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任他摆布。断然拒绝阿久津的邀请后半个月,迪子就是靠着这样的意气生活着。但是,所谓的固执己见,仍还是意识到他的存在,对安之若素的、已经不能从妻子那里逃走的怯懦的男子没有用处。她觉得应该甩甩他。
可是,迪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也滋生着想和他见面的冲动。午休等的时候,他极认真地紧逼着她:“今天见面吧!”她终于会扭扭拧拧地想着要不要去,想不去考虑那些令人不侠的事,忘掉一切,接受他的抚爱。
在迪子的身体里,仿佛栖身着和思维不同的另一种冲动,好不容易驱动理性,淡然处之,玉体却大泼娇情,一边爱理不理,冷若冰霜,一边在阿久津死心将要离去时,便慌慌张张地露出要呼他回来的目光。
在亲近阿久津的,应该说不是头脑,而是身体,一边理智在告诉她不能谦就,一边身体却在不住地怀恋着他。
迪子对自己颇感烦心。少女时代,她对自己的灵肉从未失控过,从来没有过身体背离理性作出什么举动来,两方面都协调得很好。
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时起,迪子吃惊地发现,身体会产生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摇憾。她仿佛感到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情感在她的体内涌动着。
自从大学毕业那年委身于秋野以后,那种可怕的情怀便清楚地探出脸来。从此,一种匣测的欲情在迪子的体内孕育着,一点点地扩张着。
被秋野甩去后几个月里,她痛苦得死去活来,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因为那种离奇的情感不能自己的缘故,什么东西搅乱了迪子那颗想要平静的心。
可是,她感到那时心灵和身体还没有现在这么分离。
秋野那时,因为他不辞而别,她内心里纠结着想寻死的怨情和毕竟还不能抛弃怀恋的思情。是心灵和心灵的纠葛。
那时,心灵和身体还没有如此分离,而且可以说,灵肉同时享受着纵情的欢悦和分离的苦痛。
象观在这样心灵和身体的对立,好像是从和阿久津交往以后才出现的。现在她的心里明白无疑地憎恨着阿久津,觉得也是怯懦而自私的人。
可是,身体却偏偏在向阿久津献媚,他一靠近,就联不知耻地露出要接受他的神情。不仅仅举止,就连体内的乳房、肌肤都象将要开花似地喘息着。
迪子感到自己近来变得放荡而荒淫起来。为何唯独身体如此敏感?她想起来就感到可怕。
以前她更拘谨腼腆,更怯弱而纯真,和现在不同。使迪子的身体荡检逾闲的是阿久津。因为阿久津,才使迪子切实地领悟了玉体的愉悦。
如同在窗玻璃前有一片美丽的花坪,以前她不想去,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并找到了洞穴一样。在阿久律的怀里,迪子突然懂得了欢悦。
那种欢悦与认识秋野时不同,具有总算已经找到了似的切切实实的感觉。
迪子的宴体和心灵的分离,好像是从那时开始的。体验到了欢悦以后,身体每次都总是挤在心灵的前边,并开始主宰着自己。
迪子恨死了阿久津,如果他不教会她那样的愉悦,迪子会更自由,至少不会一边憎恨、轻蔑对方,一边却还顺从着。
她感到委屈,觉得很窝囊。但是,结果只是那么想想而已,她还不至于断然地拒绝他。她自己也明白,即使装得冷语冰人爱理不理,也是勉而为之。总之,以后有待时间的考验。秋野的时候也是那样,但最后把它忘记了。也许只有经过时间的流逝,身体不久也会平静下来。
十七日,抵园祭开始的那天,迪子吃完晚饭后偷偷地溜出了家门。
“你去哪里?”
妹妹亮子问道。但迪子没有回答,径自走下了楼梯。她穿着花纹浴衣,只带着一只小布包,从船冈山向大德寺走去,在那里乘上电气列车沿着鸭川下去,在四条大桥下丁夜晚,天气闷热无风,暑气熏蒸,临河两侧的房子都洞开着房门。临时搭建的楼台上坐满着纳凉的人。大桥一带因来观看御驾巡行的观光客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到处听得见东京的口音。
迪子站在大桥桥畔。从这里过桥到寺町大道的御旅所,步行只要几分钟。
迪子打了个空咳。到底是不能讲话的。她在那里站下,咬紧着下嘴唇,目光使劲地朝前看着,然后开始走去。
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大桥前的信号灯从蓝色变成红色时,人流停止蠕动。迪子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边人的后背。信号灯变成蓝色时,人流又开始移动。好像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一群青年女性挪动着定过去。不久,右边看得见新京极大街的连拱廊,走过那里,左边就能看见御旅所。
三间宽的小拜庙处装着仅有的一盏提灯。下边挂着献纳札。在热闹的四条大街的一角,唯独那里,寂静得象是被人遗忘了似地。
迪子确认四周没有熟人,便点燃起蜡烛,合起双手。
祈祷的事情,从一星期前就已经想好了。
析愿忘掉那个人,决不再挂念他。
不管怎样,那是很遗憾的祈愿。只要来祈祷,总想祈愿能够在一起。折愿能分手,这是辛酸的。然而,对现在的迪子来,那是至关重要的。她想摆脱如今整天只想着阿久津而被牵着鼻子定的境况。她想躲开阿久津,能够按自己的意志行动。
这样的祈愿不是非要祈祷上帝的,只要意志坚强,也许自己就能做到。
可是,迪子想以此考验自己。坚持一个星期不讲话,若有那样的意志,自然就能和阿久律断然分手。今天的无言脂是最初的意志磨炼。
迪子紧紧地闭上眼睛,想赶走栖身在自己内心里的所有恶魔。驱散恶魔,恢复以前那种洁白无暇的羞答答的身体。
但是,祈祷着时,迪子的心里渐濒地怪涎起来。她一边祈祷着能够忘掉阿久津,有时一边也祈祷着他和夫人散伙。不仅如此,顺便也祈祷着有更好的男子出现。愿望分裂成好几个。
总之,主要的心愿,就是能够忘掉他。迪子祈祷了三次,离开了御旅所。
一个星期,说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就并非如此。而且,不讲话也是一种煎熬。
尽管如此,迪子坚持每天都去。吃完饭就出门,母亲和妹妹很烦,会问她去哪里,所以从第三天起,她在下班后便直接去四条大桥,从那里再默默不语地向御旅所走去。
过无盲脂并非一定要在夜里,也并非一定要穿和服,所以即使下班后去也无妨。
第六天,今天结束就还剩一天。迪子从输血中心下班后去大桥桥醉,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紧紧地闭上嘴唇开始走去。傍晚天气闷热,眼看就要下雨了。正好是公司下班的时间,路上挤满着下班的职员。渡过桥穿过信号灯时,迪子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
不能往别处看,她一边告诫着自己,一边却把目光朝那边瞥了一眼。
有个人在二十米开外朝她微微笑着站立着。是所长。
迪子慌忙转过脸,想要径直穿过去,可是还没有等她这么反应过来,所长迎上前来。
“脸色这么可怕,出什么事了?”
迪子毫不搭理,继续走着。若在这里开口,五天的努力便前功尽弃。对方即使是所长,现在也不能回答他。
“你,你?”
所长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站在她的边上。但是,迪子依然无动于衷,继续走着。所长又追上前来。
“你去哪里啊?”
穿过木屋四大街,渡过河原町大道,再笔直走二百米左右就是御旅所。
行人依然很多。
所长已经不再追问她,只是还跟在她的后边。想干什么?总之,迪子仍然不讲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终于到了御旅所。迪子站下回过头来。所长的目光含着和蔼的笑意。
迪子在那里点上蜡烛,合上双手。
希望我能够忘掉他……
她低着头有一分钟左右,回过头来,所长也在她的左边,随她一起合起着双手。
拜庙结束,迪子终于如释重负,朝站在斜后边的所长回过头去。
“对不起。”
“嘘!”
所长把手指挡在嘴唇上。
“不行啊,必须图到四条大桥桥畔才能讲话!”
“真的?”
“回到桥畔之前不讲话,这才算是结束。严格地讲,有的人要一直回到家里才能讲话。不过,拜庙结束了,所以勉强过得去吧。你怎么会想起要过无言脂的?”
所长干笑着,开始和迪子并肩走着。七月末,暑气沉甸甸地滞溜在京都夜晚的街道上。两人漫无目标地在纳凉的嘈杂声中向鸭川走去。
“真的要到桥那边才能讲话吗?”
“这事过去就算了,别提了。”
“所长也知道无言脂?”
“我是过来人嘛。”
所长独自笑了。
两人返回河原町的交差口。因为酷热的缘故,很多人穿着短袖衬衫或浴衣。在这纷乱的人群里,所长那瘦瘩的身材穿着米黄色的高领绒套衫,外穿白麻套装,具有和年龄不太般配的洒脱。
“吃点什么吧,我晚饭还没有吃呢。”
“您不回家吗?”
“妻子又去跳舞了,我正闲逛着想找地方吃饭,却碰到了你。见你看着我却不讲话,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
“可是,无言脂帮不了忙的。你吃点什么?也有土用馒鱼(在立秋前第十八天的鱼——译者注),水面条怎么样?”
听说面条,迪子有些犹豫了。她想尽量不让有对她好感的男人看见她滑溜溜地吃面条的模样。可是,在夏天的夜晚吃水面条是员合适的。
“在前面那条小径走下去就是。”
所长走在前面,走过交差口在第二个岔道向右拐去。
店名叫“井濑屋”,门口很大一块地方泼过水。客厅按能眺望庭院夜景的式样设置着。两人在隋圆形桌子的中段面对面坐下。
中央设有很大的冰柱,面条在冰柱的四周随着水流漂动着。
迪子在芝麻佐料汁里放入陈姜,无声地暖着。
冷面满曰清凉熬是好吃。院子里发出赶鸟器发出的声音,静得简直令人怀疑这里会是闹市区。
“刚才的无言脂,你在祈祷什么呢?”
所长忽然想起问道。
迪子思索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实话,就等于承认了和阿久津的关系,但她觉得若是对所长,说说也无妨。
“去那里拜庙的人,都是祈愿爱情方面的……”
“我,想和部长分手,所以……”
既然开口了,以后说话就流畅了。
“他实际上是爱着夫人,和我,只是在愿意时才见见面,图个快活。”
所长拿着筷,望着面条的汤水,片刻,说道:
“这不对吧。”
“为什么?”
“我不清楚你们的关系,不过我想,阿久津君是真心喜欢你的。”
“他喜欢的……”
迪子讲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横横心说道:
“大概只是我的身体。”
所长点点头,毫无吃惊的模样。
“这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
“年轻的女人好像太轻视肉体关系了,但这是错的,没有必要。如果阿久津被你的身体所吸引,那就好了。因为人,可以靠肉体关系,相互更加深理解。”
“可是,男人,只要是女人,不是谁都可以吗?”
“一两次,倘若只是玩玩,也许谁都可以,但长期交往就不同了。不喜欢就不可能长期地维持下去”“一边有着夫人,一边又追求着我,没有这么自私的了。”
“确实很自私,但男人,就是那样的。”
迪子心想,假如真心爱着一个人,就应该对那人忠诚。
阿久律倘若爱她,就应该完全将妻子抛开。
“他不就是把爱平分给我和夫人了吗?”
“不!不全是平分,多半是爱着你。”
“既然那样,为什么不能和夫人分手?”
“因为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没有这么回事吧。”
“可是……”
倘若阿久津爱她胜过爱妻子,难道不应该和妻子分手,和她在一起吗?没有丝毫的感情,却维持着夫妻的形式,迪子觉得这是虚伪。
“你对什么事都爱考虑得太认真。”
“对爱,难道考虑得认真些不好吗?”
“大概,不好吧。”
水面条后,西瓜送上来了。冰柱的白色和西瓜的红色形成明鲜的色差。迪子望着西瓜那熟透的红润面说道:
“我不想让步。”
“没有什么让步或搪塞之类的事情。爱,不可能总是透明的。”
“可是……”
“这样的解释,你也许不会满意。人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单纯豁朗……”
人确实很复杂,即使现在这么想着,以后也许又会变成另一种想法。可是不能说,正因为如此,所以连对人来说最可珍贵的爱都是幽妙而靠不住的。
“任何事都不能简单定论。”
“我没有定论。可是,他已经结婚,和夫人在一起,这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这些都是你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不过……”
开始时是想暂时填补一下和秋野分手后的空白,但不知何时想这样独占他了。想起采就觉得可怕。
“我并不是袒护阿久津君,但从爱情这一点来看,他无疑是爱着你的。”
“您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我真的是这样感觉到的。”
“我不懂呀……”
“一个很离奇的理由,阿久律君爱着你,也许就是因为他没有和你结婚。”
“可是待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你好像把原因和结果混淆了。确实,因为喜欢才结婚,可是不一定因为结婚着就是喜欢。有的夫妇甚至爱情已经冷却,因为各种原因却任在一起。对这样的夫妇,说没有爱,所以就应该马上分手,这不是有些太苟刻了吗?”
“呃?”
确实,男人和女人结婚,有了孩子,作为家庭已经产生了社会性的关连,于是便难以分手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没有爱也在一起”,但是想起来,那仍还是一种让步,好像是托辞。
“连爱也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还要在一起呢?”
迪子为妻子的那种麻木感到生气。
“大概因为这里面有着一种安定吧。”
“安定……”
“仅仅只是妻子这一身份的安定,爱本身大约在于不是妻子的另一个女人身上,不是吗?”
他还是说,阿久津的妻子从阿久津那里得到的是安定,迪子自己得到的是爱吧。就是说,阿久律将安定和爱分别给了两个女人。
“男人会有这样的事?”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结果就会发展到这样吧。”
迪子想起阿久津在雨后的夕暮中匆匆赶去医院的背影。倘若所长说的话没错,那么所谓的妻子的安定,准是在他那宽厚的背影里。
“你这么想和他结婚?”
“不……”
要说她现在想做的,毕竟还不能说。迪子也有女人的心术。
“不能结婚,不是也很好吗?一旦和他结婚,现在这样的爱也许就消失了。”
迪子注视着冰柱四周的汤水。淌过来的面条,象纤细的鱼一样在翻动着。
“你们现在分居着,想见面时也不能自由见面,因为他的妻子和社会都注视着,可是也可以说,正因为有着那样的障碍,你们的爱才得以持续着。一旦结婚,在障碍消失的同时,你们的爱也会消失,也许就会堕落成夫和妻那种形式上的关系里。”
确实,如果两人同住在一个房间里,随时都能见面,恋人时代那种令人眼花缔乱的爱也许就消失了。可是纵然如此,那里不是仍有着足够的爱吗?所长把这说成是徽不足道的安定。但果真只有这些吗?对从未结过婚的迪予来说,她无法作过多的想像。
“你是说,如果真正追求纯洁的爱情,还是不结婚好吗?”
“如果有独自生活下去的信心,也许还是那样好。”
“可是,我们之间近来也变成有些惰性了。”
即使说迪子他们的爱比阿久津和妻子的关系炽烈,也已经没有冲动时的亢奋情绪了。见面就吃饭,去旅馆作爱,接着分手。他好像顺理成章地做着那些事,然后分手回家。
“爱情,不可能总是按一个模式发展的。”
“我明白。”
冰柱在慢慢地融化,目光盯视着还看不出,但忘了几分钟后再看,才知道正在变小。爱情,兴许也是如此。每天每天看却看不出,但用长期的目光来看,却在渐渐地萎缩。
这么想着时,迪子对自己以前做的事渐渐地不理解了。如果让人牵肠桂肚的爱情也会转移,那么说旬多余的话,还有什么可以信赖?虽说爱也会转移,但除了爱之外,如今能让迪子牵挂的东西,看来已经没有了。
“你还是不要太急。”
所长把烟投人烟缸里。烟遇上烟缸底的水便发出“吱……”的声音。
迪子顿感万般的孤独,好似一股凉风吹透体内。她预感到爱在渐渐地消失。自己一个人被孤苦伶仃地抛下,这是不堪忍受的。现在若能替她驱散这种孤独,她什么都不在乎。
“带我出去走走?”
“去哪里?……”
“哪里都行。”
迪子在桌子下悄悄地看了一眼左手的食指。手指边有一道呈浅红色的伤口。伤已痊愈,但那里凝滞着对阿久津的怀念之情。
“那么,走吧?”
所长站起身去结帐。迪子又看了一眼白色的汤水,跟随在所长的身后。
走出店外,暑气迎面扑来。
“去哪里喝杯茶吧。”
两人没有去神社大道,在木屋町大街向松原桥那边走去。
“先生也怕夫人吗?”
“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这又当别论了。”
“倘若那样,就带我去哪里走定。”
“你今天很奇怪。”
“怎么了?”
迪子的胸膛里充溢着自抛自弃的心情。如果所长邀请她,她哪里都会跟着去。如果向她求爱,她也会答应的。即使只是一夜,倘若有因此而充实的夜就足够了。如果因此而能忘掉现在的痛苦,她觉得是可以原谅的。
但是,所长丝毫没有那样的举止。上次夜里也是如此,今夜亦然象在保护任性撒娇的孩子似地,只是毫不介意地陪伴着。
他很亲切地和她交谈,丝毫不说嫌恶或喜欢她。如果爱着迪子,就应该怂恿她和阿久津分手,但他也没有那种表示,宁可说是编袒着他。
所长是大人了?还是把迪子当作小女孩,不想自作多情?总之,冷冰冰的,举止安稳,毫无轻挑之举。
延续着寺院的石墙。迪子想再走得远一些,无奈所长好像已经不想再走下去了。
所长见迪子沉默,以为她同意了。有拐往寺町大街去的地方,有一家叫“通遥”的小茶店。
两人在“逍遥”角落的包厢里面对面地坐下。店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伙客人散散落落地坐在左侧的酒台前。
直到服务员端来咖啡,迪予一直感到心中伦恍一言不发。不久,咖啡放在两人的面前时,所长说道:
“去参拜,明天还有一天吧。”
“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回家时和所长谈过话了。”
“这你不用介意。关键是拜庙时的心情。”
“很好。”
不知为何,迪子对拜庙之类已经不感兴趣。
“如果能不去,那是最好不过了。”
“为什么?”
“因为男人和女人,不是靠着祈祷就能轻易地分手或在一起的呀。”
“我想分手,我讨厌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这样迟疑不决地过下去。”
“我理解你的话,但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吧。”
“呃?”
“可以说,正因为你喜欢他,所以结果便被他牵着走……”
“我已经不爱他了。”
迪子用倔强的口吻说道。所长仍然啜着咖啡。
“不用那么勉强,倘若命该分手,到时候自然就会分手的。”
“我不喜欢这样茫然地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结束。”
“分手不是按道理可以讲通的,事物不会简单得按着你的想法发展。正因为不能想当然,所以爱才是可贵的。”
所长的话,迪子仿佛感到自己能够理解。两人的爱不会按自己想的那样发展。何况,即使在迪子自己的内心里,还掺和着对阿久津的憎恨和爱慕。
“不过,一个人也不会一旦决定分手便马上朝着那一方向发展吧。说任何事都由命运决定,是有赖于时间的。我想,这是顺其自然的做法。可见,人还是有着作为人而应有的理性。”
心里赞同所长的话,但嘴上,不知为何,迪子总想反驳。
“当然,能那样做是最好的了。如果真能按你所想的那样,我当然不反对。可是很多人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感到恼火、痛苦。如果并不那么喜欢,仅是逢场作戏,要做起来就很简单,如若身心都深深地相爱着时,就非常困难了。”
“我要试试。不!非要试试。”
迪子清晰地想起自己现在是二十四岁。她不相信什么结婚适龄期之类的无稽之谈。她觉得这些话都是父母们任意杜撰的幻想,但实际上迪子也在为适龄期的逼近而焦躁。她深感不安,仿佛觉得再这样拖延下去,就会失去以后无法弥补的极珍贵的东西。
“你还是希望堂皇而之地结婚吧。”
同意所长的话,作为永不后悔的女人,这是一种失败,但她没有勇气完全否认它。迪子现在正处在倔帐迷乱的状况里。
“你现在陷入在和有妇之夫的爱情僵局里,想要从那里摆脱出来,这样的心情,我很理解。这的确很明智,但不能勉强,不能一味地希求摆脱而跳进一个更错误的地方。”
“我决不会那么胡来。”
“若是那样就好,按你的想法试试看。”
“分手的时候真地会来吧。”
虽说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但当所长真的提出去试试时,她便又感到倘倘不安了。
“男人和女人之间,在想要分手的时候却怎么也分不了,有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却突然产生了分手的条件,而旦分手得也很顺利。总之,不要太强求自己。”
一上了年龄就会产生所长那样的宽容和耐心吧?或者那是在人生旅途中跋涉过来的人具有的真实体会?迪子望着所长那慈厚的表情,对将要来临的未来感到一种不安和快意。她凝视着对面的白色墙壁。
07、残火
接受抚爱情欲燃烧,这和以前无甚不同。
不!有时也燃烧得超过了以前。但是此后心灵急遂地醒来,一边还残留着抚爱的余韵,一边内心迅即地恢复平静,玩味着孤寂的情感。即使身体对抚爱毫不掩饰地作出反应,心灵也总在别处彷徨……
迪子和阿久津的肉体关系,也许从欲火旺盛的夏季,越过一个顶峰,开始进入秋季……
一
迪子的无言脂结果以失败而告终。
失败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在第六天返回大桥的途中,开口和所长讲话,以前的紧张心理因此而豁然消失。
然而,这仅仅是表面的理由,仍不能道尽所有的原因。
事后回想起来,她仿佛觉得,这次的无盲脂,从一开始就是勉为其强的。对阿久律并没有完全死心,却硬将自己的心拉向分手的一边,这太心急了。人过着无盲脂,心里却但愿自己失败。她偶尔会后悔起和所长的谈话,同时因为失败,内心里也会感到释然。一开始就这样瞻前顾后,便不会成功。
不过,迪子现在对无言脂的成败已经不在乎了。宁可说她一时里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可耻,竟然受那种迷信色彩的诱惑。即使不去御旅所参拜,只要自己的意志坚韧就值得庆贺。问题始终在于自己的内心世界。
到七月底之前,迪子靠着那种坚强的决意,没有和阿久津见过面。当然在输血中心也见面,但她总是留意着不要光两个人,要趁着边上有人的时候。交谈时也是象客人一样客气地谈着工作上的事情。
不出所料,阿久津看来气急败坏了,把写着“为什么突然不和我见面了”、“不喜欢我了吗”等内容的纸条悄悄地放在她的桌子抽屉里。
但是,迪子没有反应。现在要是突然露出一副欣喜的表情,便又会恢复到以前那样的关系里,同样只会感到嫉妒和哀伤。男人好像并不理解正因为喜欢才分手的讲法。
尽管如此,阿久津失魂落魄地要求她马上见面,她惟然若失,一时里竞缩手无策了。甚至,她会怀疑起自己为何如此顽强地坚持着不和他见面了。
他说“六点在花山”时,六点钟一临近,她便会忐忑不安,一想到阿久津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店堂深处的包厢里等着,便不由怜悯起来。她想,可恶的不是阿久津,而是阿久津的妻子。所以她甚至感到,只和阿久津见见面也无妨。他是自己的上司,又只是在每天早晨见面一次,所以硬装得如此冷淡,这会更加难以忍受。
索性另外有喜欢的人,就不用如此受折磨了。和那人在一起的话,就能忘记忧郁。
但是,现在要在迪子的周围马上找到那样的男人也不可能,通过说媒来见面的人全都回绝了,在输血中心和阿久津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没有人再会来和她亲近游玩的。虽然大学时代的男友也不是没有,但到了现在自己恬不知耻地凑上前去,实在令人恶心。最后能使她稳下心的,就是所长和圭次那里,但所长即使待她温和,也不乏冷摸之处。总之,若被他看透自己的内心,她觉得反而可怕。
自从那次见面以后,圭次每半个月打来一次电话,道歉说“那时喝醉了酒很对不起”,令人难堪的事只宇末提,不得要领地讲些时节或工作之类的事。他好像想来京都,但看来钱和时间都很拮据。
迪子有时想鼓起勇气自己去东京。圭次总是要她去东京,所以如果去,兴许还会有什么事。为了忘掉阿久津,她甚至觉得还是那样好。
她仿佛感到,在东京有着巨大而匣测的未来在等着她。陌生的大城市是令人危惧的,相反那里有着崭新的未知的新世界,至少不象京都那般嘴杂,爱管别人的闲事,无疑是更自由又更有生气的城市。
利用星期六和星期天,马上就能去东京,问题是要在外面过夜,怎样才能使父母同意?借口总是能找到的,作最坏的打算,也可以和妹妹同谋。但是,即使考虑到这些,她现在也下不了决心。总之,她还没有感到非去不可。
包括修学旅行,东京她只去过三次,但每次去她都只感到人多嘈杂,仅此就使她百思不解。万一在那样的地方被独自抛下,心中便会发慌。
但是,迪子真地不想去,理由看来不仅仅是这些,内心里还是摆脱圭次是阿久津的妻弟这一事实。开始时是因为他的阿久津的妻弟才见面的,现在反而成了累赘。而且,说实话,迪子并不那么喜欢圭次,至少她不想特地找借口从京都赶去,若是阿久律一人在东京,她会请假去的,但对方是圭次,她没有那样的兴致。说要见圭次,不如说她更想狠狠心去陌生的地方解解闷。
还是别去吧。
从七月到八月,迪子始终在这样的摇摆不定的心情中渡过。
八月十六日,京都因过大文字火(阴历七月十六日夜里,京都如意岳山腰上燃烧的“大”字形篝火,相传起源是送魂的篝火。——译者注)而热闹非凡。
从夜里八点起,以东边如意岳的“大”宇为主,西边的大北山左侧“大”文字招呼应,“大”字被燃得通红,染红了京都的夜空。接着,松崎的妙法、西贺茂的船、嵯峨曼茶罗山的乌居等相继都点超了篝火,这篝火据说是送还被盂兰盆会迎去的精灵,但在以前,因为没有霓虹灯和电灯,肯定还要壮观得多。
这天夜里,迪子六点钟在花山餐厅和阿久津约会了。
以前好不容易坚持了有两个月没有见面,现在为何同意了?迪子自己也不清楚。
这天下午,阿久律趁没人时来到迪子的身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点在花山等着”。
若在平时,她总是看后随即就把它扔了。但这天却没有扔,她把它折小后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快下班时,富于和伸代她们谈论着大文字火的事,什么在白川疏水看得最清楚啦,什么从旅馆的休息室里眺望最佳啦,各自熔耀着自己约定要去的地方。有的是朋友之间相互约好的,也有的看样子和男友在一起。篝火的壮观自不待言。她们好像以此为借口,乐衷于和意中人约会。
迪子想和阿久津见面,也许是因为受了宫子她们的感染。
大家说着“再见”离去后,化验室里只剩下迪子一个人时,她陡感孤寂。
一边在心里决定着要和阿久津分手,不再见面,一边到关键时回到现实中一看,寂寞已经超过了她独自承受的能力。
在这广漠的世界里,现在,确确实实在等待着她的,只有阿久津一人。如此一想,迪予突然思念起阿久津了。
她想起了所长的话,到了该分手的时候,自然就会分手的。
即使强求也无济于事……
迪子自言自语着,便急急地把试管放入洗涤筐里,脱下白大褂,换上白色的罩衫。
“我以为你又不会来了呢。”
一看见迪子赶来,阿久律喜形于色。听见这话,迪子才发现自己破了以前的忌讳,竟恬不知耻地跑来。
“有两个月了吧。”
阿久津颇感怀恋地望着迪子。这里不是化验室,是在咖啡店里,阿久津的表情和以前焕然不同,显得安样而稍稍有些衰颓。
“来了就好。”
也许久逢迪子,精神振刷,阿久津马上要服务员送啤酒。
“为什么躲着我?能向我讲讲原因吗?”
“没什么呀。”
“讨厌我了?”
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喜欢才不想见面的。交往过甚,就会迟疑不决地被一直拽进泥沼里,不能自拔。这么拽着,也许阿久津求之不得,但迪子却经受不起。即使被他拽着,对迪子来说,她也希望人生是体面而有收获的。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倘若生活不是面对收获,便会毫无意义。
这些话,迪子现在已经不想说,即使说了也不知道阿久津会不会明白,即使明白,也不指望他会有何反应。
现在,迪子是豁出去了。两个月没有见面,她突然想见面了。不管什么样的理由都行,总之现在只要能填补大文字火之夜的孤独就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出去走走?”
迪子爽气地点点头。
走出店外,暑气迎面扑来,人声沸腾。离山上点火的时间还只有几分钟。
“看大文字?”
“随便你啊。”
阿久津点点头,向正在驶近的出租汽车招招手。
“南掸寺。”
听着阿久津对司机的吩咐,迪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随着大文字火一起燃起。
二
从八月到九月,迪子和阿久津又破镜重圆旧情复发每周一两次,在输血中心下班后,去花山餐厅或附近的咖啡店里约会,接着去旅馆。在那里交欢,过了十点两人分手。以前甚至还过着无言脂祈祷着要分手的,现在一看,又恢复到以前那个样子了。
殊死地忍受了二个月却又重叙旧情,这是因为在大文字火之夜被烧山的热闹所引诱,才终于许身了。
也许再稍稍振刷一些精神,就不会是这样的。
冷静下来一想,那也不能只怪是大文字夜,事情总有一个因果。肯定是因为在迪予的心里,常常涌动着想要和阿久津见面的冲动,头脑想要分手,身体却没有认可。
迪子对自己意志的脆弱着实地吃惊了。如此想要分手,一留意却又在原地。
可是,见面后作爱,即使行为一样,内心深处也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
下班后约会去旅馆,在这一成不变的模式中,迪子的心灵已经失去了哪怕短暂的情热。
接受抚爱情欲燃烧,这和以前无甚不同。不!有时也燃烧得超过了以前。但是此后心灵急遂地醒来,一边还残留着抚爱的余韵,一边内心迅即地恢复平静,玩味着孤寂的情感。即使身体对抚爱毫不掩饰地作出反应,心灵也总在别处访惶。
说实话,迪子对阿久津决没有再多的要求。
约会后替她平息体内冲涌的迷乱。和阿久津见面,只是为此,她既不想再多地接近阿久津,也不想独占他。和以前那种为灵肉的摇憾而烦恼相比,肉体按生理的要求在诚实地接受那样的抚慰。对此,迪子可说是愉快的。阿久津即使留意着回家的时间,头脑清醒地意识到要马上回到妻子那里去。对此她也已经没有丝毫的反感。要说完全没有牵挂,那是谎话,但决不会像以前那样为此而嫉火中烧。
这样的状况,对阿久律也是便利的。要说他所希望的,便是顺从他,作爱后淡淡地分手,丝毫没有遭惹怨恨或哭哭啼啼之类的麻烦事。光从处理情欲来说,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状况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交往着,在不相互抱有奢望的默契中求得安定。
两人的关系,也许从欲火旺盛的夏季,越过一个顶峰,开始进入秋季。
十月十日,秋季举行的鸭川的舞蹈开始了。迪子在学生时候就跟随住在山科的叔父,去参观过先斗町歌舞训练场。
花团绵簇,舞姿优美,令人美不胜收。记得当时还隐隐地觉得这是个无聊的世界。对目标朝着大学的迪子来说,她无法简捷地理解女人为何要如此装饰自己。此后迪子再也不想光顾那样的舞蹈,将大好时光投在那上面了。迪子觉得,无论怎样漂亮,那样的东西,只是女人的虚荣心和对男人的献媚。
但是,进入十月,街上一出现了鸭川舞蹈的招贴画,迪子仍然照例会感到秋天已经来临。她会想起那时跟着叔父去时身上已感寒冷,外衣外还穿着对襟毛线衣。也许因为这个原因,那招贴画里总是秋意深浓。圭次来京都,正值这鸭川舞蹈开始的十日晚上。这一次圭次的来访也是猝不及防的。这天下午,他从新干线的列车上打电话来,说傍晚到达,想和她见面。
迪子感到不满,说来就来,如果提前哪怕一天通知她,她也可以留意一下服饰。可是她没有理由拒绝他。
六点,迪子如约在车站大楼里的咖啡厅里和圭次见面。四个月没见圭次,他显得更刚毅,象个男子汉的模样。
“到名古屋出差来的,因为想见你,所以决定再休息一天。”
上次分手时很糟糕,但圭次毫不在意,好像忘了一样。
“今天夜里住在部长家里?”
“在等你时我已经订了H旅馆,来京都的事,我还没有对姐夫说过。”
“为什么不联系?”
“我对你说过,姐夫这个人很不好对付。”
“可是,你难得来这里……”
“如果住在姐夫家里,就不能和你很悠然地见面了。”
圭次笑了。他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黢黑。迪子在这笑脸中看见了求偶时的激动的神情,便有些忧郁起来。
“吃点什么吧。”
光一个吃饭,圭次也和阿久津不同。若是阿久津,在哪里吃什么,他必定先征求迪子的意见,但圭次仅说“来和食吧”,迪子一点头,他便说,“那就去这里面吧,”随即便走进大楼内的和食专业店。
好不容易来一趟京都,也可以去市内稍有特色的店里品尝河鱼和山菜等京都风味的料理,但他对那样的地方连瞧也不瞧。眼下在迪子的面前,也是一瞬间工夫就将放在两人面前的、在哪家店都有的测羊肉吃个精光。
“去旅馆吧,房间我订到七点钟。”
迪子发现一去旅馆就会重演上次那样的一幕,便有些不愿意,但圭次不容分说地拿起发票站起了身。
圭次提着手提包走在前面,迪子跟在后面。她不由觉得可笑起来,他长年住在东京,难道只有这样才算是合乎情理的?
旅馆在三条大街的河原财大道上,靠近闹市区。
迪子在门廊里等着,圭次把行李放到房间里后,回到迪子这里。
“上面好像有酒吧。去那里喝一杯。”
“难得来一趟京都,到外面去走走不是很好吗?”
“到外面去,京都的街道我也不熟悉,还是在旅馆里能静下心来。”
圭次对京都的夜晚好像不感兴趣,坚持去旅馆的酒吧里喝酒。
“而且有些事想和你谈一谈。”
再拒绝下去就会显得对上次的那件事有所顾忌似的,这反而很别扭。迪子只好决定跟着他去。
从旅馆十一屋楼的酒吧里,俯瞰京都的市街,一览无遗。好像正好朝东,在夜景的光波前端,看得见比容山山顶的灯。
“我喝淡酒,你要什么?”
“我喝果汁。”
“上次喝过吧,要是苏打水……”
圭次随意改变货单。是预先想好的?还是有着什么期待?今天圭次比上次更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