,服务员送来葡萄酒,将两人的杯子斟满。
“来。”
所长端起杯子,看了迪子一眼。
“谢谢。”
“你会喝吗?”
“会,但很少喝。”
迪子回答道,想起前天和圭次喝酒时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去年的忘年会,你不是喝醉了吗?”
“这……”
“我记错了?”
所长坦率地点着头。去年的忘年会上,迪子确实喝醉了,酒会结束时摇摇晃晃地扶着阿久津的肩头。也许所长还记得那时的情景。迪予不由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您找我谈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其实,有人说起你们的事。”
“我们的事?”
所长等着服务员放下汤后离去。
“你和阿久津的事,听说你们很要好。”
“谁把那些事……”
“嘿!有的人就是喜欢传播别人的事。”
所长喝着汤,是一种文静儒雅的品尝方式。
“我并不是故意在责怪你们。即使确有其事,或者搞错了,都没有关系。因为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在男女之间就会产生好恶感,这是不可避免的。”
迪子甚至想哭了。是谁说的?即使知道那些事,也没有必要向所长告密!迪子于突然感到输血中心庙小妖风大。
“你错怪我,这就不好了。我不是要评判那些事的好坏。你请喝吧。”
迪子拿起匙。
“输血中心地方小,所以人的心眼儿也小,喜欢传那样的话。反正,一半是出自嫉妒吧。只要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总会有那样的事。”
迪子喝着汤,很感委屈。
“不用介意别人的传说。”
“可是……”
“说实话,我也怀疑有那样的事。不!即使有,也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所长放下匙,用餐巾擦着嘴唇。
“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相互爱慕是无可非议的,但在工作场所不要太肆无忌惮了。”
“我没有肆无忌惮啊!”
迪子用力地摇摇头。
“嘿,我相信正是这样,但周围的私利眼不那么看你。
好像认定,你是受着阿久津的宠爱。”
“我工作无暇可击,不比任何人差……”
“我知道你工作很好,只是那些入也看着你,还是注意一下为好。”
“这事,您对阿久津部长也说了?”
“没有,他是个懂世故、善于把握自己的人,那种事,事到如今也不用说了。”
“您是说,我不能把握自己……”
“不要那么极端嘛。”
服务员送来拷肉,将拷肉放在两人中间时,交谈暂时中断。点菜时想吃拷肉,但现在迪子已经没有食欲。服务员斟满葡萄酒离去。
“那样的事,比较容易出现在女人的神态里,所以你要注意一些,仅此而已,请不要放在心上。”
所长轻轻混了口葡萄酒后拿起刀叉,一副安样的表情,任凭迪子睨视着。
“我…不喜欢部长。”
“哈。”
所长拿着叉子望着迪予,白发的下面一双轮廓鲜明的清澈的茶色眼睁。
“我讨厌那种厚颜无耻的自私的人。”
“他那么自私吗?”
“反复无常,有些窝襄……”
迪子嘴上说着,但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些话。她一边感觉到有些不妥,一边却脱口而出。
“他这人太狡猾了。”
“是吗?”
所长默默地用着刀叉。
“我不知道部长不在,会是多么地快畅。”
“嘿!请吃吧。”
所长又催道。迪子拿起了刀。
用餐后离开餐厅时,已经过了七点。天空阴沉沉的,没有风,不热也不冷。两人只喝了一小瓶葡萄酒,但迪子感到微微的醉意。
“呢,我要回家了,你怎么样啊?”
所长站在门前的出租汽车站台上。
“我好像醉了,一个人走回去,散散步。”
迪子感到自己有些醉态,一个人很难回家。她一边极力控制着自己,一边摇晃着走着。所长在后面跟了过来。
旅馆的拐角是一条小道,小道的右边是旅馆的院子,左边像是哪一家寺院的围墙。小道的前边只有两辆前后紧挨着停靠着的黑色面包车,没有人影。
“你要去哪里?”
所长跟随在后边困惑地问。
“你直接回家不是很好吗?”
“所长回家吧,我一个人能回去的。”
“是吗?……”
迪子察觉到所长的脚步声停丁下来,便陡感一阵孤寂。一回头,所长那顾长的身影在二十米前仁立着。于是,迪子碎步跑了回去。
“我,是个不中用的女人吧。”
“不,没有那回事。”
所长的温和的语气,反而引发了迪子的悲哀。
“我陪你一起走吧。”
所长朝幽暗的围墙前端望着,稍稍想了一下,便开始缓缓地走去。
星期一和星期二,阿久津休息。星期三早晨,他来到输血中心。加上星期天,整整有三天时间,迪子没有见到过阿久津。三天没有碰到,从阿久津四月份去东京参加学会以来,还是头一次。
迪子望着阿久津,象看着一件稀罕物。阿久津照例掩饰着上班迟到的尴尬,向大家打量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们早!”
“您早。”迪子也和着大家轻声说道。
也许心情关系,阿久津稍显憔悴。
“听说夫人的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
富子代表大家问道。
“开始时还以为是感冒,后来成了肺炎。”
“住院了吗?”
“待在家里,家里有孩子,休息不好,所以我让她使进了国立医院。”
“这么说来,很严重吧?”
“住一个星期十来天就能出院,令大家担忧了。工作没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
宫子朝迪子瞥了一眼,好像在说,你怎么样?迪子装作没有看见,缄然不语。
“那么,我去忙了。”
阿久津点点头,消失在里面的研究室里。
迪子又一个人来到化验台前。
这三天里要说变化,也并非没有。在做配血试验时,出现了一个估计是B型亚型的血液,不用抗体化验就无法确定,兴许是亚型的新种类。后来在采血车送来的血液里有一个血球溶解了。究竟是血液特殊,还是搬运上有失误?一无所知。这些都必须向阿久津报告,让他马上查明原因。
但是,对迪子来说,现在这些事并不太重要。说实话,说不说都可以。相比之下,这几天穿透迪子内心里的风暴,要远远猛烈得多。
星期六的夜晚,和阿久津分手盾,她受到了圭次激烈的追逼。
当然,迪子殊死地进行了抵抗。但在眼看就要拥入圭次的怀里的一瞬间里,迪子既想为阿久津守住贞洁,同时又忽然想顺从他。她曾产生了一种泄愤的心情,想向说了个谎话便急急赶回妻子身边的阿久津复仇。
星期一,她和所长吃完晚饭后,要求所长陪她一起走走。后来回想起来,也令她万分愧作。若在平时,迪子决做不出那样的事。
迪子这几天的行动,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现在见到阿久津,迪子才渐渐地明白星期六到昨天自己内心失落的原因。
因为阿久津请假在护理着夫人。
无疑,迪子内心里骤起狂澜,就是为此。
在和圭次扭拧着时,在和所长散步着时、她的头脑里总装着阿久津的影子。和圭次争执、遭阿久津冷落、另觅所长,这些好像都是为了对阿久津的警告。
至此,迪子总算放下心来。她虽然为头脑里总摆脱不了阿久津的影子而感委屈,但又为因此而能保持对阿久律的那份感情感到释然。
午休时,配血试验的申请突然增加。下午,迪子忙得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从采血瓶取出血样,注入试管释稀。这一释稀作业,即便不看着吸管的刻度,凭捻动软管的感觉也能估测。因为繁忙,使迪子暂时能有幸埋头工作忘掉一切。
下午三点,她稍作休息,正怔怔地望着窗外时,阿久津靠上前来。
“今天活很多啊,要帮忙吗?”
“我行。”
但是,阿久津不容分说地动手排起试管来。
在化验部,除了迪予以外,要说确实会做配血试验的人,就只有部长。别人也不是不会,但是否凝固,一碰到难以确定的血型,便总要来求教这两人中的一人。
也许是为了弥补休假时的歉意,阿久津帮得很认真。
开始时迪子还无视他,认为他是来讨好的,中途起开始作三言两语的交谈。两个人果然比一个人做得快。
做第三份配血试验时,阿久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今天,五点半。”
迪子注视着试管,毫不理会。
“行不行?我等着。”
阿久津叮嘱道。迪子尽管对阿久津为照料夫人竟然休假两天颇感生气,但实际上一见面眷恋之情仍油然而起。
而且,迪子觉得现在还有其他事情必须在两个人见面时告诉他。
迪子到达花山餐厅时,比约定的五点半迟了十分钟。
阿久津揉灭香烟,马上说道:
“好像很久没有见面啊。”
“是吗?”
迪子不置可否地答道,向走上前来的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
“还在不高兴?”
“没有。”
她为见面感到兴奋,但关键时又装作一副冷漠的表情。
“为了妻子,这三天里倒霉透了。”
“不是三天,是四天吧。”
“四天?”
“不是从星期六就开始的?”
“星期六和你见过面……”
“以后就慌里慌张地回家了!”
阿久津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
“那天夜里,我见到圭次了。”
“在哪里?”
“在京都的旅馆里,我们还一起喝酒了呀。夫人发高烧,你傍晚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护理,他都告诉我了。”
阿久津撅着嘴唇,注视着眼前的咖啡杯,这是他尴尬时的习惯。
“说什么和朋友见面,不能驾车去游玩,你为什么说谎?”
“这……”
“别强嘴了!”
“说实话,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想,要是说妻子感冒了,你反而会不放心……”
“你是丈夫,夫人感冒时进行护理,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为何,从迪子嘴里出来的,尽是违心的话。
“我只是你的情人,用不着那么为我操心!”
“喂!”
阿久津责怪地望着迪子。迪子毫不理睬地嘎着咖啡。
“别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的,是你呀!”
“和圭次见面,他讲了些什么?”
“你们夫妇的事!你没有打喷嚏?”
“别恶作剧。”
“我没有恶作剧呀。”
“见面只是讲讲话吗?”
“当然,不行吗?”
看着他那张狐疑的脸,迪子的不良心术越发膨胀。
“如果我说和圭次亲嘴了,你打算怎么样?”
“真的?!”
“别大声!大家都听着呢!”
正是公司的下班时间,店里一片嘈杂,但没有人竖着耳朵听两人的谈话。
“你真的和圭次接吻了?”
“你想怎么样?”
“别戏弄我!”
“我要不要和圭次接吻,这和你无关吧。”
“我是他的姐夫。”
“姐夫反对妻弟结婚?”
“我反对?”
“看来圭次很恨你啊。”
“他连这些事都说了?”
“反正他对你没有好感。”
“圭次的事我不管,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样?我和圭次,谁重要?”
“这我已经想好啦,谁有可能和我结婚,就是谁重要啊。”
“你……”
阿久津欲言而止,阴视着迪子,迪子装作没有看见,把脸扭向一边。
“你真的这么想?”
阿久津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也许有些太刁难阿久津了。迪子的心里又涌出怜悯。
“你以为我会想那么做吗?”
“那么,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吧。”
“没有呀。”
迪子回答道,一边为阿久津还不知道她如何抵抗圭次才保伎了对他的贞洁而怨恨起他来。
“反正,希望你别和圭次交往得太深。”
“最重要的是,星期一,所长把我找去,向我提出了警告。”
“什么……”
“我们的事,说喜欢谁是自由的,但别在上班时太亲昵了。”
“所长那么说的?”
“只有我一个人被叫去,太惨了。”
为圭次的事,两人争辩不下,但这次两人都是受害者。
“说阿久津君是个懂世故的人,所以他很放心,但我是个女人,干什么事都不太懂,所以事先要提醒我注意。真气人!”
“那些事,谁对所长说的?”
“不知道。我一想到有那种告密的人,就不想去上班了。”
“别介意,不要为那种事败下阵来。”
“我知道。”
“反正我们工作比人强一倍,谁也没有理由在背后指责我们。”
“我也这么想啊。”
两人刚才还在吵架,现在发现了共同的敌人,便变得亲密起来。
“走吧?”
“去哪里?”
迪子坐着一动不动,仰着脸望着阿久律。
倘若接着要去什么旅馆,她想拒绝。被接连四天护理着妻子的男人搂抱,对不起了。现在去旅馆,就等于被迫充当病妻的替身。
“今天原想和你再待一会儿,但我现在必须去医院。”
“夫人那里?”
“她叫我买一些东西,所以……”
“家里怎么样?”
“岳母从东京赶来,替我照顾孩子。”
“你现在就去医院?”
阿久津歉疚地点点头。迪子心情陡变。
“我不愿意!”
“不愿意?”
“别去医院,今天夜里和我在一起。”
阿久律的脸上清楚地露出踌躇。迪子见状便越发固执“你要干什么?”
“带我去旅馆。”
迪子终于说出和自己刚才的心愿相违背的话。她讨厌当她妻子的替身接受他的抚爱,同时却又祈愿现在立即就倒在他的怀里。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的关连。有的,只是想把阿久津从妻子那里拽过来,任凭自己随心所欲。
“倘若无论如何一定要去医院,就先和我去旅馆。”
“晚上探望病人的时间是七点以前,所以……”
“来不及的话,明天一早去也行吧。”
阿久津沉思了片刻,抓起了发票。在结帐处付了钱,上阶梯走出店外。也许是天气阴霾的缘故,暮色苍茫,雨眼看快要落下来。
“颐,去医院的话,我讨厌你!”
阿久津默默地向停车场走去。上车后,阿久津回头望着迪子。
“明天还能见面,今天就算了吧。”
“不行!”
“那么,我先去一次医院,你等我回来。”
“如果你这么想去,那就去吧!”
迪子打开车门要下车。
“喂,听我讲啊。”
看样子阿久律还瞻前顾后,手按在方向盘上,目光注视着前方。
“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我已经听腻了,光听你的解释,当个好孩子,我恶心!”
阿久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停车场向右,朝着南掸寺旅馆的方向扳动着方向盘。
三
直到走进旅馆,阿久津才终于对去医院的事死心了。
一如往常,争吵后两人欲情更浓。阿久津摇撼着,催促着潜伏在迪子体内的恶魔。迪予情意绸缎,尽情地陶醉在这受淫虐的喜悦里。争执成为一种刺激,使两人的艳情更加炽烈。
但是,两人情迷意乱忘记一切的癫狂持续得并不那么长久。
迪子觉得不可思议,男人为何如此急遂地清醒?迪子的体内还余韵萦绕,全身倦怠,残留着随波漂浮的感觉,蕴含着一股残火,倘若再受到阿久津从颈脖到背后的温柔的爱抚,就会再次燃烧起来。
然而,阿久津仰天躺着,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右臂隐含着作爱后的余温垫在迪子的肩膀下,但手指一动不动,能感觉到他还在虚与委蛇。即使赤身裸体,相互之间抚摸着肌肤,两人的融合,也仅是一瞬间。
“还在想医院里的事?”
阿久津什么也没有回答,转向迪子一边。
“还是放心不下夫人吧。”
“不是……”
他否定道,但语气宁可说是肯定的。
引诱着女人将她搂在怀里的时候,男人是热衷于女人的,但一旦结束便马上迷途知返恢复自我。无论反复多少次,男人总是男人,决不会游离自己。
“反悔了吧。”
“没有。”
这次,阿久津清楚地答道。
迪子让阿久津抽回伸在她颈脖下的手臂,爬起身。
她拾起散乱在四周的裤子和扔在休息室里的衣服走进浴室,在浴室里只是淋浴了一下便穿上衣服,梳理好头发。照着镜子时,她觉得和男人作爱时的柔情已经荡然无存。
回到房间,阿久津趴在床上抽着烟。背上盖着毛毯,裸露着肩膀。
“还不起来?”
“嗯……”
阿久津回头,见迪子在穿衣服,好像很吃惊。
“怎么了?你要回家吗?”
阿久津仰脸望着迪子,不久便拉住站在边上的迪子的“让你早点起来到夫人那里去,即使过了七点,求求人家也能进去吧。”
她自己也觉得窝囊,但还是说了。
镜台前映出她站立着的身影。丰满圆润的臀部,从迷你裙里露出的膝盖,都还残留着青春的活力,至少比阿久津的妻子年轻。迪子现在依仗的,只有这个年轻。
虽然她娇小玲珑,但丰润的躯体里吮吸着男子的精气。接着跑去探望妻子的男人,是失去了精气的躯壳。“只剩下躯壳去妻子那里才好呢!”迪子对着镜子喃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