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星期天的一天已经降下帷幕,家家点起了灯火,大街上也许因为是休息天,显得冷冷清清的,人影稀少。无论在淮家,现在都是星期天的晚饭时间。
“出了什么事?”
司机从后望镜里窥察着,见迪子掩着脸,疑窦顿生。
迪子没有回答,深深地埋在座泣上望着街道的夜色。
车在白川大街朝北开去。是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熟悉的街道。是和阿久津幽会一起坐车经过的路。这街道,现在却显得落寞而陌生。
“怎么样?去将军冢,还是登比睿山?”
“那……”
“去哪里?”
“远的吧。”
迪子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似的。也许有了目标,司机定下心来,把正了方向盘。
现在圭次怎么样了?她离开旅馆时,他叫她“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声音那么严历,还言犹未尽吗?还是仍依恋着她?不管怎样,和圭次的交往,这就结束了。
正因为他是个真诚而厚道的青年,所以她想在分手时做得更漂亮洒脱。既然自己丝毫不怨恨池,圭次也爱着她,那么分手就应该能够做得更潇洒。
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虽然她觉得一切原因都在于自己,但如此分手仍是不堪忍受的。
圭次也许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阿久津的妻子。如果这样,她会怎么说呢?
圭次跑走后,阿久津也许现在正和孩子一起在家里。
他在家里想着什么?知道自己的事情已被圭次察觉,会先去了妻子的医院?还是楞楞地待在家里考虑着正在逼近的悲惨结局?
也许圭次径直回东京,再也不会来京都了。而且阿久津和迪子之间,也许和以前一样,按同样的形式继续着,不会有任何变化。
车从山中越进入比睿山的公路。凿开山腰开出的道路豁然开朗,不久在密林的前端看得见一溜灯光,这是琵琶湖对岸的街道。一串光珠在黑暗中跃起,掠过空间,那准是横跨琵琶湖的琵琶湖大桥的灯光。
今年初夏,迪子和阿久律、阿久津的妻子、孩子、圭次五个人坐车渡过这座桥。迪子和圭次两人坐在后座上,在桥中央,迪子把阿久律和夫人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形象摄进了照相机里。
那以后只过了半年。阿久津和迪子之间,好像从那时起就突然分崩离析。那是突如其来的。分崩离析的原因是在两人之间象沉淀物一样渐惭地沉积着的。
这种时候,也许正是一个时机。
车在密林间往左拐弯,开过夜色中的琵琶湖又往右拐,转眼就已经快到山顶。毕竟已是十一月,很少有车去山顶。再往左驶一个大弧形,右边看得见广播中转站,再开一段路程,便到了山顶的停车场。
“下车吗?”
司机担忧地问道。
“我下去走走。”
迪子竖起衣领走到车外。即使在平地也已经很寒冷,一到这里,更是秋风萧瑟,寒如严冬。夏季人声嗜杂的了望台,现在也空荡荡的,一片岑寂,只是到处可见一对对情侣的情影。
迪子走向了望台的右边,从那里俯瞰散落在山峡里的房屋的灯光。在晚秋的幽空下,那些灯光显得时隐时现零零落落,无论在哪里,在那样的一个个的灯光下,人们正相互爱抚,相互怨恨着。正这么想着,迪予忽然感到要呕吐。
一股酸味从胃里提起似地往上涌。冲涌了好几次,迪子好不容易只吐出了胃液似的酸汁。
迪子倚靠在栏杆上,用倦怠的目光重又望着笼罩着夜色的京都,她忽然想起这也许就是孕吐。
在比睿山散心的第二天,迪子没有上班。
早晨起来梳着头便想呕吐,她马上跑进卫生间蹲着,有十来分钟一动不动。结果,吐出的只是少量的唾液和胃液,接着身体便感疲竭,象要下沉一般。
“怎么了?姐姐,你脸色苍白啊。”
从卫生间一出来,妹妹亮子纳闷地望着迪子。
三十分钟后,母亲来叫她们吃早饭,迪子毫无食欲,只要一想到早餐的香味就感恶心。
“去医院看看吧。”
“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了。”
去医院检查也许会知道是孕吐。即使不去检查,母亲对这一类事情也特别敏感。
迪子全身乏力。她模模糊糊地睡着,一边想起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作盘算。
圭次、阿久津、妊娠,她思绪纷乱,然而那些都是极重要的事情。
但是,尽管如此,刚刚一想到如何处置才好,便又心乱如麻,思绪无法集中,光感到焦虑,就这样昏昏庸庸涯过了一上午。
过了中午,她又剧烈地感到想呕吐。
每次要吐便跑进卫生间,这会被母亲见怪的。迪子把报纸铺在洗脸盆上伏着脸,但仍然只是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母亲知道她怀孕肯定会大吃一惊,岂止是吃惊,也许会晕倒在地。一想到此,迪子便感郁闷,同时也觉得微微的轻松。索性春光泄尽,巴不得被父母、被社会骂成“荡妇”。
这不是假作正经为自己辩解,而是她希望能有人嘲笑也是个厚颜无耻的女恶棍,不知廉耻的女人,那样不知会有多么的轻松和心安。
尽管如此,事到如今,所谓妊娠,总是一种嘲讽。
以前,光凭经期迟来还半信半疑,现在连孕吐症状都出现了,这是不容置疑的。此刻,就在这一瞬间,她一想到肚子里栖息着一颗小生命,每时每刻在不断地成长,便会有一种莫有名状的感动。
受孕,无疑是因为上次没有作预防便接受了阿久津的抚爱的缘故。当时她还制止阿久津,叫他“别动,就这样!”
所以,责任无疑在她自己。妊娠是咎由自取的。
不过,她想怀孕一次试试,不管结果是否分娩,她总想体验一下妊娠这一女性的生理现象。这不是意识或情理要求,而是和头脑不同的身体的要求。她意识到以后会有很大的麻烦降临,但与此相比,迪予首先想通过妊扩确认自己是一个女人。
然而,如今一妊娠才知道好象是一件很不易的事情。
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若说简单的,就是堕胎,但一想像出到医院里接受诊察做手术的情景,她便心惊肉跳,感到恐惧和不安,而且又要在中途夺取好不容易孕育着的小生命,她于心不忍。凭自己的一念之差做那样的事,她感到畏惧。
孕吐刚开始,却已经在考虑堕胎,这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这不是要坠落地狱吗?
也许在想着可怕的事,迪子陡感一阵干哕,想要呕吐,她忙又把脸伏在洗脸盆上,忍受了片刻后,服了两片昨夜回家时从店里买来的“止吐”药。
原来想早晨服用的,但一想到服药会影响胎儿,便又作罢了。她一边觉得即使担心怕会给还没有分娩的孩子造成畸形或疾病,也是白费劲,一边却还是担忧着。即使堕胎,她也希望是个健康的孩子。
服药后,迪子将吐有唾液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厕所,将洗脸盆放回厨房,倘若母亲突然进来撞见就麻烦了。也许服了药的缘故,她有些想睡觉,感到疲软,浑身没有力已经过了中午,早晨还晴朗着的天气,从中午起雨云扩散,还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
雨,似乎又加深了秋意。
迪子听着敲打着房檐的雨声,昏昏欲睡。
满目都是生长着短灌丛的原野,边于在原野中奔去。
莽莽原野无边无际,象是连结琵琶湖的辽阔的草原,又象是学生时代去过的北海道的旷野。
不知是芦苇,还是狗尾草,齐人高的草挡注了她的去路。不知在黎明中还是在夕暮中,还是在晓光中,秋风正轻拂而来。无论跑到哪里,荒野无限漫无边际。跑哪跑的,但孤零零寂无人声,脚好像踏进了泥泽地似地拖弹不动,缓缓地下沉,眼看就要把迪子吞没。
在芦苇的前端朦朦胧胧地露出一张脸,看得见在向她招手。象是阿久津,又象是圭次。不知在哭还是在笑,脸宠模模糊糊地无法看清。她想尽快地扑向那边,但不知为何,脚却不听使唤。她觉得自己眼看就要倒下,被埋没在芦苇里。
一个人太寂寞了。她希望有人来陪伴她。
迪子又想奔出去,但胸口被什么东西挂住,离不开。有个人的手抓着她的肩膀。迪子殊死地想要挣说。
“姐姐!”
远处传来喊声。好像是亮子在喊。她想叫“救命”,却张不开嘴唇,全身像被藤缠佐似地往下沉着,感到衰惫。
“姐姐!姐姐!”
远处的声音在接近,迪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亮子坐着,用手晃动着她的肩膀。
是在二楼的房间里,四周依然如故,和她入睡时一样。
“你怎么了?在做恶梦?”
不知几点了,这时天色已暗,梦幻在淡淡的夕暮中缓缓地隐退。
“你的电话啊。”
“哪里来的?”
“是他呀!”
“他?”
“阿久津。”
迪子感到不可思议。就在刚才,在梦里,阿久津还在喊她。现在他却在现实中正打电话来。即使是偶然,这也太巧合了。
“早就打来了,叫了几次,怎么也叫不醒你。”
阿久津难得直接打电话到家里来,不知是因为没有勇气,或是有妇之夫的自卑感,他绝对不会打电话到她家里来。他曾经打来过一次,但那时是喝醉后通过酒吧的女人打来的。
迪子忙拢起睡衣的衣襟翻起身。她是在长衬裙外穿着毛巾睡衣睡觉的,从腋下到胸前汗水淋漓,也许做恶梦时在出汗。
她用房间里的毛巾简单地擦一擦,急急忙忙地走下楼梯。电话在楼梯口,楼梯口那里已经笼罩着黑暗。
“喂喂!”
迪子将听筒尽量贴近嘴边喊道。
“喂,是你?”
是阿久津的声音。也许打的是公用电话,微微地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我是迪子。”
大概刚才在梦中追寻他的缘故,迪子竟然怀念起他来。但是,尽管如此,冷不防打电话来,总会有什么事情。迪子回到现实中,顿感不安。
“有什么事?”
“你身体怎么样?”
阿久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明天能出来。”
怀孕的事还没有告诉阿久津,所以他不可能知道。
“现在我在医院里。”
“呃……”
“妻子自杀了。”
“你说什么?”
迪子不由捏紧了听筒。听说他在医院里,一刹那间,她还感到很没趣。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么现在……”
“还不要紧……”
“要救醒她呀!”
“她睡着了,但医生说还不知道……”
迪子伏下眼脸,站在那里呆呆地楞了片刻。事情为什么会那样?因为粹不及防,迪子还来不及考虑它的原因。
“昨夜圭次去医院,好像讲了我们的事。”
“呃……”
迪子不由哑然。
“生病时本来意志就很脆弱,再听到那种事,估计受到了打击。”
“圭次君全都讲了?”
“看来是的。”
为什么说那样的事?即使是姐弟,也有该说与不该说之分!迪子对圭次的幼稚生气了。
“她虽然还不大相信,但她是个很要强的人,也许是实在受不了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晨,服药好象是昨夜很晚的时候。”
“药……”
“象是服了一百片糗米那制药。”
“这……”
迪子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她欲哭无泪。她并不讨厌谁。
多嘴多舌的圭次,听说这事竟然自杀的夫人,到傍晚才来悄悄地告诉她的阿久津,还有焦头烂额的自己,她全都感到讨厌。那样的人际关系,她厌恶得简直想疯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通知输血中心了吗?”
“因为休息,所以我只对所长说了。”
只要一想到这事苦被宫子和伸代她们知道会怎么样,迪子便不寒而栗。
“讨厌啊……”
迪子握着听筒,一副欲罢不能的模样。
“明天我能出来。”
“呃……”
“明天傍晚见面,我再详细告诉你。”
“夫人正在那样的时候……”
“明天她也许能安静一些。”
妻子图谋自杀,可是在第二天,却和引起她自杀的另一个女人见面,这样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迪子头脑里一片混吨。
“今夜你一直在医院里吗?”
“大概是的。”
“请多保重。”
“不要对别人讲。”
“当然,我不讲。”
对别人怎么讲得出口!迪子在心里喃语道。
“正因为事出有因,所以我只想和你联络。”
“我明白了。”
“那么,再见…。。”
“再见。”
迪子点点头,放下听筒。
回到房间,秋季的一天已经投暮。秋雨依然渐惭沥沥地下个不停。
迪子听着单调的雨声,又钻进床上。
她一边想着必须有所盘算,一边却思绪纷乱,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只是怔怔地注视着昏暗的天花扳。
“姐姐,你怎么了?”
亮子又回到房间,打开电灯。
荧光灯豁然捻亮,迪子被投在那光亮里。
“你在哭?”
“没有……”
迪子忙转过身去。
没什么值得哭的,至少对迪子来说,不是那么悲伤的事。可是,眼泪却偏偏往外淌,究竟是因为惊恐失措?还是因为来不及调整自己的感情?
“他说什么了?”
“行了,你下去,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嘿……”
亮于夸大地皱着眉头,扮了个鬼脸。
“那么,你一个人好好地苦恼一下。”
亮子走后,迪子起身关掉电灯。现在的状态,最好是在黑暗处听着雨声渡过。
迪子已经没有勇气和自信面对着光亮。
尽管圭次告诉了夫人,但把夫人逼进自杀境地的根本原因在于迪子。迪子一边表面上和圭次相亲,交往得很好,一边实际上和阿久津维持着已经有两年之久的关系。
淬然得知迪子在和丈夫、弟弟两人同时往来,夫人无疑受到了打击。和丈夫有默契,那是当然的,但却一无所知,这样的打击把夫人摧垮了。
遭到背叛却还蒙在鼓里,受着丈夫和迪子的欺骗,这样的屈辱,对夫人来说,也许更感委屈。
我,是个多么可恶的女人啊!
房间里已经漆黑,迪子在黑暗中倾听着自己心脏的鼓观。
一个女人能做出把另一个女人逼进死路的举止吗?那纵然是为了独占爱恋着的男人,竟然让人哀伤得想死吗?
事到如今,夫人是死是活已经变得无关紧要,痛苦得想死,这样的经历是撼人的。
听了圭次的诉说后,整个晚上,夫人在想着什么,怨恨着什么吧,也许在憎恨丈夫的行为,后悔自己的愚纯。
然而,最后服药时,夫人满怀着憎恨和诅咒的,不正是我吗?
“不!不!”
迪子又摇着头。
她想逃走,想从这样的男人和女人的泥沼中爬出来,回到纯洁无邪的少女时代。
无论谁,都想得到真正的自由。
迪子闭上眼睛这么祈祷着时,一股酸味又从胸腹往上涌。她想呕吐。
四
第二天,京都还是下着雨。
雨不象昨夜的秋雨那样发出浙浙沥沥的雨声,而象细帘一样覆盖着京都的市街。
迪子望着那雨帘,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要去输血中心。
早晨醒来没有呕吐的欲念,但昨夜辗转不眠,整整一夜都在想着阿久津妻子的事,天亮时稍稍打了个腕儿,脑袋显得很沉重。
“姐姐,你又请假了?”
迪子穿着睡衣,正怔怔地望着窗外,亮子在背后问道。
“姐姐,你近来好像很奇怪啊。”
“怎么?”
“嗯,有一些……”
亮子意味深长地戛然而止,径自走下楼梯。迪子的身体变化,亮于也许已经模模糊糊地有所察觉。
“走吧。”
迪子自言自语地呢哺道,甩了甩沉沉的头站起身来。
雨依然下着,下得不伦不类,撑伞不兔有些小题大作,但是不撑伞,头发和肩膀就会不知不觉地淋湿了。
迪子穿着带白色兜帽的大衣,伞折叠着拿在手里,离开家门。在细雨霏霏的早晨,街上去上班的职员们一齐涌向电气列车街。人们几乎都不讲话,只顾朝前走着。到电气列车街上,车站前已经排成长队。人们都穿着大衣撑着伞。
职员们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所排起长长的队伍。
迪子站在这队列的后面时,忽然感到一阵想去相反方向的冲动。
现在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念头?只不过是随便想到。
可是想来那好像从很早以前起就已经潜伏在迪子的心里了。今天产生这样的冲动,想必是因为从早晨起就在犹豫要不要去上班的缘故。
迪子主意已定,走出队列,走向对面的人行道,然后逆着人流缓缓地朝着西边走去。说实话,迪子自己也毫无目标,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逆着人流反向而去就行。
前方,衣笠山在雨帘中隐约可见。枫树开始凋落,整座山峦在雨中显得寒森森的。
迪子边走边看手表。八点半。要赶去输血中心上班已经来不及了。这么一想,她心里反而感到坦然。
沿着衣笠山麓向右拐去,便到了等持院。再往前去,就是龙安寺大街的电气列车车站。
迪子在那里坐上电气列车,在终点站岚山下车。
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标地走着,到了电气列车车站,见去岚山的车很空,于是就上了车。
岚山的早晨游客还很少。附近的旅馆前,在前一天夜里顺便住下的人们开始出门,但这些人也像是被雨挡了回迪子把手提皮包挂在手臂上,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从车站开始朝着野野营的方向走去。
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所以她避开通车的大街,挑选幽静的小道走去。
这一带是嵯蛾野。古代是天皇的皇室土地,不久又成为天皇的隐居之处,现在住宅拔地而起,一直波及山麓,已失却了往日古风的遗痕。
尽管如此,走进竹林稀疏的原野里,仍还弥漫着古时代的幽寂。
迪子在竹林间的小径上缓缓地走着。雨象纤丝一样降落,无声地,黑黑地濡湿在大地上,竹子的翠绿令人赏心悦目。
不久,走出竹林,到田梗上有一旧的路标等候着迪子。
北一厌离庵、野野宫天龙寺大道东、释迎堂前街西、落柿舍二尊院前。
迪子在这路标前仁立了一会儿,开始在道上向西走去。
天空依然低低地覆盖着雨云。雨依然不紧不慢地继续下着。从这里再走二百米远,右边就能够看见落柿舍,再走过去,能够看见二尊院的总门。迪子走到那里,才想起这一带曾经来过一次。
回想起来还是在大学时代,一起来的全都是大学里的同学,记得有五、六个人,其中应该也有秋野。
的确,那时迪子还是处女,和秋野还没有关系。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四个年头。
突然,迪子为自己竟然还有处女时代感到不可思议。
无论怎么样的女性,都有处女时代,但对她来说,那仿佛是某一时期的、非常遥远的往事。二十年和四年,处女和非处女的时期,年岁的长短有很大的差别,但在现实中,令人觉得还是短的时期具有的沉重感超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处女期。
记得那时是坐车去清溯那边兜风,只是路过这里。对田野和寺院,还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两辆车很新奇地接连着通过。
从那以后,只过了四年。
在这条道上,以前她们是喧闹着通过的,现在是迪子一个人淋着雨走着。
大家穿着牛仔裤,高声哼着歌走去,这副模样,对迪子来说好像已经从未有过一样。她仿佛感到,那虽说是青春,还不如说是对爱情等一无所知的转瞬即逝的情景。
前边又有路标。路标有迪子的个子那么高。
北一二尊院、祈王寺、爱富道、小仓山常寂光寺歌仙词、小仓定家乡旧迹。
迪子在路标那里向右拐去。
道路的两侧延续着郁苍的竹薮,在竹薮中断之处,露出围着枫树林的抵王寺。
在和“草庵”这一名称很般配的草屋的正殿里,抵王、祈女们的木像悄悄地置立着。
迪子在这庵端的台上坐着,又回想起四年前的事。
那以后,她把爱奉献给了秋野,接着又认识了阿久津。
尽管遇上了两个男人,但无论对谁,对迪子来说,都是真心的。每次她都爱情专注,愿意和他一起去死。
对此,她毫无侮意。
尽管如此,现在的这种空虚是什么呢?
秋野的事已经成为过去,不必再提了。
可是,和阿久津的事是现实问题。他的妻子企图自杀,他的孩子寄宿在她的肚子里。就是在现在这一刻,这条小生命还在继续成长,想要开拓新的未来。
然而,她偏偏感到倦怠,感到乏力,这是什么原因?
她仿佛感到一切如同一场梦幻,甚至连肚子里感觉到的小生命的充实感,也好像是会失去的梦幻的前兆。
兴许来到了还留有古人那凄抢的愁思的寺院,或是在雨中嵯峨野独自仿惶走来的缘故,迪予突然感到自己很脆弱。
传来人声的喧哗,出现一群游客。跟随着向导的,是一群年轻的女性。所有的脸庞都象四年前的迪子一样天真烂漫,充满着生气。
迪子象被撵赶着似地站起身。
雨刚停下,但云层还很低。
十点。
迪子徘徊着是否要回家。也许走在田梗上的缘故,她仿佛来到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然而,现在即使赶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可做。迪子在爱宏大道上又向西走去。
这一带是徒野。迪子想起这里和洛东的鸟边山一起,都是京都有名的墓地。
不知谁为淮建造和供养的、刻着大大小小三角形和圆形脸庞的、光滑溜乎的各种各样的石佛,悄悄地忙立在雨中的枫树下。
成千上万的人长眠在这里。
曾经荣华富贵的、欢欣雀跃的人们,在这里一声不响地返回了大地,一个个质朴的石佛也许都蕴含着往日的爱的欢愉和悲哀。
迪子又想起了阿久津。
阿久津现在在于什么?夫人能保住性命吗?
迪子靠着树叶开始凋落的枫树树干,看着石佛。
她从家里出来,想考虑的就是阿久津妻子的事。早晨,从出门前起,她就觉得有必要考虑一下。然而,她头脑里一片空白。之所以停下脚步,也许是因为害怕想起这些事。
自己要把一个女人逼进死路。她不想干那种令人诅咒的事。现在,那个女人正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在那样的痛苦中,夫人也许正冥思苦索地在痛骂着她。
我是前世就注定的罪恶深重的女人,难道不是吗?
雨滴滴在石佛的白色石台上的积水中,波纹荡叠。除了林子深处微微的鸟声外,四周万籁俱寂。
迪子想要回家。在这样的地方,只会心事重重黯然神伤。
阿久津在电话里说“不要紧”,但他的嗓音已万般颓唐。
有疑虑,也有侥幸的含意。
想来现在不是在这样的地方发怔的时候,应该回输血中心或家里,等着阿久津来连络。现在正是一个人能不能得救的紧要关头。
迪子突然感到胆怯似地把双手从口袋里伸出,对石佛瞧也不瞧一眼,开始在来时的道上返回。
五
二十分钟后,迪子在爱窝大道临街的礼品店里,用公用电话向输血中心打电话。
拿起听筒时想要打到输血中心的,但又伯被人刨根究底地询问,便决定打到家里。何况她还牵挂着没有把休息的事告诉家里。
家里的电话马上就通了。
“你去哪里了?”
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现在我……”
“你没有去上班?”
“……”
“你刚走,输血中心就来电话了,叫你打电话给所长。”
“所长来的?”
有什么事?迪子重又握紧了听筒。
“有什么急事?”
“什么也没有说,看样子很急,你说去上班的,倒底去哪里溜达了?”
触及到女儿的隐私,母亲的声音很不安。
“没关系,半途中突然有件急事要办一下,不就马上和您联系了?”
迪子挂断电话,马上拨了输血中心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响了三次,接电话的是个耳熟的女电话员。
“对不起,我要所长。”
迪子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请等一下。”
发出轻轻的接线声,传来所长的声音,“是你吗?刚才去哪里了?”
所长好像很意外,突然抢高了嗓音。
“我去嵯峨野那边了。”
“嵯峨野?……”
所长愣了愣,“有件事必须转告你。”
“什么事?”
“阿久津君的夫人去世了。”
迪子猛然讲不出话来,两腿发软,在那里蹲厂下去。昨夜阿久津还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了?
“可是……”
“实际上看来服的剂量很大。”
迪子无言答对,她简直没有夫人去世的实际感觉,只觉得在这阴霾的天空下,一个远方的陌生人死了。
“现在这事已经向输血中心的人转告了,但自杀的事,对谁也没有说。知道的只有你和我。”
“那么,部长呢?”
“估计和遗体一起回家了。”
迪子握着听筒,望着延续到前面常寂光寺院的狗尾草地。在白浪一般翻动着的狗尾草地的前端,看得见杂木林的红叶,还看得见红叶前的寺院山门。
“因为措手不及,所以阿久津君也懵了。你也很吃惊吧,但必须沉佐气。”
迪子现在已无以答对,将一个女人逼死的恐惧笼罩着她的全身。
“阿久津君好像很担心你,说自杀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是因为病不能治愈悲观造成的。”
虽说病不能治愈,但也不能认为夫人的病严重得要自杀。纵然因为患病而泄气,也不能否认和迪子的艳情是主要原因。
也许阿久津心中明白,但不想让迪子痛苦。
“你今天还是在家休息吧。”
“是。”
迪子答道,但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即使去输血中心,看来也无法着手工作,但是在家里一个人也待不佳。再在这里访惶,就只会越发忧闷。
“人生多变故,一件事发生了,当然对那件事必须好好地想一想。”
迪子望着幽远的原野,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所长的声“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无论考虑多久,归根到底,都只是结果。”
“你是说要忘掉它?”
“不,不是的,只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因此气馁和懊丧。”
“我能挺住!”
“那就好。”
听着所长的教诲,迪子眺望着覆盖着原野的狗尾草那白色的波浪。
也许起风了。白色的草叶一律地向右边翻滚着。
“为什么今天去了那种地方呢?”
“没……”
“无故地不上班,这很不好啊。”
“对不起,”迪子这么答道,随即又想起,“我想休息四、五天。”
“做什么?”
“我想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
“嗯……”
短暂的沉默后,所长说道,“嘿!行啊!不过,这次的事情,不要想得太多啊。”
“我知道了。”
“那么……”
这时所长稍稍停顿了一下,“有事要商量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是……”
迪子点点头,想起所长说的、男人和女人分手的时候,现在也许正一步步地在逼近。
09、尾声
每次爱抚之前,阿久津总是怔怔地注视着迪子。只要有那样的充满柔情的眼神,就能够忘掉一切。就能够把以前的一切作为往事,深深地埋在心灵深处……
又传来女人的声音。这声音逝去时,秋风又从幽幽的天地间涌出。同时,迪子的思绪随着低微的风声,消失在悠远的原野的尽头。
翌晨,风儿拂动着木板套窗,迪子惊醒了。
起床一看,在屋檐一端的药店招牌因金属卡脱开,随风摇曳着。时间已过了六点,但阴雨压得很低,街上还灰蒙蒙的。
街灯朦胧的街上,静悄悄的,只能看见穿着雨衣的送奶人在送奶的身影。雨不时地斜打过来,风很猛烈,电线杆上的贴纸不住地随风飘动着,哗哗地作响。
迪子眺望着秋风萧索的京都街道,片刻后又钻入被窝田从前天到昨天夜里,迪子思绪联翩,旋而又转瞬即逝。
阿久津、他的亡妻、圭次、肚中的孩子,各种各样的事浮现在她的头脑里,旋即又消失了。
她想得力尽精疲,越想越抢恍。
然而,现在,在阵阵轻袭的晨风中,回顾起来,还没有一个归结。能够感觉到的,只是疲惫和空虚。
七点。
迪子无意中想起要去阿久津的家看看。
她并没有要去的理由,只是在秋风瑟瑟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念头。
阿久津的家,迪子只去过一次。一年前,和阿久津的爱恋还很写信的时候,有一次在旅馆里作爱后,先把他送到家里。他的家是在下鸭神社背后的住宅区里。在大门前的绿丛背后,阿久津有些害羞地握着她的手。
当时,迫子有一种恶作剧的感觉,仿佛是把在她那里用尽了精血的躯壳送回了他妻子的身边。她觉得在昏暗的街灯下消失的,只是没有精髓的男子的外表。
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憎恨的了。在曾经有妻子等待着的家里,也许阿久津一个人正怔怔地、不知所措地看守着妻子的亡骸。
迪子穿上衣服,梳理好头发。
在镜子里映出的脸庞上,显示出二天里滴水未沾的惮思竭虑后的憔悴。
“怎么啦T又要出门了?”
见迪子比平时早一小时作出门的准备,母亲怀疑地打量着迪子。
“有些工作,不得不早点去。”
迪子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道,离开了家门。
母亲和妹妹对迪子这几天的举止颇感怀疑,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情,但她们不会直接追问。她们决不会莽撞地喧闹起来,只是盯盯地注视着她。
路上行人还很稀少。风在夜雨濡湿的铺道上掠过。人行道边的落叶随着风儿急速卷去。白色大衣的下摆在风中舞动着,用纽扣扣着的兜帽的一角在肩膀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迪子在船冈山乘上电气列车,在北大路上向北驶去。
昨天,她在船冈山向西去,从衣签山起,在徒野一带彷徨着。
无论向西还是向东,她觉得自己都不在乎。
然而,迪子现在即使去输血中心,也无心上班,待在家里说不定会发疯。不管哪里,任凭着脚步走去,这是能镇静下来的唯一的路。
“高野桥到了。”
随着售票员的喊声,迪子下了电气列车。平时她总是不下车一直乘下去的。
下了电气列车,高野川在紧左边流淌着。去年秋天,她曾和阿久津一起去过这条河的上游大原,一年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感到漫长又短暂。
迪子沿着高野川边在东街慢慢地向南走去。她并没有什么急迫的目的,只是在风的轻拂下随意通达。
不久,前边露出下鸭神社那密密的树林。树叶几乎变得通红,落叶后变得溜尖的树梢伸向阴沉沉的天空。迪子在神社跟前的木栏栅角上向右锡去。
风也在那条小路上拂动。电线杆上用铁丝栓着的“七五三祭”(日本以奇数一、三、五、七、九为吉数,取其中段七、五、三表示吉利——译者注)告示板,在风中“咯噔咯噔”地摇撇着。
在这风中,迪子忽然闻到了阿久津的体味。
那是什么气味?她无法表达清楚,既好像是掺杂着烟味、汗臭味等各种杂味似的气味,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是体昧,却又不是纯靠嗅觉所体察到的,而好像是被紧紧地拥抱着,受着温柔的爱抚时,男人那热烈的气喘。
不知是随着阿久津的家在靠近,风儿送来了他的气息,还是迪子想起了他的喘息。总之,那样的感觉渗透着她的体内。
感觉领先于她的心灵在怀念着阿久津。
他不是刁占的人。不知为何,迪子这么想道。
在围墙中断的前端,有一家桂着“宇治茶”招牌的卖茶具的商店,在商店的前边有幢围着竹篱笆的房子。再过去是用大谷石围着的二层楼房。那便是阿久律的家。
迪子在那石墙前伫立着。石墙的一端用楷书写着“阿久津”,边上设有信箱。
门柱并不那么宽,在前边往右稍稍拐弯的地方看得见正大门。从房门到正大门间隔有十米左右,其间摆着两只用维尼龙袋罩着的花圈。在花圈的边上,木栓和绳子散了一地,也许昨天拴过纸帐篷之类的东西。
夜间守灵的人也许还在睡觉,或是聚集在寝枢边商谈,房门紧紧地关闭着,悬挂着写有“忌中”的廉子。
迪子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忙立在道边,任凭着风儿的吹拂。
现在只要按一下姓氏牌下边的门铃,也许几分钟后,阿久律就会出现。
在这凄例的晨风中,阿久津会说什么?
满脸惊讶地说“请进”?还是像平时那样亲热地拥着她的肩膀,说“一起走吧”?一边慢慢地走去,一边嗫嚅着说“妻子死了,可是我的心不变”?或者说“我要调整一下心情,现在什么也不能考虑”?
不拘怎样,迪子都已经毫不在乎。迪子现在需要的,不是阿久津的话语。
一旦从嘴里出来的,全都是谎话,只有虚情假意,真情实意已经殆尽。在讲出来之前,冥思苦索的一切想法全都消失,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虚无。
人在语言上表达的,还不到内心的十分之一。不!也许连几十分之一、几百分之一都没有达到。语言,已多此一举,那种脱离现实的话已经没有必要了。现在迪子需要的,只是阿久津的眼神。
每次爱抚之前,阿久津总是怔怔地注视着迪子。只要有那样的充满柔情的眼神,就能够忘掉一切,就能够把以前的一切作为往事,深深地埋在心灵深处。
两年来的烦恼和爱恋,最后得到的,就是那眼神。眼神里隐念着对她一往情深的真情,所以迪子才会忍受着苦恼哏随着阿久津。直到今天。
而且,只要有那种爱她的真实感,以后即使和阿久津分手,她也能够生活下去。
风儿又在大街上吹拂。落时飞扬,前边花圈那黑白相间的细绳脱开,随风飘动着。
门,依然紧紧地关切着,没有打开。
迪子站在萧索的风里,对着门,合起双手。
在这房间里,阿久津的妻子酣睡着。以往的恶作剧全都不是因为憎恨阿久津的妻子,而且她实在还想和她友好相处,关系更加融洽。若是和她,看来是能够相处得很好的。
事情竟然会到这样的地步。这是因为迪子太爱阿久津了。过份的爱恋,使迪子成了盲人,有恃无恐懵然无知。
“请原谅我。”
在凄凄的寒风中。迪子紧紧地瞑闭着眼睛。
不久,道路的前端驶来一辆车,缓缓地在门前停下。也许是亲戚,穿着丧服的老妇人牵着孩子的手下车。
老妇人诧异地看了迪子一眼,然后走进正大门。
老妇人敲着门。一分钟也不到,门从里侧打开,女人鞠了个躬,消失在门里。
房门又被关上,四周又只剩下凄苦的风儿。
上午八点。
迪子在路边再一次合上手掌,然后轻声呢哺道,“再见。”
这说是对阿久津妻子的,宁可说是对阿久津说的。
虽然没有见到阿久津,但她爱他,现在依然爱着他。唯独只有爱,永恒不变。
这是和他的妻子去世还是活着无关的、不容置疑的事实。